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你可以走了!

李谦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冯必成还站在外间洗手池的地方。

一脸尴尬,一脸惶急。

身高似乎都平空地短了十厘米。

今天真的是巧得有些出奇了。

明湖文化内部,不管是音乐部、影视部、演出部、宣传发行部还是特效部,以及最近刚刚成立的院线小组和动画公司, 都有严苛的规定,禁止公司内部的工作人员过多地参加与自身所在项目相关的外部人士的宴请。

说是禁止过多参加,其实就是禁止参加。

当然,三二好友适度小酌,有人拐弯抹角拉关系,想要打听个内幕之类的, 这东西也不可能真的完全给堵死了,只是在明面上, 明湖文化内部的风气, 的确是整个中国娱乐圈最好、最严格的公司之一。

只要做的不是太过分,李谦也好,齐洁也罢,不会非得眼巴巴地盯着。

再加上,李谦最近的心神一大半被《葫芦娃》给拉过去了,还剩下一小半,则是在筹备另外一部戏,是计划要在明年开拍的,而齐洁则为公司接下来发展计划中极端重要的一环,也即明湖院线的拓展计划而劳心劳力,实话说,对明湖文化这边其他事务的监管,其实并不严。

所以, 冯必成在外面接受宴请和请托之类的,到现在已经好几场了,都还没有丝毫的风声传到李谦的耳朵里去。

而且如果不出意料, 接下来李谦也不会有太多的心思去搭理这些事情, 反正剧本他是放心的,对冯必成的掌控能力和对这部电影的理解把握能力,他也是比较放心的,而剧中的几个重要角色,也肯定会由他来一一圈定,所以,就算是有风声传到耳朵里去了,也无非就是几个不怎么重要的小角色,这点面子,李谦还是会给的,不会跟冯必成真的计较什么。

充其量,也就是在自己心里下调一些对冯必成的评估罢了!

但是,巧了。

最近他有点累,而且应天府那边,据小露说,事情有些麻烦,对方一副得寸进尺的架势,让小露都有些不耐烦把谈判继续下去了,所以连带着,让李谦也有些心烦,于是,他今天就干脆约了程素瓶一起吃饭,想要喝点小酒,跟自己这位姐姐念叨念叨,说出去了,多少也能解点心烦。

然后,饭吃完了,正喝酒闲聊吐槽的工夫,有些尿意出来撒泡尿,居然就在洗手间门口听到了这样的一番对话。

李谦没有说什么,甚至连脸色都没变,当时还笑着冲冯必成点了点头,然后就进了洗手间——但是显然,冯必成知道坏事了。

此时看到李谦出来,冯必成往前迈了半步,“李总,我……”

李谦抬头看他,面无表情,冯必成一下子就卡壳了。

李谦扭头走到洗手盆前,洗手,然后扯纸巾擦手,扔了纸巾,转身就走。

在他身后,冯必成的嘴张了又张,但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

回到自己的卡座,李谦的脸色有些不大对。

程素瓶正抿了口酒放下酒杯,看见他的模样,笑笑,“怎么了?脸色不大对?”

李谦叹了口气,摇摇头,笑道:“没事儿!公司里的一点事情,明天再说吧!”

程素瓶笑笑,没说话,冲他举起酒杯,待两人碰杯罢,李谦举杯灌了一大口,程素瓶却是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微微地偏着脑袋看着他,有些宠溺,又有些骄傲的口气,道:“你呀你呀,你说你才多大……你知道吗?我特别想看见你淘气的那一面儿,就像是一个大男孩那样,任性啊,淘气啊,不听话呀,气人哪什么的,总觉得那样才更像个弟弟,可你就不……”

李谦笑笑,摇头。

程素瓶喝了口酒,道:“哎,对了,我甚至都没见你发过哪怕一次脾气!你这性子稳当得,像是四五十岁的人!我说,你长那么大,不会连一次脾气都没发过吧?你发脾气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

李谦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哪有你这样的,还特别想看人发脾气?”

程素瓶笑,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关系,声音里莫名地就带了些小女孩的娇憨,“别人发脾气我可不稀罕,指定让你帮我给他大耳光子扇回去,可你发脾气,我就特别想看……没见过嘛!”

说话间,她上边身子往前探,趴到桌子上,笑着,星眸闪动,“哎,你装一回发脾气的样子好不好?叫姐看看!”

李谦没好气地看着她。

程素瓶仍自笑,忽然又抿起嘴唇,李谦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却已蓦然惊觉,桌子底下,一只滑嫩的小脚丫儿已经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李谦微愣,看过去。

对面的程素瓶虽然脸蛋儿喝得红扑扑的,但眼神却依然清亮,此刻脸上带着一抹娇憨的笑容,小女孩儿一般,说不出的情意绵绵。

瞬间就有些怦然心动。

李谦瞥她一眼,尤其是注意她上半身往前探的姿势。

伸手下去,捉住那只小脚丫儿,就见对面的程素瓶脸上突然又红了几分,脚倒是没缩回去,只是脸上表情有些似嗔似笑。

“你师傅大概是想不到,当年武旦那点儿功架底子,都用在这个姿势上了!”

程素瓶闻言愣了愣,旋即蓦然大羞,抬脚挣脱,还顺势在李谦小腿迎面骨上踹了一下,似嗔似恼又带羞的模样,娇媚无端。

李谦笑笑正要说话,眼角瞥见餐厅散座的入口处,已经有人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收。

然后,他冲程素瓶笑了笑,道:“满足你一下,让你看看我是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程素瓶正在含羞,闻言讶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懵懂。

这时候她脑子转得似乎有点慢,有点不太明白话题怎么又突然被拉回去了。

实话说,这副懵懵懂懂的可爱模样,还真的是很少在她脸上出现——她一贯以来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大气从容的青衣范儿。

而此时,她身后忽然有个男人说话,吓了她一跳,猛然回首时,见是一个有些面生的人,一脸的窘迫模样。

不过,他倒是认识自己的。

因为他第一句话就是,“李总……呃,程小姐,打扰你们了!”

…………

看见李谦对面坐着个女人的时候,冯必成脑子里又是轰的一下:这下子坏了,本来就已经是差不多死挺了,结果又撞破了李谦跟不知道哪个女的约会!这下子,怕是他更要恼羞成怒了。

但是,不能不过去!

现在过去,认错,忏悔,最好是哭一鼻子,他看在老爷子的份上,兴许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要是等到明天,甚而等到吃完了饭,他把电话往老爷子那里一打,估计都用不着他说什么,回去之后老爷子就能把自己的腿给直接打断!

然后……幸好,居然是程素瓶!

八卦当然也是个大八卦,不过么,人家是师姐弟,要说聚到一起吃个饭,倒也未必就真的算是什么绯闻。毕竟国内尊师重道的氛围还是很浓重的,对于师姐弟啊师徒啊什么的,这种大悖人伦道德的关系,即便是再心狠手黑的媒体,处理起来也会小心翼翼,不敢怎么乱编。

“李总……呃,程小姐,打扰你们了!”

程素瓶讶然地看着他,然后迅速扭头看向李谦——别看酒喝了不少,可一旦有外人出现,她的智商和气度,就立刻上线了。

联想起李谦刚回来时候的表情,和刚才那句话,她就只是冲冯必成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就什么都不说,连看都不看他,只是收回目光,专心地盯着手中的红酒杯了——只是,时不时会抬头偷瞥几眼李谦的表情。

李谦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然后才缓缓地道:“其实这里不便聊事情的,不过既然你非要追过来,想说什么,就说罢!”

“我……”就说了一个字,然后冯必成就再次卡壳。

顿挫了半天,他抬手,似乎是要扇自己耳光,这可一下子就把程素瓶的好奇心给吸引过来了,但是冯必成左右看看,周围不少的卡座里都还有客人在用餐,他倒是不怕自己会丢人,但他知道,李谦是个低调的人。

所以,抬起来的手,又放了回去。

他低声道:“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就是……几杯酒下肚,让那帮混蛋给架起来,我就不是我了,我……李总,您……您……”

吭吭哧哧了两个“您”,但下面一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打我两下?骂我几句?

或者……您别生气?

太幼稚了!

李谦沉默不言,平静以对。

足足半分钟,冯必成的肩膀突然就垮下来,“我……我对不起您的重视和栽培,我他妈明明已经跌过一跤了,可还是……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这个人在您心里,估计都已经烂了!”

“其实刚才看见您站在那儿的时候,第一时间,我一下子就醒了,醒的不是酒,是我这个人!我忽然发现,其实您要是不给我机会,我还是什么都不是!”

“可就算这样,我居然还是觉得自己挺了不起、挺牛逼的!我……您要怎么发落我,我都认了!我这个人……就是他妈的渣滓!我根本就配不上您的重视!”

“您要是觉得我还有可以一用的地方,您就留下我,我在公司干什么都成,这样的话,我心里还能好受点儿!您要是觉得我这个人已经烂得无可救药了,那我待会儿回去就写辞职报告,我……我没脸再见你!”

程素瓶脸上似笑非笑,一会儿看看李谦,一会儿看看冯必成。

听着听着,她慢慢地想起来了,这人是冯玉民的儿子——其实此前见过好几次面的,只不过没有说过什么话,所以几乎没有多少印象。

等到他这么一大段话说完了,程素瓶扭头看着李谦。

李谦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点了点头,问:“说完了?”

冯必成连头都没敢抬,只是点了点头。

李谦“嗯”了一声,停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对你影响会不太好,所以,待会儿回去,记得叮嘱你那位朋友,嘴巴严一点。至于我这边,就我跟程师姐知道,我不会告诉齐总,也不会告诉其他人,消息是肯定不会从我们这边传出去的!”

冯必成闻言,一脸震惊地抬起头来看着李谦。

程素瓶也是一脸讶然地看着他,心说:说好的发脾气呢?这就是发脾气?

此时,李谦仍是一脸平静,继续道:“你这个人,就目前来看,的确很烂!甚至我以后也不想跟你打任何交道!不想跟你多说哪怕一句话!因为你连做人最起码的感恩之心和谦卑之心都没有!”

“但是,我欠你父亲一个人情,当年因为《新白娘子传奇》的事情,你父亲受了牵累,我一直想把这个人情还上,想给戏,也想给钱,但你父亲一直婉拒,一直到我恩师的生日,他把你带了去,然后,过了后一起喝酒的时候,他说希望我能带一带你,给你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我答应了!”

“我……”

冯必成试图开口说些什么,但李谦摆了摆手,仍是一脸平静。

“你不必跟我说话!”

顿了顿,他道:“你的专业能力,我是信得过的!我做出过的承诺,也绝对会履行!所以,这部戏还是你的!刚才我说了,我不会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所以,你在公司会一如往常,获得一切你该获得的资源,让你去完成这部片子。”

“当然,你要是存心想要搞砸它,那你就搞砸它!”

“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机会,是你的机会!但是,等这部电影下线之后,我会通知人事部门,到时候,就算是双方友好协商,然后,各走各路吧!”

冯必成张口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一脸的震骇莫名。

而这个时候,李谦想了想,又道:“对了,令尊那里,我不会多话,你可以选择不说,也可以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自己去说。”

说完了,他一伸手,道:“你可以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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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56章 开门,关门

冯必成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

头脑一片昏沉。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是蒙蒙亮。

他起身,在厨房的烧水壶里发现有半壶水,也忘了是烧开过的凉白开, 还是没烧开的自来水了,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下去,又倒一杯,又灌下去。

万般悔恨,万般痛苦。

别人不知道, 他自己心里是知道的,如果非要说他自己对明湖文化有多么的归心, 那是没有, 但对于进入明湖文化这样一家朝气蓬勃、蒸蒸日上的公司,对于在明湖文化过去这一年的工作,他自己其实还是特别满意的——尤其当时,在进入明湖文化的时候,他是那样的穷困潦倒、无人问津。

而且,对于这次已经到手的执导机会、对于这部片子,以及对于李谦这个人本身,服气不服气先搁在一边,但其实在他心里而言,感激之情,还是有的。

他又不是傻子,李谦给了他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但是, 怎么说呢,自认为自己肯定非池中之物的心思,也是肯定有的, 对于李谦年纪轻轻就闯下偌大的事业, 那种妒忌与羡慕交织的心态,也肯定是有的。

当然么,论出身、论才华,他都觉得自己并不比李谦差到哪里去,所以,心中也的确是有很多的不服气的。

然后,七八两老白干下肚,再让朋友在旁边拿热火一烘,很多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念头,甚至是真到了那一步他都不会去做、单纯只是念头的念头,都借着酒劲儿,就这么冲口而出了。

在他当时的心里而言,反正就是吹牛逼呗!

大家都喝得不少,吹完了,痛快痛快嘴儿,过了后傻子才认账!

然而,世事离奇,就是那么巧,李谦居然也跟人在那里吃饭,就是那么巧,自己这边上厕所的时候吹个牛逼,他就正好也到洗手间去,然后,就这么站在洗手间外面,把自己吹牛逼的那些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他知道的,这种事情只要出了,就无可挽回。

不管那些话是发自真心的,还是一时酒后的吹牛逼,它们既然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么,自己就已经可以被订到柱子上了——烂人!

人渣!

没有丝毫的感恩之心与谦卑之心!

畜生!

…………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冯必成放下水壶,脚步趔趄地走出厨房,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正好看见茶几上有半包烟,掏出一根来,点上。

想,想,想。

各种思路,如同未经剪辑的胶片素材,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无尽的懊悔。

不知不觉,烟灰缸里已经多了四五个烟屁股。

他起身,脑袋一阵发懵,耳朵里嗡嗡乱响,眼前金星四溅。

定了定神,他迈步到书房,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找出一沓纸来,满脸的痛苦,但最终,还是拿笔写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辞职信!

是的,还是辞职吧!

那的确是自己的绝佳机会,就凭那个本子,就凭自己的能力,等到《大腕》拍完了一上映,就算昨晚的那件事情已经传遍了影视圈,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人品烂又怎么了?人品烂,作品好就行呗?作品能给你挣钱就行呗?

别管哪个圈子,大家聊的是利益,还真当是有什么交情啊?

人品好不好的,有个鸟用!

而且,李谦说了,那是他欠自家老爷子的,所以,尽管他对自己恶心透了,但这部《大腕》,该给的还是给!

这部戏完了,就算是交情两清。

浮亮的晨光里,冯必成咧开嘴笑了笑——苦笑,和嘲笑。

这他妈才往上走了刚一年啊,就他妈又走上背字儿了!

辞职?放弃?

傻逼才舍得!

但是……

摇头笑了笑,他无比认真地写——

“尊敬的领导,您好:”

才写了几个字,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他赶紧抬手擦泪,自己骂自己,“草!你丫有点出息行不行?”

…………

花了足足两个小时,写完了一封大约三百字左右的辞职信。

认真地折叠好,找到一个不知道多久之前买来、现在已经有些泛黄的空白信封,装起来,在上面写好——“李谦先生敬启,冯必成顿首拜。”

信写完了,整个人也已经接近虚脱。

他拿着信,出了书房,往沙发上一坐,觉得自己好像随时要死过去似的!

抬起手腕看看表,已经快八点了。

“走吧,出门,辞职!”

他自己沙哑着嗓子嘟囔,歇了一阵子,强撑着站起来,拿起辞职信,自己念叨:“就算人渣了,好歹也得爷们的死法!”

要走,却又低下头,几乎不受控制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

也不知道多少年没哭过了,今天这几个小时里,却流了好多的泪。

手里捏着这封信,手指都捏得青筋暴突。

颓然坐下,内心仍有着些微的纠结——李谦说了,他不会跟其他任何人说的,甚至都不会跟齐总说,而且他也承诺了,该给的一切都会照给,直到这部戏的事情彻底完了,大家才各走各路!

所以,机会就在眼前啊!

你他吗是从坑底里爬出来的人啊,要他吗什么脸啊!脸哪有机会重要啊!要什么脸啊!辞什么职啊!这时候你该不要脸,硬着头皮去拍!把这部戏漂漂亮亮的拍出来,然后再大大方方的拍屁股走人!

你丫是一爷们儿,你丫怵过谁呀!

昨天晚上不好吹牛逼呢嘛,就照着吹牛逼那路子去走啊!

…………

一扭头,茶几底下隔着个礼盒。

只恍惚记得,好像是几天前有人来过,死活非要扔下。这会子头昏脑涨,连扔下东西的人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里面应该是两瓶酒。

冯必成突然笑起来,很努力的那种,然后弯腰,拿起礼包,掏出来,果然是酒,而且还是好酒!

“他妈的!”

他拧开了瓶盖。

…………

他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睡醒一觉,干嘛去?接着再喝吧!

天好像亮了,又黑了,然后又亮了。

屋子里很热,灌一大口白酒下肚,浑身发汗,但他丝毫不觉,空调遥控器就放在手边,却完全想不起来、也没有意识到需要去打开。

就这么,喝,喝,喝。

此前数年在人们的漠视与嘲笑中艰难度日,好不容易重新得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接近着又拿到了一次东山再起的机会——对生活的、对事业的、对未来的无穷信心刚刚建立,却又瞬间崩塌!

而且,不是出于自己的无能,只是因为自己人品太渣了!

于他来讲,此刻人生晦暗无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出不了头了,与其接下来的几十年都要在人们的嘲讽和鄙视中度过,还不如干脆就……

砰地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

冯必成反应迟钝地抬头,醉眼惺忪看过去,手里的酒瓶突然掉落。

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粉碎。

酒香满室。

或者说,这房间里早已是酒气冲天了,只是此前他自己根本就闻不出来而已。

又是啪的一声,灯打开了。

刺目的白。

冯必成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然后又抬起手来遮在眼前。

啪,门关上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冯必成觉得自己稍微适应了一些眼前的光线,这才眯着眼再次看过去——没错,真的是他们俩。

他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脸上还带着一抹笑,似乎是想要强自证明些什么,“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但他没站稳,就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妈一脸的心疼,看着,想走过来,但最终还是站住。

冯玉民气得脸色发白,在灯光下,有着惨白且冷冽的光彩。

很吓人。

冯必成无意识地摆动着手臂,还笑着,“爸,我……没事儿……我就是高兴,呵呵,喝点小酒儿,你们……怎么……嗝……呵呵……”

冯玉民一步迈过来,冯必成他妈想拉,但又没敢真的伸手,只是转过头去不忍看——啪的一声!

冯必成直接就往沙发一边扑过去了。

这下子更是眼冒金星。

回过神来,他愣愣地,勉强支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老爹,“爸……爸,你这是……干嘛!你为什么要、要打……打我!”

“你干的好事!”

冯玉民一声怒吼,吓得冯必成下意识地往沙发里靠背上缩了缩。

就这一声吼,冯必成似乎清醒了不少。

脑子好像又开始转动了。

过了十几秒钟,父子俩对视着。

然后,冯必成突然一下子站起来,无比的激动和亢奋,似乎是自己最重视的东西被人给毁了一样,以至于破口大骂:“我擦你嘛的李谦,他骂的说话不算话!你……你……你他嘛的告状!你……你……”

啪!

又是一个耳光!

冯必成连反应都来不及,直接就被自己老爹一耳光给抽到沙发上去了。

冯玉民大声地吼:“告状?你也配!”

冯必成捂着脸,抬头看向自己老爹。

这个时候脑子还是混沌的,但最基本的非此即彼的反应,却是下意识的,根本也用不着什么脑子——突然一下,他似乎是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瞬间如坠冰窖!

他抬起头来,不能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爹妈。

冯玉民一脸的心痛、悲愤与痛苦不堪交织着的表情,“现在整个影视圈都传遍了,说你这人眼前一套背后一套,端着人家的饭碗还骂着人家的娘!你是什么?你是人渣!你是臭狗屎!谁踩你都会嫌脏了鞋!你觉得李谦是那种会下脚踩你的人?问问自己,你配吗?”

冯必成彻底傻了。

过了好大一阵子,他好像是缓缓地回过神来,喃喃地嘟囔着,“那就肯定是他妈(实在受不了了,加注一句,这三个字是和谐词,所以,真心不是我打错字)的武冈,是他妈(和谐)的武冈那个王捌蛋!”

冯玉民看着他,一脸的痛心。

“交友不慎,不算什么!可你的良心呢?我冯玉民一辈子别管做什么,别管本事大小,但我历来对朋友诚,对事业忠,从小教育你,也一直告诉你为人当恪守礼义廉耻,你这副狼心狗肺,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冯必成抬头看着自己老爹,面无表情。

就连刚才脸上那狰狞到歇斯底里的痛恨,也都已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四下里看,终于看到那封辞职信还躺在茶几上,奋力地探起身子拿过来,然后,他低着头,摩挲着手中的辞职信,缓缓地道:“辞职信,我已经写好了。是我混蛋,我不是人!我……我没脸再去见他了,您老行行好,帮个忙,帮我找人把这封信送过去吧!”

冯玉民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字迹凌乱,全无平日风采,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这肯定是儿子亲手写的。

定定地盯着那辞职信看了片刻,他叹口气,“还算你知道要点脸!”

这话一出,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一直都站在一边的冯必成他妈终于忍不住了,几步跑过来,坐到冯必成身边,抬手摸着他的脸,“成儿……你傻呀!”

说话间,他小心地抚摸着他脸上那清楚的手指印,又是心疼,又是悲痛,忍不住就自己先掉起泪来。

冯必成扭头看看老妈,看一瞬间,本来觉得已经死了的心,突然又疼了起来——就像有人拿着一把小刀在里面横竖地来回剌!

“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我……我给你们丢人了!”

冯必成他妈抱住儿子,呜呜地哭起来。

是的,这件事情,丢了工作不可怕,丢了机会也不可怕,但丢了人,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人能力有大小,本事有高低,只要愿意干活儿,总有出力气挣钱的机会,但一个人身上一旦背上了“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名声,这辈子就算是真的完蛋了!

因为不管你的老板是谁,都不会想把工作和饭碗,交给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个时候,冯必成他妈既是心疼,又是不舍,满脸泪地抬起头来,看着冯玉民,道:“他爸,你跟李谦关系好,你就不能再跟他说说,就说咱们家成儿知道错了,有这么一回教训,他肯定记一辈子了!就让他大人不记小人过!把咱们成儿留下吧!以后让成儿给他当牛做马还不行?”

冯玉民叹口气,看了自己老婆一眼,却没有说话。

转而看向低着头一副心如死灰模样的儿子,道:“收拾东西,现在就收拾东西,不要留在顺天府给我丢人了!明天天一亮我就安排人给你办签证、买机票,拿到机票和签证,就马上给我滚,只要我不死,你就不许再回来!”

顿了顿,他一脸悲愤地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愤慨地道:“你最好死在外面!这辈子都不要回来了!”

…………

两日后,顺天府。

车子奔行。

车窗外,是繁华而热闹的顺天府城。

冯必成目光呆滞地看着车窗外一闪而逝的楼宇、街道和人群。

其实并不一定非得要走,但留下,不管做什么,都肯定要背负耻辱与鄙夷。

走了好,走了轻松。

换一个陌生的地方,甚至是一个陌生的国度,周围的人全都不认识,完全可以从头开始。

老妈说得对,自己这一身的本事,怎么说也是艺术世家长起来的,还是科班出身,还亲自执导过两部电影,甚至还红过、大卖过!去了美国,就算人地两生,从剧务、助理干起来总行吧?

英语那东西,虽然好久不用了,但练习一段时间,总能捡起来的。

然后……或许一辈子也出不了头,但自信就凭自己的本事,至少还不至于沦落到去华人餐馆给人刷盘子端盘子!

肯定比留下好!

只是……

捏了捏手里的辞职信,他舔了舔嘴唇,突然开口道:“师傅,掉头!”

“啊?”

…………

明湖文化,第八层,艺术总监办公室,外间。

“秦助理你好,李总在吗?”

秦诺一副公式化的笑容,“对不起冯导,李总前天上午就出差了。您有什么事情需要面谈,需要我帮您排队预约吗?”

顿了顿,脸色有些微的异样,道:“齐总在的。”

冯必成一眼就从她脸上的神色变化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但这个时候,他却只是笑笑,摇头,“哦……不用了!”

然后,他从背后拿出一封信来,递过去,“等李总回来,能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他吗?”

顿了顿,又道:“这是我的……辞职信!”

秦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点点头,接过去,“好!”

冯必成冲她笑着点点头,“谢谢了!”

秦诺抿嘴一笑,“不客气。我会帮你放到李总的办公桌上的,他回来肯定会第一时间看到。”

冯必成点点头,转身走出了艺术总监办公室。

关上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

往里看,那边尽头是录音室、休息室、乐器室,中间是对着门的几个大办公室——这里,是整个明湖文化的核心行政区。

曾经,他并不太愿意到这里来做个普通的“打工仔”,也曾经,当他熟悉和适应了这里,感受到了这里那种蒸蒸日上的劲头儿,开始喜欢上了这里。

当那个时候,每每走进这条走廊,看着走廊两侧一间又一间的办公室,看着那上头的铭牌,写着“艺术总监办公室”、“总经理办公室”、“艺术副总监办公室”、“影视总监办公室”,他总是忍不住在心里说:总有一天,老子会搬到这里来,在这里有一间办公室!

要么是“艺术副总监办公室”,要么是“影视总监办公室”!

但是现在……呵呵。

注目良久。

他转身,默默走开。

…………

顺天府飞机场。

候机室。

冯必成低着头,沉默地坐在那里。

如果被熟悉的人看到,第一感觉会是——他好像已经死了。

整个人,如同一团死灰。

麻木,憔悴,沉默,呆滞。

机场广播突然提到了一个熟悉的航班号,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四下看。

不少同在候机的人,已经开始说说笑笑地拿起随身的行李,准备登机。

冯必成沉默片刻,也缓缓地站起身来。

向外看,回头看。

此去,不复返。

夹杂在人群中,冯必成沉默地跟随着队伍去登机。

但走着走着,他的脚步突然放慢下来。

后面的人群绕过他,向前走。

很快,通道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他突然喃喃地道:“走了,我就是一条将来会死在异乡的狗!”

“但我是个爷们儿!”

“顺天府出生,顺天府长大的纯爷们儿!”

“有错要认,挨打了要立正!”

“我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嘴里念叨着,念叨着,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

明湖文化,艺术总监办公室。

秦诺面带惊讶地看着时隔几个小时之后去而复返的冯必成。

他的脚边,放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

跟上午时候那个面如死灰的模样不一样,此时此刻,他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已经既没有了此前身上那种公子哥儿式的骄傲,也没有了上午那种心如死灰的僵硬,此刻的他,显得异常的低调、平和、简单。

就连笑容都显得比以前的时候要诚恳了不知道多少。

“秦助理你好,又来麻烦你了,我的辞职信……我能拿回来吗?”

秦诺愣了一下,有些纠结,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是……等李总回来,这件事我还是必须要向他汇报的!”

冯必成缓缓地笑起来,“那是当然,这是您的工作,理解,理解!”

秦诺闻言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感觉无比诧异。

但最终,她还是打开抽屉,拿出了那封还没来得及放到李谦案头的辞职信。

冯必成点头致谢,“谢谢了!”

接过自己的辞职信,他转身,吃力地推动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向外走去,看着他的背影,秦诺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一直到他和他的行李,都消失在门口。

一只手伸回来。

轻轻的一声啪。

门关上了。

***

六千字大章,不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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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事情办完了,明天要返程,十几个小时在车上,有可能会写不了东西,还是提前周知,望见谅!

但是……好吧,我最近脸皮的确在变厚,还是要求月票!关键不求不行啊,排名蹭蹭往下掉!

大家捧个场,支持一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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