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阿璃的手没有丝毫颤抖,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她只是将握着的凿子略作倾斜,榔头再次举起,砸下。

“砰!”

这一次,头骨的裂纹没有像上次那般大面积增加,只是沿着一开始的凿心向特定方向延伸。

这意味着,第一凿的可怕动静,是预料之中,而每一条裂纹都是后续所需的主干或分支。

润生也是在第一次吼叫后,不再发出咆哮,双拳攥紧,咬着牙,目光通红,稳稳地坐在那里。

甚至,润生能根据凿子的倾斜方向,提前预判到女孩下一击的方向,做好力道的抵消,以求更好的静稳。

接下来,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凿击声,按照特定的频率不断发出。

润生的头顶,骨肉被渐渐开凿出沟壑,这些沟壑出现后很快就被鲜血浸入,红艳浓稠,与心跳绑定,带着轻微跳动的韵律。

圈外。

谭文彬从赵毅那里要了一根烟,点燃,背过身去。

如果是正常厮杀,大家缺胳膊少腿的,他反而能很容易接受,可这种凿击雕刻,把人当石料一寸一寸琢磨,他这个旁观者已无法直视。

林书友也去跟赵毅要烟,被赵毅拍开手,拒绝了。

阿友只得坐下来,抽了一根稻茎咬在嘴里,低着头,搓起了手。

赵毅的眉头,在第一凿开始后,就没舒缓下来过。

草案是他做的,他也知道姓李的会在草案基础上做整合与升级,但他原本以为这是在解决润生身体问题的基础上变废为宝,如同引一条河,将这些险滩崎岖做一个串联,此举在赵毅认知里,已属于疯狂。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因为开凿是从头部开启,这意味着姓李的眼里,这些死穴位以及当下的问题,被归置于小类。

少年是打算在润生身体上,开凿出一条真正的大江,然后再以江水之势,将那些死穴难关冲破融合。

赵毅伸手,从林书友嘴里将那根稻茎抽出,握在手里,摆弄着雕刻的动作。

想完成这一惊人构想,一是需要对《秦氏观蛟法》的深刻领悟,二是需要对雕工大师级以上的造诣,三是得洞察命理天道之概念。

前两条,女孩能做到,赵毅在惊叹之余,倒不算太意外。

可是这第三条……

一个连门都不出,俗世都不入的人,真就能待在家里,达到天人感悟。

这不合理,更不可能,她,不可能做到。

除非接下来,秦柳两家祖上的某位龙王,忽然附身到她身上,但秦柳两家的供桌牌位他拜谒过,根本就没有灵的存在。

赵毅将目光又落到了姓李的身上。

他都能瞧出的问题,姓李的不可能不知道,可姓李的雕工很一般,这一点上,姓李的没理由骗自己玩。

赵毅很好奇,姓李的待会儿会怎么办?

润生脑袋上的雕刻已经结束。

阿璃往下走,站到了下一张板凳上。

手中的凿子和榔头没停,对着润生的后脖颈,继续雕刻下去。

鲜血如岩浆,从脑袋上向下流淌。

至脖颈下段后,阿璃开始向两肩处雕刻,伴随着面积越来越大,岩浆的躁动感也愈来愈强烈,已不再像先前那般跟随心跳韵律。

李追远走到前面,润生双眸赤红,意识极度绷紧。

“润生哥,再忍一会儿。”

润生喉咙里发出些许杂音,意思是他知道了。

李追远不是让润生忍着痛,而是继续压制体内的煞气、怨念和鬼气不要溢散。

润生从一开始,就在努力做着这样的事,因为这会给阿璃带来比较大的影响。

影响,肯定不会致命,阿璃本人也没那么虚弱,更何况还有李追远在。

可这是一场耐力活儿,这次开凿也必须要在今夜完成,不可能凿一半再做个包扎后休息几天继续。

因此,工匠师傅的状态必须一早就开始维护。

整个后背,将要开凿完毕,阿璃也越站越下。

李追远将空出来的上头板凳拿到了前面,重新垒起。

当后面的完工后,阿璃走到了前面,往上走,站在了最高处的板凳。

凿子抵在润生眉心,小榔头敲下。

“砰!”

从后至前的转变,带来新一轮的可怕冲击,加之润生的忍耐也到达极限。

自其头部和后背处,原本顺着开凿好的路径正在流淌的血液,先是变成紫色,再是变为灰色,最后又被深黑色覆盖。

三股气息溢出,圈内起了风,黑雾弥漫,将阿璃也包裹在其中。

女孩的脸上这会儿已浮现出细汗,疲惫感其实早已出现,但这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在被黑雾包裹后,她面前出现了无数恐怖的身影。

阿璃的身体开始颤抖,嘴唇微微翻起,却依旧在努力凝神,将凿子向下倾斜,又一次敲下榔头。

“砰!”

雕刻,仍在继续。

润生潜意识里应该清楚,这种场景下会给阿璃带来怎样的压力,也努力想要尝试回收那些气息,可路径越开越多,冲势越来越猛后,他对自己这具身体的掌控力,正变得越来越薄弱。

“啪哧!”

清脆的声响。

随后,阿璃看见自黑雾中,有一只手探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罐打开的健力宝,上面还插着一根吸管。

女孩张开嘴,咬住吸管,喝了几口。

周遭黑雾里的鬼影,在她眼中快速变淡,不再那么可怕。

女孩对这个世界一直处于畏惧状态,能给予她真正安全感的,只有少年。

一边喝着饮料,一边雕刻继续。

女孩松开吸管。

李追远将手收回,余下的半罐饮料他自己喝了,然后往外走了好几步,才走出这黑雾范围。

黑雾,越来越浓郁,范围也越来越大了。

在这圈里,它所占的面积比剩余的面积要多,而且,它不再是无意识的翻涌,越来越成束收形,像是黑雾里有涓细的水流在流淌。

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会变成类似蛟龙游动的存在。

圈外,赵毅看向走出黑雾的李追远。

目前来看,事态已临近失控的边缘。

就是润生,这会儿应该也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体内的力量了,而那女孩,还在继续雕刻中,姓李的也没让她停下。

最正常最合理的推断,用不了多久,润生的身体连带着其体内的力量就会彻底炸开,姓李的和那女孩若是不及时离开圈内范围,也会被波及。

但赵毅心里反而不担心这个可怕结果,因为他太懂这姓李的了,他现在更好奇的是,姓李的打算怎么解决?

嗯?

赵毅看见,姓李的闭上了眼。

“不是,这时候你要打盹儿?”

李追远进入到自己的意识深处。

少年行走在通往太爷家的小径上,一抬头,就看见本体站在坝子上,应该是特意在等着自己。

等走近了,本体先开口道:“我原本以为,你会有什么特殊的想法,还在等待见证某个惊喜。”

李追远:“抱歉,让你失望了。”

现实里的赵毅,还在苦思冥想、绞尽脑汁地推演李追远会以怎样的方法进行这如此高难度的收尾。

其实,赵毅白想了,因为李追远自己,根本就没有方法。

甚至,李追远都没有往这方面,去费哪怕一丝一毫的脑力。

正如李追远之前对赵毅的回复:没人有精力去把所有东西都学会,够用就行。

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

走在后面的李追远,看着身前本体的背影。

既深刻掌握《秦氏观蛟法》,又精通大师雕刻,最重要的是,还对天道之理有着极深认知。

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本体。

李追远对本体在太爷家地下室鼓捣什么,早就有所猜测,更何况上次自己死生之际在鱼塘里逗留时,本体当着自己的面,将一板车废弃物料倒入了塘里。

二人,来到露台,面朝前方,目光所及,是一片稻田,尽显丰收气息。

本体:“说出去怕是外人都不会相信,你居然拿自己手下的命,来要挟我帮你?”

没有前期铺垫,没有商量交谈,就这么在事情已经发生且即将无法收尾的节点,李追远来了。

李追远:“你的目标是取代我,所以,你无法允许润生死在仓促发生的这场意外中。”

本体:“你不是学会了感情么?”

李追远:“正是因为拥有了部分感情,所以才会这么做。”

润生现在是最渴望变强的那个人。

正是为了照顾润生的感受,李追远这次才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

本体:“你在拿润生的命,赌我一定会出手,真的很难想像,这是你会做出来的事。”

李追远:“我是心魔啊。”

本体扭头,看了李追远一眼。

李追远:“顾全大局,应该是本体需要考虑的事。”

本体向前伸出手,下一刻,风吹稻花。

“李追远,你若继续这样,我会考虑提前开启对这具身体的争夺。”

“你应该更理性点,在你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前,提升团队伙伴的实力,符合我们的共同利益。

你也不希望等哪天你取代我后,发现身边的人实力太弱,完全帮不上忙吧?”

本体:“这次,是你赌赢了。”

李追远摇摇头:“太爷教过我,百分百的开奖结果,就不叫赌博,叫进货。”

本体:“你就不怕,下一次,你赌输了?”

李追远:“不创造出这百分百的前提,我是不会上这赌桌的,所以,输的可能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也开始感情用事了。”

本体不再言语,四周的风渐大。

稻浪翻滚间,出现了一条蛟龙之形,起初,它在肆意游动,随后,它被一个个点,牵引固定。

站在旁边的李追远,认真看着这一幕,心中记下了这雕刻点位。

最后,稻田里的蛟龙被彻底钉死,风中,好似听到了一声不甘的长啸。

这是,最终的收尾方法。

本体:“去告诉她吧,她知道该怎么雕刻。”

李追远点点头,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少年转身准备离开。

本体依旧面朝着稻田,开口道:“你可以考虑带她去走江了。”

李追远:“暂时还不是时候。”

本体:“她有惊人的天赋。”

李追远:“在这一点上,我比你知道得更早。”

本体:“她需要历练,需要淬火,才能更好地成长,未来才有大用。”

李追远:“我以前没强迫过她上学,因为她不喜欢;同理,现在我也不会强迫她走江,因为她对外面的世界,还有着极深的阴影。”

润生身上散发出的鬼气,都能让阿璃感到极大压力,这压力不是来自鬼气本身的伤害,而是她心里的那一关。

李追远知道,如果自己在阿璃身边,可以帮她有效地克服对外界的恐惧,可走江时需要面对各种突发情况,落单分散的局面无法避免。

到那时,真正击垮阿璃的不是实质性的危险,而是她内心深处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本能畏惧与抵触。

诚然,正如本体所说,走江的历练和淬火,能够让她逐步适应,可那适应出来的,大概率会是一个第一次见面时,坐在屋内双脚搭在门槛上面无表情的阿璃。

自己当初选择拜在秦柳门下点灯走江,一大主要原因,就是想要保护她,帮她治病。

结果为了更好地走江,还需要将她强行推出去让其病情变得更重,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本体:“你应该知道,你的保护,不利于她的成长。”

李追远:“我是心魔,感情用事,本就是我的权利。”

本体不再言语。

李追远问道:“你话说完了么?”

本体:“和你再多说一句话,都会让我感到恶心。”

李追远没有反驳,走下楼。

现实中,少年睁开眼。

黑雾已经笼罩了圈内的八成区域。

这下,不再是赵毅,谭文彬和林书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就是这黑雾内,隐约出现一条条诡异的东西正在穿行翻涌,一旦这股力量彻底宣泄开,这个阵法圈根本就无法抵挡。

李追远在黑雾中前行,很快,他看见了一道坐在那里的高大身影,身影身上布满沟壑,流淌着如黑色岩浆般的压抑浓稠。

在其身前,站着一个女孩,小榔头对着凿子,仍在继续落下。

李追远走到阿璃身边站定。

“砰!砰!砰!”

最后一凿落下,阿璃停手了。

女孩的脸上没有完工的轻松,因为她已按照白天少年给她的雕刻图,完成了所有进程,可问题,不仅没有被解决,反而将要彻底失控。

那一条条宛若实质的蛟影,正在做着最后的蓄力,润生的意识被死死压制,双眸里的红色浓郁到几乎要滴淌出来。

其实,就算此时的润生是醒着的,他对这局面也无能为力。

阿璃看向身边的少年,目光里有些许疑惑,像是在自责,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阿璃,你已经做得很完美了,是还有最后一步的图纸,我刚拿到。”

李追远握住女孩的手。

像这样的动作,二人以前经历过不知多少次。

最早时,李追远甚至拿进入阿璃梦境,当作锤炼自己精神意志的特训。

梦境中的平房,供桌上龟裂的牌位。

少年牵着女孩的手,坐在了门槛上。

天气晴朗,白云飘飘,昔日的噩梦场景,如今是花香怡人。

那些东西,大部分已经不在了,留下来观望的那小部分,也只是偶尔抬头瞥一眼,大部分时候都背过身去。

比之当初“群贤毕至”的热闹场面,冷清干净了太多。

李追远抬起右手,对着天空来回拉扯、擦拭、推动,风水之力加持下,天上的云正在被快速揉捏成少年想要的样子。

这是对本体稻浪的复刻。

阿璃抬头,在认真看着。

李追远低下头,看向女孩的侧脸。

如果哪天,阿璃病情真好到那个地步,且她愿意在自己离家走江时,主动坐上车,那自己会带她去的。

只不过那时候,就不是纯粹为了走江了,而是带她去欣赏一下江上的风景。

天上的云在演化完毕后,缓缓散去。

女孩看向男孩,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闭上眼。

现实中,睁开眼的阿璃,拿起凿子和小榔头,继续对着润生身体雕刻。

每一锤落下去,润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外面扩散出去的黑雾,也在颤动中向内收缩。

圈外。

赵毅急得恨不得抓耳挠腮,本该崩坏的局面被立刻扭转,可他却隔着黑雾,完全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赵毅很羡慕林书友,因为阿友只需要攥着拳头挥舞,开心地当个啦啦队。

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伴随着黑雾被不断吸入体内,润生通红的眼眸开始变得清明。

等最后一击完成后,润生低头,看向身前站着的女孩。

女孩后退,站到了少年身边。

润生站起身,仰起脖子,双手先是摊开,随即攥紧。

“嗡!”

黑色的纹路在他身上流转,无论是煞气、怨念还是鬼气,在通畅的“水道”里,都可以尽情地流淌奔腾。

“啪!啪!啪!啪!……”

润生身上,不断出现小口子般的破裂迸溅,每一次身体都轻微一震,却又很快稳住身形。

林书友疑惑问道:“三只眼,这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如此强大的气势,可身上却像是中弹一样,不断飙口子溅血。

赵毅:“成功了,这是死穴位置被冲开,隐患被彻底抹去。”

经久的爆裂声终于结束,浑身是伤的润生将拳头置于自己身前,然后,对着自己胸膛砸了下去。

“砰!”

可怕的气浪席卷而起,阵法圈被直接击垮。

但站在润生身前的李追远和阿璃,却连头发都没飘动一下。

这表示润生对自己力量的掌握,已到了一种很高的程度。

不得不说,秦叔当初对润生的认知,是很正确的,是秦叔第一个对润生进行身体开凿。

润生证明了,只要你的身体足够强悍,意志力足够惊人,练功,真的可以不用带脑子。

目光逡巡一圈后,润生看向了林书友。

林书友笑了笑,左右扭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赵毅将手搭在林书友肩膀上,说道:

“你不是他对手,至少正面上,不再是了。”

赵毅以前不止一次指挥过姓李的团队,润生是最适合站第一个的那个人,但有些时候,林书友也不是不能客串一下那个位置。

但自今夜起,双方的特性差距彻底被拉开,那个位置,只能是润生的。

林书友:“大不了被揍一顿,无所谓。”

都刚提升了实力,也都正手痒呢。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了过来,少年一句话,就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给化解掉:

“抓紧时间,把田里恢复一下,省得太爷明早醒来看到后骂人。”

林书友:“哦。”

润生气势也是一泄,黑色褪去,变成红色的鲜血,很快就凝成血痂,然后弯下腰,开始收拾起稻田。

当少年经过赵毅身边时,赵毅开口问道:

“你到底求助的谁?”

李追远:“也是你。”

赵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李追远:“另一个外置脑子。”

等李追远和阿璃离开后,赵毅还在思索着那句话。

姓李的脑子里,也有一个苏洛?

但姓李的不是可以不受那黑皮书秘术副作用影响的么?

谭文彬:“外队。”

赵毅:“嗯?”

谭文彬:“你待会儿得辛苦一下,润生的伤……”

赵毅:“我会给他上药,再用纸给他做一下遮掩,这样白天就不会吓到人了。”

其实,在这个家里,若是不考虑柳家那位老夫人的牌友,真正需要瞒着的,只有姓李的他太爷。

谭文彬:“不愧是外队,就是有办法。”

赵毅:“客气了,副队。”

那边正在忙活的林书友喊道:“三只眼,别站着看啊,一起来帮忙收拾!”

如果先前让林书友和润生在这里开打切磋,那这块田,就算是废了。

现在,受损的区域也就是先前布阵时的那个圈,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从自家其它块田里,拔出稻子,再插进这空圈里,补一补,看起来就均衡不显眼了。

李追远与阿璃走到坝子上,借着外头长杆子支出来的一盏灯泡亮度,少年抓着女孩的手腕,将她双手摊开。

阿璃的双手,一片淤青。

即使有阵法加持,但手持榔头和凿子一次次击打,依旧给女孩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与负担。

李追远看了看旁边的椅子,道:“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女孩想要将手从少年这里抽出,同时看向东屋的门。

意思是,她可以回去让奶奶帮自己处理。

李追远没撒手。

最后,阿璃还是和少年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今晚天气不好,云比较厚,看不见月亮也寻不到星星。

少年手掌有血雾弥漫,覆盖住女孩的双手,在帮她活血化瘀。

晚风有点大,不断吹起女孩的头发,扫在李追远脸上,痒痒的。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将女孩双手再次摊开,淤青不见了,女孩双手红通通的。

起身,一起走到东屋门口,阿璃推开门走了进去,李追远也转身离开上楼。

“来,让奶奶看看。”

一袭白色睡衣的柳玉梅走过来,抓住孙女的手。

可孙女此时却握着拳,像是抓着什么好东西,不想与人分享。

“就让奶奶看一下?”

阿璃的手仍不松开。

柳玉梅故作皱眉,道:“让姐姐看一下好不好?”

女孩抬头,认真看了一眼自己的奶奶姐。

握拳的手,松开了。

查看一番后,柳玉梅满意地点点头,以精血来做化瘀按摩,还真是舍得。

“水给你放好了,去洗澡吧。”

阿璃去里屋洗澡。

柳玉梅侧过头,目光快速落在阿璃爷爷的牌位上,哼了一声,道:

“这小子,可比你当初细心多了,咱家阿璃,真是打小就吃的细糠。”

……

翌日清晨,李追远故意比平日里起得更早些。

在露台水缸边刚洗漱完,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是阿璃来了。

今日,阿璃穿的是一身红衣,端庄中带着飘逸。

这应该是前日柳家款式的衣服穿多了,老太太就给阿璃穿一穿秦家款式的衣服,做做样子,堵一堵供桌上那些不会显灵的先人,省得说她这个秦家少奶奶偏心。

来到房间里,李追远指了指床,示意阿璃躺上去。

他晓得女孩不管昨晚多累多晚才睡,今早肯定会按照以往的时间来到自己房间里,所以自己也特意早起,把床给她腾出来补觉。

阿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累。

“以往都是你看我睡觉,今天我想看你睡觉。”

女孩上了床,躺下。

李追远帮她盖好被子后,走到书桌后面,拿起笔,摊开书,继续拆解起符甲的制作流程。

每确定好一条后,李追远都会抬头,看一眼睡在床上的女孩。

他体验到,阿璃每天早上都来房间里看自己睡觉时的快乐了。

推演拆解符甲的同时,少年还做起了自家阵法田的设计。

他决定,把永久性的阵法场地,就安置在昨晚屋后的那块田里,以后可以充当实验地和演武场。

其实,当初在车匪路霸村里遇到的那个空间断层处,最适合拿来做这个,但少年现在可没有去挪动那东西的本事。

清安的桃林倒也适合,但它那里的场地费实在是太“贵”,李追远的存货也不多,得省着点用。

繁复的设计工作本该让人烦闷,但一想到这些材料接下来都能弄到,李追远的内心也不由一阵轻松。

厨房里,刘姨正在准备着大家的早餐。

忙碌之余,她时不时会看向落在厨房窗台上的那只蛊虫,露出笑意。

端早点出去时,看见早上下地的秦叔扛着锄头回来。

刘姨:“今早怎么没让润生陪你去?”

秦叔:“他想跟我去的,是我让他搁家里待着,他现在皮薄肉嫩的,可别崩开了。”

刘姨:“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大胆,什么事都敢做。”

说着,刘姨给秦叔使了个眼色,东屋门口,老太太已经出来了。

秦叔:“不是胆子大小,是能力不够,同一年龄下的我们,和小远比起来,活脱脱两个正在玩泥巴的孩子。”

老太太脸上露出笑意,只觉得这屋檐上叽叽喳喳的鸟儿,今儿个也叫得格外好听。

在井口边冲了一下脚,秦叔就走进厨房帮忙一起端早点。

刘姨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他,说道:“今天表现不错,进步挺大。”

秦叔:“什么进步?”

刘姨:“对主母啊。”

秦叔:“主母的脚步谁能听到,我又是背着她的。”

刘姨闻言,叹了口气,道:

“唉,有时候我都觉得主母真可怜,得亏现在遇到了小远,要不然天天看着我,尤其是看着你,得多生闷气。”

下午时要送货,润生今天不能做重活,就得从谭文彬和林书友间再选个人去。

“阿友,你去呗,我下午有事儿。”

林书友目露怀疑地盯着谭文彬:“谭文彬,你该不会……”

谭文彬:“是真有事儿,我爸给我来电话了,让我去市人民医院去看望一下他以前同事……”

林书友:“彬哥,这话你不觉得很耳熟么?”

谭文彬:“以前同事的儿子。”

刘平为了追求叛逆,反抗他爸爸的蛮横,就故意染头,去和一群潮流追求者混在一起。

昨晚一伙人在大排档吃饭时,同伴几个不知怎的,欺负起隔壁桌的一对年轻情侣,不仅要人家的钱还要人家跪地上钻裤裆过去赔罪。

刘平上前去阻拦自己的同伴,劝他们息事宁人,结果没能劝住,自己反倒和同伴起了矛盾,最后打了起来,自个儿脑袋被砸了一酒瓶。

现在,和他爹住同一间病房里。

林书友听完后问道:“彬哥,这属于见义勇为还是帮派内部火拼?”

谭文彬晃了一下车钥匙,感慨道:“这是稀里糊涂的青春。”

去了医院探望后,谭文彬发现父子俩虽然脑袋上都绑着纱布,关系却亲近了许多,居然分起了橘子吃。

等回去时,再次路过那座考点,看了看时间,最后一门应该快考完了。

谭文彬干脆把车往路边一停。

没过多久,就有交警走了过来,先敬了一个礼,说道:“同志,这里现在禁止停车,请你立刻驶离。”

“抱歉,我马上走。”

正当谭文彬发动车子时,里头的考试结束铃响起。

与铃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两个男生抱着一个女生快速冲到校门口,女生似已昏迷,鼻血染红了身上的白衣。

抱人冲出来的,是潘子和雷子。

他俩的高考,就是来给人生不留遗憾的,所以每门将会写的那些题答完后,就会提前交卷。

可交了卷后,他们也不敢直接出校门,这是市区里的考点,外头可能会有报社电视台的记者。

要是出去早了,被人拍了照片和采访,询问关于高考的情况,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最后一门的考试也一样,俩人早早出来,就在花圃里坐着晒太阳。

直到,监考老师手忙脚乱地把英子给搀扶了出来。

一看是自家人,潘子和雷子马上把人接过来,冲出校门。

谭文彬立刻下车,去把三人喊过来上了自己的车,交警见状,帮忙疏通前面的交通。

等车开出去时,谭文彬发现英子的鼻血不再流了,人虽然还有些不清醒,但已无危险。

卷子刚答完,正欲长舒一口气的英子,迎来了天旋地转。

在倒下来的前一刻,她立刻伸手拉了一下自己的卷子,确认自己名字考号填写清楚了。

这才放心地栽倒下去。

一场高考,算是将她整个人都榨干绷紧。

把英子送去石南镇卫生院挂水后,谭文彬又开车回去把李维汉和崔桂英接了过来,反复几趟后,这才开车回到家。

停车时,恰好遇到赵毅一边磕着瓜子一边从旁边走过,见谭文彬忙碌过后且身上沾染血迹的样子:

“哟,副队,忙着呐。”

“把英子送卫生院了,人现在还半昏迷着。”

“最后一门考完了么?”

“考完了。”

“那她运气还挺好,要是少考一门就真没机会了。”

“你的偏方,药效这么猛么?”

“和我没什么关系,是她自己的心思太重,我是发现了,老李家的脑子全长在姓李的头上,哦,还有他妈。”

“彬彬哥哥!”

翠翠的声音传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放着墨汁和颜料,来找阿璃姐姐。

“哎,翠翠。”

翠翠抬头看向赵毅,目露疑惑。

赵毅看着翠翠,目光渐渐瞪起。

“这位大哥哥是……”

“他叫赵毅。”

“哦,我知道,杂技团的哥哥!”

简单寒暄问好后,翠翠就蹦蹦跳跳地先往前走了。

赵毅:“我一开始还没看出来,她手腕上戴的镯子压制了她的命格,要是没那镯子,这小丫头……

等一下,她不会是那位刘金霞的孙女吧?”

“嗯,是的。”

赵毅伸手一拍脑门。

他见过刘金霞和柳家老太太坐坝子上打牌,刘金霞命确实硬,但还不至于让玄门人皱眉的地步。

可她孙女若是这般严重,那她女儿肯定也比刘金霞本人也要严重。

要是真让老田头和刘瞎子在一起了,祖孙三代都给了名分,那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命格,不应该啊?”

“怎么了,命硬嘛,就算罕见,也不至于你这样吧?”

“命硬的人并不奇怪,代代相传的命硬,就有说法了,刘金霞不是本地人吧?”

“听李大爷说过,是从隔壁镇嫁过来的。”

“她户籍应该有问题,但是她本人可能也不知道。”赵毅看见远处二楼露台上站着的李追远了,“走了,我要去找那姓李的。”

“有事?”

“你们这边的事不都处理完了么,你看,我都来两次南通了,还待了这么久,承蒙款待,可来而不往非礼也,怎么着也该请姓李的带着你们,去我赵家做做客。”

赵毅走上坝子时,李追远刚好从楼上下来。

翠翠:“小远哥哥!”

李追远:“嗯,阿璃在上面房间里。”

翠翠:“好的,我去啦!”

学校开了绘画兴趣班,翠翠报名参加了,这段时间她也会陪在阿璃身边学画画,现在,她已经是绘画班老师嘴里,最有天赋的小孩。

赵毅走了过来,凑到李追远身边,搓动着手,说道:“小远哥哥~”

“润生的伤还没养好,你身上也没好利索,等我们去金陵考完试,再去九江吧。”

“去九江,挑选个东西,埋几个人,不费时间的。你们把九江的事儿解决完,直接去金陵考试,完全来得及。

至于我和润生的伤,再有两天也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好去赵家前,我还得去弄个身份。”

“身份?”

“走江点灯前,我已经和家里正式分开了,除非我现在二次点灯,要不然我这会儿回家,家里上下只会‘如临大敌’,这种状态下还怎么方便做事?

再说了,我是请你们去我家做客的,总不好意思让客人直接从正门打进去吧?”

“你预留了身份?”

“我二伯家的孩子,我的堂弟,年纪比我小一岁,表面上人畜无害惹人喜爱,和你……”

赵毅看向李追远,又把目光丝滑地挪向坐在客厅里看书的林书友,“和你手下的阿友很像。”

李追远从水桶里舀出水,洗手。

赵毅继续道:“但那小子底子不干净,做了些腌臜事,可以说死有余辜,后来怕事暴露,我二伯就把他安排在九江郊外一个人住,想着等风声过后再接回家里。

我先给他宰了,再披上他的人皮,随随便便混进赵家也不会被发觉,毕竟我也是真的赵家少爷。

至于接下来的流程计划,都在这里面了。”

赵毅从衣服里拿一沓比昨日还要厚得多的本子,递给了李追远。

“计划书,要这么厚么?”

“除了计划书外,这里还有我赵家在九江几处秘地、新宅、老宅、祖坟、宝库这些的坐标、阵法介绍、机关详解,以及我赵家一些能人的性格、习惯、特长,我这还是往简略写的。”

李追远:“我看完后会烧掉。”

这一套记录,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赵家大少爷压根就写不出来,而一旦流落到江湖上去,很可能会给赵家带来灭顶之灾,这封面上完全可以题一行书名——《赵家灭门指南》。

“所以,小远哥?”

“你今晚去江边上,把我们的大卡车开回来,明早我们就出发去九江。”

“老田头不能离开这里,我们就五个人,去个九江,哪里需要坐大卡车啊,呵呵。”

“去时不用,回来时就有用了。”

“姓李的,你说得太对了!”

决定给了,也舍得给了,可一想到人家载着满满一卡车精华离开的画面,这心脏处的生死门缝,还是会忍不住抽搐。

李追远对润生道:“润生哥,你帮我准备一桌。”

紧接着,李追远又对赵毅道:“你先别走。”

赵毅:“嗐,别这么客气,我就不留下来吃晚饭了。”

李追远:“不是留你吃饭,是留你磕头。”

李追远让润生准备的不是席面,而是一张供桌。

供桌摆在了被太爷贴满漫天神佛的隔间里。

李追远拿出一个空白牌位,递给赵毅:“写血书。”

赵毅明白了少年的意思,指尖划破手指,在牌位上写下“先祖赵无恙”。

将牌位摆在供桌上后,赵毅后退两步,跪下来,向先祖行礼。

九江赵,是赵无恙留下的后人与传承。

李追远曾得赵无恙赠铜钱剑,此行又怀揣恶意,当问卦一番,不求结果,只圆礼节。

在赵毅磕头时,李追远站在旁边拿着一个竹筒,里头放着铜钱,一边摇晃一边在口中默念:

“为此行占卜。”

供桌上,赵无恙的牌位晃动了几下。

东屋,那一排供桌上,也有不少牌位在同时晃动。

正在坝子上打牌的柳玉梅,先看了看自己东屋,又看了看西侧隔间方向。

刘金霞:“柳家姐姐,该你出了。”

柳玉梅:“碰了。”

隔间内。

少年手中太爷用铁丝箍起来的竹筒,裂开了,里面的铜钱掉落在了地上。

李追远和赵毅同时低头看去。

随即,赵毅正回身子,面露凝重,对着先祖牌位长拜下去。

李追远也走上前,拿出三根轻香点燃,执晚辈礼,三拜之后,将香恭敬地插入炉中。

卦象:

【此行当去,大吉!】

(本章完)

第307章

这,就是龙王的格局。

赵毅的改变,源自于先祖笔记,再结合自身走江经历的思考感悟以及柳老太太的点拨,让他得以越来越了解自己先祖的心境。

在外人眼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无异于赵氏史上最大叛逆。

但在赵毅看来,如若先祖赵无恙复活,那么第一个对九江赵出手的,就是先祖本人,都轮不到他赵毅。

李追远弯下腰,将地上的铜钱一一捡起。

赵毅双膝离开蒲团,站起身,神情从原本的凝重肃穆,变成深深的不解与疑惑。

卦象大吉。

但实际上,甭管卦象具体指向的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此行要去的结果。

李追远擅长占卜,可越是了解熟悉这个的人,就越不会迷信这个。

搞这场占卜,只是为了全一下礼数。

压根就没想过,赵无恙真的会“显灵”。

然而,本来只是简单走一下的形式,现在却出了问题。

牌位,刚刚动了。

李追远和赵毅都感受到了,这绝不是附近施工或地震导致的,因为供桌旁边,还摆着南通捞尸李的身份灵牌,可它们,却毫无动静。

赵毅开口道:“我记得在三根香时,你说过,自那之后,我将无法再感应到先祖之灵。”

李追远点了点头:“嗯,你确实不应该感应到的。”

三根香时,赵毅受生死簿诅咒,为了救他,李追远以赵无恙所赐铜钱剑为媒介,运转自己所掌握的赵氏本诀,再以风水之术模拟出赵无恙之气息,这才将本该被咒死的赵毅,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

铜钱剑化作粉末,一同化去的,还有赵毅身上本该存在的“先祖保佑”。

因此,理论上来说,赵毅现在就算对着先祖牌位把脑袋磕出血,甚至把脑浆都砸出来,都不会引动出丝毫先祖回应。

但刚刚,有回应了。

赵毅:“有没有可能,那回应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你的。”

李追远:“不是。”

赵毅:“你能确定?”

李追远:“确定。”

赵毅:“那事情,就奇怪了。”

李追远摊开右手,血线扩散而出。

赵毅看不见血线,却能察觉到有东西被释放了出来,同时,眼前的少年,眼眸里多出了一抹让他无法看透的深邃。

血线缠绕到了写着“先祖赵无恙”的牌位上,以此为第一个节点,继续延伸,落在了供桌后,似是出现了一双脚印。

其实,“红线”是李追远自身理解的具象化,那双脚印亦是如此。

无形的灵,不可能具备正常人的动作,但却能说明,赵无恙的灵,抚过这里。

灵不是鬼,它表述的是一种状态,哪怕称呼中都有“灵”这个字,亦有天壤之别。

传统的走阴,就是将现实里不存在的东西变为“可见”,李追远的红线则更高一级,将不可描述,重新落痕。

红线继续向前延伸,在地上不断演化出脚印。

李追远顺着脚印往前走,赵毅跟在后面。

二人走出小隔间,来到外面。

脚印继续前进。

坝子上,四位老太太正在打牌。

王莲这一把轮空,她正在给桌上其她人剥着花生。

其命轮扭曲断续,意味着她一生艰苦不易,不过轮已成型,超过不少普通人,说明她如果能坚持走下去,会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虽然这甘,不是由她来尝,但她心中之执念,该得如愿。

花婆婆命轮不成型,散而疏,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命薄福浅,不过有一层淡淡的柔光将其圈边,为其托底。

刘金霞,就主打一个硬。

这一点,李追远当初就见识过了。

至于柳玉梅……李追远在跟着红线走时,故意略过了这位老太太。

剥着花生的王莲,好奇地看着从她们牌桌前走过去的李追远和赵毅。

大的跟在小的后面,亦步亦趋,小的手掌伸在前,像是在玩模仿盲人走路的游戏。

刘金霞和花婆婆也瞧见了,二人正准备开口调侃,却被柳玉梅一声“胡了”直接吸引走所有注意力。

主要是柳玉梅打牌,基本都是输钱,胡牌次数都很少,这次大胡,着实让牌友们吃惊。

柳玉梅笑呵呵地伸手从王莲那里抓了一把剥好的花生,吹去上面的皮衣,往嘴里放了几颗,笑道:

“今天这手气不错,像是有好事登门的样子。”

李追远和赵毅,穿过整个坝子,走入了东屋。

脚印,在东屋摆满牌位的供桌前停下。

一根单薄的红线,自上而下,一一串过,没有遗漏。

像是有人曾站在这里,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所有牌位。

但有几个靠在一起的牌位,上面的红线缠绕得密密麻麻,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看了看,甚至可能还伸手触碰过。

当然,这些动作并不存在,都是李追远的脑补。

秦柳两家的牌位,一开始是按照左右两侧来排位,上下顺序则以辈分各自来论。

后来阿璃开始拿祖宗牌位刨木花卷儿后,牌位不断流出补货,导致这边供桌上也懒得把两家区分开来摆放了,变成从头到尾,不管是秦家的还是柳家的,都按照年代来排。

一定程度上,这也算是促成了历史上秦柳两家的大和解与大融合。

两家历史上,为了竞争龙王,彼此都有血海深仇,几乎每一位秦家龙王都杀过柳家的人,每一位柳家龙王手上都沾染过秦家人的血。

这些恩恩怨怨,最终都在彼此共同后代小孙女的木花卷儿里,飘飞远去。

赵毅:“那几位,按照年代推算,和我先祖,很近。”

李追远:“嗯。”

站在牌位前,往前看,是自己曾听闻过的前代龙王故事,往后看,是自己以后的龙王风流。

这期间,可能还夹杂着某种感慨以及意气风发。

出身草莽的自己,亦能在龙王门庭的手中,强势占据、书写出属于自己的时代。

可惜,秦柳两家先人的灵都不在了,要不然,这种互动感会更为强烈,不会只是单方面的触动。

走出东屋,再入阳光下。

赵毅伸手遮蔽住自己额头,面露苦色,他反感的,可不仅仅是这阳光。

“姓李的,事儿,好像有些闹大了。”

“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赵家自先祖之后,没再出龙王,甚至没有在江面上再出可争龙王之资的赵家人,就实属活该了。”

李追远低头,看向赵毅给自己的那本厚厚的《赵家灭门指南》。

“赵家,可能比你这位赵家大少爷所知道的,还要脏无数倍。”

……

阿璃在画画,面前摆放着的,是翠翠带来的画册。

画册缩印,面积变小,很多细节变得模糊,格局也无法展开。

阿璃手持画笔,看似在临摹,其实只是取其形后,再重新演绎。

翠翠手里也拿着画笔,但身前并没有画纸,笔锋上也没沾料,就这么一边盯着看一边跟着晃动手腕。

阿璃不是一个好老师,在这一点上,她和李追远一样。

越是对一行精进的人,就越是很难教学生,因为他们潜意识中本该就会的底线,可能是学生眼里的天花板。

不过,翠翠是个好学生,她会欣赏阿璃画画时呈现出的整体意境,但眼睛大部分时候都盯着阿璃的手腕和笔尖,看她是怎么画出一个个小景小物。

能掌握住这些,并且勉强复刻出一点来,就足以在学校兴趣班里出类拔萃了。

李追远走了进来。

阿璃停笔,她能从少年的脚步声中听出来,他现在有心事。

不过,短暂停笔后,女孩又马上恢复作画。

有事是很正常的事,少年既然没有喊自己,那就说明这事不需要她来帮忙。

李追远的房间,就是两人的活动室,他们对彼此时间的分配早有默契。

清晨醒来到刘姨喊“吃早饭”的这段,是二人传统娱乐时间,一般用来坐在外面藤椅上看日出和下棋。

午后,会有一段看书的时间,有时候阿璃会和少年一起看,有时候她只是单纯地陪着。

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里,二人虽身处一个房间,却一个书桌一个画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小远哥哥,你吃吃这个,我带来的。”

翠翠提着个袋子走过来,里面装的是爆米花,不是玉米,而是大米,珠圆玉润,白白胖胖。

李追远抓了一把送进嘴里,喷香微甜。

村里很多人家会专门制作这个,给孩子当零嘴。

察觉到少年有事,送完爆米花后,翠翠就又回到阿璃身边学画画。

李追远先拿出一个空白本子,自笔筒里取出钢笔,又将《走江行为规范》摊开,翻到“梦鬼”那一篇。

钢笔迟迟没有摘帽,只是抵在本子空白页处缓缓摩挲。

一场形式化的占卜,改变了事情的性质。

给这场本该简单且顺利的“进货之旅”,增添了一大变数。

目前看来,自己打算开去九江的大卡车,能否将现在所需的东西给运回来,还真难说。

走江走习惯了,往往会形成某种思维定势,小觑浪涛之外的风险,这一点,对被天道针对的李追远团队而言,尤其明显。

可实际上,这座江湖,本就凶险异常,江湖能成就人,也能将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将赵毅给的那本赵家档案放在膝上,李追远后背往座椅后背轻轻靠住,眼睛半闭。

思维意识三开,一边复盘梦鬼这一浪前期自己的准备工作,一边阅读赵家档案,同时也在规划设计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少年不觉得自己在小题大做,因为最不经意的阴沟,往往最容易翻船。

与此同时,李三江家通往村道的小路旁,赵毅一个人倚靠在树上,看着面前的小河流淌,鹅鸭交替通过,一会儿“呃呃”一会儿“嘎嘎”。

有人在动脑子,有人在享受生活。

林书友奔跑在田间小径上,正放着风筝。

风筝是村里一户木匠送给李三江的,当初李追远首次做黄河铲这类的器具时,因家里没准备工具,还去请人家帮过忙。

老木匠在得知李三江生病后,就在家开始制作了,做的是南通特色——哨口风筝。

风筝在天上飞,发出清脆的哨音,寓意祈福,驱散病痛。

林书友玩得很开心,身边还跟着一群村里的孩子,与他一起奔跑、叫喊和夸赞。

等放累了后,林书友将风筝收起来,领着这群给自己当了许久的小啦啦队,去张婶小卖部请他们喝汽水。

这样的事,以前经常发生,张婶都见怪不怪了,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像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还喜欢和小孩子们一起玩。

其实,林书友以前虽然能在外面正常上学,但他大部分课余时间,全都用来训练成为一名乩童,鲜有与伙伴们一起玩耍奔跑的机会。

很多人,都会在自己长大成年且有条件后,去特意做些弥补自己童年缺憾的事。

扛着风筝往回走时,林书友看见了坐在河边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赵毅。

这模样,这情景,仿佛下一刻赵毅就会想不开投河自尽。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也清楚这小小的河淹不死他,但林书友还是出于一种基础的人道关怀,对赵毅喊了一声:

“喂,三只眼!”

赵毅把后脑袋抵在身后树干上,叹了口气。

有些事儿,虽已过去,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可一旦撕开某个关键节点后,再回头看,立刻就能品出不同的模样。

林书友向河边走来。

赵毅侧过头,看向他,开口道:“你还真有闲情逸致。”

林书友:“那是,彬哥去未来丈人丈母娘家了,我也就可以放心玩了。”

赵毅:“他去丈母娘家,你开心什么,哪来的这么强的代入感?”

林书友:“他就不可能看书了啊,我就没压力,可以玩一会儿了。”

赵毅:“不可能看书?他是去丈母娘家干农活了?”

林书友愣了一下。

记忆里,好像彬哥去丈母娘只是吃吃喝喝,跟大爷一样。

而说起干农活,彬哥好像连锄头都没碰过一下,反倒是他,曾帮周云云家里干过一整天的活儿。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恐慌感袭来:

“彬哥不会在丈母娘家看书学习吧?”

赵毅:“说不定丈人在准备杀鸡宰鱼做晚饭,丈母娘给他切了份果盘摆在他书桌旁,叮嘱他别那么用功,得多注意身体。”

林书友闻言,扭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扛着的风筝,随即转身,打算往家走,并暗暗决定,今晚不睡觉了。

“喂喂喂,你有空放风筝,没空陪我多聊几句是吧?”

林书友停下脚步,看向赵毅:“三只眼,你怎么了?”

“唉,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来,你坐过来,我说出来让你开心一下。”

林书友面露迟疑,最终还是在赵毅身边坐下,小声道:

“我不是想听你笑话。”

“你知道么,我原本以为家里有点脏,需要打扫一下,现在才发现,我家可能……只是有点干净。”

“那你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赵毅有些惊讶地看着林书友,感慨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古文里那么多大贤留下的知名对话中,都是和童子在说话。”

林书友:“听起来,不像是在夸人?”

赵毅:“我脏不脏,干不干净,已经不重要了。”

林书友:“具体得看你怎么做?”

赵毅:“阿友。”

林书友:“嗯?”

赵毅:“你们……是不是有内参?”

林书友:“没有。”

赵毅:“没有就是有。”

林书友:“你……”

赵毅手撑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说得对,确实得看我决定怎么做。”

刚坐下的林书友,只得跟着一起站起来,捡起风筝,跟着赵毅往家走。

临近坝子时,看见老婆婆们的牌局已经结束了。

林书友:“今天怎么散得这么早,以往都得打到喊吃晚饭前的。”

此时,刘金霞和花婆婆都不在了,应是已经回去,王莲拿着扫帚在那里打扫着,刘姨提着一个袋子走过来:

“莲婶,家里刚炸的虎皮肉还有腊排骨,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这哪能要,不能要,你们留着吃吧,你们家人口多。”

“就是因为他们都不爱吃。”

王莲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这年头,哪里可能有人会不爱吃肉呢。

柳老太太不在打牌时,赵毅得去行礼的,只是他刚往这里走,柳玉梅就端起茶杯晃了晃,示意他免了这个流程。

赵毅低头笑了笑,就直接上了二楼。

露台上,李追远站在火盆前,里头有一本厚厚的书正在燃烧。

旁边用水泥板垒起的洗漱台上,放着一台大哥大。

赵毅:“看得真快。”

李追远:“你想好了?”

赵毅:“想好了,所以才来和你对对账。”

李追远:“你说吧。”

赵毅指了指斜角处的两张藤椅:“去那儿坐着聊吧。”

李追远摇摇头,看着面前的火盆:“书还没烧干净。”

赵毅伸手,无视了火焰,直接翻动起书页,让其更充分快速地燃烧。

“在写完这本书时,我信心满满,以为自己把赵家上下都理解分析透了,现在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有些秘密,只有当代家主……呵呵,不,我那个爷爷估计也不知道,他若是知道,我肯定能看出来。

连家主都无法知道,只有家族长老里的少数个别,才清楚。

比如,那位曾帮我投送带求婚性质拜帖的,我赵家大长老。

我当时只觉得他年纪大了,犯蠢了,异想天开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说着,赵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

“咱们这种聪明人,很容易犯一个毛病,那就是把别人看得太笨。”

赵毅把话停住了,看着李追远,似是在等待。

良久,李追远终于接话了,接了个:

“嗯。”

赵毅笑了。

“可事实是,再落魄的龙王家,那也依旧是龙王家,仍不是我九江赵所能碰瓷的,可那位大长老,却敢这么做。

原来,他不是脑子发了昏,他是真有底气。

他眼里的赵家,和我眼里的赵家,是不一样的。”

李追远:“他觉得,般配得上。”

这时,翠翠走出房间,对李追远和赵毅挥手告别:“小远哥哥,我家去了,杂技团哥哥,再见!”

跑到楼下坝子上,翠翠四下找了找,很是疑惑地对柳玉梅问道:

“柳奶奶,我奶奶呢?”

以往翠翠来找阿璃姐姐玩,离开时都会和打牌散场的奶奶一起回家。

“小卖部里来了电话,喊你奶奶去接了,你奶奶接了电话后,就让小卖部里的那个过来通知我们,说亲戚家出事了,她得去,牌不得打了,我们也就散场了。”

“唔,我家的亲戚?”

翠翠真的不知道自家有啥还在走动的亲戚,她记事以来,就基本没有什么亲戚间的来往。

用自家奶奶的说法就是:以前穷时没见得谁家搭把手,都避着怕着咱,现在见我们家日子好过了,尽是些腆着脸上门借钱的!

“柳奶奶,那我家去了。”

“嗯,如果你妈不在家的话,就再折回来,在这儿吃晚饭等你家里人来接。”

“好的,嘿嘿。”

阿璃也走出房间,站在露台边缘,看着翠翠蹦跳离开的身影。

日头与黄昏拼了一整天的酒,终于支撑不住,醉醺醺的下场了,黄昏醉眼朦胧,面如晚霞。

好看的人,不用特意找景,她站在哪里,哪里就能出片。

赵毅看了一眼阿璃的背影,随即目光挪开,自嘲道:

“终究还是癞蛤蟆的臆想。”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天空:“至少,保密工作,确实做得很好,可惜,瞒不过上面的这只眼睛。”

赵毅:“是啊,难怪我赵家自从先祖后,就再没出过龙王,甚至连江湖上能闯出响当当名号者都是寥寥。”

江湖上,九江赵给人的印象,就是善于经营,但硬要举出某几个除赵无恙外有代表性的名字,还真挺难为人。

李追远:“现在,不是有你了么。”

赵毅:“所以,我生而怪病,原来是老天,想让我死啊!”

李追远不置可否。

秦叔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暂时无法跟着干重活的润生,走过去主动接下农具,然后打水帮秦叔冲洗。

赵毅:“现在回头想想,我点灯后的第一浪,遇到的居然是这样的人物,这真是奔着让我死去的啊!”

赵毅的第一浪,遇到的是龙王门庭。

他以三刀六洞的狠厉,让秦叔手下留情,这才过了这第一浪。

可这种浪头强度,着实是过于超标,甚至可以说是惊悚了,生死全凭对方一念间,你根本就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李追远:“其实更早,在石桌赵遇到我时,也是你的杀劫。”

同样的场景下,也就是李追远,换做其他任何人,在灭了人家分家后,又怎么可能留着本家的人活?

赵毅:“但那之后,我的浪就都变得正常了,而且我能明显感受到,我后续浪的强度,和你压根就没可比性。”

李追远:“因为你度过去了。刚出生时,你活了下来,过了那道坎儿,接下来你基本就顺风顺遂了。

刚点灯走江时,面对秦叔,你也度过去了,接下来你的浪也就变得正常了。

点灯,等于你再次入了它的眼。”

赵毅:“哎哟,这么听起来,我还真不容易,如果没有你这个一直被注视的在我面前站着,我应该才是最特殊后劲最大的那一个。”

李追远:“偏题了。”

赵毅:“不偏题,姓李的,这九江,你还是先别去了吧,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回家好好再调查一下。

不是舍不得宝库和祖坟里的那点东西,是我不想害了你。”

龙王死后,其过往事迹和生前信念,可化为灵,飘荡于山川河泽之间。

之前赵毅的拜祭,理论上本不该出现先祖显灵,可却真显了。

那就指向了一个可能:先祖的灵,能够重新凝聚,赵毅曾用掉的那次缺口以及机会,被补上去了。

也就是说,九江赵家,在背地里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让赵无恙……还活着!

李追远:“这对龙王而言,是一种耻辱。”

以赵无恙曾展现出的胸襟气魄来看,他的骄傲,决不允许他做出苟活于世的选择,他应该像虞家那位虞天南一样,在生命的尽头,做最后一次燃烧,以镇封一头可怕邪祟,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赵毅:“这肯定不是先祖的选择,只能是不肖子孙……”

如果九江赵将赵无恙以另一种特殊方式维系着,那这么多年来,九江赵的诡相发展,就完全可以解释清楚了。

包括当九江赵再次好不容易诞生出有可争龙王之相的天才,而这天才生来被天妒,也说得通了。

天道,一直在厌弃赵家。

赵毅:“等我回去,做一下最后的确认。”

李追远:“你有什么办法,去做那最后确认?”

赵毅:“努力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李追远:“我这里,有个方法。”

赵毅:“什么方法?”

李追远:“可以让江水流过去,如果江水能流得通,那就可以笃定,赵无恙确实还在赵家。”

赵毅:“江水?流过去?字我都认识,但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追远:“我们的上一浪,不就是菩萨推动的么?”

赵毅:“然后,你就学会了?”

李追远摇摇头:“我哪可能有菩萨那种威能,但大而化小,繁而求简,就算我们没能力去亲自推动江水,但可以提前挖好水渠,看看江水会不会自己顺着我们挖好的路径,流过去。”

赵毅一脸惊讶,指了指头顶,不敢置信道:“姓李的,你和那位的关系,好到那种地步了么?”

天道不是看你不顺眼么,这哪里是不顺眼的样子?

李追远:“在目标一致的前提下,是有概率产生合作的,我和你说过,刀,也该有自己的意志。”

赵毅:“可是我们才刚刚结束一浪,还远没到下一浪开始的时间。”

李追远:“当你的刀不想休息,且主动飘起来想去砍你所厌恶的一个人时,难道你还会强制这把刀休息么?”

赵毅:“真的会有概率成功么?”

李追远:“我以前成功过。”

赵毅:“为什么没听你说过?”

李追远正欲张口。

赵毅:“哈哈哈,是我没问!”

李追远:“其实,还有一条,你刚刚没说,这亦是一个有力佐证。”

赵毅:“狗懒子?”

李追远:“嗯,大帝不是小气的人,他的气急败坏都是故意表现出来的。

可大帝镇自己,镇万鬼,镇酆都,镇菩萨,甚至还留下阴萌,在我身上绑上一条线,以备未来镇我。

这足可见,大帝对功德的渴望。

如果他并未对那对狗懒子生气,那祂对你赵家‘阖族侯封’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

赵毅:“应该是大帝看出来了,我赵家受天道厌弃,甚至,大帝可能早就看出了本质,祂的‘阖族侯封’,本质上是为了‘替天行道’,以赚取大功德。”

李追远:“嗯,以结果逆推条件的话,确实很合理。而且,只有赵无恙还存在于赵家,才值得大帝特意留下这一手。”

大哥大在此时响起,李追远走过去接了电话。

“喂,小远哥,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边翻书和一边吃苹果的声音。

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充满亲切关怀的喊声:

“彬彬啊,晚上你叔叔给你熬鱼汤补补脑子,瞧你这看书学习劲头,可得注意营养,你还年轻,可不能亏了身子。”

“好的,妈,替我谢谢爸。”

“哎哟,呵呵呵呵呵!”

这声“妈”喊得,让周云云的母亲开心得笑出了打鸣。

谭文彬拿着大哥大,继续汇报:

“小远哥,你让我问的事有结果了,我爸刚给我回了电话。

可真巧了不是,我爸这次没能和我妈一起去常州旅游,就是被手头的一个案子给忙住了。

上周一伙人抢劫了金店,头目身份有了眉目,户口所在地是九江,现在我爸那边正和九江警方成立联合办案组,要去九江布控,看看能不能把那头目抓到。”

“彬彬哥,你让叔叔把……”

“我爸已经传真了,我待会儿去派出所去取了带回来。”

一听自己儿子打电话询问案情,谭云龙同志都不需要谭文彬提,自己就说马上把卷宗传真过去。

一方面是,谭云龙原本的规矩就是不太喜欢守规矩。

另外就是,他儿子在这方面,多次用实际结果证明,是能帮助到破案的。

对无神论者而言,如果拜神能确保完成所需目标,那拜神本身就具备了科学性。

“嗯。”

“另外还有,我跟我爸说了,如果我们看到犯罪头目,肯定会第一时间报警,毕竟配合警方办案是每个公民的基本义务,我还跟我爸重申了一下警民鱼水情。”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以前的习惯仍在,谭文彬主动地把一套完整动作给做完了。

把话筒对面的谭云龙听得一愣一愣的。

现在开会时,领导的发言,都没自己儿子这般充斥着官话套话。

不过,谭云龙在儿子发完言后,也做了回应。

以一种过去自己接受电视台采访的方式,很正式,也很场面。

总之,挂断电话后,父子俩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病。

“小远哥,我马上回来。”

“彬彬哥,不用着急,你吃了晚饭再回来。”

“明白。”

谭文彬挂断了电话,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放入嘴里,同时笔在书上不断划动。

这感觉,怎么似曾相识?

“难道是,小远哥又在挖渠了?”

……

李追远将大哥大放下来,对赵毅道:“第一条水渠,已经挖出来了。”

赵毅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却没笔。

他本能意识到,此时自己正经历的,非常紧要,一旦自己吃透,将让自己以后的走江事半功倍。

在用指甲划破手指前,赵毅停住了,马上跑到露台边,对下面喊道:“阿友,你给我丢只笔上来。”

林书友坐在坝子边的灯泡下正在写题,抬头看向赵毅,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

“你放心,你彬哥不在学习,他在丈母娘家帮忙挑粪呢!”

林书友将手中的笔丢了上去,同时回应道:

“三只眼,你在骗我!”

接过笔后,赵毅刚转身,就看见李追远也走到了这里。

李追远:“火盆里的东西,已经烧干净了。”

赵毅:“我现在觉得,这东西广撒江湖似乎更好些。”

李追远:“今日占卜出的卦象,‘此行当去,大吉’,可视为第二条水渠。”

“保险起见,应该凑到三条是吧?”

“嗯,三条是最基本的。”

“那我请你去我家做客,算不算一条?”

“你是江上的人,江上人的因果,做不得数。”

“那怎么办,现在从哪里去凑这第三条?”

“有办法的。”

“小远哥,你说,什么办法。”

“你二次点灯,下江上岸吧。”

……

李菊香骑着三轮车,将自己母亲载到了四安镇,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后,顾不得自己搀扶,母亲就自己下了车,跑进了里面。

刘金霞幼年父母双亡,曾跟着叔叔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也是由这个叔叔张罗做主,把她从四安镇嫁到了石南镇思源村。

婚后男人走了,刘金霞一个人带着女儿日子艰难时,也曾求到过这叔叔这里,因为她爸妈留下的房子和地,最后都划归到了叔叔名下。

叔叔没帮忙,一毛不拔,还把她骂出去,说她不要脸,嫁出去的闺女还有脸回来要娘家的地。

后来叔叔的儿子,也就是刘金霞的堂弟,也是当爷爷的人了,却犯了混,和人家争水渠谁先灌溉时,吵架动了手,拿锄头给人脑袋开了瓢,砸成了植物人。

叔叔腆着脸,来刘金霞家里借钱赔偿,被刘金霞拿大捞勺从自家瓷缸里舀出粪水,泼了一身。

没钱赔偿的堂弟,就这么进去坐牢了,去年刚放出来。

两家人,其实早就不来往了,也不对外宣称有这么一门子亲戚。

但在张婶那里接了电话,得知自己这个叔叔人快不行了,想要见见自己时,刘金霞还是牌都不打了,立刻赶到了四安镇。

过往的恩怨,并没放下,当初的心结,也没解开。

刘金霞之所以来,是因为她到这个岁数了,自己头顶上血缘关系近的亲属长辈,就这一个了。

与其说她是来见这个叔叔最后一面的,不如说是来对自己的人生段落告别。

“霞姐来了。”去年才从牢里放出来的堂弟,对刘金霞笑了笑,脸上不见曾经的混不吝,反而很是局促,牢里的改造,对他影响很大。

“嗯。”

刘金霞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客厅里,几个家里的女人已经在裁剪起了白布黑纱,这是在提前做治丧的准备了,省得人走了后再手忙脚乱。

刘金霞走进小房间,里头中药味和老人味很重,还夹杂着一股死人味。

躺在床上的叔叔,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他看见刘金霞来了,艰难地抬起手,嘴里含糊地说道:

“霞侯,小霞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啊……”

刘金霞没有感动,人之将死其言不一定善,只是以前放不下和舍不得的,现在都没意义了,就能说出点好听的话了。

往床边一坐,刘金霞看着叔叔,她想到了自己早已过世的爸妈,也想到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想着想着,还真动情了,眼眶泛红,她心酸的是自个儿,和这即将离世的叔叔没半点关系。

不过,叔侄女俩,至少此刻在外人看来,倒算是冰释前嫌了。

只是,叔叔接下来的话,让刘金霞睁大了眼睛。

“小霞侯啊,你其实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刘金霞又气又急,几乎尖声喊道:“你都快死了还在这里放屁,那你说啊,我是哪里来的,你说啊!”

“小霞侯,你是被人贩子,从九江抱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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