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章 激烈变化

扬州府的事情经过几天发酵,迅速传到了京城,自然一片哗然。

不知道多少封奏本送入了司礼监,周瑾尧的一切底细都被翻出来,如同鞭尸一般,将他骂的体无完肤。

这些并不解恨, 旋即又将周瑾尧的推荐人挖出来,祖上数代都数落一变,接着是攻击吏部,然后是内阁。

虽然朱栩已经将言官一系以各种手段,名义并入督政院,死死的控制住,但这一次, 上书弹劾的并不是他们,反而是一些府县一级,七品到五品居多,每一个都是进士出身,骂人那是一个脏字都不带,却能活活气死人。

最重要的是,这里面还有一股力量在崭露头角,那就是国家议会的议员。

这些来自地方的‘闲散人员’本就积累了一肚子不满,仿佛找到了发泄口,利用各种关系,引导着舆论,目标直指内阁,尽管没有点毕自严的名字,却也是众所周知。

内阁里,毕自严气的脸色铁青, 摔了一个最喜欢的茶杯, 外面的人噤若寒蝉, 还从未见过毕自严如此生气。

孙传庭,傅昌宗等人心惊肉跳,眼神里出现了一种惧怕的神色。

这让他们回忆起了几乎已经忘掉的一些事情, 这种排山倒海的攻击浪潮,犹如当年倒严,倒徐,倒高,近期的叶向高,赵南星等大佬,几乎无不是倒在这种攻击浪涛中。

这样的‘人心向背’,谁都坚持不了,除了辞官的明哲保身外,几乎别无他路!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似乎某些东西又回来了。

孙承宗已经七十多了,是经历了张居正时代的人,他深刻的明白党争的可怕,不管是严嵩,徐阶,还是高拱,哪怕是张居正,无不是养望几十年才权柄天下,可还不是说倒就倒,死后都不能善终。

这是个人或者一党的,可对于国家的拖累,不可想象。徐阶当年手持嘉靖遗诏,收揽了天下人心,企图对嘉靖的各种乱象进行拨乱反正,大力改革,结果没几年就倒台了。高拱同样是有能力的人,但在党争中挣扎不脱,最终也没有好下场。大佬尽去,张居正有了个好环境,继承了他们的改革大志,死后都被挖出来鞭尸,下场何等凄惨!

这其中最大的功臣,就是以都察院与科道为代表的言官一系,他们从成化以来,几乎就左右着朝局,哪一个大佬都不敢忽视,并且是最锋利的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哪怕连皇帝都惧怕三分。

孙承宗默然不语,他想到了万历皇帝躲在深宫二十多年不出,何尝不是因为言官的围追堵截,哪怕最后的愿望,立福王为太子也折在了言官的笔下。

孙承宗抬头看向孙传庭,淡淡道:“能不能让那些议员闭嘴?”

孙传庭皱眉,凝色道“我们内阁有很多政策需要这些议员的首肯,不能过分施压,并且,这些人与南直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要他们闭嘴,不太容易。”

自从张居正之后,已经没有能够压服全朝的内阁首辅了,每一个都勉力维持,没有足够的威望,毕自严也是如此,威望不足,压不住局势。

“扬州府那边,多久能破案?”傅昌宗问道。这件事归根结底是由案子引起,只要破了案就是釜底抽薪,其他事情都可以从容对付。

靖王摇头,道:“这个案子督政院的邸报你们都看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破案不是一时半会儿的。”

孙承宗面色冷漠,沉吟着道:“外面的都还好说,总能压下去,对大局无碍,关键是议会,他们要是闹下去,只会越闹越大,后面难以收拾,我看,还是要请皇上说句话。”

整个大明,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唯有现在在云雾山陪着皇后的皇帝陛下,朱栩了。

众人都明白,朝野内外对‘新政’不满的大有人在,这个时候要是他们打着严惩扬州府的旗号,实质攻击内阁,声浪浩大,他们还真的不得不做出交代,毕自严致仕仿佛就在眼前。

多么娴熟的路数,多么熟悉的一个结果。

傅昌宗想了想,转向孙传庭道:“白谷,这件事还得你去一趟云雾山,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议会必须消停,他们不能成为新的言官,否则‘新政’必将半道崩塌。”

孙传庭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点头起身道:“好,我现在就去,毕阁老那边安抚好,千万不能让他犯错,这个时候要格外谨慎。”

按照惯例,这么大的弹劾声浪,被弹劾的人要么上书抗辩,要么就是主动‘引疾归’,不管哪一种,都会是告老还乡的开端,万不能做。

孙承宗等人点头,道:“皇上没有真正经历过党争,白谷,你说的时候,一定要让皇上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国家议会是一个特殊的结构,掌握着对内阁政务的审核,准驳之权,比之前的六科封驳圣旨还可怕,若是他们变成另一个科道,成为言官,将会更加恐怖,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孙传庭点头,道:“嗯,我明白,我现在就去。我多嘴一句,朝廷现在要做的,就是团结,隐忍,千万不能多说一句,多走一步,否则都是他人口实,让我等更难有腾挪之地。”

孙承宗等人默默点头,这件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整个大明的‘新政’都为之停顿,天下人都在看朝廷的动作,他们这个时候只能以静制动,若是强力弹压,会失去‘新政’的正当性,后果是灾难性的。

‘新政’必须是完全正确,唯一,不可辩驳的。不要说失去正当性了,哪怕是议论也不能有,否则就会陷入争论的泥沼,难以脱身。

孙承宗等人点头示意,目送孙传庭出宫。

等孙传庭走了,孙承宗转头看向靖王,道:“督政院那边,还是要做些事情。”

督政院随着上半年的动作,存在感渐渐凸显,权力在不断深化运作,对地方的影响力不断加大,靖王也日渐威严,听着孙承宗的话,道“好,本王试试看。”

孙承宗点头,又回头看了眼毕自严的班房,哪里静悄悄的,透着生人勿进的冰冷寒气。

孙承宗心里一叹,这件事他也是无可奈何。

大明的党争是有着深刻的背景的,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

王学是对儒家的一种突破,自嘉靖以来大行其道,天下莫不是王明阳的门徒,各种学派此起彼伏,争斗不休,继而蔓延到朝廷,可以说,党争的初始,就是学问的争论,徐阶,高拱以至张居正,包括后面的叶向高,赵南星,都是学问大家,著书立说,继而想要推行他们的治国理念。

‘难怪皇上会说出先换思想再换人,不换思想就换头这样的酷烈之言……’

孙承宗神色默然,心里轻叹,他知道,朱栩比他们看得远,早早就在准备。不管是战略部,还是清风司,亦或者四五殿,教科大纲等等,都是为了洗涤大明的颓风。

与此同时,二楼的议员们现在兴奋莫名,奔走欢呼。

“陈兄,你这一句‘外廷之臣,虎狼顾及,沆瀣一气,犹如黑墨’当真是好!”

“我还是喜欢李兄这句‘国事如稠,外臣如糖,国事如汤,外臣如勺,国事之难,外臣之幸’,当真是意味深长,绵延不绝……”

“哈哈,好说好说,客气客气。对了,刚刚应天的同年给我来信,说是钦使多在府衙享乐,足不出户,至今也没查个所以然……”

“我一听说了,整个江左都沸腾了,唯独官府,钦使无动于衷,整日醉生梦死,丝毫不曾用事,朝廷养这些人到底何用……”

“上行下效,下之过在于上,如是朝廷不变,如何改变外面那些人,我们还是用力,诸位同僚,我们万不可放松!”

“不错,山东那边的多人给我来信,他们三十多人打算联名上奏,彻查此事,绝不放过以弱,以杜绝此类事再发生!”

“好,山西那边也有二十多,我已经让他们将奏本送过来,两日后,一起送入司礼监,皇上用不了多久就回京,我倒是看看,内阁能压多久!”

“堆积如山的奏本,即便皇上再袒护也得有所表示,到时候咱们再稍加用力,内阁六部必有大变!”

现在内阁,六部的关系很复杂,不管哪一个动弹都绝对震惊整个官场,这就是一个多骨诺牌,推倒一个,会陆续倒下很多,谁也阻挡不了。

云雾山就在京城之外,并不算远,孙传庭赶到,与朱栩说了很多。

朱栩已经听到了一些事情,但从孙传庭嘴里听来,事情仿佛又是另一个样子。

朱栩坐在椅子上,看着孙传庭,道“真有这么严重?”

孙传庭在天启朝也是有起伏的,深知党争的可怕,面色肃容道:“臣并未添油加醋,据以实情。高新郑当年锐意改革,结果在朝七八年,内阁都在扯皮,本来一天能做完的事情,拖个十天半月都算好的,在内阁争吵,在廷议上争吵,朝廷在争吵,地方也在争吵,国事颓废,由此而始。国家议会非同寻常,若是他们变成了新的言官,与内阁,六部相抵,那后果不堪设想,若是再有野心勃勃之人推波助澜,谋求高位,皇上辛苦多年而来的大好局势,顷克殆尽……”

孙传庭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高新郑,也就是高拱,他为张居正打下了极好的改革基础,是一个很有能力的首辅。

朱栩对大明史书,各种实录都看了不止一遍,自然知道嘉靖以来的各位首辅,表情平静的听着孙传庭的话。

这件事,他与孙传庭其实是完全两个不同的看法。在他看来,议会是还没有明白它自身的权职,具体该做什么,怎么运作,逮着机会就想显示存在感,外加被内阁‘欺压’日久,积累了怨气,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发泄一下。

但孙传庭不这样认为,国家议会有权对内阁的政策,政令进行审核,驳准,若是这个机构与内阁杠上,后果就太可怕了。

他们要是变成言官,引领天下士林风向,那还有谁是他们的对手?若是有心人利用,控制,其权势瞬间就能超过首辅,甚至是宰相,威胁社稷都不在话下!

内阁,或者文官是决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的。

朱栩心里思索着,等孙传庭话音落下,微微颌首,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要朕压下那些议员,不准他们上书弹劾?”

孙传庭看着朱栩,郑重道:“是。此事表面上是扬州府那个案子,可实际上是冲着‘新政’去的,‘新政’从无到有,都由毕阁老亲力亲为,若是他离开,无人能扛起大任,‘新政’很可能半道夭折。”

朱栩端起身边的茶,沉思起来。

他的目的是要建立一个完善的,现代化,先进的体制,这个体制已经具有了模型,但是太过超前,是他硬拔戳出来的,现在能理解,明白其运作模式的寥寥无几,他能做的,就是要维持这个体制,让它慢慢成熟,走在世界的前头,确保它先进性。

孙传庭见朱栩沉吟,心里颇为忐忑。

他对国家议会的权职有过研究,这种机构在他看来,是大议与言官的一种合体,为的就是防止内阁坐大,同时保证皇权的超然地位。

不管内阁与国家议会怎么争斗,裁判都是皇帝,这应该是历朝历代党争让主位者害怕,特意搞出的手段。

同样的,对皇帝来说,国家议会与内阁的争斗对他毫无影响,不应该偏袒任何一方。

因此,孙传庭尽管已经说的够具体,还是担忧。

朱栩没有让他等多久,手里的茶盖摸索着水,一阵之后,道:“朕让司礼监传旨,告诉这些议员,他们无权上书弹劾……”

孙传庭喜上眉梢,但旋即朱栩的话就让他神色一变;“但是国家议会有监察之权,它有权对有疑虑的事情要内阁或者六部特定的官员前去解释,说明,记录在案,明发邸报。另外,三年后,国家议会要进一步扩大,人数要在一百五左右,四年一次的大议,要对内阁,六部的首脑官员投信任票,没有过半的,立即解职,不得再复出……”

孙传庭听着,脸色渐渐凝重,等朱栩说完,仔细思索,推敲,忽然开口道:“皇上,不知议会由何人主事?”

朱栩嘴角微动,孙传庭倒是聪明,立即抓到了这件事的核心要害。

朱栩故意顿了片刻,道“对于议员的产生,内阁要仔细定出详细的章程来,每三年改选三分之一,可连任一次,至于议长,由首辅提名,朕来核准,从排位第五的阁老之后,一旦任命,三年不可更换。”

孙传庭听着朱栩的话,仔细的揣摩。

议员现在的产生,是由各省推举三人,基本上操控在巡抚衙门手里,过程还简单粗暴,没有什么规程。改选,这个倒是无关紧要。前四位的辅臣,分别是左右次辅,第三督政院靖王,第四的大理寺汪乔年,这四个位置都算是定制,第五都是随机的。

孙传庭思索完,心里松了口气,道:“是,臣明白了。”

朱栩知道,游戏规则他还得慢慢教,倒也不着急,喝了口茶,道:“皇后刚刚诞下皇子,身体虚弱,还不能及时回宫,朕暂时也不回,躲几天清凉,政务,你们内阁看着办。”

“臣遵旨。”孙传庭起身,抬手道。

朱栩送孙传庭出院子,目送他下山,站在原地,吹着风,没有急着动。

这个时候,小永宁走过来,手里拿着柳条,百无聊赖的噘着嘴,道“皇叔,大猎的时间就不能长一些吗?”

朱栩瞥了她一眼,懒得理她。

大猎是十天,已经结束,不出意外,李定国得了第一,当即就要求,希望跟随曹文诏的皇家第一军出征,四处平乱。

孙承宗已经准了,李定国昨日已经出发。

朱栩判断不出小丫头是情窦初开,还是只是觉得李定国是一个不错的玩伴,便没有过多插手。

小丫头见朱栩不理她,闷闷的又转身。

不一会儿,曹化淳上前,低声道“皇上,锦衣卫那边来信,并未发现异常,骆养性行踪成谜,姜飞军说还在查,朱宗汉在甘肃镇,正在主持对漠西各部落的战略计划。”

朱栩背着手,目光闪动,道:“嗯,找个时间,让姜飞军单独来见朕。”

曹化淳面无表情,道:“遵旨。”

朱栩的旨意很快到了国家议会,这些议员先是大惊失色,他们失去了上书弹劾之权,岂不是要成为张口的哑巴?可当听到,他们可以要求内阁,六部的大人上来,亲口质询的时候又欣喜若狂。

弹劾这东西哪里有当面来的真实,他们要是当面将毕阁老或者谁逼得哑口无言,当即就能传遍天下,正直之名手到擒来!

一群人沸腾了,已经在商议着,准备要毕阁老上二楼,当面质询了。

他们摩拳擦掌,悄悄拟定措辞,都在准备狠狠的羞辱这位让他们无比愤怒又憋屈的毕首辅!

孙传庭回到内阁,将朱栩的话带回,一干辅臣也都在商议。

“还是皇上的手段高明。”极少开口的汪乔年第一个开口,赞叹道。

靖王跟着点头,道“与其任由那些人上书弹劾,确实不如当面把事情说了,说过了事情也就过了。”

确实如此,议会纵然有监察职权,却不能任免官员,无非就是被喷点口水,总比被人不断的放冷箭,心惊胆战,坐立不安的强。

毕自严神色多少好了些,心里想着,朱栩总归舍不得让他走,这是在变相的保他。

眼神里有安慰之色,他看着众人,道:“议员举荐还是要有更为仔细的章程,白谷你与傅大人会同礼部,吏部二部仔细商讨一个办法来,这几日就要。”

孙传庭,傅昌宗道:“是。”

毕自严有了底气,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语气颇为霸道的道:“不管议会那边什么时候质询本官,都拖延三日。还有,‘新政’不能停,要更加坚定,扬州府的事情,催促反贪局那边抓紧破案,再去信南直隶,要他们咬紧牙关,不能松口,要是谁在这个时候给本官捅刀子,休怪本官杀人立威!”

众人心神一凛,很显然,这件事是激怒了毕阁老,让这位老好人也生出火起来,要杀人了。

京城这边风起云涌,波澜壮阔,南直隶也好不到哪里去。

左参政许杰在南直隶不过两年,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白发,他伏首案桌,不断的处理政务。

这个时候,一个司直郎进来,低过一张纸条,道:“大人,宫里的飞鸽传书,毕阁老的。”

许杰连忙抬头,拿过来,摊开看去,神色微惊,上面只有四个字:除恶务尽。

看似很平淡的一个成语,但许杰能听到其背后的杀机与毕自严的怒火。

“京城可发送了什么事情?”许杰凝重无比的道。

司直郎苦笑,道:“大人,那周通判是内阁点的将,现在他做出这等荒唐事,毕阁老只怕日子不好过。”

许杰眉头拧如川字,点头会意,阴沉着脸,道:“案子可有进展?”

司直郎摇头,道:“冯大人搜索了整个扬州城,半点线索都没有。那钦使多在府兵衙门,至今一步都没出去过。”

许杰眉头拧的生疼,却也顾不得,道:“巡抚大人现在何处?”

司直郎道:“这个案子影响太恶劣了,内阁那边已经要求他入京解释,下官听说,方府已经收拾细软,准备归乡了。”

很显然,南直隶出了这么不堪的事情,方孔炤这个巡抚是背锅的第一人,跑都不跑了。

许杰叹了口气,‘新政’本就庞大复杂,朝廷内外都是堪堪推动,没有多余力气做其他事情,这件事一出,只怕会影响到方方面面,后果,可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严重。

许杰默然一阵,道:“准备马车,我要去扬州府。”

司直郎一怔,道:“大人,这不合适吧,冯大人已经在那里了。”

许杰站起来,面上出现一抹难言的冷静与煞气,道:“不止我要去,方大人也会去的,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司直郎看着这位一向沉稳,养气功夫失足的左参政大人,神色有些发愣,他第一次见许杰如此表情。

他忽然间觉得,仿佛整个巡抚衙门都出现了一股肃杀之气,冰冷骇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更一个大章。

(本章完)

第1188章 破局

果然,如许杰所说,按耐了一阵子的方孔炤,终于还是亲自出了应天府,赶到了扬州。

这件事他压力太大,连毕自严都被逼的, 罕见的动了辞官之念,何况事发地的主官。

近来要求将方孔炤下狱论罪的呼声此起彼伏,不管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都对这件事很不满,不约而同的要拿方孔炤祭旗。

方孔炤一到扬州府,顾不得见冯江峰,直接找到了龚鼎孳。

在扬州府, 方孔炤面色威严, 语气颇为咄咄逼人的道:“龚大人,你已经到扬州府数日了,为何迟迟不见你破案?”

龚鼎孳自然知道这些南直隶的大员人人自危,对这位封疆大吏倒是颇为客气,微笑着道:“方巡抚,你这是要指导本天使,还是想要刺探案情?”

方孔炤自然知道龚鼎孳的根底,心里冷笑,面上坚毅,果断道:“龚大人,不要说这些废话。整个南直隶现在沸反盈野,所有政务都停滞了,朝廷问罪的声音响破天,本官身为南直隶巡抚自然有权平息事态, 若是龚大人无法尽快查明案情, 了结此案,本官会上书皇上, 请朝廷另派他人!”

方孔炤说完, 目光灼灼的逼视着龚鼎孳。

他等不及,南直隶等不及,京城更等不及。他心里十分明白,什么案子都是小事情,但谁要阻碍了‘新政’,绝对是滔天大罪,别说皇帝了,就是内阁也不会轻巧的放过他。

龚鼎孳看着方孔炤,目光又瞥向许杰等人。

方孔炤等人带来了不少人,还有扬州府的一干官员,二十多人,目光直直的盯着他,似乎他不给个回答,就要生吞活剥他。

龚鼎孳默然一阵,看向方孔炤肃色道:“方巡抚,本天使躲在这里不过是掩人耳目,实话告诉你吧,这群人不简单,手脚干净利落,丝毫线索都没有留下,不过,本天使还是找到了一丝线索。”

众人听着龚鼎孳的话,全都精神一震。

许杰更是抢险道:“什么线索,几时能抓人,破案?”

龚鼎孳故意卖了一会儿关子,道:“当初周通判等人游览小秦淮,这群人就在后面跟着,有几个人看到过他们的容貌,这几个人已经被我悄悄带走,关押在某个地方,只要画像出来,定然就能抓到人,只要抓到人,其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方孔炤身体一直,双眸爆闪,沉声道:“传本官命令,扬州城即刻起只准进不准出,扬州府的府兵,刑狱司等一切人马尽皆归天使调派,任何不得反抗阻拦!”

“是!”一群人心神一凛,大声应道。

方孔炤知道龚鼎孳躲在府兵衙门是防止明枪暗箭,看了眼扬州府的府兵都尉,道“本官这次算是越权,你们没有意见吧?”

负责扬州府府兵的都尉名叫陈一值,他抬手道:“鲁总督已经传令给末将,末将没有意见。”

方孔炤转头看向龚鼎孳,道:“本官就在这扬州府,案子不破本官就不离开,一切有劳天使了。”

龚鼎孳道:“方巡抚放心,本官这就去,只要拿到画像,就全城搜捕,务必抓到这些宵小之徒。”

“好,本官等你好消息!”方孔炤神色冷然,沉声道。

龚鼎孳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大步离开了扬州府衙。

楚江寒没有走,留了下来,站在人群中,显得默默无闻。

方孔炤目光扫过在座的,冷声道:“即刻起,扬州府封锁,任何人不得离开,更不得擅自传递消息,否则以同谋论罪!”

众人都知道这件事的重要,纷纷抬手应声,丝毫不敢迟疑。

楚江寒虽然也躬身抬头,却悄悄做了几个收势,他手底下的人无声无息的混合在巡抚衙门的人中,监视着整个府衙。

龚鼎孳出了扬州府,上了马车,不动声色的换着方向,上了秦淮河的船,而后又多次隐匿,这才又转回城,奔向西北角。

这是一个大院子,龚鼎孳一进门又被死死关上,里面悄无声息,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龚鼎孳进去之后,一个角落里出现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悄然离开。

在傍晚的时候,一只信鸽飞入神龙府的一个院子,一个丫鬟拿着快速送入后院的秀楼内。

秀楼内是一个女子,一个很年轻,相当漂亮,漂亮的有些出尘的女子,她在轻轻摇晃着摇篮,哼唱着摇篮曲。

摇篮里是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婴儿,裹着手指,正在睡觉。

丫鬟悄步进来,拿着纸条递给女子,摊开在她眼前。

女子扫了眼,眉头微蹙,脸上浮现一股戾气与厌烦。

她看着摇篮里的孩子,语气异常温柔的道“我们在扬州府有多少人?”

丫鬟躬身,谨慎,低声道“回夫人,有二十人,现在封城了,不暴露身份,根本出不来。”

女子默然一阵,道:“找个理由,再送二十人进去,将看到他们脸的都灭口,再想办法将他们替换出来。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不要露出马脚。”

“是。”丫鬟低低应声,接着又道:“夫人,老爷那边来信,要我们低调一些,他感觉到京城那边可能生疑了。”

女子安静了一阵,道:“嗯,你亲自去一趟港口,将那二十艘船发走,只要出了港口,我们就静默一段时间。”

“是。”丫鬟应声,转身要离开。

“等等,”女子忽然又开口,道:“那位总兵是什么态度?”

丫鬟转过身,越发谨慎的道:“他吃空响,倒卖军粮,这些要是被兵部查到定死无疑,夫人替他遮掩过去,想必会老实听话的。”

女子眼角露出意思笑意,道“嗯,那我们的保障就多了几分,你仔细盯着,不要大意。”

“是。”丫鬟低声道,等了一会儿这才悄悄退回去。

入夜,扬州府。

楚江寒住在一个安静,不显眼的房间,窗户开了一脚,俯看这个院子。

没多久,一个年轻侍卫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悄悄翻墙出去的有六七个人,分头跑了,我们的人跟丢了几个。”

楚江寒眉头一皱,道:“这群人不简单,跟丢不奇怪,让他们都回来吧。他们都是假的,真正的那个贼,肯定还在这院子里!”

侍卫抬手,接着道:“今日进城的人比较多,城门那边没有观察到什么特别的,对了,有一队锦衣卫进城了,据说是秘密查案,连方巡抚都不能多过问,没看脸就直接放行了。”

锦衣卫那是皇帝的亲卫,权柄高过一切,谁都不敢乱来,方孔炤放行是理所应当,意料之中。

但楚江寒预感到不好,面色凝重,关上窗户,低声道:“大人们那边准备的怎么样,妥当吗?”

侍卫也上前,在他耳边道:“大人放心,是从军队调过来的,绝对精锐,以一当十,外加是埋伏着,只要有人敢去,绝对有进无出!”

楚江寒直起身,嘴角冷笑,道:“好!我这就去见方巡抚,接管整个扬州府衙,我倒是想看看,这个家贼能藏多久!”

“是!”这个侍卫跟着楚江寒,从方孔炤手里接过管理权,瞬间将这扬州府衙里里外外围的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更飞不出。

扬州府衙门瞬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一个个躲在屋子里,大气不敢喘。

入夜渐深,西北角的院子里,地下密室,龚鼎孳拿着酒杯,正一个人独饮独酌,悠然自在。

张菉很喜欢龚鼎孳这样的从容不迫,潇洒自如,站在他身前,道:“大人,都已经埋伏好了,只要他们敢进来,绝对有进无出!”

龚鼎孳微笑,抬头看着他道:“不要都抓了,留几个空隙,让他们跑出去几个,我很想看看,到底谁在搞事情,目的又是什么……”

张菉立即明白了,道:“大人是想顺藤摸瓜?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龚鼎孳轻轻点头,将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突突跳动的灯光,神色难明。

不知不觉,这座院子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人影悄悄聚集。

每个人都目光冷静的看着不远处的院子,有低低的商议响起。

“从龚鼎孳进去后就没有一个人出来,这个院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试着从高处去看,半天院子里都每一个人影,我认为,他们肯定有埋伏。”

“有埋伏不奇怪,龚鼎孳这个人做事向来谨慎,不会出现纰漏,从他预设了那么多次转向就知道,就看这个埋伏够不够看了。”

“他从府兵那借了一百多人,五十个人在扬州府,其他的都消失了,想必都在这里。”

“那简单,冲进去先撒一波毒粉,然后再用暴雨梨花针,再说了,咱们手里还有火器。”

“火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咱们冲进去,先观察人被关在哪里,杀了人,我们立即撤走,然后用锦衣卫腰牌离开,用不了多久城门就会打开,刚进来的那批人顺势离开,方孔炤,龚鼎孳即便生疑,也不敢查到我们头上!”

“是!”一群人暗暗低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黑影突然冲出,接着一个个黑影仿佛凭空而出,配合相当默契,直接冲向了院墙,继二连三的跳了进去。

四十个人,再无声无息翻墙而进也应该惊动了院子里的人,但奇怪的是,院子里还是如刚才一样安静,就如同是个空院子,一个人影,一点声音都没有。

黑衣人站在原地没有妄动,齐齐对视一眼,继而齐齐向里面冲去,挨个房间开始搜起来。

密室内,龚鼎孳拿着潜望镜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一直立着没动。

张菉站在边上,不时听到外面传进来的回报。

过一阵子,她道“大人,他们差不多都进来了,是不是盖合为了?”

龚鼎孳抬起头,看着雪白的墙壁,淡淡道:“你从密道出去,让东、南两个院子的人合围两面墙,西、北两面的人撤出来,告诉他们,格杀勿论,不需要一个活口。”

张菉一怔,道“大人,不要活口?”

龚鼎孳脸上出现一抹古怪的冷笑,道:“你可以抓试试。”

张菉抬手,道:“是。”

说着就转身,从身后的黑漆漆的密道离开。这条密道同往隔壁的院子,那里藏着龚鼎孳从卢象升那借来的精兵。

黑衣人很快搜索完院子,来到了院子东南角,不起眼,类似茅房的地方。

这里看着普通,却很幽暗,仿佛潜夫的猛兽,令人不安。

一群人黑衣人堵在这里,面面相对,片刻,几个黑衣人上前,无声的推开门,继而一个退回来,低声道:“有密道。”

领头的黑衣人一挥手,几个黑衣人上前,堵住缺口,谨慎万分的打开机关。

一打开,众人都已经准备攻击了,但是机关打开,并不是一顿乱射,也不是幽暗的通道,二十灯火通明,一张硕大的纸贴在墙上。

一个黑衣人冲进去,脸色大变的扯回来,拿给领头的黑衣人。

只见上面写道:没有人看到你们真面目。

“撤!”黑衣人随手一扔,转身就往回跑。

蓦然间,环着城墙而建的另外两面墙火把如龙,墙头上站满了人,弓箭手林立,足足有百十号人!

接着,大门被踹开,张菉一身官服,腰间佩剑,大步进来,他们身后都是甲胄鲜明,杀气满满的士兵。

这些黑衣人蜷缩在一起,看着冲进来的这些士兵,哪里不明白这就是一个算计好他们的陷阱!

不过他们没有丝毫慌乱,聚集在一起,观察着四周,目光中都是沉着的冷静。

张菉看着这群人,冷声喝道:“投降吧,这里是从南方大营借出来的精兵,两百人,你们觉得你们还能逃得了?不想死,就摘下面罩,放下武器投降!”

这些黑衣人还是没动,只不过彼此转头,目光对视。

那个领头之人,嘶哑的低声道:“翻出城墙,不远处就是小秦淮,到了河里就谁也抓不住我们。”

一群黑衣人会意,开始缓慢的后退。

张菉立即就砍破了,冷笑道:“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反正扬州府里的内奸已经被抓出来,要你们也没用。所有人听令,杀,一个不留!”

一个校尉模样的大汉猛的一挥手,箭矢如玉般射向那群黑衣人。

“快走!”黑衣人嘶吼着大声道。

当即有几个人中箭,但是被拖着向后退,几个黑衣人更叠罗汉的准备翻墙。

“杀!”

弓箭手一顿猛射,张菉带着人也直接冲了过去。

“我来抵挡,你们快走!”领头的黑衣人大吼。

箭矢如雨,不知道倒下多少人,待等张菉带人冲过来,瞬间变成了肉搏,堵在墙边厮杀。

这些黑衣人纵然都不是一般人,但如何比得过训练有素,悍然凶厉的士兵,迅速的被绞杀,但还是有十几个人翻墙,跑了出去。

张菉身上染着血,一挥手,道:“追,一个也不准放过,他们身上都有磷粉,跑不出多远。”

“是!”那个校尉应声,迅速带人追了出去。

张菉没有跟着去,这里本来就是故意留的缺口,这些人就是要放走的。

她擦了擦发丝的血迹,迎向从密室出来的龚鼎孳,道:“大人,他们跑了。”

龚鼎孳在密室里将一切看的分明,手里的折扇晃悠着,道:“嗯,注意整个扬州府的动态,尤其是那些大人,我倒是要看看,有多少人牵扯在内。”

这是既定计划,张菉应声,接着又道:“大人,扬州府衙那边是不是该收网了。”

这个时候,一个士兵已经收拾好那些黑衣人的尸体,道:“龚大人,死了十八个,三个还有气,另外三个估计不行了,还有一个咬了嘴里的毒药死了。”

龚鼎孳想了想,道:“找一个人冒充一下,嘴里弄点血,押到府衙去。”

张菉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了,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说着,张菉就安排起来,并且准备返回扬州府。

这里的动静这么大,自然很快惊动到了扬州府衙。

方孔炤立即叫来楚江寒,披着衣服就问道:“出了什么事情,你们是不是收网了?”

楚江寒知道收网,却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好含混的道:“大人放心,龚大人那边有重兵守护,歹人不会得逞,想必很快就会返回这里。”

扬州府的事情事关大明国政,影响已经波及开来,方孔炤这个当事人自然不敢掉以轻心,追问道:“那,你们的画像拿到了吗?贼人可抓到?”

楚江寒只好安抚方孔炤,道:“大人安心,这个案子是皇上特派,我们不敢大意,这一次是行万全之策,不会有任何纰漏。”

方孔炤不安心,却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催促两句,便将楚江寒放走。

方孔炤,许杰,冯江峰等南直隶一干大佬是如坐针毡,外面是沸反盈野的民议,朝廷那边是如山岳般的压力,让他们透不过气来。

但是没让他们等多久,张菉就急匆匆而来,向方孔炤简单通报,便要求全城搜捕。

方孔炤听张菉说他们击杀了不少歹人,还有俘虏,自然是大喜,立即配合,命府兵都加入进来,全城搜捕那些黑衣人。

方孔炤等人安心了,但府衙内,签押房,有一个老者却是如坐针毡。

他是知府杨学坤的管家,幕僚,还在知府扮演着师爷的角色,可以说相当特殊的一个人。

他站府里走来走去,如热锅上的蚂蚁,头上是岑岑冷汗。

在他不远处,有一个中年人,面色阴鹜,淡淡道:“不用担心,他们不会供出你的,一有机会,他们就服毒自杀。”

这个师爷是五十多的老者,闻言急切道:“有一个人下巴都被打歪了,根本没来得及死,已经在压来的路上了。”

中年人眉头一皱,看向这个师爷,目光冷森道:“账簿在哪里?”

这个师爷看着中年人的表情心里一冷,旋即发狠,咬牙道“我知道你们事后会杀我灭口,我将账簿放到了我一个信得过的朋友那,只要我死了,这些账簿就会抄录好多份,送到你们不想它去的地方。”

中年人脸上阴沉如墨,语气如深潭般寒冷,慢慢的道:“你应该知道,这样不到会给你,也会给你家人,朋友招祸!”

这个师爷豁出去了,冷笑道:“不藏我才是会死,藏了我家里人才会活的很好!你们做了这么多事,单在扬州府就捞了那么多银子,只要我的账簿一处,我相信很快就能查到你们的幕后之人,即便你们通天,也压不住!”

中年人看着这个师爷,目光闪烁,旋即冷哼一声,道:“好,我带你走,不过你最好闭紧嘴,并且让那本账簿交出来,不然你,你周围的所有人都会被付之一炬,你应该知道我们能做到!”

师爷浑身一颤,马上道:“只要你带我出去,我就带着家人离开南直隶,躲的远远,这辈子都会再回来,我也会写信给我那朋友,让他烧了账簿,你们尽管放心。”

中年人打量这师爷一眼,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穿过,走向外面。

院子里有人接应,他们避着人群,迅速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师爷也跟着,看着高大的墙壁,后面人影绰绰,他焦急的低声道:“不是说带我出去吗?怎么出去?”

中年人没有理会他,对着前面的一个下人模样的男子点了下头。

那个人蹲下来,轻轻敲击墙壁,本来看似坚固的墙壁顿时松软下来,他迅速的掏出砖块,没多久一个狗洞就出现了。

那个师爷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那下人,他迅速钻了进去。

中年人眼神里杀机一闪,蹲下来,跟在他屁股后面。

中年人爬出狗洞,忍不住的就放声大笑,但他强压住了,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他两边瞅着,算计着从哪边跑。

接着中年人爬出来,看着空寂的街道,眉头一皱。

即便这是他们找好的退路,但是也太安静了,与里面的紧张完全不同。

那个下人跟着出来,低声道:“大人,咱们得赶紧走,这里不能久待。”

中年人看着寂静的街道,毫无一处灯火气,心里忽然砰砰砰剧烈跳动,忽然大声道:“快跑!”

他话音一落,从不远处的阴影中,一个个士兵走出来,火把砰砰砰亮起,这条长街,简直如白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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