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麒麟,归位!

李观一没有想到,并不是薛霜涛抚琴,见到薛霜涛得意洋洋的样子,一时间倒是说不出话,想了想,轻轻鼓掌,坦然地道:

“很美。”

薛霜涛本来打算‘惊吓’一下李观一的,后者这样坦然直白的回答,反而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手指抬起缠绕鬓角黑发,不服气道:“真是,算你会说话。”

“可是,大才子都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李观一想了想,回答道:

“那些诗句都是我游历的路上听到的,不是我自己做的诗。”

“况且,诗句多少会有修饰和技巧。”

“相比起来,我还是觉得这两个字更能表达我的感觉。”

薛霜涛面上微红。

有些日子没有见,她心里稍有羞恼,尤其那边的姑姑眼底噙笑,让她后背都觉得不怎么自在,快步走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坐好了,酒过三巡,薛贵妃举茶笑着道:“我有孕在身,就不饮酒了,不过我听闻我薛家麒麟儿,才华不减当年年幼的时候。”

“你三岁识文断字,五岁握弓,至今日,十年也。”

“你父兄对你严苛,我入宫后,就甚少见面,今日难得见面,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再给我写一首诗才行。”

薛贵妃笑着说起李观一的过去。

少年意识到了这宫中的侍女当中,恐怕是有后宫其余嫔妃,甚至于皇帝的眼睛,这是要反向利用他们的眼线,来进一步确认李观一的身份,于是举杯微笑道:“既然是姑姑说的,那观一自然得要写一首。”

薛贵妃心中满意这少年才智机敏,笑着道:“好啊。”

“今日还在春日,观一就用【春】来为题,写一首吧,无论诗还是词,都由着你来。”

“写得好,姑姑这里有礼物给你。”

薛贵妃噙着笑意。

李观一想了想,之前都用的谪仙人,柳三变,这一次便是不能够继续用出这样层次的了,李观一记起来一首诗词,端着茶盏走出,踱步数次,吟诵道: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欲问行人去那边?”

“眉眼盈盈处。”

这一首词,将江南的山水指代为了美人,笔锋轻快,不过最绝妙的地方,就是在下半阙的千万和春住,李观一想着该要如何把后面的那一部分不合适的地方改掉,语气微顿,就听到一声悦耳笑声。

笑声愉快,让李观一都怔住,一时间都有自我怀疑,觉得这首词难道有什么问题不成,却见到薛贵妃笑意盈盈,薛霜涛道:“姑姑,李……”

她语气顿住,想到了姑姑说的话和安排,吞吞吐吐道:

“表哥他说的词,有什么不妥么?”

少女虽然知道是为了保护李观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要用薛家保护他。

可是说出表哥两个字,却莫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脸上微红了下,却不是害羞,而是古怪的羞耻感,带着点好友面前社死的感觉,薛贵妃却笑得尤其开心。

她伸出手让少女过来,端详着一身红衣,精致美丽的侄女。

伸出手指,笑意盈盈指着少女的一双杏瞳,笑着道:

“水是烟波横。”

手指拂过少女黛眉:“山是眉峰聚。”

又揽着薛霜涛,伸出手指着那边的少年人,笑意满盈道:

“若问行人去哪边。”

手指划过了一个弧度,最后指着薛霜涛的眼睛,笑着道:

“眉眼,盈盈处。”

“是好词,好词啊。”

!!!!

薛霜涛一下大红脸,猛地起身挣脱开了姑姑的手臂,瞪大眼睛看着李观一,你伱你了半晌,跺了跺脚,又回到席位上,惹来了薛贵妃的一阵阵笑声,李观一瞠目结舌,他才发现,原来这一首词,竟然还可以这样解答?

还可以这样说?

少年人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薛贵妃,是调情老司机?

当年鲜衣怒马的不良少女?

他转过头,看到了老头子薛道勇嘴角抽了抽,乱世猛虎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壮阔雄浑的气魄,反而几乎要抬手掩面,颇为有几分家门不幸的味道。

薛贵妃似笑着愉快,拍了拍手,道:“好了,只此半阙词,已是天下绝品,姑姑定然给你一個好礼物,好孩子,好孩子,回去坐吧。”

李观一老老实实坐在那里。

薛长青对着自己这位忽然变成了‘小时候还抱过你,你尿床都知道,只是后来去潜修的远房表哥’的先生表示了无上的敬意。

宴席上的滋味很好,李观一想着可惜带不走。

春日到了末尾,温度也已经渐渐上来了,哪怕是用快马运送,到了关翼城的时候,也一定已经变了滋味,要不然,真是希望能够让婶娘也尝一尝啊。

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人踹自己。

李观一微侧身,看到坐席就在自己旁边的少女伸出一条腿。

恼怒地轻踹自己。

一张脸通红通红,杏瞳瞪大怒视着自己。

李观一咧了咧嘴,没有理会她,只是因为大小姐的动作越来越大,才手腕一动,按住大小姐脚腕,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谁知道大小姐更恼怒。

“那之前,怒涛卷霜雪,也是巧合了?”

“你怎么见过这样多的大才子?”

“而那些大才子都知道我?”

李观一觉得自己跳河里都解释不清楚了,薛贵妃没有初见时的端庄,只如寻常富贵人家的家宴,宴饮之后,薛贵妃笑着道:“许久没有见过父亲了,也很久没有和你对弈,今儿一定杀几盘。”

薛道勇无奈摇头,随着自己女儿去下棋,薛霜涛本来打算和李观一聊一聊,此刻却羞恼交加,又跑去看棋了,李观一索性踱步走到了行宫院子里面,抬起头看着天空。

白虎七宿已升起。

他心神凝聚,默默地推演麒麟阵图,【皇极经世书】极为困难,极为难以掌握,李观一此刻是身在皇宫之中,抬头又辨别星相,才勉勉强强找到些许的蛛丝马迹。

白虎在天,身在西苑。

朱雀为南,宫阙为北,四象流转,麒麟位在中央。

李观一手掌垂在袖袍之下,快速掐算,额头渐渐泛白,这完全靠着自己对阵法的把握,他隐隐约约能够感知到麒麟宫的方位了,但是如同祖文远所说的一样,这一座阵法是活着的,是不断在变化的。

他只在这行宫之中,不能变化身形,找准了的阵点,下一秒就又移开变化,如此如同用斗笠盛水,有多少都会溜走,李观一看着这行宫的院落,从那里走出,就是大道,就是宫殿。

而此刻没有人盯着他。

可李观一沉默许久,还是放弃,虽然说走入皇宫之中,就可以推演阵法,一定可以找到麒麟,但是皇宫之中的高手许多,还有禁卫军和金吾卫,一旦被发现,自己尚且还好,还会连累薛老。

只是就在他转身要回去下棋的时候,忽而听到脚步声从旁边掠过。

“哈哈哈,那两位已经等候太久了么?是我太沉迷宫中的景观。”

“实在是我的家乡贫苦,是在塞外和西域,从没有见过中原这样的风采啊。”带着铁勒话口音的话语,李观一微讶异,却看到宦官和侍卫们簇拥一个人从这行宫门外的道路上走过,火把高举,照亮如同白昼。

而那被簇拥的青年,有着古铜色的皮肤,高大的身材。

正是在城门口见过的,那扛着驴子的青年,李观一站在门口,那青年的目光极敏锐,一下看到了他,止住脚步,脸上露出诧异而惊喜的神色,笑着道:“哈哈,竟然是你!”

太监们止步诧异,那青年没有走入薛贵妃别院行宫范围内。

只是朝着李观一挥了挥手,笑起来:“朋友,你竟然也在这里!”

“是圣人皇帝邀请你来这里夜游的吗?”

李观一回答道:“我是薛家之人,姑姑是贵妃,所以来这里有家宴。”那几个宦官认出来了眼前少年,为首者,正是那位司礼太监的干儿子,讶异。

铁勒部的青年不知道中原的礼数。

在皇宫里面,遇到了见过面还颇投缘的人。

他极为开心,热情邀请道:“既然你也在这里,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夜游行宫?圣人皇帝陛下特别下旨意,允许我们来赏玩风光,说中原讲究什么,月下观花,灯下观景,有什么别有滋味。”

“今日再度相见,我们很有缘分,要不要一起?”

李观一心中微动。

看向那边的宦官和侍卫,道:“皇宫之内,禁忌森严,我恐怕是不能陪着你一起了。”

铁勒部青年脸上遗憾,问那宦官道:“当真不可以吗?”

宦官迟疑。

尊皇帝的旨意,这个青年虽然年轻,但是却身份不同,他的要求,在一定范围内,是可以全部允许的,便是他看中了行宫的某个宫女,也可以赐下给他,以示恩荣,再加上眼前这少年,是薛家的子弟。

本来就是受邀请来到皇宫赴宴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干爹颇看重这个少年校尉。

于是,这个宦官也只是迟疑了一小会儿,就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微笑道:“陛下有旨意,可汗的要求,要我等尽量配合,这位是我国的少年英雄,文才武功都超过同辈人,又是皇亲国戚,自然没有问题。”

于是可汗大喜,道:“好兄弟!”

“来!”

李观一转身对旁边宫女说了声,让她告知于薛老,才转身走来。

方才在一个地方推演阵法一个时辰。

虽然因为这【四象封灵阵】玄妙无比,犹如活物,自始至终都在不断变化,李观一在这行宫当中推演,难以有收获,但是当他走出这里的时候,如同下棋的时候破开死局,一瞬间气息就变化。

李观一清晰地感觉到了麒麟阵法的存在。

就好像每一处他都已经感知过。

这一瞬他甚至于可以感受到了那种犹如石头砸入水面,泛起了的涟漪,就在三个呼吸之内,李观一瞬间把握住了麒麟宫的所在,而当他确定了麒麟的位置的时候,整个《四象封灵阵》就在他的眼前展开了。

犹如定下来了阵眼,李观一刚刚的思考,琢磨,这一段时间来的所学刹那之间有诸多领悟,瞬间变得活络起来。

而在同时,那青年已经把住了他的手臂,一同地游览,道:

“未曾想到,你竟然是皇亲国戚。”

李观一道:“我也没有想到,你竟然是铁勒部的可汗。”

青年笑起来。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要拍了拍腰间的刀。

但是入宫的时候,兵器都已经被收走了。

哪怕是宇文烈,再如何的骄兵悍将,桀骜不驯,再如何看不起陈国的皇帝,他也需要放下自己的兵器,入宫持兵,是剑履上殿,这些年来,唯独濮阳王有这样的先例。

他只好尴尬地挠了挠腰,道:“说什么可汗啊。”

“我的姓氏是契苾,名字的话,是力量的力。”

“我们那一支铁勒部,已经只剩下了几千户人,加起来都不如中原一个镇子的人口,哪怕是在西域,也已经是小得不能够再小的部族,所以才忍不住,想要来这里求援。”

“吐谷浑在的时候我们就很苦了,被当做奴隶一样。”

“现在党项人也要起来了,咱们想着,不能再这样给人当奴隶了。”

“所以大家凑了点钱,就说我是可汗,把我送出来了。”

李观一和契苾力聊着天,看着夜色中的皇宫。

而在他心底,整个皇宫却仿佛化作了一座巨大无比的阵法图,他每一步落下,都泛起涟漪,涟漪遇到另一个阵法节点,就会反弹回来,于是最终这阵法,终于在少年心底彻底明悟。

他站在一个节点上,感慨道:“这里,风景真好。”

契苾力疑惑看着周围,他虽然不觉得很好看,但是朋友说话,他是不会多说的,只是痛快笑道:“是好看!”

宦官和侍卫都站定了,看着他们两个人闲聊欣赏风景。

这两人止步,他们也乐得休息。

李观一和铁勒部的可汗闲聊。

他的脚下,终于站在了一个活动的节点上。

于是他的气息敏锐地从麒麟宫顶尖阵法的空隙里面溜进去,接触到了那核心的存在,炽烈的神韵一瞬间暴怒咆哮,旋即似乎是在瞬间察觉到了这出现在阵法里面的气息是谁。

于是那暴怒瞬间化作了惊愕。

“!!!是你?!”

麒麟的声音在李观一心底升腾,祂在惊愕之后,立刻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是被抓了吗?!”

“我来救你出去!”

“不要怕!”

李观一垂眸,心中轻声道:“不是,我只是混进来了。”

“你不要暴动,要不然我会暴露的。”

麒麟那暴烈的气息,这安静下来。

祂能感觉到那个巨大的阵法似乎没有办法找到李观一,少年人的气息很敏锐,祂安静下来,道:“你来到这里……”祂之前第一次见到李观一的时候,激动无比,此刻却又有一丝丝的迟疑,甚至于胆怯了。

近乡情更怯,人的感情同样会出现在神兽身上。

最后祂沉默许久,只是道:“你叫什么……”

那铁勒部可汗也笑着道:“还没有问兄弟你叫做什么?”

李观一开口,他道:“我叫李观一。”

少年微笑:

“万里挑一的一。”

铁勒可汗只是赞许道:“好气魄!”

麒麟的气息却剧烈波动起来。

故人之子前来。

祂似乎又看到了那英武的少年。

这声音悲伤,最后许久,麒麟的声音决然道:“好孩子。”

“李观一,你不要再来这里了。”

麒麟的气息忽然衰落一节,四象封印的大阵里面,分出来的麒麟气息流转,忽然朝着李观一飞来,李观一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在心底出现了,麒麟的神魂落在了身体内。

这是本身的赠予。

是麒麟的馈赠。

这样的赠予本身会逸散一部分,但是青铜鼎忽然主动鸣啸。

这一股神韵全部落入鼎上。

于是青铜鼎之上,在龙虎凤龟的中央,第五个图案,缓缓出现!

中央麒麟!

归位!

(本章完)

第99章 薛贵妃的重礼!

伴随着青铜鼎上的纹路变得清晰化,麒麟的痕迹烙印于上,但是却并没有能够展现出法相,而是化作了某种单纯护身的力量,李观一不知道是这一股力量本身就不是化作法相,还是说。

麒麟的状态已经虚弱到无法做到这一点。

青铜鼎嗡鸣着,缓缓安静下来。

麒麟的声音在李观一心底升起,带着疲惫:

“这一座城池不是安全的地方。”

“我的力量,能够护你一次性命。”

“你……离开吧。”

“不要回来了。”

李观一着急,于心中道:“等一下!你现在——”

麒麟的气息主动地断绝了和李观一的联系。

决绝无比。

是当真不肯再和李观一有半分交谈。

祂只希望这少年可以安全,自己不在考虑的范围。

但是青铜鼎上,麒麟分出力量所化的烙印仍旧清晰无比,四象封灵大阵流转变化,这一座玄妙大阵的阵点再度发生了变化,李观一耗费数个时辰找到了的这个核心阵点不知挪移去了何处。

这里化作了一个凶煞之地,若是继续尝试从此地气息入阵。

就会被四象封灵大阵发现。

引来杀意和攻击。

这就是天下阴阳家上三席之一留下的阵法,哪怕这只是他三十多岁的手段,哪怕此刻主持阵法的不是司危,哪怕李观一知道阵图,这阵法一变,李观一就有些跟不住节奏。

纵然是李观一心中有焦急的情绪,这个时候也只能止住了《皇极经世书》,没有再接触这阵法,在阵法气脉节点完成变化之前,漫不经心地踏前半步,仰起头看着天上群星万象。

四象封灵阵的涟漪自身边掠过了,少年背负身后的手掌死死握紧了,手指掐的青白,脸上却仍旧是从容的神色,轻声道:“在这里看天上繁星,也是别有一番风景。”

契苾力看着天空,道:

“是啊,江南的风草水木,都漂亮得不可思议,我们居住的地方,没有这样好看的树,也没有这样好看的水,我们那里也有柳树,是一种叫做红柳的木头,不好看,但是它的树叶能喂饱牛羊。”

“它的枝条能够编织成筐子用来放东西,它死掉的树根能够当做最好的柴火烧,我们大漠的柳树,是救命的,和江南不一样。”

李观一看着这個言辞中喜欢家乡的青年,好奇道:

“那你来江南是。”

“我?”

青年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我们不想要过那样的日子了,想要圣人皇帝的支持,如果可以的话,就算是并入中原也没有关系,我们的族人可以开垦土地,很勤快,可以给皇帝交税;我们的男儿都是马背上的英雄,都会骑马和射猎。”

“只要能够让我们的孩子不用再当别人的奴隶。”

“我就把我的刀和性命交出去。”

李观一立刻意识到了陈国皇帝为什么让契苾力来宫中。

铁勒人不多,可是剩下的都是精锐。

几千户人,每个家里面如果有两个男丁,就是上万的人。

此刻已经淹没于那苍苍的青史当中,这天下之中,轻骑兵巅峰之一的,正是铁勒的黄金弯刀骑兵,他们披着皮甲,或者不披甲,骑乘着敏捷的西域马,在结成阵法冲锋的时候,身子压得很低,弯刀顺着风劈出去。

敌人还没能反应过来,就会被他们割断咽喉。

是连薛神将都赞许的军队,拿来给李观一作为第一个敌人。

上万铁勒的男人,为了父母和妻儿去奋战。

只要后勤补给跟得上。

那就立刻化作了万人的轻骑兵军队。

但是,李观一想到了陈国皇帝的权衡之道,他心中有猜测,道:

“今日就只有你来夜游皇宫吗?”

契苾力回答道:“还有西域的活佛,还有党项人的小王子。”

李观一明白了。

还是权衡。

陈国的皇帝选择了党项人,又不想要让党项人做大,他想要用眼前年轻的铁勒可汗去制衡党项,告诉党项人,陈国不是没有第二个选择,让党项人老实些。

这也代表着,除非党项人和陈国反目。

否则的话,陈国皇帝绝对不会倒向铁勒。

这个为了族中的老少,骑着驴子跋涉万里的青年,注定是无功而返的,这和他们的族人是否过得辛苦,和他个人的勇武是没有关系的,这一切在君王的眼中,不过是一枚棋子。

契苾力摘下了腰间的水囊,里面是带着的奶酒,他仰起脖子喝酒,此刻只是个朴素可汗的青年眼睛里面倒影天上的星星,他用带着口音的中原官话和李观一说他的家乡,说那里的人们可爱,说大家偷了羊去找狼。

说他小时候的狗子丢了,就爬去山上找狗。

最后入夜,找到了山洞里面,伸出手一掏,抓出来发现是个人头骨,他年纪小不害怕,扔下来,接着又摸出来一根,最后第三次才摸到了狗,那是老母狗,怀了老狼的孩子,在这里生产。

他最后怀里抱着三个小狗崽回去了。

最后他脸上带着醉酒的红晕,比划着手,轻声道:

“陈国圣人天子,一盏羹汤里面要用一百五十只鸭子的舌头,剩下的肉都要扔掉,这样的肉给到我们的话,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一点肉,是过节才有的日子呢!”

“我听说皇宫里面,在秋冬的时候,这树木上都要用漂亮的绸缎挂着,像是春天的风景,过去几日风吹日晒,绸缎颜色不好看了,就摘下来扔掉换取新的,这样大方。”

“我们只有几千户人口,但是,各个都是可以骑射的勇士。”

“我想,一定没有问题。”

“我们愿意为他死去,只希望他们可以给我们一块地,一个安定的生活,难道几千个勇武悍不畏死的骑兵还不值得这些吗?难道我们的性命比起扔掉的肉都不如吗?中原的圣人天子,自该算得清楚这个账!”

铁勒的语言不难学,李观一被殴打的时候学会了些,对于契苾力的话语,他只能听得懂六七成,他终于听懂了,契苾力不是单纯地过来寻求援助的,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知道这是个乱世,可他还是来了。

他看到乱世,知道乱世之中武力的重要。

所以他将自己的性命压在这个乱世中,当做筹码。

只为了给部族的孩子留下一个更好的未来。

李观一道:“应该可以的,祝福你成功。”

这一句发自于内心。

他顿了顿,然后用铁勒语言道:“如果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来薛家寻找我。”

“就说和我切磋比武。”

少年人拍了拍契苾力的肩膀。

用的是铁勒三王子黄金弯刀的劲。

契苾力似带三分醉意的眼神一凛,瞬间清明,死死盯着那边的中原少年,这个在入城时候见到的英武少年,却懂得他们铁勒部武功的精妙变化?!

那个宦官道:“两位,若是在此歇脚歇的差不多了,也该继续了。”

“另外两位贵客,已经到了御花园。”

李观一道:“是西域活佛和党项王子的见面,事关于西域。”

“那么我就不去了。”

少年人微笑了笑,道:“这一路走来聊了这么久,也足够了,再聊下去的话,薛老和姑姑他们会担心我的,契苾力兄弟,之后有时间的话,可以去找我喝酒。”

宦官松了口气。

之后的会谈确实不好让外人在场。

于是他脸上的笑意都温醇许多,道:“好,那咱家就让人带着李校尉一起回薛贵妃娘娘的行宫去;可汗,就请您随着我一去御花园,贵客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李观一和契苾力分别,约定了之后的相见和喝酒。

李观一从这里离开。

他没有回头,脸上的神色平静,一切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就如同此刻天上的星空一般宁静,但是心中却又升腾起剧烈的情绪,他想要去见麒麟,他要知道此刻麒麟的状态。

李观一微微抬眸——

金吾卫啊。

只是李观一没有想到,自己在回去的时候,竟然又碰到了那位司礼太监,司礼太监也讶异于李观一,笑着道:“我是来催催我那个不争气的干儿子,怎么带路带着这样慢,没有想到,还可以遇到李校尉。”

“原来李校尉认识那位铁勒的可汗。”

“既然他已经带着可汗去了御花园,那么我就不去催了,催来催去,倒是显得我陈国大国,没有器量了,你便是去吧,李校尉由我来带回去。”

他对那个小太监吩咐了一声,笑了笑,提着灯笼带着李观一往行宫走去,李观一心神安静,继续推演麒麟宫的阵法,但是李观一此刻学会的《皇极经世书》和《四象封灵阵》,只能处理【定式】。

这一变,就有些捉襟见肘。

又担心自己冲动推演,反而引来不好的影响。

所以倒是安静许多,司礼太监提着灯笼,放缓了脚步,他轻声道:

“李校尉,我有一句话,或许不中听,可思来想去,还是得要和伱说一说,本来是打算待会儿送你们出宫的时候说,而今有这样的机会,就只是咱们两个人,就多嘴了。”

李观一道:“大人请讲。”

司礼太监沉默了下,道:“那位宇文烈将军,或许还会对校尉你不满,会有敌意,若是他们的太子或者皇子邀请您赴宴之类,务必要慎重,虽然是这天下有数的贵人,但是能不去,就不去吧。”

“我说一声胆大妄为,大逆不道的话,天下可还没平定呢。”

“您对于咱们陈国来说,是少年英雄,可对于应国来说,就是要被尽早铲除的眼中钉啊,这么些年来,死在别国暗算下的少年英才从来不是少数。”

“应国对咱们陈国做过,咱们陈国,估计也不曾对应国手软。”

司礼太监迟疑了下,左右看了看,为了加强自己话语的说服力,担心这个少年人太过于少年意气,一点也不服输,拿出了例子,轻声道:

“别的不说。”

“十几年前太平公,不就是一次大祭的时候而死的吗?有人说太平公的去世,和应国也有关系,仔细想想,不是没有道理,太平公之死,得到最大利益的,不正是突厥和应国。”

“那时候的宇文烈还只是个小将,和岳鹏武岳帅同岁。”

“他被太平公一枪扫得差点吐血。”

“咱们太平公的赫赫盛名,是讨伐西南,平定外域,对抗应国,三年斩宇文世家三大名将而成就的啊,这样的顶尖名将,却在鼎盛之年忽然暴毙横死,我实在不相信,这其中没有他国的身影。”

司礼太监缄默,叹了口气,道:“至于为何我如此觉得。”

“当年的天下第五神将。”

“正是太平公。”

!!!

李观一心底泛起涟漪,他道:“……我会记牢的,有劳大人了。”

“不过,我姑姑和叔祖父,可不会让他对我出手。”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恰好到处的,矜贵和谦虚混合的笑意:“我虽然不不如太平公远甚,但是我薛家天下豪族,我也习武十年,弓马娴熟,宇文烈虽然强,可也不敢在我大陈对我如此!”

“我薛家,可不会看着!”

“虽然如此,还是多谢大人。”

司礼太监笑眯眯道:“咱家?咱家刚刚说什么来着?”

少年人从怀里掏了下。

先是抓住银子。

又放下,抓起突厥七王给的金子,递给司礼太监,微笑道:

“说皇宫禁忌森严,要我一定小心,不要闯禁。”

司礼太监脸上笑容和煦许多,道:“那么,咱家就去了。”

“小校尉有事,尽可以吩咐。”

李观一拱了拱手,在星光下走向了薛贵妃的行宫,司礼太监眸子安静看着这一幕,他手中有薛贵妃行宫里面的侍女给的暗信,说了刚刚薛贵妃极娴熟谈论李观一年少的事情。

又想到刚刚那少年的反应,轻声道:

“不是太平公的子嗣啊。”

在得道这个结论的时候,他不知道是该放轻松,还是遗憾。

宫中人要他查一查这少年的经历,又来试探,履历,暗探,试探,多番之下,才能确定这一点。

司礼太监想起来当年那个让公主赤足相迎的神将。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小太监,只有那位神将会对他道谢,在喝醉酒被搀扶上马之后,会举起酒馕邀请他共饮,说什么兄弟共饮,自己诚惶诚恐说残缺之人,说不得兄弟,那青年却只放声大笑。

说男儿有胆气,何必在乎其他人。

他轻声道:“不是您的子嗣啊,太平公;真好,不是您的子嗣。”

“不必被盯着。”

“可又为什么不是您的子嗣呢?”

“让奴婢知道,您的血脉还在这世上。”

“但是,若是您的子嗣,我会不会禀报给陛下呢?会不会,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曾经拼死冲入火场,看到了那位神将最后一面的宦官弯了腰肢,转身走去,身子慢慢消失在了皇宫里。

似乎比起当年被殴打欺辱的时候更为矮小了。

李观一回到行宫之中,他心神安定,正在慢慢调整状态,明日就是金吾卫的选拔,托那宇文烈的福,此刻整个京城的武勋子弟,都在摩拳擦掌,打算在金吾卫选拔上和李观一试试手!

吏部的官员都说没见过这个规模的。

是守擂的比试法子,李观一觉得那帮武勋子弟会死死盯着自己打。

怕是要连打三天!

薛贵妃见李观一回来,笑着道:“我家麒麟儿回来了啊,没有想到,你竟和那铁勒的可汗也有关系。”

“来,看看姑姑给你的礼物,看喜不喜欢?”

李观一道谢,然后打开了礼物盒子。

少年的神色缓缓凝固,盒子里面一面令牌,背面猛虎吞牌,正面是金吾卫三个大字。

金吾卫身份!

薛贵妃噙着笑意,道:“这礼物,如何?”

贵妃伸出手为少年整理衣领,语气清淡贵气,淡淡道:

“我家麒麟儿,何必去自降身份,和他们那帮武勋子弟玩闹呢?”

“一帮尸位素餐的纨绔子弟。”

“他们,也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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