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朱厚熜钦点状元

翌日,乃是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五日。

廷试即殿试举行的日子。

三百余贡士按制进宫来到了奉天殿。

对于这三百余贡士而言,这意味着他们即将接受大明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也意味着他们离成为进士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这三百余贡士自然是兴奋的。

更让他们兴奋的是,眼下的朝局在他们看来,正是明君在位、众正盈朝之时。

民得安。

士得礼。

可谓中兴之世真的要出现。

所以,他们都很期盼着在这样的中兴之世出仕为官。

当贡士们于奉天殿前丹墀内,分东西两群面北站立后没多久,隆隆的炮声与啪啪的鞭声就已响起。

朱厚熜在这时于鸿胪寺官员的请求下升了殿,在奉天殿的御座上坐了下来。

百官也这时叩头行礼。

这是朱厚熜自四月二十七日于西角门视事百官后,第二次于正式的典制场合见百官。

而这一次,对于朱厚熜而言,比较特别的是,他将要见的不仅仅是百官,还有殿外的三百余名贡士。

朱厚熜看了一眼殿外的那些贡士。

虽然各个年龄不一,但倒也都朝气蓬勃,神采奕奕。

这些人,毕竟都是从州县上,一路“过关斩将”考过来的,已俨然自觉为天之骄子。

在这个时代,他们也已经开始于民间备受尊崇了。

不过,朱厚熜对这一科的贡士熟知的不多,最为熟知的就是张璁。

而张璁倒是隔着殿门,远远地看见了这位神交已久的少年天子。

尽管张璁和在场的所有贡士一样,都是骄傲的人,但他对眼前这位少年帝王,早已折服于心。

所以,张璁在这时已经紧抿住了嘴唇,目光灼灼,胸膛也挺的笔直。

殿试只考时务策。

策题是事先由内阁拟好后再由皇帝朱厚熜钦定的。

朱厚熜这次钦定的是关于如何守成安天下之民的策题。

殿试虽然由皇帝亲自主考,但并不是所有考卷都要皇帝亲自评定,而是由读卷官们来决定名次。

读卷官们由内阁大学士和除礼部尚书以外的九卿与翰林院等堂上官组成。

皇帝只需要在殿试第三天,于文华殿,听读卷官按名序读卷给皇帝听即可。

一般只读前三名的卷即可,然后由皇帝钦定前三名的名次。

当然。

皇帝也可以要求继续读下去,推翻前三名的排名,但这样会被视为对内阁等重臣不信任,会让科道那些乌鸦们产生误会,而对阁臣公卿产生更频繁的攻击。

因为这样既让皇帝喜欢,也能博得敢劾权贵的名,对于言官们而言,自然是有百利而无害的刷名声好机会。

如此一来,也就造成,历史上基本上十次倒有八·九次都是由读卷官决定前三名的人选。

故而,朱厚熜为了不让科道言官们因此乱咬人,也没有打算推翻内阁等议定的前三名人选。

但这也不是说,朱厚熜什么都不能决定。

前三名,谁做状元,谁做榜眼,谁做探花,朱厚熜还是可以决定的。

而这次,内阁定的前三名是杨维聪、江汝璧、张璁。

如今内阁首辅是梁储,他已经表示要尽量顺从帝意,不管这些贡士是何主张,都不偏不倚,也说服了另两位阁臣这样做。

所以,这次读卷官就没有管这些贡士是属于改制党还是保守党,皆只按照文章水平来评定。

当然,说是不偏不倚,也不完全是,张璁能成为前三名,主要还是因为朱厚熜已经在廷议上知道了他的名字,也就算得上是简在帝心。

总是比较爱照顾他人情绪,所以也不想让皇帝觉得他们内阁嫉贤妒能的内阁首辅梁储,也就劝得一干读卷官一起,将张璁评定为了前三名,而不让一个简在帝心的人名次太低。

而殿试试卷虽然糊名,但不誊录,直接在原卷上定优劣,而读卷官们对比较突出的贡士文章风格与书写笔迹早就清楚,所以也就容易猜到那些已经有名气的贡士的考卷,自然也就能将其操作为名列前茅的进士。

其实,张璁自身水平也配得上一甲,因为他本身就是讲学多年的著名大儒,才华卓越,广为这个时代的士大夫知道。

历史上他中的也是二甲。

更为厉害的是,历史上才刚中进士的他就以一篇逻辑严密的议礼雄文,说服了很多文臣站在他这边,也让杨廷和等许多要求嘉靖认孝宗为皇考的文官难以辩驳。

连嘉靖皇帝自己看了都大赞说:“此论出,吾父子获全矣!”

可见,张璁写文章的水平是不低的。

也正因为此,梁储等也才敢真的卖皇帝面子,把张璁列为前三名,毕竟他们也做不到真的不顾大众舆论。

须知,中第士子要是觉得不公平,闹起事来是很夸张的。

“定江汝璧为状元,张璁榜眼,杨维聪探花。”

朱厚熜倒是没让张璁做状元,只让张璁做了榜眼。

主要是他初登大位不久,还不宜让自己的主张表现的太明显。

而状元这个名号毕竟太显眼,所以他就让张璁做了榜眼。

毕竟在第一名很容易被天下皆知的同时,往往第二名就很容易被人忽视。

当然,第三名也不及状元易被人知道。

不过,朱厚熜就是要小小的任性一下,让张璁做第二名,居于杨维聪之上。

原因无他。

他对杨维聪是有印象的。

此人就是历史上这一科的状元,后来还是坚定的反张璁党,与翰林舒同一起,直言张璁是奸臣,而表示羞与之同待翰林院。

张璁就不一样了,那是在大议礼时,反对嘉靖的清流文官势力强大到嘉靖自己都准备要妥协时,都敢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争取父子情分的人。

毕竟史载,张璁让杨廷和一党气得意欲待其进京就扑杀之的地步。

何况,张璁后面还对他贴心贴肺到大病时都要强撑着给他祈福,希望他早有子嗣。

所以,其实在朱厚熜心里,给个榜眼都已经是让张璁受委屈了。

毕竟作为上位者,最喜欢的就是下属的忠诚,能力倒在其次。

但如此一来,朱厚熜在做排除后,状元郎就落到了江汝璧头上,使其成了朱厚熜即位后录取的第一个状元。

朱厚熜这个天子的第一届门生第一人。

“陛下竟然更喜欢我的文章!”

在放榜,授官直入翰林后,江汝璧就情不能自禁地含泪对张璁说起自己藏在心里许久的惊讶。

张璁笑着说:“是你,我不意外,反正不会是我。”

“如何不能是你,你的文章,足以当得起状元名号。”

江汝璧回道。

张璁笑着道:“因为当今天子聪哲异人,所以不会让我做中状元。”

江汝璧忙问:“这是怎么说?”

“要是天下富户豪右知道,今科状元郎是第一个提出清田安民的蔑视祖制之辈,那他们会怎么看天子?”

“但如果是放在第二名就不一样了,放在第二名,就会让人觉得今上爱平衡妥协,不喜争斗,故不会因为促成二十余万流民得安而将我拔为状元,只是为了照顾朝中改制一派,而将我置于第二。”

张璁回后就道:“皇恩浩荡,这是护我张璁周全啊!”

江汝璧听后颔首:“是啊,陛下待我也恩深似海。”

“既如此,当上贺表,贺陛下初即位,便安二十余万军民。”

张璁回道。

江汝璧不禁看向张璁:“上贺表?”

“我等既已为官,上的第一道本,就该是贺表。”

“阁下便是今科榜眼郎?”

这时。

杨慎竟来了张璁和江汝璧这里,还主动问起了张璁。

张璁起身拱手:“正是在下。”

“我乃修撰杨慎,闻知阁下大名已久。”

杨慎也拱手介绍起了自己。

江汝璧则怔怔地站起身来,对张璁低声说:

“原来这就是鼎鼎有名的大才子杨升庵,果然风采绝人!”

(本章完)

第55章 朕不想做这个代价

张璁则再次回礼:“幸会,阁下之名,更是如雷贯耳,天下早已皆知,如今能在翰林相识,实乃鄙人之幸。”

杨慎讪笑了笑:“些许虚名而已,哪里及得上阁下一言得安二十余万军民,开本朝新政,使陛下圣德保全之功。”

杨慎把杨廷和的话听了进去,承认要想为大明将来执政,当有胸襟,当对恶迹未显者,明面上公正对待,也就在这时主动与张璁认识起来,还肯定起了张璁。

“过奖。”

张璁回了一句,心里对杨慎倒是高看了几分。

在一旁的江汝璧也不由得流露出对杨慎的佩服之色。

毕竟此时的杨慎的确是士林翘楚,如今能主动折节下交新科进士,还夸赞不已,在这个时代,没谁不会动容。

而且不只是张璁和江汝璧有所动容,其他士子也深受触动,而对杨慎更加叹服不已。

“到底是太傅长子,家风甚正,不以名次交友,唯以才德交之。”

“晚进之辈,固安杨维聪,见过杨修撰!”

杨维聪这时就主动走上前来,向杨慎拱手行了一礼,且同时眸色不善地瞥了江汝璧一眼。

杨慎也回了一礼:“杨解元的才名,鄙人也是早有耳闻。”

“不敢不敢!”

南北直隶乡试素来含金量高,在天下士人眼里,这两地乡试解元比殿试一甲还要有价值,所以杨慎便称杨维聪为解元。

在文人士大夫面前,杨慎自然不会像在锦衣卫骆安面前一样傲慢,对士大夫该有的尊重还是会有的。

而杨慎也因此很得翰林清流们敬重与欣赏,让翰林清流们没有感觉到杨慎有何傲慢的地方,只觉杨慎礼贤下士,大度有高风,不愧为名门子弟。

于是,一时间,许多翰林都在闻知杨慎来后,就都往杨慎这里聚拢了来,纷纷向杨慎见礼。

杨慎自然也早习惯了这种现象,所以倒也应对的很从容。

只一向不怎么喜欢往人堆里混的江汝璧因为人越来越多,就不知不觉地躲在了张璁身后,且对张璁说:

“我们要不先走吧,这么多人,怪没意思的。”

而这时,上一届的状元舒芬也走了来,主动拱手向杨慎见了一礼,且问着杨慎:“不知太傅如今身体可好了些?”

不待杨慎回答,杨维聪便说:“太傅也是为国操劳所致,确定轮序之统,还在陛下进京之前,稳住朝局,除奸佞,裁冗员,拨灾款,桩桩件件,皆劳神劳心,可堪国之柱石,天下君子,谁不想太傅早日痊愈,重回内阁,辅弼天子,早复弘治之治。”

“正是,我等只盼太傅能病愈,而早定大礼。”

编修许成名这时跟着说了一句。

舒芬跟着颔首:“眼下内阁,顺德当国,安民之心甚足,但定礼除奸之力不足,虽有大惠于民,却难有大谋于国,我等只望太傅早回内阁,使礼定国安。”

“承蒙诸位挂念家父。”

杨慎这时拱手行了一礼,且道:“实不相瞒,家父之病如今已渐好,饭量增加了不少,据大夫言,再调理一些时日,就不用再吃药,只日常饮食注意即可。”

“这可是社稷之福,苍生之福啊!”

杨维聪立即赞叹了一声。

许成名也跟着笑说:“如此看来,太傅重回内阁之期指日可待!”

杨慎也微微一笑,只在这时看向张璁,向张璁行礼后说:“早闻阁下对《礼记》颇有见解,不知阁下对大礼如何看?”

“礼自当要正。”

张璁回了一句。

杨慎不禁大赞一声:“说的好!”

然后,杨慎拱手一拜:“改制清田是为安民,不得不行,但礼是为安国,也不能不正。”

张璁颔首,但随即,他就被江汝璧拉走了,低声问道:“你这是要跟他杨升庵持同样的礼?”

“我是正礼,不是持同样的礼!”

张璁回道。

江汝璧忙回头一看,接着就低声说道:“你不要命啦,声音这么大。”

“你没听见吗,杨新都的病要大好了,要回内阁了,到时候,只怕谁请天子认孝宗为皇考的声音不够大,谁就会被认为不忠!”

江汝璧继续说道。

张璁呵呵一笑:“他不会回内阁的!”

“为何?”

“天子不会想他回来的。”

……

朱厚熜的确不想杨廷和回内阁。

非常不想。

没有哪个皇帝喜欢一个把君主当维持天下安宁之代价的首辅。

在得知朝野间已经疯传杨廷和已经大好后,朱厚熜也在阻止杨廷和回内阁这件事上,更加用心起来。

他知道,他不能坐视杨廷和宣布病愈,然后等着他人把一道请他回朝的奏本摆在他面前。

“先生,这第一期《育民报》,除了将朕的仁德广而告之于天下外,当对元辅多些肯定之笔墨。”

朱厚熜为此在袁宗皋向他进献第一期《育民报》,而让他过目时,他特地要求让《育民报》对梁储多些肯定称赞之词。

这是因为朱厚熜需要炒作梁储这个内阁首辅,让梁储这个内阁首辅的声望,在朝野间更高一些,而能够抗衡一下杨廷和。

毕竟梁储也有定策之功,还有迎立之功。

更有眼下清理庄田安定二十余万军民,使京畿盗贼情况大减,顺利开启新朝中兴之政的功。

所以,只要梁储自己愿意争,或者皇帝乃至其他人愿意捧他,梁储还是很容易招揽到许多对朝堂顶级圈层之秘辛不清楚,对皇帝好恶也不清楚的京师中下层官员和外朝地方官员的支持的。

至少会让人觉得,即便杨廷和不任首辅,梁储任首辅也不是坏事。

而朱厚熜要捧梁储也不是难事,有的是功德可以给梁储喂。

比如召回在各地为非作歹,让地方文官士绅,乃至百姓都深恶痛绝的镇守太监。

这些镇守太监,因为在地方上没有家族,所以往往敛财的手段非常粗暴,比如强行污蔑一地方有采矿或有特产,要抓人赔款或者强行摊派,而逼得许多百姓破产,也就使得民怨沸腾,还败坏了天子名声,让天下人更愿意相信文臣会为民做主,也不愿意相信皇帝和宫里的人会为民做主。

总之。

如果梁储能请得圣旨,召回各地镇守太监,那梁储定能让天下人人称颂。

但这自然得朱厚熜愿意把这些功德喂给梁储,梁储才能吃到。

不过,朱厚熜可没打算将这些功德白喂给梁储,他自然要梁储愿意配合他,给他相应回馈才行。

除此之外。

朱厚熜还准备继续给执政们制造难题,让他们去解决各项关系国计民生的大问题。

因为朱厚熜知道杨廷和本质上是个保守派,他并不真的愿意革新除弊,他所愿意做的革新除弊,本质上是裱糊而已,比张璁、桂萼以及后面的高拱、张居正这些不是一个性质。

所以朱厚熜只要真的是要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做些真正中兴的事,反而会让杨廷和畏难而不敢进。

于是,朱厚熜依旧表现的很励精图治,开始在题奏中去搜寻能让他举着大义名分,要求执政想办法解决的急难之弊政。

没多久,朱厚熜就找到了一件,且当场就刻意表现的很愤怒,而沉声道:“传元辅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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