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4.第1176章 东归

第1176章 东归

凉州以北,数株稀松的胡杨树耸立在戈壁上。

黄沙低卷,数名骑兵歇息在戈壁滩上将怀中的胡饼掰作两半生生咽下。

不久一骑远远而来,这几名骑兵脸上都充满了警惕之色,待看清来人后,旋即放松。

对方到了胡杨树这下马,将一羊皮搁在树上后,又策马离去。

片刻后这数名骑兵将羊皮之物取回,众人看了后相互询问。

一人操着带着吐蕃腔的汉话道:“没错,是从凉州至兰州的地图,我当年从曩霄

点集时走过一趟,沿着庄浪河谷的道,过了这里便是黄河。”

“黄河对岸便是兰州。”

“兰州,太好了!如今这是大宋的地方,是汉人的地方。”

“就怕我们在凉州上百年,宋人未必视咱们归义军的后人为汉人。”

“宋人连熙河路的番人都能接纳,又何况我们。”

“我们是凉州第一个率部东归的,宋人必会厚待咱们的。”

“可是咱们这一走,两万人的部众,若仁多崖丁派人追击如何是好?能够抵达兰州的怕是不到两千吧。”

“那也好过党项人频繁的点集。这党项人简直狠过当年的吐蕃和回鹘啊!”

“阿里骨在瓜州,沙洲立足,似仁多家就驱使着咱们与阿里骨去拼,非要将我们先耗尽了再说。”

一名穿着扎甲的男子蹲在地上,将双手插入的沙子。一直沉默的他道:“我们还有祖上归义军节度使的信物,将此献至汴京城。”

“当今大宋天子是有志之主,他会知道此物的分量。”

“走吧!咱们回去。”

说完数骑骑兵从此地离开,行了入夜,他们抵至一处避风的地方歇息。

他们裹着皮毡子,看着夜间刮起的大风,黄沙漫天飞舞,令他们脸上都是尘土。

“凉州太荒凉了,到处都是土做的。”

“听说兰州那好多了,像书里说的江南景色。”

“江南是什么样的,咱们谁都没有见过。”

大汉看了一眼外头的风沙道:“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明日别遇到仁多部的爪牙。”

说完众人入睡,到了半夜风停了,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狼嚎回响在荒凉的凉州戈壁上。

次日天未明,五人八马揣着羊皮图上路,多余的马都用绳子系在一起,以便换乘之用。行了半路,他们距部族的领地不足十里。

这里有一片胡杨林,无数寒鸦停歇在此。

忽然一支箭矢飞来,射中了那名大汉的肩背,对方吃痛呼叫一声,顿时无数寒鸦盘旋上天。

山岭上出现了十余辫发的甲骑。

“是仁多部的!走!”

大汉大吼一声折断箭矢,目光盯住山坡上的甲骑后,当即率左右数骑飞驰离开。

仁多部的骑兵纵马下山追上了他们,双方在马背上取出大弓相互对射。

大汉为首的数人,乃部族中选出了弓马娴熟的勇士,遇到仁多部骁骑亦是打得有来有回。

不久两名骑兵被射落下马,而仁多部的甲骑被射落三人。

又疾驰了一阵,这时大汉与剩下的两名骑兵,当即飞身跳到另三匹空马上。特别是这名大汉虽受了箭伤,仍是身手矫健。

大汉坐稳之后立即斩断绳子。

三匹马载着大汉三人疾驰绝尘而去,而仁多部甲骑终究是马力不济,慢了一步被大汉三人逃回了部族。

大汉带着羊皮地图返回了部族大帐,当掏出图来时,上面染着半边暗红色的血迹。

一名老者仔细地看着这地图道:“确实是往兰州去的地图。”

“族长,仁多崖丁多半是知道了咱们归宋的打算了!”

大汉道:“族长,咱们必须马上走!否则仁多崖丁不会放过我们。”

老者没有说话,他对大帐里的所有人道:“你们都考虑清楚了吗?”

众人一并点头。

这一次踏上东归的路途,虽然大家都知道是九死一生,但众人都不后悔。

因为党项多次让他们这些归义军后人作前锋攻打阿里骨或是攻宋。如果不听从,他们在党项的人质就要被处死。

但听从了党项命令,他们每次作战归来的不过十之二三而已。

此外还有各种盘剥,每年要交多少多少皮革,视为对党项的税赋。

现在阿里骨攻到了沙州,瓜洲,此人一年内统一黄头回鹘和草头鞑靼,被视为又一位不亚于李元昊的雄主。

而这也成了压垮大汉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避免被驱役为与阿里骨作战的炮灰,他们决定不再受党项人的胁迫。而他们通过往来的商人得知,宋朝在熙河路大规模垦荒并种植棉田,这里的番汉百姓都过得非常富裕,都能安居乐业。

听了商人的描述,他们就无比渴望回到宋朝。

兰州附近山川水美,物产丰富,是他们理想的定居之地。

得到所有人确认无疑的答复后。

老者点点头道:“你们走吧,我走不了,我的子侄都在仁多崖丁的手上,你们要东归,便去吧!”

“族长!”

族长露出苦涩的笑容道:“这么多年了,咱们不敢说汉话,不敢穿汉服,连汉俗都改了,以往咱们归义军的人也有东归的,但被抓到后都被杀了。”

“但是咱们要让大宋的天子知道,咱们归义军的人虽穿着胡衣,但仍旧心念故土,永永远远是汉民汉臣。”

“如今虽不是大唐的天下了,但仍是咱们汉人在东面坐了天子,我们归义军的子孙日夜盼望着汉家的天子能收复这片疆土!”

“所以你们走吧!”

“比起历任的族长,我是幸运的,咱们每个人都要记得自己是汉家的子孙,以后你便是我们部的族长了,带领着大家回去!回到故土去!”

族长如此对大汉言道。

大汉闻言鼻子一酸,点头道:“是族长!”

族长满脸欣然地看向众人道:“从今日起,你们可以穿着汉家的服饰,我们数辈在此艰辛,忍辱负重供吐蕃,回鹘,党项驱役,便是让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夜里。

草原上的帐篷全部被收起,除了被带着在身上,多余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

上万名归义军的后人看着经营多年的家园被熊熊大火燃烧着,他们都知道这一去,无论是生是死,他们都永远地回不来了。

妇人们孩童们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落下了泪水,他们都知道今日他们离开这片故土,是为了回到一个更大的故土中去。

那里水草丰满,物产丰富,最重要的是不再有奴役和逼迫他们的党项人。

尽管一路上可能要死很多人,但是他们不惧。

族长与大汉看着这一幕,族长对大汉道:“我老了不能再跋涉,陪着你走这最后的一段路了。”

“再说仁多崖丁知道若是连我也走了,定是会折磨我的族人。”

“你带领着族人们回到汉土去,一路朝着东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去!”

“是,族长。我们走了!”大汉看着火光。

族长点点头,目送着大汉骑上了马,然后带着上万族民踏上了东归的路途,上百辆的骡马大车延绵着。

族长目送着这一切,一直到了东方露出了晨曦。

在晨曦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他的祖先,他的族人们,蹒跚地跟着子孙们向东前行。

族长满怀喜悦地坐下,仿佛自己也是他们的一员。

……

凉州城中。

仁多崖丁正在啃着一只肥羊腿,听着数名心腹族人用吐蕃话向他禀告。

仁多崖丁惊怒道:“不能让他们回去!”

一旁仁多保忠道:“爹爹,东朝自势力渗入青唐后,咱们的仁多泉城已在宋军兵锋之下。”

“阿里骨在沙州瓜州立足,又牵扯了我们太多兵马。”

“咱们好容易与宋议和了,万一因这些人归宋挑起事端来,宋人报复如何是好?”

仁多崖丁放下羊腿,喝了一大碗酒,酒沿着他花白的络腮胡流下。他长长出了口气道:“不追这些人,国主若知道了,放不过我们父子。”

“爹爹,宋人给咱们的价码不错。兰州之战后,凉州城的诸部族都是人心惶惶。”

仁多崖丁看了仁多保忠一眼道:“你的几个弟弟都还在御围六班直中呢。”

仁多保忠欲言又止,仁多崖丁又啃着肥羊腿道:“不要多想了,若不杀了这些人,以后凉州城会有更多部族归宋的。”

仁多保忠闻言不甘愿地起身正欲走出帐口,仁多崖丁叫住对方道:“记得将这一次买来的十几个美貌女奴立即送到兴庆府的李清家中。”

“不要在咱们手里过夜!过夜了就不值钱了。”

仁多保忠称是一声有些愤愤不平,自己父亲身为一方诸侯,也要舔李清这等汉臣。

如今国主李秉常在党项高层中进行改革,改用汉俗并参用番俗,弄得番不番,汉不汉的,无论是朝中番人还是汉人都有怨词。

作为出身青唐蕃部的仁多部,仁多保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对党项和宋没有太多想法,哪一边强他便依附谁。

他不似父亲仁多崖丁对汉人有着深刻的仇恨和蔑视。

而今宋仁的王厚,童贯还有与他同宗的温溪心都写信招揽他,价码开得一次比一次高。仁多保忠虽没有坚定叛党项之心,但确实有了待价而沽的心思。

现在仁多保忠点了骑兵出凉州城追击叛逃的归义军后人。

1185.第1177章 兰州

第1177章 兰州

兰州。

自攻取兰州后,宋朝对此经营极深。

不仅将熙河路的治所迁至此来,还在周围不断修建堡寨。如果党项再度出兵来攻兰州,这一次恐怕连兰州城城墙都摸不到。

李宪走后,是王厚总管着兵马。他与李浩,王文郁坐镇兰州,主持修整堡寨之事。

兰州城现在自是修得固若金汤,同时还修了两条浮桥沟通对岸,方便商队往来。

只是近来不断有部族从党项国内逃亡宋朝,党项骑兵便在此处巡弋捉拿逃人,甚至在有些地方还修葺起围墙。同时党项内部也对大宋尽一切可能地封锁消息。

只有得到党项认可的商队或使节,方才能通过浮桥往来兰州。

今日新任秦凤路转运使范育和廉访使孙路抵达兰州视察。对于范育,孙路的到来,王厚等都是如临大敌。

王厚带着兰州一干将领亲自出兰州城迎接。

范育,孙路对王厚等一干将领简单作了个揖,便谢绝了一切接待,直接入了兰州城。

坐堂之后,范育便对王厚道:“为何兰州,湟州至今一直不肯设通判?”

宋朝的行政体系是三司至转运使,转运使至通判,这一条线抓得都是财政。

熙河路的兰州,湟州一直没有设通判,令转运使路无法对财政进行监督,这令范育非常不满,一入城后便质问起了王厚。

王厚道:“之前熙河路的财赋一直是由财用司兼顾,为了方便从事,两州没有设通判。”

范育道:“没这么简单吧。这两年朝廷在湟州和兰州所建的堡寨最多,又没有通判的监督,请总管拿出账目来给我们过目。”

范育如此咄咄逼人,王厚下面的李浩和王文郁等将领都非常的不满。

这几乎是当面指责他们是否贪墨了朝廷这几年修堡寨的钱了。

事实上之前设制置司的时候,章越破天荒地令熙河路经略使兼了财用。但如今李宪被调走了,制置司等于空置。

而管辖着秦凤路经略使司和熙河路经略使司财政的秦凤路都转运使范育上任后就来查账,显然是要将熙河路的财用,重新并入秦凤路转运司的打算。

范育要查账,也只能由着他们查。何况对方身旁还跟着一个廉访使孙路。

王厚面对范育这番文臣只能答道:“是,漕使。”

范育当面清查账册,一笔一笔款项都要核对过去,兰州知州如今是李浩,身为武臣本就不精通账薄,被范育逼得无比狼狈。

他只好让下面的官吏上来应答,旋即不断有官吏被叫入厅中,在范育的当面询问下回答。

这里范育展现了能臣的风范和手段,当即就有官吏因答得含糊被当场揪出问题来。

一旁的孙路二话不说,当堂将这几名有问题的官吏扣下。此景弄得堂下的官吏们一个个脸色无比苍白。

范育看着一旁冷汗直落的王厚以及露出愤怒神色的李浩,心底有数。

“好了今日便问到这里!其他人退下,本使与总管有几句话说。”

范育搁笔,堂上堂下如蒙大赦。

范育起身对王厚行礼道:“总管勿惊,我是蒙章相公恩典方作了一任转运使,你是他的得意弟子,我怎么会对你下手呢。在此给你赔礼了。”

王厚闻言一脸苦涩地道:“漕使,你可吓死我了。”

范育闻言笑道:“总管,你可知章相公为何点我至秦凤路为转运使吗?”

“还未请教。”

范育侃侃而谈地道:“总管,熙河路丁口一共有三百万之数,但在籍的不过八十万。”

“朝廷要取凉州,一定要先对熙河路进行编户齐民,使当地番部尽为朝廷所用。”

“只要有了足够了人口税赋,夺取凉州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王厚道:“说的对啊,章相公果真所谋深远啊!”

范育闻言一哂心道,这是我的主张。

范育没有纠正王厚而是道:“总管,说实话你已是功成名就了,但我初来乍到,可谓是寸功未取,所以便着落在此。”

王厚心知此事不容易,面上高帽戴上道:“漕使日后入为两府也是迟早的事,不知计将安出?”

“既是要招揽番部下山,就必须给予他们生计,虽说朝廷已有了方略,但没有钱谷则不能养民。至于这钱谷从何而来,我与孙廉访已是琢磨了一条路子了。”

王厚想了想问道:“整治贪墨?”

范育闻言笑道:“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是献纳。”

“说实话,我不是不晓事的人,之前朝廷要守住兰州从此进取,故对地方监督不那么严。朝廷的钱财如海用流淌,无人监督之下,当地官吏武将过手取之,也是情有可原。”

“但眼下情况不同,兰州之役已是过去。朝廷不是卸磨杀驴,你们立下的功劳再大,但是朝廷不可能放着兰州不加以监管。至于本使说是来翻旧账,但是只要下面官员配合,我是可以既往不咎的,但若是不知好歹,那么就算本使好说话,孙廉访那怕也是很难过这一关。”

王厚是个厚道人,从头到尾只有一句漕使说得是。

范育道:“人是不能太顺了,必须有人来紧一紧,泼一泼凉水。”

“说来说去朝廷也是为了你们好。”

眼见得到了王厚的应许,范育和孙路就继续开刀。

之前熙河路不监管,确实漏洞颇多。如今范育来了个交脏了事,确实令下面吐出不少钱财来。

至于有几个冥顽不灵的便直接被孙路拿下抄家。

就在兰州整顿了数日之后,有一名商人抵至兰州城带来了归义军的口信。

当得知有一支近两万人的队伍逃离了凉州请求至兰州归附宋朝的消息。

顿时令所有人都感到措手不及。

范育,孙路,王厚等官员一面派人飞奏朝廷,一面召集众将商议

如何处置。

以王厚为首的大部分将领,都认为没有必要接纳这些人。

他们谨慎地认为这是西夏的人的圈套。

即便是真的,他们也认为这些归义军的后人不可能对宋朝有什么真的感情,说不定是一个麻烦。

故意破坏当下宋与党项和平的局面。

李浩直接道了“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说他们决不可能真心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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