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第333章 蚂蚱

第333章 蚂蚱

薛白被暂拘在京兆府,却觉得在此间比在家中还方便,分派手下人做事还可让他们扮成吏员来来去去。就是伙食差了些,另外,他有些想念颜嫣与青岚了。

高力士做这般安排,因还差了最后一步才能为他脱罪。

这日,薛白一觉睡醒,闻着枕上残留的一缕香气,发现屋子里又只剩他独自一人。

他遂在想,若是杨国忠能来看望自己,便可说明自己已完全没事了。毕竟圣人心意如何,杨国忠是最敏锐的,如今可以算是朝中的风向标,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

“笃笃笃。”

正想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小声道:“薛郎,京尹来看望你了。”

风向标来了,薛白遂更从容了一些。

“劳京尹稍待,容我略作拾掇。”

“你我兄弟,何必见外?”

随着一阵哈哈大笑,杨国忠已推门而入。

门是有人从屋里出去后关上的,当时薛白还在沉睡,没有栓上。

“听说你在查办一桩大案,因此暂时待在这京兆府。”

薛白道:“我查到寿王与汝阳王交构,妄称图谶,吴怀实有毒杀汝阳王之嫌。弹劾的奏折都写好了,寿王先到御前告了我一状。”

“竟是如此,放心,我必与伱同仇敌忾,还你一个公道。”

这次涉及到宫闱旧事,薛白没有罪名,杨国忠遂假装不知,否则他若知道,当然会为兄弟出头。

两人寒暄着,都觉得对方颇有进益,杨国忠心说薛白在右相府果然学到不少陷害人的办法;薛白感慨杨国忠越来越圆滑了。

之后,终于说到了正题。

“眼下情形,你我兄弟真该同心协力才是。”杨国忠唏嘘道:“我听闻,贵妃负气出宫了,此事严重吗?”

“谁家夫妻没有磕磕绊绊?小事。”

“可我听说,有人检举我们杨家跋扈,圣人不满,才让贵妃出宫的?”

薛白随口道:“那杨家也该好好收敛一些了。”

“岂是与你说收敛的事?”杨国忠道:“我来,是与你商议如何让贵妃回宫。”

“阿兄有何高见?”薛白不答反问。

“劝贵妃向圣人服个软,如何?”杨国忠是真的在认真思忖,皱头微蹙,沉吟道:“我与韩国夫人商议过,皆认为贵妃该给圣人一个台阶下。”

薛白遂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笑。

“你笑什么?”杨国忠大为不满。

“阿兄以为圣人为何宠爱贵妃?”

“自然是因为她美貌无双,又擅歌舞音律,可为圣人知己。”

“是。”薛白道:“美貌是极重要,此为前提,可宫中色艺双绝者不乏其人,圣人为何最宠贵妃?”

“为何?”

“恰是因贵妃悍妒,且不把圣人当一回事。”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杨国忠摇摇头,道:“就是你这性子,才让人说杨家跋扈,连累了贵妃。”

薛白道:“我记得与阿兄初相识时,阿兄在捧的是一位南曲名妓,名叫什么来着?”

“王怜怜。”杨国忠道:“惜香小筑的头牌。”

“阿兄后来与她如何了?”

“自是拿下了。”杨国忠不由得意,面露微笑,道:“她再有名,终究不过是一南曲歌妓,后来我官任御史中丞了,她还不是得侍奉着我。”

“再后来呢?阿兄可纳了她?”

“没有,真得手了,也就索然无味了。”

杨国忠叹息一声,忽然颇为感慨,喃喃道:“我初到长安时,对风流场羡慕得很,真走到这一步了,其实不过如此。”

这话大概也就是说说,真让他舍了如今的名利,他大概也是不肯的。

薛白问道:“是王怜怜不正眼看你时,你在意她;还是她对你曲意奉迎时,你更在意她?”

“那当然是……”杨国忠说到一半,愣了愣,脸上浮起一个十分孟浪的笑容,道:“你可知,她越对我不屑一顾,我越是连她的脚趾都想吮一吮,那时的心情如何说?血往脑子里涌啊,夜里我都常梦到她,可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恩客,连入幕的资格都没有。当时我就想,我一定得出人头地,让她高看一眼。但等我真吮了,我又觉得,她这身份,如何配得上我……”

说到这些话题,他的话匣子被打开,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最后一拍大腿。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圣人与我一样,越得不到的,越是心心念念。”

“倒不全是。”薛白摆摆手,道:“我是说人贵在自重。贵妃除了才貌,更重要的是不会违心奉迎,才更彰显她的珍贵。”

“别说没用的,我懂。圣人在等贵妃服软,可贵妃越不服软,圣人越念叨着这件事。”杨国忠道,“道理虽如此,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薛白更沉得住气,但看杨国忠如此焦急,遂道:“若要给圣人台阶下,也不该是由贵妃服软,杨家亦不好出面,当由旁人来说和。”

“好。”杨国忠想了想,道:“此事可交由我来办。”

~~

离开京兆府,杨国忠打算安排人到宫中劝圣人接回贵妃。

此人身份须足够高,能够接近圣人,还不能与杨家关系太近,以免让圣人猜疑。思来想去,杨国忠想到一个人选,遂往十王宅而去。

“去棣王府。”

棣王是圣人的第四子,名为李琰。

李琰性子软弱,平时里甚少参与国事,与杨国忠私交又颇为亲近,倒是个出面的适合人选。

待杨国忠一说来意,李琰知是一个讨好贵妃的机会,当即便应下来,道:“正好我也该给圣人请安了,那我今日便入宫一趟。”

“我与贵妃必不会忘了棣王的恩义。”杨国忠道:“我已与宫中宦官、内侍少监张韬光打过招呼,他亦为帮腔。”

“国舅放心。”

李琰遂到兴庆宫求见……

今日,李隆基正在后宫的阁楼上,边赏着歌舞,边看着《枕中录》的故事。

看着看着,他暗忖这书上所言诸多美人见也见不到,杨太真才是真的国色天香,不由心烦意乱,他遂放下书来,问道:“太真可有递话进宫,说她知错了?”

“圣人,怪老奴今日还未去打探。”袁思艺忙应道,“老奴这就去……”

李隆基不悦,他堂堂天子,以往便处处忍让着杨太真,这次分明是她错了,竟还不肯先低头,那便在宫外待着吧。

另外,他怀疑是否自己老了才不足以让杨太真在意?否则她如何会想不到自己在等她服软。

心里总是忍不住挂念着此事,连故事也看得不爽快。

正此时,宦官张韬光匆匆赶来,禀道:“圣人,棣王来给圣人问安了。”

“不见。”李隆基不耐烦地一摆手,之后想到一事,道:“朕听他的家令说,他把王妃打发到了别室,提醒他一句,再敢宠妾灭妻,等着挨罚吧。”

“想必棣王也是知道错了,借着请安时来向圣人认错。”张韬光道:“难得棣王有一片孝心。”

“招他来,朕亲自骂他。”

“遵旨。”

因张韬光这一句话,李琰终于得了一个本不会有的觐见机会。

被引着到了御花园中的阁楼前,在廊下褪了鞋履,登楼,李琰行礼道:“孩儿给父皇请安。”

“你还有脸?”

李隆基心情不好,正好撒在李琰身上,手中书卷一砸,道:“当年,朕亲自为你主婚,为你娶了太常卿之女,你却将王妃迁置它处,终日与姬妾厮混,有堂堂亲王的样子吗?!”

“孩儿知错。”

李琰连忙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小巴掌,先认了错。

他的王妃无法生育,他诸多子女皆妾室所生,前几日,因王妃管教了他的一名宠妾,他一怒之下便将她赶了出去。今日既被圣人骂了,他当即承诺将妻子接回家中。

一旁,张韬光见此情形,自然而然接了一句。

“棣王妃亦是有错处,妇道人家,终究是智识不远,便是杨贵妃亦是如此。”

李隆基闻言,愀然不乐。

张韬光偷瞧着圣人神色,连忙补充道:“贵妃虽有忤圣情,然久承恩顾。圣人既使棣王召回王妃,何惜宫中一席之地?”

高力士恰从门外进来,听得这话,再一看圣人脸色,即知贵妃很快就要回宫了。

而他袖子里藏着的则是寿王妄称图谶、指斥乘舆的证据,待递上去,很多事也就能了结了。

这几日圣人虽没说寿王什么,但心里最忌讳的就是图谶。薛白可谓是出了一个狠招,必要置寿王于死地。

“高将军来得正好。”

李隆基道:“朕食欲不佳,把这些珍果送去给太真……”

话到一半,他的目光忽被阁楼下另外几个交头接耳的小宦官吸引了。

“把他们召来,问问在说什么。”

殿中几个大宦官还在准备继续给贵妃美言,闻言皆感诧异,连忙派张韬光下楼去问出了何事。

“都不要命了?敢在御前失仪。”

“将军,他看到了奇怪之物。”

“何物?”

“在……棣王的鞋里。”

张韬光于是趋步过去,看向廊下那一双锦云履,他看到有一张纸片从鞋垫里漏了出来,上面有复杂的花纹,还有字迹。

他抬头看了看阁楼,竟发现圣人已起身到栏边,正负手看着这里,只好过去,捏着那纸片,将它从鞋里拉出来。

“这……”

那是一封符咒。

终日说图谶,图谶终于出现了。

~~

“这符是何意?是镇宅、驱邪,还是护身符?”

“回圣人,此符只怕是……咒死之符。携带此符,可咒靠近它之人……”

御榻上的圣人一听,脸色倏然大变,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仰,目光死死盯着玄静真人手里的符咒,含威待发。

李琰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的鞋里找到的,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孩儿真不知是怎么回事啊!是有人要害孩儿!”

他心想着,此事分明不是自己所为,也许解释清楚了就会没事。然而,任他如何磕头哭诉,圣人始终一言不发。

只有一股杀气愈来愈浓,气氛肃杀。

李琰惊惧交加,终于乱了分寸,喊道:“阿爷,我是你的儿子啊!”

“拿下,幽禁。”李隆基忽然勃然大怒,喝道:“严查此事!”

他最提防的就是他的儿子。

世上真正有可能伤害到他的,只有他的儿子。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怒气,而是长久以来的恐惧、警惕所累积起来的厌恶,终于在这一刻完全爆发出来。

他的儿子,暗地里在以图谶咒他死!

“圣人息怒,圣人息怒。”

高力士最能感受到李隆基的怒气有多深,心中甚是不安,连忙命人将李琰押入鹰狗坊看管起来。

下一刻,却听李隆基又问了一句。

“朕让你查李琩妄称图谶的证据,你查到了没有?”

高力士听了,背上寒毛直竖。

圣人不是问真相如何,而是先笃定了那就是真相,只问他要一个确认,在圣人心里,寿王一定是心怀不满。

“老奴……”

高力士想将袖子里的供状拿出来,但脑子里还有所顾虑。

李隆基已叱道:“还不去查?”

~~

寿王府的家令已经被带走审讯了。

李琩一开始认为是他随手除掉了对方,还感到自由了一些,渐渐却隐隐不安起来。

因有宫中来人找他问话了两次,问的是他为宁王守孝时是否有妄称图谶之举……他知道,李隆基年纪越大,越是忌惮图谶,终于预感到大祸临头了。

忽然,远处响起了喧闹声。

李琩连忙登上家中最高的阁楼去观望,却见妻子韦氏也在。

“出什么事了?”

“奴家遣人打听了,棣王进宫时鞋里藏了符谶,魅厌圣躬。”

“什么?他如何了?”

“人还被幽闭在宫中,内侍省正在查案,查得很凶……”

李琩听得胆颤心惊。

他知晓李琰比自己要受宠得多,若是连李琰都会因一封符谶获罪,自己若被薛白构陷了,只怕真要性命不保。

“你……你再使人去打听,家令不在,你门路多,帮我打听打听我该……我四兄他该怎么办才好。”

“十八郎,你怎么了?”

“没事,你快打听。”

韦氏是能干的,何况两家住得近,此事动静也大,当天傍晚便打听到了结果。

“查清楚了,棣王的两个孺人争宠,看棣王妃失宠,都想要王妃之位,其中一人在棣王鞋子里放了符咒,想要害死另一人,以得到棣王的独宠。”

“我便说,棣王妃迁置别室,家中无主母管家,早晚要闹出乱子。”韦氏唏嘘不已。

李琩道:“既然查清楚了,四兄应该没事吧?”

“误会一场,想必棣王很快就能被放出宫。”

“是啊。”

是夜,李琩一夜未眠,始终睁着眼等着消息,希望能看到李琰回到十王宅。他担心的并不是李琰,而是担心自己。

他自知已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一夜过去,接着一整个白天过去,圣人却还没有下旨放还李琰,哪怕事情真相已经查清楚了。

到最后,李琩忽然听到了哭声。

哭声忧切,包围着他的府邸幽幽作响,让人心中发寒。

“怎么回事?”

韦氏只好又使人去打听,等那消息回来,却是连她也吃了一惊。

“棣王……吓死了。”

“什么?”李琩一颗心猛地跳了一下,感到一阵发虚。

“棣王酒色过度,身体本就虚弱,被关进鹰狗坊后,据说是说着‘要步三庶人后尘’,吓得病发,已经薨了。”

“他是圣人的儿子啊。”李琩喃喃道:“他是圣人的儿子。”

这已是圣人杀掉的第四个儿子了。

他知道下一个有可能就是他,应该说,马上就是他了。

是夜,韦氏感叹了几句,早早歇下,睡到迷迷糊糊,却感到有人在推自己,她睁开眼,却见是李琩跪在榻前。

“十八郎,怎么了?”

“救我。”

李琩才开口,已然哽咽,道:“救救我吧,我求你了。”

“妾身……”

“京兆韦氏,去天尺五。我知道你族中势力甚大。太子妃、瑶王妃、棣王妃都是你族中姐妹,圣人都赦免了她们……今次我若出事,圣人一定也会赦免你,但,救救我!”

李隆基确实对嫁给宗室的韦姓女算是宽容,韦坚犯了那么大的罪,李亨之妻只是落发为尼;三庶人案中,唯鄂王妃一人幸免;这次的咒符案,圣人则让棣王妃归还本宗。

“你是京兆韦氏,你能帮我一把的。”李琩痛哭不已,道:“看着我们恩爱一场的份上,帮帮我吧……”

~~

虢国夫人府。

堂屋中,杨玉环正在与杨玉瑶下五子棋。

李隆基很好奇她到底在做什么,竟不知他在等她服软。但其实她每天也没有太忙,今日是睡到午时才醒来醒来后就在考虑午膳吃什么。

就只是躺在那考虑,她就花了小半个时辰。总之,每日过得慢悠悠的,却也总有的玩,倒懒得去猜圣人的心思。

“这府门内外都有人监视着,阿姐到底是何处得来的消息?”

“不告诉你。”

“不说便罢。”杨玉环道:“薛白也是的,出了事,我竟是等到他都没事了才知晓。”

杨玉瑶笑道:“他如今有能耐了,不必你操心。还能反过来帮你一把,助你早些回宫。”

“阿姐这是想赶我了,直说,我到八姐那去住……”

这正说,张云容过来,面露愁容,低声道:“娘子,有人求见。”

“是薛白?”杨玉环问道。

她心想,眼下薛白出了事刚解决,该是想过来叮嘱些什么。

他做事素来有分寸张云容大可不必这般忧心忡忡。

“不是薛郎,是……是寿王。”

“他来做什么?”杨玉环当即变了脸色,道:“要害死我不成?”

杨玉瑶当即起身,道:“不将他撵走,为何还来通传?岂可能见他。”

“寿王是乔装来的,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若是娘子不肯见他,他便张扬出去,大家一起死。”张云容道:“奴婢真是千方百计想请走他,可他……”

杨玉瑶当即冷了脸,道:“我去打发。”

“我得去。”杨玉环道,“他既能来,必是关乎性命,不求到我帮忙绝不会罢休,要见就速见吧。”

“你……”

两个院子之间的墙上有个花窗。

李琩站在窗前,透过那雕花木栏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斗袯的身影趋步赶来,到了窗子那边,摘下斗袯,显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来。

他不由心中一恸。

“玉环,你一点都没变。”

“废话少叙,说你要做什么。”

“救我。”李琩道,“你可知你义弟薛白构陷我妄称图谶?他马上要害死我了,只有你能救我。”

“好,我救你,你先走。”

杨玉环当即应下,转身便要走。

“慢着。”李琩道:“休当我不知你是在敷衍我,你再敢走一步,我便喊人了。”

杨玉环遂停下脚下,却没有再回头,道:“我答应你了,你还要如何?”

“别敷衍我,我要你真心救我。我告诉你,你若不救我,我有的是办法带着你一起死,我们生不能同衾,死却可同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我真心救你,我会让义弟停手,若见到圣人,也会替你求情,你走吧。”

“你能不能认真待我?!”李琩忽然发了火,喝道:“给我转过头来,好好听我说话!”

杨玉环没有转头。

李琩见她这态度,愈发生气,带着又愤怒又讨好的语气道:“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堂堂皇子,因为你,沦落到万世耻笑的地步我却从来都没怪过你!”

这些话说出来,他感到郁结的心气疏缓了许多。

今夜过来,即使不能保住性命,他也想把这些堆在心里数年的怨气发泄出来。

“我为什么会被怀疑‘妄称图谶、指斥乘舆’?因为我给宁王守孝啊,我为何给宁王守孝?我为了你……”

“你从来就不是为了我。”杨玉环终于开口了,道:“当时我已经出家一年了,你所做所为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阻止我被册封,你为的是你的面子。”

李琩摇头,道:“这么想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背弃我了是吗?你对得起我吗?!”

“是谁背弃了谁,你心里清楚。说这些无用,你只须说要我如何救你。”

“好,你给我一个信物,近来圣人赐于你之物。”

“为何?”

“确保你真的会救我。”

“我没有。”杨玉环道,“我这次出宫,什么都没带。”

“果然,我就知道你是虚情假意,你惯会如此,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蛇。”

“我没有带任何信物,要么你相信我会救你,马上离开,你还有一条活路。”杨玉环道:“我现在要走了,要么你就喊,让人撞破我们相见,你必死,但大可看看我能不能活。”

说罢,她抬脚就走。

“别这样!”李琩再次哀求,道:“你听我说,我真是为了你。你站在我的处境想想,我不可怜吗?我生来遇到这样一个父亲……”

说着,他急道:“我是听说你与薛白私通,才受人指使去得罪他的,你真的得帮我。”

“什么?”

杨玉环终于是停了脚步。

“吴怀实与我说,薛白是李瑛那个死掉的儿子。让我去向圣人作证,因为此事涉及到李琎,你知道吗?李琎已经死了,李琰也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李琩说得很乱,但杨玉环还是听懂了。

“你不该再说这些,忘了它们,息事宁人才是你的活路,快走吧。”

“信物。”

李琩眼看杨玉环不肯给信物,反而再次迈步离开,愈发焦急。

“你别走,你再敢走一步,我必牵连你……再不回头,我喊人来,你洗不清的……回来,否则我到御前必揭发你的丑事……”

“回来!你个不知廉耻的贱妇,你侍父侍子,乱天理人伦,甚至与你私通的还是李瑛之子,是圣人之孙,你个娼妇!贱人……”

骂声不绝,但等杨玉环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李琩还是住了嘴。

他思来想去,现在就玉石俱焚,倒不如暂时相信杨玉环,毕竟她说过会帮忙。于是,他决定还是偷偷离开,以免罪加一等。

虽然他明知道妄称图谶已经是他能犯的最大罪名了,再罪加一等处罚也是一样。

他依旧是由一个宫娥引着,悄悄从后侧门离开。

走进小巷,李琩松了一口气。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寿王?”

~~

京兆府,杨国忠敲了敲薛白的屋门,入内。

“阿白,出事了。”

“何事?”

杨国忠没有马上回答,犹豫了一会才道:“你让我指使旁人去劝圣人接回贵妃,对吧?”

“嗯。”薛白随口应了。

他只安排杨国忠做这么一桩小事,很简单的。

又过了片刻,他感到气氛不对,转过头,缓缓问道:“怎么?出错了?”

“是啊。”杨国忠无奈地吁了口气,道:“你能信吗?我请了棣王去当说客,可谁能想到,他鞋里竟然藏了图谶,咒死的符,这真是……”

“然后呢?”

“然后,棣王被关进鹰狗坊,就是你上次住的那里,吓死了。事情若只到此,也就罢了,可此事还吓到了寿王,你猜寿王吓得做了什么?”

薛白道:“我不敢猜。”

杨国忠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猜中了,寿王连夜去找贵妃求情,且还被禁卫拿下了。”

薛白许久未语。

他在办一桩天大的难事,要冒充皇孙,且须骗过高力士这种老狐狸,此事险象环生他终究还活着;而他只让杨国忠找个人去宫里递一句话,就递这一句话,却是出了这一连串的问题。

好消息是李琩肯定是完了,这一局他赢了李琩。

但坏消息也很糟糕,目前为止,杨玉环确实就是他最大的靠山,这座山似乎要倒了……

“怎么办?”杨国忠问道。

“我得去见贵妃一趟。”

“此时去,岂不是火上添油?”

薛白其实已不太想与杨国忠多说什么,以免又坏了事。

可惜,眼下他想做些什么,还离不开这位身兼数十职的重臣。且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杨贵妃若出了事,他们这些杨党都得完蛋。

“出了这样的事,我这个义弟当然得去,且还得大张旗鼓地去。”

(本章完)

342.第334章 食子

第334章 食子

少阳院。

李辅国一身红袍,领着两个小宦官,面无表情地从两排禁卫之间走过,一路到了李亨面前。

“殿下节哀,宫中噩耗,棣王薨了。”

“什么?四郎他……不,我不信,我要见他。”

李亨才从汝阳王的丧礼上回来,脸上的哀容都没褪下,正看着李辅国的红袍发呆,闻言,抬手捂住了嘴,接着眼眶一红,猛地落下泪来。

“殿下不可哀思过重啊。”

李辅国劝着,抬头一看,只见李亨的身体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住他。

“快,快扶殿下到屋内歇息,你们去请御医来……去。”

周围的宦官、宫娥都被支了出去,李辅国走到屋外看了一眼,示意手下人守着庭院,一脸冷静地关上门,栓上,转身看向李亨。

李亨脸上分明还在哭,嘴角却已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问道:“升官了?”

“奴婢已升为内侍省内给事,从五品下。”李辅国道,“这都是殿下的恩典。”

“这是高力士给你的恩典。”李亨道:“我给你的恩典是让伱取代他。”

李辅国大为感动,连忙拜倒行礼,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他已经能以平常心面对这些荣辱,但自认为感动的不是这些许诺,而是李亨为他保全了他的心上人。

“回殿下,吴怀实死了,几个心腹被贬,内侍省出了些官职变动。高将军问奴婢是否有好好监视着殿下,奴婢老实回答了,他便提升奴婢为内给事。”

“起来。”李亨亲自扶起李辅国,夸赞道:“你越来越机敏了,我们的处境也会越来越好的。”

东宫都被打压到了谷底了,当然是越来越好,比如每一次丧礼都是李亨拉拢朝臣的机会。何况,近来公卿丧礼真是越来越多了。

李隆基防着李亨接触王忠嗣,深怕他染指这次出征南诏的兵马,但李亨也玩了一手声东击西,他真正想拉拢的是朔方军。倒未必要马上做什么,但至少他要得到朔方军的支持,遇到废储、争位的情况下,他才有底牌一争。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有个儿子,张镒,官任大理评事。”

这是李亨在李琎的葬礼上打听到的消息,他沉吟着,又道:“想办法安排一下,我要在李琰的丧礼上见到张镒。”

“喏。”

李辅国应下,又道:“奴婢还打听到一桩事……寿王今日也被关进鹰狗坊了。”

“又一个?”

李亨有些诧异,眉毛一挑,之后嘲笑着摇了摇头。

“你如何打听到的?”

“寿王妃到处托人求情,也求到了内侍省。”

“既如此,我得去为十八郎求情啊,免得参加完四郎的丧礼,又得参加他的。”

~~

虢国夫人府。

明珠低着头从两排宦官、宫娥之间走过,赶进闺中,见杨玉瑶、杨玉环姐妹对坐在那,脸色凝重。

“瑶娘,薛郎来了。”

“他这时过来?”杨玉瑶这还是第一次因薛白过来不喜反惊。

杨玉环则低声问道:“他是偷偷来的?”

明珠连忙万福告罪,道:“是奴婢没说清楚,薛郎是与杨国舅一起来的。”

“那就好,到大堂见他们吧。”

杨玉环点点头,心知薛白一向有分寸,不会在这种时候添乱。

大堂上,杨国忠已经把韩国夫人、秦国夫人也请了过来,正焦急地商议着,但他们商议的内容概括起来,无非是“如何是好”而已。

唯有薛白从容镇定地坐在那饮着茶汤,在混乱中反而有一种平静的力量。

“你怎么回事?我听国忠说,你与寿王相见了?”韩国夫人一见杨玉环到了,当即上前急问了起来,“你怎么能见他呢?”

杨国忠则帮忙解释道:“是寿王妄称图谶,自知必死,想要连累杨家。”

“那我们向圣人解释清楚,没来由被白白冤枉了。”

“……”

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杨玉瑶不由摇了摇头,对这些兄弟姐妹颇为不屑。她虽懒得动脑子想,却知杨家真正的智囊是在哪里,目光遂落在薛白身上。

但先开口问薛白的,却是杨玉环。

“阿白,听说你也被关进鹰狗坊了,没事吧?”

薛白起身行礼道:“谢贵妃关心。”

“说多少回了,叫阿姐。”

“是,阿姐。我也是被寿王陷害了,好在已经洗清了冤枉。”

杨玉环叹道:“此番我没能帮到你,怕是还要再连累你了。”

“若非义姐、义兄,我连官身都不会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当着旁人,虽然说的是些场面话,但其实两人都十分真诚,平淡的客套话里,却有患难与共的情义。

杨玉环这才问道:“我想向圣人解释清楚,你认为可行吗?”

“不行。”

薛白有很多理由想说,但当着众人,却不太好说。

李隆基要的根本就不是解释,无非是心有芥蒂,且嫉妒李琩的年轻罢了,这种情况下,杨玉环越解释,越不能消除猜忌。

好在,杨玉环懂得这理由,点了点头。

杨国忠则问道:“为何不行?”

“阿姐该为圣人考虑,而非只考虑自身、杨家的安危。”薛白道,“重要的,不是圣人怀疑阿姐见过寿王,而是……阿姐如何能忍心让圣人下旨处死亲生儿子、承受丧子之痛?”

“啊?”

杨国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一时哑然。

他现在揣测圣心已经非常厉害了,反而因为太知道圣人想要什么,而忽略了圣人应该要什么。

圣人想要贵妃的真心,想杀了寿王,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可,怎样做才是真的对圣人好?

薛白道:“寿王妄称图谶,犯下大罪,他为何连夜来见阿姐?这是他混淆罪名的手段,他利用了阿姐,威胁圣人。如此,圣人若想治他妄称图谶之罪,反要被天下人指责……指责为妒忌儿子。此时,阿姐若是只顾解释,置圣人于何地?”

杨玉环问道:“我该如何做?”

“自罪。”薛白道:“阿姐罪孽深重,当请圣人赐罪。错在阿姐一人,则可免父子相残,可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说罢,颇为郑重地向杨玉环行了一个礼,像是在请她赴死。

杨玉环站在那,注视着薛白行礼之后缓缓抬起头来的眉眼,有些欣慰地抿了抿嘴。

她觉得这个义弟年纪虽然小,却老成稳重,真是极为可靠……

但,她这次的难题并不止是私下见了李琩,而是李琩说过要在御前咬定她与薛白有染。

此事她想与薛白商议出一套说辞,偏是当着众人说不了,目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

~~

兴庆宫。

南薰殿内一片肃杀,比南诏叛乱的消息传来时还要让人胆颤心惊,太平盛世的年景,近来圣人的烦心事却是越来越多。

袁思艺侍立在一侧,低着头,听着高力士低声禀报着寿王妄称图谶一事。

在寿王因私见杨贵妃被拿下之后,再着重汇报此事,隐隐可看出高力士保护贵妃的心思,试图把这场私会的原因归结为寿王是为了脱罪。

“老奴派人到惠陵,验证了那守卫苗卯的说词,寿王在为宁王守孝期间,确实是对圣人……偶有微词。”

“偶有微词?图谶上的几字微词吗?”

听得圣人带着嘲讽的语气这般一问,高力士不敢轻易回答。

这安静的片刻工夫,却有小宦官禀道:“圣人,太子求见,称有要事禀奏。”

高力士连忙皱眉,手一挥,叱道:“退下。”

他很清楚,圣人眼下没有心情见太子,然而,这次他却是猜错了。

“允太子觐见。”李隆基道。

“遵旨。”

高力士愈发忧虑,知太子此来只能是火上浇油,让圣人更加生气。

他继续禀报着详情,等把所有证据都递呈御览,李亨也到了。

“父皇,请饶了十八郎吧!”

才进殿,李亨便几步上前,跪倒在地,哀求道:“四郎才病逝,又有人指十八郎妄称图谶,此事必是有人在陷害诸王……”

“你好灵通的消息。”

“儿臣知罪!”李亨闻言骇然,连连请罪,却依旧为李琩求情。

李隆基问道:“回答朕,你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儿臣……到四郎的丧礼,又听十八郎出事,便连忙赶来了。”李亨道,“恳请全儿臣一片手足情深。”

李隆基默默看着,心想,如此一来又成全了这个太子的仁义之名,好一个顾全父子兄弟情义的太子。

如此想着,他对李琩的杀心更重。

“既然太子如此说了,来人,将十八郎带来,让太子来审。”

“遵旨。”

李亨正在全力哀求,闻言微微一愣,感到有些为难。

来求情,搏个仁义的好名声,李隆基就算不悦也不能因这点小事废了他。但由他审李琩却很麻烦,怎么判都不是。

他终于是安静了,站在那思忖着对策。

高力士则默默把一应供状给了他。

……

“圣人,寿王到了。”

李琩连着几夜未睡,眼窝深陷,神情枯槁,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还保持着怪异的兴奋情绪,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儿臣叩见父皇,请父皇安康。”

“朕不是你父皇。”李隆基道:“你过继给了朕的兄长,为他守孝,你心里就没把朕当成你的父皇。”

随着这句话,袁思艺已让殿中无关人等都退下去。

李琩心中怨念道:“分明是你不把我当成儿子。”

他嘴上不敢这般说,跪倒在地,哭道:“儿臣惶恐,儿臣待父皇又爱又敬,不敢……”

“太子,愣着做什么?审。”

“儿臣遵旨。”

李亨无奈,问道:“十八郎,我问你,天宝元年,你为宁王守孝期间,可曾对父皇有怨怼之言。”

“没有。”李琩摇头道:“绝没有。”

“你可识得惠陵守卫苗卯?”

“惠陵守卫无数,我如何记得是哪个人?”

面对李亨,李琩语气并不好,心里非常抗拒这种审讯,且很清楚,李亨跑来求情,实则是更加触怒圣人,要置他于死地。

李亨确实想置李琩于死地。

两人之间关系本就不好,三庶人案之后,他抢了他唾手可得的储位,他则怀恨在心,没少在暗地里构陷他,总之也曾杀得难解难分。

装作宽容地问了几句话之后,李亨既已显了仁义,问题便渐渐犀利起来。

“汝阳王李琎是否常常与你私下碰面?”

“偶尔有,但绝不是‘常常’。”

“你们秘谈可有提及当年指斥乘舆之事?”

“我们没有。”李琩急道:“李亨你要害我,故意拿这些让我不能自辩之事来定我的罪。”

“证据确凿,你敢当着父皇的面说谎?”

“父皇。”李琩转向御榻的方向,重重磕头,泣泪不止,“儿子真是被冤枉的啊!”

李隆基一直在冷眼看着这兄弟相残的一幕,像看着两只斗鸡。

他看透了李亨的虚伪,也仿佛看到了李琩当年躲在惠陵是带着怎么样的怨忿之心在咒他驾崩……

“父皇!”

李琩大哭,知道眼前这对父兄都是满心杀意,自己必死无疑了。

杨玉环骗了他,没有出手帮他。

可笑的是,他沦落到今日这地步,全是因为她。他这一生,因为那个女人而失去了一切,何等不值?!

“我没有指斥乘舆,更没有妄称图谶,是薛白陷害我,对,他是李瑛的儿子,为了报仇来害我。这些供状全都是伪造的,京兆府的杨国忠、杜有邻都是薛白的人,他们联手构陷我,因为薛白与贵妃有染,吴怀实说的没错啊,父皇,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说着,李琩转过头,以哀求的目光看向李亨,请求他与自己一起陷害薛白。

他已找了一个与李亨也有仇怨的人,希望李亨的杀意能转向薛白。

“薛白给贵妃谱了新的词曲啊,吴怀实都听到了,父皇,他们所有人都在欺瞒你啊,还有他,高力士,他被贵妃策反了,为薛白脱罪,拿这些供状陷害我……”

高力士听了,上前一步,本想解释,想了想却没有开口,反而退了回去。

李亨则是沉默着,巴不得圣人先杀李琩,再杀薛白。

“我昨夜到虢国夫人府,是去找证据的啊!”李琩又道,“真的,我只是想找出薛白的罪证,好证明自己的清白。”

御榻上的李隆基神色平静,招过高力士,问道:“此事,太真如何解释的?”

“这……贵妃还没有解释。”

高力士其实知道薛白已去了虢国夫人府为杨玉环献计,此时却故意不提。

此事圣人早晚会知道,但在发怒时听闻与在冷静时听闻,完全不同。

李隆基又看向袁思艺。

袁思艺正要安排人去问,已有宦官赶了回来,双手递上一个小小的卷轴。

“圣人,这是贵妃的陈词。”

李隆基接过,缓缓摊开来,只见杨玉环自陈罪当万死,却没有给他一句解释。

卷轴展到尽头,末处只有一撮头发,她竟是剪发以示自知该死之意。

他又惊又怒,愈发不悦,将手里的卷轴丢在一旁,道:“把十八郎押回鹰狗坊思过。”

李亨闻言,心中暗喜,知李琩必死无疑了,否则,今日便该是放他出宫。

“谢父皇开恩!十八郎,还不谢父皇。”

“求父皇饶命!”李琩则是吓得魂飞魄散,哭求道:“四郎才死在鹰狗坊啊!都是父皇的亲生骨血,哪怕是念着母后的情面,饶我一命吧!”

李亨宽慰道:“你说什么,父皇只是让你思过,还不谢恩?”

他越是这般,李琩越是被气得血涌上脑门。

“滚,别在这惺惺作态,你分明是想害死我!还有,父皇分明知道我是冤枉的,为何还要如此?贵妃信上说了什么?她冤枉我!”

李隆基懒得理会他,挥了挥手,让人将李琩拖下去。

那哀求的话语一直充斥在殿中,显得聒噪,等这个儿子死了,也许能清净许多……

忽然。

“李隆基!”

如晴天霹雳般的一声怒吼,吓得所有的人都打了一个冷颤。

摁着李琩的两个宦官也被吓得呆住了,站在那不知所措。

李琩像是发了狂,状若疯魔,挣出一只手来,指向李隆基,吼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是怎么对我的?!”

李亨闻言,有个不易察觉的挑眉动作,迅速低头掩饰了过去。

高力士、袁思艺等人则连忙上前,想要堵住李琩的嘴,但,李隆基已站起身来,走向李琩,并阻住了他们的动作。

“我才是你的嫡子!”

李琩终于豁出去了,被陷害到了死地,他要把压在心头的所有愤怒向李隆基发泄出来。

昨夜骂了杨玉环,让他意识到了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不是苟且偷生,而是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一样,打碎所有压在身上的屈辱。

“我的生母贞顺皇后,拥有武氏血脉,她为你稳住了大唐社稷。你许诺她会立我为储君,可你是怎么做的?你抢了我的妻子……你……你……”

李琩喉里咔了痰,眼看着李隆基越走越近,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禽兽。”

“你说什么?”

“我说你禽兽不如。”

李琩避开李隆基那杀人的目光,胸膛起伏,一会儿懦弱,一会儿勇敢,再想到今日不管再怎么放肆都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这一世天下人对他的嘲笑,往后千年万年天下人对他的嘲笑,永远都不会消除。

只有在最初得到圣谕的那一刻,他若能与杨玉环一起自尽殉情,一切才会不一样,青史才能留下他的烈烈之名。

可当时,他说的也是同样一句话——“我才是嫡子。”

他舍不得他的皇子之尊,舍不得那若有若无的无上权力,甚至心存侥幸地想过,圣人得到杨玉环就能封他为太子了。

谁曾想,最后,当他终于敢反抗,也是以这句话开始。

“我是你的儿子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待我?”

大滴的泪水从李琩脸上滚落,无尽的愤恨要骂,结果只骂了一句“禽兽不如”,他语气已转为悲怨。

“你不缺女人,但为何还要毁掉我?你记得你接我回宫时,与我母亲有多恩爱吗?你记得当时你对我们母子有多深情吗?你这么个杀尽亲人、无情无义的畜生,当初是怎么摆出那副嘴脸的啊?!”

“啪!”

李隆基走到李琩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个耳光。

李琩半边脸都被抽得通红,吃痛之下,却是仰天大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为何杀我,我告诉你,我昨夜就是去找了玉环,我与她旧梦重温了,哈哈哈……”

“啪!”

李隆基毫不留情地又抽了李琩一下,打得他痛得无力再笑。

“朕不在乎,你伤不了朕。”

“咳……你吃醋了,哈哈,古来有几人吃儿媳的醋,可笑,可笑……”

李隆基一把拉过李琩的衣领,道:“你错了,朕一点都不吃醋,朕若真在意这个,就不会抢走她了。你只要知道,朕比你强,比你更配她。朕再老迈,你这等软弱的废物也不配与朕相比,你不配继承朕,而你的一切都是朕的。”

李琩还在狞笑着,准备言语反击,闻言却是渐渐愣住了。

他本以为李隆基是爱煞了杨玉环才抢走她,错了,在李隆基眼里所有人都不重要,唯有皇帝的无上权威最重要。

自私自利到连自己儿子都容不下,容不下儿子拥有比他更好的东西。

李琩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凝视着眼前的皇帝,试图从那张脸上寻找到一丝父亲的痕迹。

没有。

他找不到自己的父亲,只看到权力。

无比的陌生。

直到被拖出大殿,李琩都没有再次开口,因为他长久以来对父亲的愤怒已经无从发泄,只留下冰冷的绝望。

……

李亨还站在那,不再暗喜于李琩的下场,只感到手脚冰凉。

他无比后悔今日过来求情,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东西。

忽然,他感到李隆基那道威严的目光扫来,连忙诚惶诚恐地弯下了腰,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到最后,李亨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兴庆宫,独自思忖了很久,意识到,圣人那风流洒脱的外表下藏着的一颗心远比想像中还要冰冷无情。

直到有哭声把他惊醒,他回过神来,只见张汀正在哄着小儿子李佋。

李亨看着儿子那奶乎乎的模样,心头一暖,暗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像圣人一样做出杀子之事。

~~

次日,百孙院。

李亨的第三子、建宁郡王李倓正站在桌案边看着地图,目露沉思。

他在看的是南诏的地图,想着既然王忠嗣病重,朝廷却还不换帅,由此大概可看出这一战的战略。

“建宁王,李辅国来了。”

“有请。”

李倓遂收起地图,又让人去把府里那名叫小蛾子的宫娥招来。

小蛾子原本只是个瘦瘦小小的乡下小女子,在建宁王府数月,吃穿得好了,逐渐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样子。

“三郎,你找我。”

“你狗儿哥来了。”李倓道,“你先见见。”

“谢三郎,你待我们真好。”

李倓笑笑,自在堂中稍等了一会,便见李辅国趋步赶了过来,他遂问道:“见了小蛾子,你可放心了?”

“放心,谢建宁王恩德。”李辅国上前两步,却是小声禀报道:“寿王惊吓过度,死在鹰狗坊了。”

李倓默然,倒没有什么欣喜,反而有些感慨,末了叹道:“薛白真是好手段啊。”

“为何是他的手段?”李辅国不解。

李倓道:“在薛白状告寿王妄称图谶那一刻,寿王已是必死了。”

“可奴婢打探到的消息是,薛白到虢国夫人府之后,贵妃没有自证清白,只请圣人赐她死罪,引得圣人愈发大怒,眼下许多人都猜圣人恐要如她所愿了。”

“是吗?”李倓有些惊讶,想了想,却是道:“以退为进?”

李辅国又问道:“奴婢还是不明白,请建宁王指教。”

李倓确实能明白李隆基的自信,又道:“寿王那怯怯懦懦的样子,他私见贵妃一次,你真当圣人会为此吃味?终究还是妄称图谶最惹忌讳,这种时候贵妃愈坦荡,圣人愈知她才是清白的。”

李辅国道:“奴婢只是奇怪,他们就不怕圣怒难消?当然,他们也被处置了才好。”

李倓想了想,对男女之情的判断也不太有把握,只道:“待圣人冷静下来,自然就息怒了……也许吧。”

~~

虢国夫人府。

杨玉环踱着步,喃喃自语着。

“妾身宁死,也不愿见圣人为妾身再背上杀子之骂名,又何必解释?请圣人赐死妾身罢了……”

她在准备的是面圣时要说的话,薛白已安排好了,等圣人一冷静下来,她再表明为圣人考虑的心意,也许就回宫了。

虽然宫外也挺好的。

“娘子。”

张云容脸色严肃,走了过来,低声道:“宫中递来消息……寿王死了。”

说到这里,她偷瞥了杨玉环一眼,见她没太大反应,继续道:“圣人怒气未消,高将军还在等机会求情,提醒娘子,务必不可显出哀容。”

“放心吧。”杨玉环道,脸色平静。

“另外,圣人息怒之前,这日子只怕不好捱,请贵妃相忍。”

杨玉环闻言反而点了点头,道:“无妨的,不急。”

她支走张云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宫人,本想关窗,但也没有,只是以手扶着窗台,闭上眼,偷偷地长舒了一口气,稍稍缓解心中压抑的情绪。

说不上多悲伤,她觉得李琩死了比活着自在,她只是觉得,这伴君如伴虎的宫中生活未免太残酷了些。

毕竟,虎毒尚不食子,圣人却是杀子毫不手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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