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镇祟府开

高高的屋脊,黑的石柱,竖于院中的巨鼓,立于四方的火盆。

一方高案,左边是积尘的簿卷,右边是一壶令箭。

堂前立着两排金甲力士,左边是一排黑森森的铡刀,右边是满架阴森厚重的刑枷之物。

当阵阵阴风滚来,胡麻那在旁边人眼中,本就神秘莫测的影子,更是恍恍惚惚,仿佛直接消失。

下一刻众人再看时,便只看到他的影子,出现在了这高堂大殿之中,正执锏走向了香案之后,缓缓坐下,也同在这一刻,府内巨鼓,被金甲力士持锤击响,煞气瞬间涌荡。

狂暴凶猛的阴风滚滚刮来,吹到了那高堂大殿前面悬着的匾额之上。

仿佛有一层厚厚的尘,在这风的吹拂之下,缓缓的剥落,匾额上的字迹清晰起来,几如某种深深刻进了骨头深处的沉重感,像是被人看到,又仿佛只是让人重新想起。

“镇祟府!”

“……”

出现了!

早在那四大堂官现身有来自老阴山方向的神秘贵人,着金甲力士抬棺,神秘出现在了这一方战阵之后时,便已经让不知多少人心间颤颤。

而如今,待到这高堂大殿的虚影出现在了战场之上,便也一下子使得不知多少场间的阴魂精怪,纷纷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涌来。

一时只觉神魂激荡,膝盖发软,迷迷糊糊,便想要跪下来。

这并不是那镇祟府里,有什么人要它们跪,而是那官威太重,刑罚之气萦绕心间。

做过亏心事的,心里已是发毛,脑袋仿佛已经不在脖子上,没做过亏心事的……

……少见!

所以这膝盖当真不听话,硬是要跪。

只是,也就在他们真的听从了本心,呼啦啦一片一片,向了地上跪去时,那让人难以分辨清楚是真是假的镇祟府内,却赫然有一个声音冷声大喝,骤然间荡进了诸人心头之间:

“不许跪!”

“……”

那声音自镇祟府内传出,即便只是普通说话,却也带着让人无法违背的威严:

“无罪者,不跪不罚,有罪者,跪也不饶!”

“……”

这声音荡荡传了开来,瞬间涌进了不知多少场间兵马异人心中,一时间震得他们那已经软了下去的膝盖,都不由自主的直溜了几分。

脑子还没听明白为什么见了这久违于世的镇祟府,咱们只是想磕个头套套近乎,你倒不许人跪了,身子便已经下意识听话,不敢跪下去。

而在这无数人中,倒也有不少不食牛门徒,听得这几个字,心里顿时一震:

“啊哟……”

“难不成这胡家少爷,真是咱们自己门里人?”

“……”

“……”

而同样也在他们震撼不已,一时都不知该作何表情时,只见那镇祟府出现,迷迷蒙蒙的模糊身影,径直入府,坐到了香案之前,竟只说了两句话,一句话是不许跪,第二句话,便已赫然从身前香案之上,令箭壶中,抽出了一枝令箭,看也不看,便直接向了堂下丢来。

一切只是迷蒙混沌之物,只是虚影,哪怕这虚影能压得万千兵马,抬不起头。

但那也是虚幻的,可是这令箭丢在堂中,却能让人清晰的听到落地声。

而同样也在这一刻,那立于军阵之后的四大堂官里面,张阿姑也正激动而敬畏的看着镇祟府的影子。

相比起其他人此一刻的震憾,因为她之前就已经见过一次,所以心间的激动倒压过了震憾,那一次镇祟府出世,折磨了她那么久的五煞神,便得了报应,神像被人斩了。

但张阿姑从不觉得那是一种殊荣。

消失二十年的镇祟府,只为自己而开,在她看来并不是一件幸事。

她只盼着,镇祟府能开,不只为自己,而是为这百姓,为这天下有冤屈之人开府。

也正因为心里有了这份期待,此前只是行走于民间,习惯了那等简单生活的她,才在得了镇祟府内掉出来的令牌时,便供在了自家香案上。

她不是察觉不了,这令牌之上煞气极重,连自家养的鸡都因此而不下蛋了,但她知道镇祟府开,便需要有人干活,愿意担着这个事。

此时也是如此,看到镇祟府真正于众人之前开府,看到了那掌柜……那位贵人,真真正正的走进了镇祟府,坐在了那案台之后,她于震憾之外,更多的是期待成真的激动之意。

而在此时,胡麻掷下子令牌,同一时间,她手里的令牌,便也跟着震荡。

冥冥之中自有鬼神,俯身到了她耳边,低低的向她说着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担什么责,于是她便也努力让自己的双腿不要颤,慢慢的向前走了出来。

强行压着自己心间的惶恐,也努力用官话来替代自己的乡音:“官州府君,无令犯界,先予拿至镇祟府前问罪!”

毕竟对她来说,这种场面话说着勉强,所以声音不大。

但在镇祟府威严裹挟之下,煞气涌荡,这句话却有着不容人置疑之威,也不知这场间多少人,听见了这句话时,直吓得心里一颤:“镇祟府开,第一件事,便是拿下一州府君?”

如今,那官州府君,可是还没败呐!

被请到了明州来,神威荡荡,只是先被明州走鬼起坛,压住了坛上法力。

又被那神秘凶赫的阴将军镇住了战场,使不得法力而已。

但明州里的坛还在,而那官州府君也还好端端的在那里,这可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怎么就说一声拿便拿下了?

你就算是将那個字,换成了请,似乎,脸面上也会好看一点?

可根本不容人多想想,随着胡麻令牌掷下,这镇祟府里,便一下子荡起了滚滚阴风,那两排沉默着立身于府内的金甲力士,最前面的两个,身上便一下子闪烁起了丝丝金光。

而后沉重的脚步,踏出府来,二者并肩,径直穿过了这一片压抑的战场,直向了明州城去。

“咣当”一声,明州城面朝南方的大门,轰然大开。

镇祟府拿人,向来都是走正门的。

哪怕这两位金甲力士,似乎迈过城墙,翻过城墙都轻而易举。

但那不行,名不正言不顺,就是要从这正门处走进去才行。

“呼!”

也就在这两位金甲力士入城之时,只听得哗啦一声响,这城中弥漫着的滚滚香火烟气,骤然消散,那笼罩了明州城百姓数日之久的阴冷压抑感,也倾刻消失。

位于这明州城各个地方的六件镇物,于此一霎,同时破碎,开裂,无力的落在地上,明州府衙牌匾都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便是城心位置,供着三牲六畜的香案,一下子便被狂风吹倒。

插在旁边的令牌,都成了一条条破碎的布条。

而立身于这坛前的守坛之人,胡家三叔,口中一声大叫,跳了起来,却还在空中,便仿佛被巨大的力量压在了身上,结结实实的摔倒在地,脸色苍白,狠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瞧着就连双眼瞳孔,都已涣散,口中只是无意识的大叫:“不能……”

“你不能……”

“……”

但又哪有人理他,这一瞬的明州城百姓,无论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都听到了那闷雷也似的脚步声。

迷迷蒙蒙中,仿佛看到了两尊高达三丈的金甲力士,并肩来到了城中最高的楼前,伸出了手去,踏着滚滚煞气汇聚的阴风,伸出了金色的巨手,向了那楼中一物拿去。

那里,正是官州府君的泥塑雕像。

“何敢如此?”

而迎着那城外吹进来的浩荡阴风煞气,这高楼之上,那胡家的另外两位族叔却是没有看见金甲力士的模样。

不是他们修为低,反而正是因为他们太了解镇祟府,知道自己不能看见那金甲力士,若是看见了,反而说明自己神魂被镇住了,便不敢在其面前做出反抗来。

因此他们眼中,只是看到有一股子狂风,吹开了城门,吹到了这楼上来。

甚至风里,还能听见锁链枷锁碰撞声音。

心里只是瑟瑟发抖,却也咬牙跳了起来,一个忽然扯来一张红布,将那官州府君的泥塑雕像,罩在了里面,另外一个,则是迎上前来,双手高举,捧着一封有着御封字样的文书。

高声大喝:“此乃先帝御封之神,享天下香火气运,谁敢拿他?”

如今他们咬着牙,正是要强抗这一场,那官州府君,与五煞神不同,或许论起法力,双方相差不远,但那五煞,乃是胡家护法神,胡家人要逐,便也逐了,要杀,便也杀了。

而官州府君身份在这里,镇祟府便再有权势,又哪有无视皇帝任命,直接过来拿下的道理?

那人如何躲过了天命将军身上气势压迫的,还没想明白,但如今却是公然相阻。

可也随着他们高声大喝,城外,镇祟府内,堂上身影却是忽然冷笑起来:“什么御赐皇封?那算什么东西?”

“亏你们废尽心思想出了如此歹毒之法来算我,但只可惜,你们从一开始就算错了呀……”

“今天,我正该让你们明白,镇祟府,究竟是什么……”

“……”

说着话时,骤然长身而立,手里的镇祟击金锏,高高举了起来。

(本章完)

第575章 破神伐庙毁金身

手提镇祟击金锏,天下无头不可打!

自从石匣子村里拿到了这锏,胡麻便一直琢磨应该敲在谁的脑袋上,如今却是明白了,恰在此时敲出去最合适。

一步迈出,入府修为,四柱道行,便毫无保留的施展了出来,但对于这镇祟击金锏来说,还是太少了,镇祟击金锏,还是太重,重到只能勉强将其提起。

但是当他心里生出了坚定的意志,知道自己要敲谁,又为谁而敲时,这锏便被他举了起来,不仅举了起来,仿佛整个镇祟府里,那浩荡的阴风煞气,皆滚滚加持于此锏之上。

这锏的份量,已几乎要超出了胡麻如今这身本事与眼力的认知。

然后他便咬紧了牙关,眉眼森然,直向了那明州城内,狠狠的,将这高举起来的锏打落,仿佛要将那些远房亲戚惊恐的脸也一并击碎。

“你们算计来算计去,所倚仗无非便是因为你们自认为比我更了解镇祟府,比我更了解击金锏,可你们错了……”

“我身边确实无人了解镇祟府,就连婆婆离开之前,也未向我讲过镇祟府之前的事情,但那是因为,她知道已经不必讲给我这些事情了,我自有办法了解这些。”

“早在我接过了镇祟击金锏时,便已经从这锏上了解到了很多事情,也看到了许多影响了此锏,与此锏相关之人,形形色色,各人皆有,但偏偏……”

“……没有你们所说的皇帝!”

“……”

心里闪过了这无数的念头,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当初在绝户村子,正式将此锏接下时,便已生出了纷纷幻象,看到了在类似于金銮殿的所在,有人将这镇祟击金锏赐下,接过此镜,便要有打鬼除祟,破神伐庙,甚至守得阴阳规矩的胆魄。

那时起,胡麻就知道了镇祟府的责任,也明白了拿起此锏的担子,但他,也无法看清那赐锏之人的模样,可却清楚的知道一点。

那人绝对不是皇帝。

也正因为深深的明白这一点,所以在看到了对方居然要用那张人皮来对付自己时,心里只是觉得荒唐可笑。

镇祟府以前的来历,他也不甚了解,或许确实曾经为皇帝所差谴,但皇帝已经被扒皮二十年,也从二十年前,此锏重新赐落之时,镇祟府便已再之前不同。

他感应着手中击金锏的份量,倒是对那城里的人生出了忍不住的嘲笑:“你们这些自命不凡,走鬼正统的远房亲戚,格局终是小了,到了如今,还心心念念所谓的皇帝……”

“只是……”

“……你们看这十姓,还有哪一家,真的会将皇帝放在眼里?”

“……”

心念闪动之间,他举起来的击金锏,忽然重重的落了下去,分明此锏只是持在手中,但这一落下,便只听得阴风荡荡,犹如山崩海裂一般的动静。

“呼啦……”

明州城内,所有紧紧闭着的门窗,于此一刻,骤然之间便被狂风吹开,风卷残云。

在这明州无数宅子里,也不知藏了多少精怪阴魂,或是害人的,或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养着。

这些精怪,在官州府君被请过来的时候,都发现不了,隐藏极深,却在如今这击金锏遥遥一击之下,四下里都响起了凄厉绝望的动静。

有人猛得抬头,便看到自家案上那个夜里会钻出狐妖来的花瓶,骤然破碎了,有人心里恍惚,缠了自己许久的冤魂消散了。

有人家里养了一犬,总是以仇恨的目光看着自己,如今却随着城外狂风大作,忽然看到,犬耳朵里,居然钻出来了一只纤细的影子,恰是自己仇人的模样。

也有人供奉了三四年的祖宗牌位,在狂风刮来时,忽然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耳中响起了苦苦的求饶声,才知道自家这个祖宗供错了,被别人凭白吃了三四年的香火供奉。

这些事情,皆非胡麻有意为之,甚至不知道有这些东西的存在,只是因为击金锏向了明州城的方向打出,所以这些藏在了城里,有违阴阳序秩规矩的精怪冤魂,便一下子受到了打击。

镇祟击金锏所在,鬼神生人,皆要守规矩。

而同样也在这狂风灌满了全城,异样动静层出不穷之际,便在城心,那座高楼之上,单膝跪地,捧着那所谓御赐名贴的胡家四爷,只觉脸色大变,脑袋嗡嗡作响。

他瞪大了眼睛,只看到自己捧在手里的圣旨,忽然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连带外面战阵之上,那正在发懵的天命将军钟本义身上所残存的皇气,也被这一击余波所影响,烟消云散,却也正因为这所谓皇气消散,他也忽然变得眼神清明,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猛得抬头,看向了那执锏砸人的神秘背影,心里竟是忽然生出了一种由衷的敬畏,而当敬畏出现,心里的傲气也消失,懊悔之意,充斥了心脏。

啪啦!

而随着那胡家四爷手里捧着的圣旨四分五裂,更后面那胡家二爷遮在了泥塑身上的红布,也一下子被狂风撕成了布条,旋即便是那泥塑,居然没能撑住片刻功夫,便忽然崩碎。

“何敢……”

而在这飞溅的泥塑碎片里,耳中倒隐约听见了有声音在愤怒大叫,内藏的官州府君一点真灵,倾刻之间便逃了出来。

毕竟是堂堂一府之君,享用香火几百年,如今现出了法相,何其之大,几乎要遮住了整片战场,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尤其是那些官州来的饿鬼,更是提线木偶一般,脑袋呆滞的抬了起来。

这官州府君法力浩荡,遮天蔽日,但一点真灵,却在飞快遁逃。

遥远的官州,早已荒废,但各处却仍然还有着这位官州府君的庙堂,甚至愈是这等灾荒贫瘠之地,他那庙堂里面的香火,也更为旺盛了。

而在其中,却又有一座最大的,大堂之中,赫然立着金身,而且是两百年前,都姓夷朝皇帝所立,向来香火鼎盛。

当然,也是因为那里荒废的快,便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再加上官州府君自有阴兵护持,对官州百姓而言,积威已久,这神像上面的金箔,才没有被饿疯的人揭下来卖钱。

而如今,却是随着这位官州府君急速逃窜,这庙内金身,也骤然大放金光,化作一朵金云,对抗这一锏。

而在金云之下,身上却有一缕乌痕,快速钻地,竟欲逃往阴府,以避其责。

借饿鬼抬头,抵挡此锏,散开法力,遮住天地气机,又遁回官州,借皇命金身抗这一锏,潜逃阴府,躲藏真灵,这位官州府君,做到了这一刻能做的一切。

但对胡麻而言,却只是将手里的锏砸下。

自他挥锏开始,便等于是将这坛上请来的官州府君给吓跑了,在门道里面,这就是斗法赢了。

但吓跑算什么鬼?

我得打死你!

“喀!”

动作干脆利索,因为落得太快,甚至划出了一阵凄厉风声,地面都砸出了一个坑。

而同样也在这個坑出现的一霎,空中因为那官州府君的法力而聚拢起来的阴森乌云,骤然一分为二,阳光刺眼,忽地照在了大地之上,才让人明白,原来这天,早就已经亮了。

下一刻,那些受到了官州府君影响,呆滞抬头的饿鬼,都仿佛浑身脱了力,扑地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满脸的漠然之色消失,有的迷茫,有的忽然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捂着心脏,额头触在地上痛哭,终在这一刻,变回了活人。

而在官州,那所有官州府君的庙堂,都仿佛受到了无形之中的雷击,骤然之间,打破了庙堂,里面的神像,无论泥塑,还是金身,皆在这一刻碎裂成块,灵性消失。

那试图逃入阴府的官州府君真灵,触地一霎,便觉得地面坚硬如铁,它恐惧的抬头,连同身上污浊之气,也一并散发出了异常的惊恐感觉,不甘、愤怒、疯狂,却只能看着浩荡伟力落下。

将它们搅成碎片,压成了齑粉,而后消散于无形,不仅是这官州府君,也包括了它身上的污浊之气,全都干干净净,于此一刻,彻底的消失。

“喀啦!”

随着这官州府君彻底消失,官州之地,竟是轰隆一声,仿佛地震一般,下降了几分,又或者说,是重量忽然增大了几分,因此猛得坠落,震得大地四下里轰鸣。

再紧接着,空中忽然一串一串的闷雷,噼啪作响,乌云密布,雷霆滚滚,早已干旱贫瘠数年之久,荒凉死寂,几无活人生气的官州,居然在这一刻,骤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天地于此一刻变得死寂,这一锏落了下来,仿佛打尽了无数人心里。

哪怕是老阴山方向,也有人从树桩上站了起来,安静看着这一锏,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唏嘘还是欣慰:“我曾问,这头一下,该打在哪颗脑袋上……”

“或是打个重的,或是打个狠的,但他却说,一定要打上一个足够响亮的才行……”

“如今这一锏落下来了,够重,打的那官州府君金身碎了,二百年香火气运毁于一旦,打的官州都重回人间……”

“也够狠,堂堂一州府君,神魂湮灭,孟家老祖宗都护不住他,给人提了醒……”

“最重要的是,打的够响亮啊……”

“……”

他忍不住开始发笑:“那些还信皇命之人,该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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