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入股

这一日对于买了盐钞的人而言,可谓是充满了劫后余生之欣喜。不少人趁着七八贯时抄底,如今都是赚了盆满钵满。

至于之前杀跌买掉盐钞的人,此刻却是追悔莫及。

一时之间,悲喜两重天。

得利之人,手捧着盐钞在欢呼雀跃,至于失利之人,则是悲泣苦鸣。

章越看着这一幕,一剂两厢交椅上坐着富人,他们才是真正得利之人。

此刻骆都监,蔡京都来至章越身旁。

骆都监低声对章越说了一句道:“学士,那二人便是沈言,沈陈叔侄。”

章越看向对面点点头道:“他们花了这一大笔钱,必是作个敲门砖的。”

片刻都盐所的茶室内。

章越与沈陈,沈言坐在一起。

沈陈看到章越,知对方竟是那日来自家交引铺买了一席盐钞之人。沈陈立即与沈言低声言语几句,对方目光一闪便点了点头。

章越向二人抱拳道:“在下章越,贤叔侄贲临小地,真是蓬荜生辉。”

沈言,沈陈二人不由又惊又喜,原来这交引所背后操纵之人,竟然是他。

“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

章越笑着对旁人道:“给两位贤叔侄看茶!”

茶汤奉上后,章越屏退左右道:“多谢贤叔侄今日援手。”

沈言笑道:“状元公言重了,老朽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正如名厨作了一桌子好菜,总要有几个识菜的人罢了,老朽不才厚着脸坐上了桌罢了。”

章越笑了笑,他今日算是抄底成功,若是最后七贯这接不住,那么势必就要跌下去。

若跌破了六贯必然引起更大的抛售,如此不仅仅砸了都盐所的招牌以及盐钞背后代表的信用货币。

故而章越与蔡京,骆监院所言,自己只能保住盐钞,却难保住交引所及自己的官位。

但有了沈家叔侄出手,今日用大手笔托了一手,使盐钞之价格止跌反升,可谓帮了他大忙。只要有人能从中得利,那么就可以减少反对者的声音,朝廷便会考虑不废除交引所。

沈陈道:“其实我们叔侄对状元公这交引所之设,深觉得是巧若天工,妙极造化。”

章越道:“哦?真的么?可今日却有不少人在此倾家荡产啊!”

沈言道:“状元公,老朽以为,钱这一物既能生人,也能害人,在乎用之人如何存心?若无此交引所,西北盐钞虚发如此之多,盐价早晚会跌下来,只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罢了,到时一样无数人会倾家荡产。”

“但若以保住了朝廷盐钞之信用以及使降汴京盐价来看,此交引所可谓居功至伟。”

章越闻言奇道:“老人家竟对朝廷局势竟洞若观火。”

沈言道:“惭愧惭愧,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为商者不知局势不过是小商。”

沈陈道:“我们沈家有祖训,为商不与官斗,事事以先顺官府之意为先,如此官府才会赏我们沈家子孙一口饭吃。”

章越道:“难怪,不过也太委屈了。”

沈言笑道:“今日一见状元公,即知非我们以往打交道的官府中人。”

“我虽与状元公第一次见面,但从设此交引所以来,其实我每一日都琢磨其中的奥妙,说一句高攀的话,我心底不仅对状元公敬仰高如泰山,同时也视状元公是一位深交多年的挚友!”

章越道:“诶,今日你帮了我的大忙,是我欠了你这一份情才是。我这人向来有恩必报,贤叔侄有何事用得上章某尽管吩咐。”

沈言起身道:“状元公这话真是折煞老朽了。说实话老朽从商这么多年,便是杀了老朽,也想不出交引所如此一个聪明绝顶的主意。老朽也不愿见到这交引所,因盐钞之暴跌而毁了一旦。”

章越听沈言之语略有所思,当即道:“沈丈,这交引所我以股份制,一共八万股,其中陕西转运司五万股,三司两万五千股,而所中之管事则是五千股。”

沈家叔侄听了章越所言的划分,他们从未听过用股份划分这样的商家方法,听得章越言如此经营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是如何神人才能想出的机制?

章越道:“趁我如今还作得了主,尽管让沈家的人到所里谋个差事。”

沈家叔侄闻言对视一眼。

沈言道:“多蒙状元公青眼,谋个差事固然是好,但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若状元公允得,老朽愿入股交引所,不知状元公可否帮老朽这个大忙。”

章越问道:“入股?”

沈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至于沈陈略一想也是道:“能借助官府作生意,此是我们叔侄求之不得的。”

章越当初设交引所时,本就有官督商办的打算,只是被韩琦,蔡襄的反对而中止了。

章越道:“太仓促了,你们叔侄要不要商议些许,再说此事我办得到办不到,还是两说。”

沈言笑道:“老朽断事都是立决,从不犹豫。老朽想过了可将方才买入的三万席盐钞,再加三十万贯钱财入股,不知可以买得多少?”

章越心道,沈家入股这算是天使轮,还是A轮投资?

不过章越略算了算道:“给你三万股如何?加在一起便是十一万股。”

沈言大喜道:“足矣足矣,只要我沈家能在交引所此间一日,我沈家便拿出三千股酬以状元公,子子孙孙永不背弃。老朽一言九鼎,从不食言,此事老朽死后亦写入家规之中!”

章越道:“我姑且一试,至于这暗股也就免了。我这官位保不保得住,交引所办得办不得还是两说,又何况你们入股之事。”

沈言笑了笑道:“状元公或许不知,我们沈家在朝堂上也有人,只可惜他如今暂不在京中,只要状元公能答允,此事就成了七成。”

章越听了沈言这话,知道此人也是暗中给自己显了显势力。但想过来,沈家能在界身开那么大一家交引铺,背后若是无人照拂,早给人吞了。

与沈家叔侄谈完后,章越从都盐院骑马返回三司衙门。

沿路经过汴河时上的上土桥,正见得一名百姓背着石头从上土桥上,往汴河里纵身一跳……噗通一声,周围的百姓皆是不明所以。

坐在桥下的几个正在捉蚤的厮波拍手指着水里的人笑道:“又一个,又一个!”

“好好一个太平世界,怎就有人不想活?”

“还不简单,又是买盐钞折了本。此物就是吸血的玩意,让人破了财,还荡了产啊!”

“诶,也有人赚得钱财,听说了吗?崇善坊那个徐员外原先也就是一般的员外,但昨日却包了整个遇仙楼,上百名妓女都服侍他一人!”

“还有这等艳福,真不知他是如何享的?上百名,啧啧啧!”

说完几名厮波拍手笑了笑起来。

章越在河边驻马停留片刻,只觉得耳边一阵阵刺痛,最后拨转马头直往三司衙门而去。

章越立即先去盐铁厅见了副使范师道,对方叹了一声道:“事已至此,总算有了结,咱们一并去见省主吧,一会你谨慎说话,若是省主怒叱,你不必言语,当面认错即是。待他气消了,你再说几句,我也帮你说了几句话就是!”

章越看了范师道一眼,没料到自己这位直属上司突变得如此有人情味。

范师道补了一句道:“你当了处分,我也没有好处!”

章越称是,于是随范师道一并去正堂参见蔡襄。

正堂上蔡襄正堂属议事,他如今被任命为奉修太庙使,身兼二职。

章越与范师道等候片刻后,方得入内。

蔡襄看了章越一眼道:“钞价降下来了?”

章越道:“今日最低降至七贯,后又升至十贯五百文。”

蔡襄松了口气道:“可知这一次因盐钞暴跌而倾家荡产之人有多少么?”

章越道:“此事下官责无旁贷!”

一旁范师道出面道:“此事本使亦有其责!”

蔡襄看向二人,气笑道:“怎么你们二人如今在一条船上了么?”

范师道出面道:“启禀省主,此事章判官确实有处置不当之处,但京师盐钞暴涨,陕西运司不肯出钞,我等都是束手无策,如今章判官将盐钞降下,已是有了了结。”

“事上焉有两全其美之法,若是如此刻待作事之人,以后谁来替朝廷办事?”

章越吃了一惊,范师道口口声声对自己说不要当面顶撞蔡襄,如今好了自己没出面,他却先顶撞上了。

竟有如此挡枪的好上官?

蔡襄气得不打一处来,大胡子一抖一抖地言道:“好啊,你们都没有错,是我错了!”

章越出面道:“省主,累及百姓都是我的一人之错。辞官的奏疏,我已是写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完章越递出了辞疏。

章越很清楚蔡襄的性子,他如今正在怒中,若自己硬顶必然遭骂。

如今最要紧是自己先认个错,用辞官表一个认错的态度,如此蔡襄反而不会降怒于你。

蔡襄看了章越的辞疏,怒道:“辞什么官?如今官司还没打,自己就先认输了。你这一辞官,天下皆知是我们三司的错。”

“分明是薛向那厮搞得名堂,我三司衙门好容易替他化解了此事,反倒无功有错!此疏你拿回去,我在三司使一日,即不使你受委屈!”

(本章完)

第415章 暴利

蔡襄的话,章越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省主!这是……”章越不由道了一句,他没料到蔡襄居然站出来真替他出头。

若是蔡襄能替自己抗下此事,那么自己也就不用辞官。

蔡襄拿着章越的辞疏,反而是丢了一封书信给章越道:“自己看。”

章越看了是一封抄写的扎子大概内容,他在心底默念:“侍御史吕献可(吕诲)弹劾韩公为使敛财,袒护于陕西转运使薛向滥发盐钞,薛向幸进小人……”

章越看吕诲将此时京师盐钞暴跌之事,归咎于韩琦纵容薛向滥发盐钞,居然丝毫没有归咎于自己。

蔡襄道:“吕献可原本要一并弹劾于你,是老夫得知之后亲自登门……所幸他记得昔日受过老夫照拂,最后卖了老夫几分面子!”

章越闻言后当即起身对蔡襄一揖到底。

蔡襄道:“你也不必谢老夫,吕诲主攻韩相,你只是他顺手捎上的。”

原来我是附带的赠品!

章越释然。

范师道道:“不过省主,依我看来这盐钞暴跌之事最后还需有人来担待。这交引所之制咱们可以说是权宜之策,既是权宜之策那么就可分说,撤之便是。”

章越闻言色变,正欲言语。

蔡襄道:“不错,这交引所之制敛财太甚,有人因炒此盐钞最后倾家荡产,也有人炒此盐钞,因此一夕而暴富,此等不劳不义之财若成了朝廷公然提倡的,必是激引人心之中的贪婪之意,最后致败坏世风流俗,终使人心不古。”

范师道道:“正是,只要是权宜之策就可说得通了,如此事后也无人追究度之了。”

听到这里,章越忍不住了言道:“启禀省主,副使,交引所不可罢!”

章越此言一出,范师道露出不可置信地神色,他道:“章度之,你说什么给老夫再说一遍!”

章越脸都涨红了,他抬头看了蔡襄,范师道一眼,最后还是沉默了下去!

范师道对蔡襄道:“章判官神智有些不清,省主不必理会就是。”

章越心底骂道,你他娘的才神智不清。

蔡襄摆了摆手道:“我耳朵没有聋,章判官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你好生说说!”

章越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辞疏,犹豫了片刻之后,仍道:“下官记得陕西有一年铸钱,铸得是折二钱。”

普通钱币都是一枚钱当一文,所谓折二钱就是一枚钱当两文钱。

甚至还有折三,折五,折十的钱币。

这说白了,就是朝廷定一个价格,我这一枚钱币折二,以一兑二,就是虚增货币,

“当时陕西铸折二钱二百万贯,用本却为一百万贯。这沿边官吏卒伍月料钱,朝廷每付一千,实只得六百而已。”

“何况这铁贱铜贵,而铁钱与铜钱并行,又重而难徙。故而我听说陕西的商贩至沿边榷场运货贩卖而回者,为了不使回空,则负铜钱以出,故陕西铜钱日少,铁钱日多。”

“后来陕西有了盐钞,商贩拿盐钞当便钱用,贩边的商贩们人人得盐钞而回,是因盐钞便于铜铁之钱的缘故。而一席盐钞于朝廷而言,铸本又有几何?不过费一页楮纸些许墨印而已,比之两百万贯折二钱,铸本又一百贯,哪个与朝廷更便利,期间不言而喻。”

蔡襄,范师道听了章越之言徐徐点头。

陕西发行两百万贯折二钱,朝廷这边既当了骂名,成本还要一百万贯。朝廷发行铁钱嘛,因为铜贵铁贱,但铜钱铁钱的面值都是一文钱,故而商人们也不傻,只认铜钱。

反而给盐钞,老百姓又觉得方便,朝廷又不亏本。

章越道:“我观钱币之轻重,必是先有钱而后必有楮,其填委者,于钱之不足,朝廷用楮之势,实为日后所趋,三司衙门掌天下之财币,只可顺其势而为不可逆其势而作。”

范师道道:“可是以吾观之,钱与楮之间相权衡,金银铜铁之数产至地下,犹有可数,势为难得。但楮之数易得,可日益而不知止耳,此病一开,日后朝廷印楮币愈多,亦难填沟壑。”

蔡襄道:“不错,天下以物为本,钱次之,楮为末也!我听闻陕西因盐钞之行,铁钱一贬再贬!”

历史因为熙河开边之故,陕西盐钞一度滥发,宋神宗一度花了两百万贯从民间回购盐钞,最后还是感叹了一句‘陕西盐法败坏’,然后将都盐所关门。

章越道:“只要朝廷抑印盐钞之数,同时以兑付余钞,此病即可废除!”

“抑印盐钞之数,每年由陕西转运司与三司商定,至于兑付余钞则难!”

章越道:“只要交引所在一日,便不难兑付余钞!”

蔡襄,范师道都是露出难色。

蔡襄道:“之前是盐钞每钞极贱至五贯,即都盐院给钱五贯五十文买之。极贵,则减五十文货之。低昂之权,常在官矣。”

“如今虚钞这么多,你我都知道,若朝廷不肯兑付,别说一席五贯六贯,甚至跌至三四贯也是迟早的事,甚至更低。”

章越道:“下官给省主,副使看一物便是知道了……”

蔡襄,范师道不知道章越给了何物,却见章越掏出一本账册奉上。

蔡襄,范师道二人看了一番,顿时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

范师道颤声道:“交引所不过十日……即……”

章越缓缓点了点头。

章越看着这帐本的这一刻,不知突然想到了,在交引所前赔得倾家荡产的老者,还有那个在汴水河上跳水的老人……

想到这一幕,他的心突然一阵纠痛。

蔡襄也是满脸震惊坐在椅上,他不是没见过钱的,他自己是官员之中最有钱的那一个,同时还掌管着三司衙门,每日从他手中批过的钱财都有上百几百万贯之数。

但是他看了章越递上的交引所的得利之后,仍是惊呆了。

范师道立即第一个道:“此事切不可给中书知晓啊!”

蔡襄看了范师道一眼,沉着脸没有说话。

章越道:“启禀省主,副使,我想过了这些盐钞钱财大部还是要留之在交引所,以使低昂之权,尽在官矣。再拿出钱来分红!”

PS:明日更多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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