第333章 龙蛇之变

正是夜深之时。

随着乌云散去,佛光消弭,一声轻啸自九天之上而来。

一时之间,孟渊尽去忽生忽死的轮回之感,反而心中荡起豪情,有得见真龙之感。

手中刀上的火焰仍旧未灭,只是更为细微。孟渊身上的火意也逐渐收敛,缓缓归于自身。

孟渊本来正被无生罗汉神威压制的抬不起头,可忽然之间,便觉浑身轻松,再不受无生罗汉压制。

可转眼之间,便又觉出天上又落下一道威压。

这威压厚重坚韧,比之无生罗汉那带有佛光的温润神威不同,反而更为强悍,更为霸道。

威压加于身,孟渊艰难抬头,只见明月当空,星河无垠,却根本寻不见李唯真身影,唯有星月交辉。

“道友何其晚也。”

孟渊正举头之时,忽听身侧有人出声,转眼去看,只见一枯槁老者抱着拂尘,站在明月身旁。

那老者着道袍,须发皆白,略有佝偻,正怜悯的看着明月。

“年轻人,来扶一扶。”那老道朝孟渊道。

“老国师。”孟渊猜出了老道的身份,立即上前,将还在迷茫中的明月扶起来。

明月口中不知在喃喃什么,似是在说兄长和父母之事。

“这孩子心境有碍,若是遁入空门,修些明心见性之法,求空证空,现今怕是好一些。”老道士佝偻着身子,抱着旧拂尘,说道:“只是她不喜空玄之理,偏又重情,枷锁自然就越来越紧了。”

“那该怎么办?”孟渊扶着明月,关心来问。

“没法子,只能自渡。”老道士叹了口气,他又打量孟渊,说道:“你是应氏的人,她两个是独孤氏的人,日后注定是要成水火之势的。或许来日,你也会成为明月的枷锁。”

老道士见孟渊握住独孤荧的手,渡入一缕玉液,就又道:“也可能不会。”

孟渊不知道老国师为何这么说,但现在不是操心这些事的时候,毕竟两位大高手开战在即。

“老国师,你是道门三品,兰若寺也有两位三品罗汉,为何不早早出手?”孟渊问。

“因为要等三品武人!”老道士也抬头看天,道:“世上已经许久未见过上三品的武人了,儒释道固然有不凡之处,可有些事只有武人能做。”

此时独孤荧已回转过来,她也不去看老国师,只仰头看天,娇小身躯藏在红斗篷之下,面上无有喜悲,好似方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独孤荧听了老道士的话,不屑冷哼一声,道:“一城人的生死不及一个光明圣王。肉食者鄙,却没料到光明圣王只奉自己。若是再出几个圣王,三品武人更多。”

“儒释道之人证道三品后,绝不会奉一人、一国之命,而是奉儒、奉佛、奉道,遵循自身之道,那也不必多言。”老道士叹了口气,道:“今天总归有武人站出来了。”

独孤荧也不再多言,她瞥了眼孟渊,却也没说什么。

孟渊觉得独孤荧似乎不太友善,就也不跟她说话。

过了几息,明月终于醒转,她见身旁的老道士,又见孟渊把着自己的胳膊,便轻轻挣脱。

孟渊正满怀期待的要观战,也不乐意这时候伺候明月,就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明月皱眉看了眼孟渊,也来看天,但夜空中星月璀璨,却不见李唯真身影。

再看远处莲台宝座,那无生罗汉佛目大睁,并无警惕之态,反而面上带笑,满怀期待。

“老祖宗觉得李唯真有几分成算?”明月忽的开口。

“世上四品武人多矣。”老道士抱着拂尘,无有半分高人风范,只微微仰头看着远方,说道:“能有望破境的,独孤盛算得了一个,王家丫头也算一个,北方的易行书算一个。不过他们都不如李唯真,加起来也不行。独孤盛心怀胆怯,王家丫头少了进取之心,易行书则过于残暴。唯有李唯真,心境百炼成钢,一朝化龙,天下必能听闻龙吟之声!”

“老国师竟将王二与高人相提比论,愧不敢当!”王二不知何时出现在诸人身后,她看了眼孟渊,又看向远处重伤待死的九劫和尚,道:“能比拟李唯真之人,今日又多了一个。”

那老道士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同王二的话,他看向孟渊,教导道:“年轻人,来日若是火烧万里,还请多多怜悯世人苦楚。”

“晚辈谨记!”孟渊抱拳行礼。

诸人也不再说话,只等李唯真出手。

可过了好一会,天上微风轻拂,还是不见异状。

那莲台宝座之上的无生罗汉如高山一般,似从古至今便在那里盘坐。

莲座之下的诸多西来弟子也不见慌乱,纷纷围着莲台盘膝坐下,根本不管远处待死的九劫和尚。

没过多久,问禅台上被迷乱的众生不受乌云笼罩,也都一个接一个的苏醒。

其中武人率先醒觉,其次才是儒、道两家之人,倒是许多释门子弟竟久久不醒,似深陷极乐世界,再不愿回归污浊尘世。

“师弟!”林宴走了来,他瞪大眼睛看天,“这是?……”

话还没说完,无垠夜空竟现出阴云漠漠,似是聚雨将至。

这一次的乌云比之方才的乌云更为磅礴,似遮蔽了整个天空。

那阴云之中有青光游离,似是潜藏着吞天巨物。

“看!”有人指向南边。

只见天边竟有龙挂,正在青龙江上肆虐。

“未得风雨之时,屈从于草丛之间,游走在泥泞之地,饮食脏污,只求一时安稳。一旦乘时而变,青蛇成龙,翱翔天地之间,万里翱翔,呼风唤雨,吞云吐雾,威慑世间!”

老道士看向远处龙挂,说道:“快快散了吧,免得化龙应劫之时伤及无辜。”

说着话,老道士一挥拂尘,竟卷起独孤荧和明月,再不见了踪影。

王二也下了令,让问禅台上清醒来的镇妖司之人带人离去。

不过盏茶时光,问禅台上竟只剩下二三十人,其中大都是五品、六品境界的儒释道武高人。

而那些西来之人,却根本不散,只是合十念经,显然对无生罗汉极为自信。

“你见到觉生和尚了?”王二见李唯真迟迟不出手,就来找孟渊说话。

“没见,他怎么了?”孟渊问。

“他背后之人是智通和尚!”王二笑着道。

智通?

那不是独孤亢的师父么?而且还跟玄机子有往来,曾在青光子渡劫之前,邀玄机子来兰若寺论禅!

智通明明是四品境界的有德高僧,曾有普度世人之举,可但他为何帮青光子?目的何在?

“智通大师所立的大愿是什么?”孟渊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就是智通也要成愿证道。

“不知道。”王二微微摇头,道:“或是与证道三品有关。”

“是谁查问出来的?”孟渊更好奇了,自打来到兰若寺后,就在一一排查,只不过这些修佛的人心思如何如何。

“花宿枝。”王二道,“她最是敏锐,最能识人。”

孟渊也不知说什么好,便问:“李唯真为何还不出现?”

王二说道:“他在问心。”

“何为问心?”孟渊问。

“四品武人欲要破境,需得斩杀品阶更高的人。问心之后,便如气机锁定一般,无生罗汉不管逃往何处,也能被寻到。同理,李唯真若是想逃,也绝逃不走无生罗汉的双眼。他们二人已经交缠在了一起。”王二轻轻开口,“这一步迈出,便是开启天门的第一步,有进无退,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你死我活。”

孟渊一时怔怔,也寻不到李唯真身影,便只看那莲台宝座。

只见天上落下惊雷,闪光照耀四方。

无生罗汉的面容被照的清清楚楚,其人终于抬头,看向天空,只是仍有慈悲怜悯之意。

就在这时,高天之上的阴云中,被一道青蛇之影穿破。

那青光迅疾无比,带动无数风雨,全然压了上来。

一时之间,无漏山上平地起狂风,无数树木摧折,山石纷飞。

问禅台上铺就的青石片片碎裂,留在问禅台上的人,更是没几个能站稳身形。

携风带雨,青蛇含无数雷光,汹涌降下。

“这是真龙?”林宴趴伏在地,兀自梗着脖子去看。

“还未化龙!”王二道。

“还未化龙?”孟渊已然觉出,这一击自天而降,其威势无匹,若是自己来挡,即便数次淬体,即便身怀异火,也绝难正面应对。

若这一击是还未化龙前的一击,那化龙之后,又该是何等的气势?

就在这时,青蛇虽还未及至无生罗汉身前,可其势已先到,那莲台宝座崩塌,其下的西来弟子人仰马翻。

无生罗汉却依旧作盘膝状,竟凝立在空中。

眼见青蛇携风带雨,裹挟无数雷光而至,无生罗汉终于出手。

孟渊看的分明,那无生罗汉身上佛光只稍稍盛大几分,身周却有万般意象显现。

似高山,似大海,似地上佛国,似无间炼狱。有喜乐证道之人,有苦楚悲痛之人。

他身周简直环绕了世间的一切之象,且轮转不息,好似无尽的轮回在围绕他一人而动。

法相庄严,功德轮现于身后,无生罗汉含悲出手,如同先前的九劫和尚一般,轻轻抬手,向前推出。

只是这一掌比之九劫和尚,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九劫和尚自言手中有三千劫云,可无生罗汉手中简直有三千世界。

一时之间,随着手掌推出,无生罗汉身周的意象微微一动,便见那青蛇之光消融,风雨再也不见,就如同深陷贪痴嗔之人为高僧点化,立地成佛了一般。

如此一击之后,阴云散去,风雨停歇。

只见无生罗汉盘膝在虚空之中,身后功德轮显现,身上佛光环绕,俨然救苦救难之真佛降世。

“我佛慈悲!”那西来诸佛个个带伤,却全都强撑着朝无生罗汉行五体投地的大力。

而此时此刻,孟渊一行人全都看向斑驳的问禅台正中。

那人身穿破烂道袍,手中握着一柄剑,身形略有佝偻,似在承受世间的所有苦楚。

“今日得见高人,李唯真虽死无憾。”那道士说着话,乌黑头发竟然转白,手脸之上也不见半分血色,竟被皱纹爬满。

李唯真竟被夺去了寿元!

“道友为人所惑,何必一意孤行?”无生罗汉语声中带有悲怆之意,似有意接引李唯真,却又无可奈何。

李唯真不语,满头白发蒙面,竟不发一言。

“道家讲清净无为,道友虽是武人,可也修道多年,可得清净?可得逍遥?”无生罗汉出声,整个无漏山都可听闻。

天上阴云已经消散,远处四方之地都有淡淡光亮,显然这一战已经有许多人在等,在看了。

“咱们讲清净无为,是求自在逍遥!不是清心寡欲,不是以德报怨!”玄机子不知何时出现,气的胡子飘动,拂尘乱挥,比之国师府的小欢喜还没道人风采。

只见玄机子大声喝道:“你可有逍遥之感?没有吧?那你还不上去干死他!他妈的,什么臭狗屎都敢来欺负你道爷了!”

“阿弥陀佛。”无生罗汉见玄机子粗鄙,他也就不再多言,只是看向李唯真。

李唯真缓缓直起脊梁,道:“师父,我不是在犹疑。而是没想到,他这么弱,磨刀石太不堪磨了。”

“……”玄机子一时愣住,他张了张嘴,竟有茫然之感。

王二听了这话,以往的飒爽之人,此刻也是茫然无比。

林宴在孟渊身边嘀咕,“冲虚观四子加一块儿都没他能吹。”

“阿弥陀佛。”无生罗汉并未生气,只是道:“道友请。”

李唯真满头白发,苍老的似是随时都要熄灭命火,他提起手中剑,缓缓移步向前。

只见随着他迈动步伐,天上阴云再聚,远处有缥缈雷声涌动,似是狂雨将至。

不多时,李唯真身上青光显现,身后似有青蛇意象显现。

而后李唯真气势猛增,身上道袍涌动,苍老面容撕裂,肉体之中青光无限,似一柄柄利刃,正在削平心中的不平之气。

江上再起波浪。

香菱本在乌篷船中,可浪猛然抬高,她一下子没站稳,竟被抛了起来。

狂风兼骤雨,香菱竟越飞越高。

“真高呀!”浑身淋了江水,香菱慌忙之下,连忙呼喊小骟匠,却根本没有回应。

“这次要成落汤鸡了!”香菱咕噜噜的从天而落,又被江上狂风带动,飘忽不定,而后又急速下落,眼看就要掉到地上,她赶紧闭上眼睛,就觉忽的后颈一紧。

香菱没觉得疼,就是觉得后颈有点不舒服,她睁开眼来看,就见一灰衣女子只手撑伞,另一手捏着自己的后颈肉。

风雨再也钻不进纸伞之下,香菱竟觉得分外安心。

“你是好人!”香菱扑腾两下手脚,开怀道。

那灰衣女子并不搭理她,只是松开了手,哪知香菱最是伶俐,一个转身就扑到那灰衣女子怀里。

灰衣女子没法子,只能一手抱住香菱。

“哎呀,你身上还怪好闻嘞!”香菱使劲儿的在花宿枝怀里嗅了嗅,开心的不了,她仰着头看伞,“你的伞真好看,买的还是自己扎的?”

“买的。”花宿枝单手撑伞,看向兰若寺方向,语气分明敷衍的很。

香菱也不觉,她不关注外界风雨,只是瞪着大眼睛看伞骨,道:“还怪好嘞,比我干娘做的还好!”

花宿枝依旧懒得理会香菱。

“唉,这会儿衣裳早湿了,收衣裳也晚了,指不定都被风吹走了。”香菱凑到花宿枝下巴上蹭了蹭,顺着花宿枝的方向看向兰若寺,她终于觉出眼前人不是想收衣服,这才好奇问:“你在看啥呀?”

“化龙。”花宿枝道。

(本章完)

第334章 真龙

青龙江上起波浪。

阴云遍布,再不见星月影踪。

花宿枝站在江岸边的一处青石上,只手举着伞,远眺无漏山方向。

香菱呆愣愣的趴在花宿枝肩头,一个爪子搭凉棚,使劲儿去看,一个爪子扒拉湿漉漉的毛,使劲儿去捋,忙的不亦乐乎。

“啥是龙啊?”香菱文不成,武不就,见识还不太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甚至连热闹都没看出多少,一边捋毛,一边呆呆发问。

“你出来跑江湖,连龙都不知道?你平时做什么?”花宿枝对香菱十分的看不惯。

香菱也不觉得丢脸,反而叹气道:“唉,光记着赚钱了!”

花宿枝嫌弃道:“那你发达了没有?”

“差的远呢!”香菱很有自知之明,她一边搭凉棚看远处的无漏山,一边小爪子捋毛,道:“这年头,挣个钱可不容易呐!”

风雨愈发大了,远处景象愈发模糊,香菱着实看不出玄奇之处,就是觉得那风雨之中好似有青金两色光芒交错。

香菱还有空把花宿枝的鬓角发给捋到耳后,使劲儿的瞅着花宿枝的侧颜,“你还怪好看嘞!”

花宿枝懒得搭理香菱。

“你还没说啥是龙呢。”香菱最是好学。

“你记住了。”花宿枝略有无奈,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那还怪厉害嘞!”香菱难得赞叹,她又抬头去看远处的无漏山。

只见雷鸣暴雨,根本看不真切,也不知龙潜何处。

“见高山大海,你就没有进取之心?与高天之龙相比,你知不知道你只是蝼蚁?”花宿枝道。

香菱就很有道理,说道:“有人当龙,就得有人当蚂蚁。小骟匠说,他在静园当护卫,我在静园当总管,那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挣三奶奶的钱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花宿枝语气中竟有几分无奈,“你愈发没出息了!”

“我出息的很呐!”香菱却不觉的,反而来辩,“三奶奶也夸我有能耐!”

说起应如是,香菱赶紧回头去看大江,只见波涛如怒,早不见了乌篷船,那应如是自然也不知去了哪儿。

“三奶奶!三奶奶!”香菱喊了几嗓子,却只有风雨波涛,根本没见到应如是的回应。

“聒噪。”花宿枝再也无法忍耐,道:“她去兰若寺了,你莫担心她。”

香菱乖巧的点点头,她最是知道自己斤两,却又来使劲儿看花宿枝,道:“你在哪儿找到的老干爹?你跟她是啥关系?”

“相好儿。”花宿枝道。

香菱闻言,立即瞪大眼睛,站在花宿枝肩上,伸着脖子,使劲儿的瞅花宿枝。

正想要说些什么,香菱忽觉地动山摇,竟站立不稳。

“来了!”花宿枝干脆弃了伞,肃穆看向兰若寺方向,顺便还一手捞起了跌落的香菱。

香菱的后颈又被提着,她呆愣愣的看向兰若寺方向,只见一道青色光芒冲天而起,霎时间冲破万千阴雨。

一时间,轰然雷鸣之声在四面八方震动,一股极其玄奇又霸道的威压从天而降。

“这是啥?”香菱茫然问。

“龙蛇之变。”花宿枝轻轻开口,“李唯真以风雨化生,借此成龙。”

香菱听不懂,茫然无措,只是牢牢的抓住花宿枝的手指。

而此时此刻,整个无漏山的人亦是茫然,问禅台上观战之人无不颤颤。

那无生罗汉,耳垂厚重,凭空而立,袈裟上蕴有浓重又温和的慈悲佛光,身后功德轮意象转动,两手合十,微微垂眉,好似集世间万千悲苦于一身的真佛。

无生罗汉座下的西来诸佛全都盘膝而坐,个个合十,嘴里呢喃的分明的往生咒。

那九劫和尚趴伏在地,身上的无数伤口中还攀爬着细微火蚁,其人血肉、寿元随着那微火缓缓逝去,但他却已经不觉,只是呆呆的看向不远处的那个执剑的邋遢道士。

只见那道士身形也不甚高大,可就是有天地一人之感。

很快,九劫和尚就见那李唯真身躯颤颤,七窍乃至躯体之中,有无限青光闪动,似要将自身消磨成粉。

“这就是开天门,踏入向死而生的武人之路么?”九劫和尚口中喃喃,早忘了去看他的座师无生罗汉,只是盯着李唯真。

果然,九劫和尚立时便觉出李唯真气息攀升,似要拨开九天阴云,驱散万里狂风。

“这还不能与上师相比。”九劫和尚喃喃,浑身被无形威压狠狠地扣在地上,虽动弹不得,虽伤重待死,却还是挤出笑容,道:“你们都要被师尊渡化了。”

强行扭转头,九劫和尚看向远处。

问禅台的青石地面早已破烂不堪,能在此间近距离观战的人只剩下十几个。

九劫和尚就看到重创自己的那少年也不好受,单膝跪地,手中按刀撑在地面,面上有向往之意,正一心一意的看着李唯真。

“好好看着。”王二衣衫飘动,头上发簪也被吹散,三千青丝随风而动,她也不去管,只是半蹲下来,与孟渊并排。

果然,随着王二出声,就见李唯真动了。

“出!”

也不见有多么奇异,李唯真直接踏地而起,霎时间冲到高天之上,手中剑也不显多少威势。

凝立空中,李唯真似脚踏风雨,腰杆挺的笔直,再没了往日的平和,反而有睥睨之气。

横剑身前,李唯真轻拂剑身,而后才看向远处的无生罗汉。

“谢道友磨剑。”

说完话,浑身笼罩青光的李唯真向前递出长剑。

长剑登时化龙,天地间响彻龙吟之声。李唯真人随剑而去,登时化为青龙之形,眨眼便到无生罗汉身前。

青龙威势煊赫,巨大无匹,无生罗汉好似滔天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渺小如尘埃一般。

无生罗汉并不慌乱,反而微微叹息,也不见他施展什么神通妙法,只是在虚空中轻轻迈前一步。

一时之间,本就是风雨雷鸣的夜深之时,天地竟又黯淡几分,似是雷光和藏在阴雨后的星月光芒都被遮掩。

此间好似换了天地,成为无边炼狱。

鬼哭神嚎之声起伏,无数凄厉声音响彻天地。

无漏山内外观战之人,登时便觉出天地易位,人已在无间地狱之中,四周皆是受尽万千苦楚的凄厉饿鬼。

“杀生为护生。”无生罗汉轻喃,分明有无尽的悲悯之意,“众生皆苦,生来受贪嗔痴折磨,死后化为饿鬼亦是受尽无尽刑罚。”

他缓缓伸出手掌,那巨大的可遮蔽天地的青龙来到手掌之前,却再也进不得分毫。

“阿弥陀佛,真龙亦可渡。”

随着无生罗汉出声,那手掌中似显现出万千世界、似将积累的万千悲苦宣泄而出。

一时间,青龙好似被剥去几分威势,而后龙鳞一片片掉落,长须转而生白,双目轰然炸开。

青龙身上遍布鲜血,再无威势,而后霎时间散去青龙意象,李唯真现出身形。

只见李唯真浑身披血,早已看不出人形,却还是紧紧握着手中剑。

“请!”李唯真身上道袍涌动,将无数鲜血荡去,随即身上又涌出无数鲜血。

那血非是赤红之色,而是刺目的碧青。

漫天碧血,在风雨之中似有凭依。而后一道惊雷自九天之上落下,碧血霎时间涌动汇聚,李唯真身在空中,再次踏前一步。

“龙之为物,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无生罗汉面上的悲悯之色去了许多,反而多了郑重,问道:“道友以为真龙如何?”

李唯真执剑,道:“登龙门,见风雨,万物皆可成龙。”

他浑身沐浴在经雷劫荡涤的碧血之中,“知晓龙门之高之险,却有不畏之心,便有化为真龙之时!”

说着话,李唯真忽的隐没在风雨之中,天上阴雨愈重,雷鸣之时,可见有一鳞半爪。

无生罗汉抬头而去,面上愈发郑重,而后竟也不再托大,两手不再作合十状,身上佛光登时宏大。

一时之间,那佛光照耀万方,阴雨狂风再也无法遮目。

无漏山内外之人本自承受真龙威压,陡然之间,便觉浑身温暖,有心向真佛之意。

轰隆隆!

孟渊感受不到威压,这才站起了身。

“这是……”林宴也爬了起来,他借孟渊当拐杖,愕然的抬头看天。

只见无生罗汉踏步往前,好似一步百丈,一步千丈,一步万里,乃至于一步一轮回。

眨眼之间,无生罗汉身上佛光竟又暗淡,但身形竟愈发大了。

“法天象地。”王二再不复镇静之色。

不过三息,便见无生罗汉已在不知多远之外,其人顶天立地,好似巨人一般,袈裟下似有三千世界,双眼中似有轮回之途,手掌中似能断却万千罪业。

轰隆隆往前踏步,所过之处地动山摇,阴雨狂风登时消散。

高天之上青龙吟啸,竟不闪不避,向无生罗汉的法相而去。

西来诸佛全然忘记诵念往生咒,无漏山内外之人也都颤颤巍巍。

“是大师兄!是大师兄!”无漏山下,青龙江边,赵静声浑身被风雨淋透,正跪在地上,眼中都是泪水。

“怪不得师父老说咱哥几个没用,大师兄一出手,咱四个加起来也不够啊!”袁静风感叹。

“别说咱四个加起来,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挡大师兄一剑?”那静尘仰着头,“无生老贼,不堪一击!”

“等大师兄功成,振臂一呼,敢叫天地变色!”静山也很有道理。

“打雷下雨可不能站在树下呀!”远处香菱看到了冲虚观四子,还使劲儿的朝他们招手,分明担心的很。

冲虚观四子哪有空跟香菱扯这些,只是个个抬头。

那法相无比高大,好似世间所有之物都成了蝼蚁一般。

青龙虽高大,但在真佛法相之下,亦是显得脆弱不堪。

“无生罗汉看尽轮回,渡炼狱万千饿鬼,他的轮往生之道最是难死。万千轮回,好比万千法相。”就在平安府城外,觉生头戴斗笠,口中呢喃,“李唯真势大,可能斩尽无生罗汉?”

解开屏头上已经生出了头发,他脸上脏兮兮,衣裳更是破旧脏污,此时抬头看着远处法相,道:“不成就死,武人不就是这样。”

两人呢喃,好似多年好友。

此时天上青龙落下,真佛法相登时伸出一掌。

掌中似有万千世界,一把按住青龙头颅,随即竟要将青龙吞入腹中。

可那青龙猛然又壮大了无数倍,意象更是遮天蔽日。

天上阴雨更甚,狂风似要吹折山河。雷鸣之下,青龙登时破开真佛法相的手臂,而后往下断却身躯。

眨眼之间,便听悲痛哀嚎。

青龙之势不止,且好似不会停下来,简直要毁天灭地。

如此威势之下,真佛法相竟眨眼间就消散无踪。

风雨更甚,似是天河塌陷,然后青龙不再,法相不存,天地风雨散去,再不闻雷鸣之声。

“这就死了?”玄机子忽的诧异道。

“确实死了。”王二登时觉出天地间好似被抽去了一缕伟力,心中也生出一股对强者逝去的悲痛,又有一股对强者诞生的五体投地之感。

孟渊还在迷糊中,他只觉出方才李唯真和无生罗汉对战时的威势无双,还没看出更多门道,竟然已经结束了。

心中生出颤颤之意,乃是对上位之人的崇敬、惧怕。

“我们去找他。”应如是来到孟渊身前。

“是!”孟渊也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李唯真。

两人下了山,来到青龙江边,便见一艏乌篷船。

穿上有一青袍道人,一灰衣女子。

“小骟匠!”香菱正钻研那伞骨呢,见孟渊登舟,开心的跳到孟渊身上。

“李兄,花长老。”孟渊行了礼,随应如是坐下。

天上明月暂隐,唯有无尽星辰,倒映在江水之上。

小舟漂泊,晃晃悠悠,香菱窝在孟渊怀中,解开小包袱,取了干果分于诸人,而后又把沾湿的诗集打开,放在甲板上。

诗集上都是老鳖坑诗社创社三人的大作,沾了雨水后,墨迹微微散开,已然不好分辨了。

“幸好我还记得!”香菱翻了几页,又吹了几吹,待看到独孤亢的大江诗后,又看孟渊,道:“还怪想独孤同学嘞!”

李唯真翻看了几页诗集,赞道:“三日不见,刮目相看。香菱小友愈发有诗仙风范了。”

香菱最是不经夸,她也不会害羞,反而两个短短上肢叉腰,实则叉到了咯吱窝下,瞪着大眼睛,认真道:“其实作诗也简单的很,只要用心,就能学会。”

说到这里,香菱看着李唯真颔首受教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过往,叹道:“要是干娘知道我这么有出息,不知道高兴成啥样呢!”

“香菱,听说你进了学,成了诗仙?”花宿枝瞥了眼香菱,道:“夜色正好,唱一首诗听听。”

香菱作诗是作惯了的,根本不在话下,当即道:“你出个题!”

花宿枝抬头看天,道:“长夜将尽,不妨以夜为题。”

“这有啥难的!”

香菱当即跳到船舷上,又去看远处,但见群星映照在江水之上,无漏山上似有吵闹之声,而后又有阵阵钟声过江而来。

略作沉吟,摆足了诗人气象,香菱这才唱道:“月亮落下乌鸦叫,我在船上睡不着。平安城外和尚庙,大钟半夜还在敲。”

一诗吟罢,香菱期待的看向花宿枝。

花宿枝嘴角微微笑,却不置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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