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爆炸

夜半,风雪小了很多,整座道观内外一片安静。将士们虽然饥寒交迫,但实在太过疲惫,都已经沉沉睡去。

顾小怜也在王贤怀中睡着了, 借着通红的火光,王贤看着她卷翘的长睫毛,光洁如玉的面庞,还有红红的樱唇,心下一片安宁,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戴华悄悄进来,给火堆里添了把柴,见王贤双目炯炯的看着自己,他微微点头道:“差不多到时辰了。”

王贤便将顾小怜紧紧搂在怀里, 静静的看着高高跃起的火苗。

道观正殿中,老太监也没有睡,他披着大氅,坐在火堆旁,透过敞开的殿门,看着落满积雪的囚车,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

囚车周围,站立着几十名浑身落雪的锦衣卫,将囚车层层包围在中间。

忽然,老太监感觉脚下微微一颤,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眼前火光一闪,整个道观都笼罩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扑面而来的冲击波一下子就把他掀翻在地!

剧烈的爆炸声中,火光冲天而起, 整个大殿颤抖着化为了废墟!砖瓦碎石倾泻而下, 将大殿里的老太监等人埋在了下头。

几乎同时,院子里也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爆炸似乎铺天盖地,将那些已经冻成冰棍的锦衣卫,脆生生的掀翻在地,冲天的火光烟尘之中,碎石、沙土、血沫四处横飞!

等到爆炸声戛然停止,整个正院院落依然笼罩在浓浓的烟尘之中……

偏院中,掌班太监等人被这惊天动地的爆炸惊醒,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来,然而身体早就冻僵,一时间哪能站得起来?所有人七扭八歪乱成一团,好一会儿,掌班太监才扶着身边的番子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偏院,便看到正院中残垣断壁、废墟满地、死伤枕藉的景象……

“老祖宗!”掌班太监凄厉的惊叫声响彻夜空!他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到废墟旁,拼了命的扒开砖砾,对陆续赶来的官兵尖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救老祖宗啊!”

官兵们如梦初醒,赶忙过来一起帮忙,不一会儿,从瓦砾堆中找出了昏厥过去的老太监赵赢……

“老祖宗!老祖宗!”掌班太监慌忙叫嚷起来,颤抖着伸手试了试老太监的鼻息,这才松了口气,使劲掐一下赵赢的人中。

赵赢悠悠转醒,双目无神的看看左右,然后落在眼前的一地狼藉上。稍稍定神,也顾不上看看自己怎么样,赵赢便嘶声道:“王…贤……”

“老祖宗放心,姓王的还在偏院待着,弟兄们看着呢!”掌班太监赶忙宽慰起老太监来。

“囚车呢?”老太监紧接着又问道。

“啊……”掌班太监这才想起还有个钦犯在院子里呢,赶忙回头一看,险些晕了过去——只见院子里陷下去一个两丈方圆的大坑,囚车整个都落了进去。

“快去看看,人犯怎么样!”掌班太监尖叫着推搡身边的东厂太监。

几名太监带着番子赶忙跑到大坑旁,只见囚车大头朝下陷在里头,被泥土和碎石掩埋了半边车身……

众人便慌忙抓住囚车留在地上的部分,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拽,可是哪里能拽的出来?

“你们傻啊!跳进去看看人犯怎么样再说?!”掌班太监来到大坑旁,一脚把一名手下踢下了坑里。

其余的手下不等他踢,也纷纷往坑里跳。坑外的人又递下了火把,坑里的人打着火把仔细查看囚车,却没看到任何人影。

“把土刨开!”掌班太监在坑外一声令下,众手下赶忙手脚并用,将掩埋在车上的土石移去,盏茶功夫,整辆囚车全部现出身形,里面依然是空无一人……

“没,没了……”众太监呆若木鸡的看着空荡荡的囚车。

冒着青烟的废墟上,老太监赵赢头包纱布,左腿和右胳膊上打着夹板,样子十分凄惨。但其实他的运气十分之好,大殿倒塌时,他人在梁柱的缝隙中。落下的重物大都被梁柱挡住,他并没有遭受到致命的伤害。

不过老太监显然并不庆幸,一张青紫带伤的脸上,满是阴云密布,一双三角眼更是恨意凛然,整个人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要靠近他,老太监随手就会杀人的!

但掌班太监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声如蚊鸣的禀报道:“老祖宗,人犯不见了……”

老太监果然目光一凛,伸出完好的那只左手,一下就把掌班太监拎了过来,定定望着他,一字一顿的问道:“怎么不见了?”

“囚车没有被破坏,门上的锁也完好无损,可人,不见了……”掌班太监的脖子被越勒越紧,原本煞白的脸涨得通红发紫,说话也越来越困难。

“她怎么就会不见了?”老太监咬牙切齿逼问道。

“不……知道……”掌班太监快要窒息过去,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还不快去找!”老太监咆哮一声,甩手就把掌班太监丢出去数丈远。

掌班太监落在几名东厂番子头上,这几名番子也不敢躲,赶忙双手接住上司,结果被一起压倒在地。

掌班太监使劲揉着像被烙铁烙过的脖颈,确认自己竟然捡了条命,激动的使劲给老太监磕头,谢过老祖宗不杀之恩,然后从地上爬起来,嘶声叫道:“都跟我追出去,人犯肯定没跑远!”

呼啦一声,院子里人少了一大片,登时安静下来。老太监靠坐在倒塌的大梁上,吃力的转动遭受严重震荡的脑袋,仔细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幕幕,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中的招?

呆坐了顿饭功夫,老太监的双目渐渐恢复了光芒,支撑着想站起来,但打了夹板的左腿,一点劲儿都吃不住,险些一头歪倒在地上。幸好旁边的太监早就料到会这样,赶忙一把扶住了老祖宗。

“老祖宗要去哪儿,孩儿背您过去。”太监殷勤道。

“放屁,那是什么样子?”老太监却不领情,冷哼一声道:“给咱家找把椅子,抬过去。”

偏殿中,王贤根本没顾及爆炸后的混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顾小怜身上——就在之前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时,王贤十分清楚以及确定的感觉到,自己紧握着顾小怜的手,突然被她紧紧攥了一把!

所以爆炸声过后,戴华见他满脸呆滞,心说大人不会被爆炸声震出毛病来了吧,赶忙在他身边轻声唤道:“大人,大人……”

接连唤了几声,王贤突然回过神来,猛然抬头看着戴华,惊喜万分道:“小怜有反应了!”

说完便回过头去,两只手握着顾小怜冰冷的双手,连声呼唤起来:“小怜,小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听到就攥攥我的手!”

王贤口中一遍遍的重复着,全身的感觉全都集中在一双手上,期待着能感受到顾小怜再一次的反应!

然而王贤呼唤了一遍又一遍,感受到的却仍是那让人绝望的绵软无力,没有一丝的异样……

“大人,”戴华在一旁看的心酸不已,忍不住轻声说道:“刚才是不是您的错觉?”

“绝对不是!”王贤却断然摇头,十分肯定道:“她刚才真的有反应,她一定是感受到了爆炸声!”

“呵呵……”这时,老太监阴测测的声音响起来:“想不到伯爷还是个多情种子……”

王贤和戴华回头一看,便见四名太监扛着一具太师椅从门口进来,老太监坐在太师椅上,不过样子实在称不上气派。

“这是谁?包的跟个粽子似的?”王贤戏谑的打量着老太监道:“不会是神功盖世的赵公公吧?”

“哼!”虽然已经无数次领教过王贤的毒舌,老太监还是被气的七窍生烟,死死盯着王贤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你这个粽子怎么还血口喷人?”王贤冷笑一声道:“请问我做过什么好事?”

“肯定是你的人制造的这场爆炸,趁乱劫走了钦犯!”老太监咬牙切齿道。

“笑话,我被你监视的这么严实,怎么派人制造爆炸?”王贤不屑道:“再说你见过只救别人不救自己的二货吗?”

“这……”老太监一下就愣住了,是啊,既然王贤煞费苦心的制造爆炸,帮助佛母越狱,为什么自己不一并逃走?老太监一点不怀疑,如果王贤刚才趁乱动手,能把自己的人给杀个干净……

戴华听王贤骂自个儿是二货,努力强忍住笑,嘴角还是忍不住上翘。

老太监目光毒辣,一下就看到戴华表情的细微变化,冷冷盯着他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白痴,”戴华反应倒也快,马上讥讽起老太监道:“你的三千兵马长着眼睛都是喘气的吗?我们若派人接近道观,你的人发现不了吗?”

“这……”老太监也知道,尽管今夜风雪大作,可自己的三千兵马将整座道观围得水泄不通,可以说到处都是人,就是换了自己,也不可能悄然潜入道观不被发现。“一定是你预先埋好的炸药!”

“我看你是被炸晕了吧,我怎么知道你会在这道观里落脚?”王贤哂笑道:“莫非我能掐会算不成?”

(本章完)

第1033章 夹道欢迎

“这……”老太监又被问住了,确实,一冬都没有下雪,谁也不会预料到今日会天降暴雪。如果不是下这场雪,自己也决计不会决定进这半途中的道观, 而是会到北面二十里外的驿站住下。

“那你如何解释,为何正院炸成废墟,这偏院却丝毫未损。”老太监尤不甘心的质问道。

“这话说得,凭什么正院爆炸,偏院也要跟上?”王贤嗤笑道:“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放屁!”老太监见王贤信口开河的样子,气的肺都快炸了, 不小心扯动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强忍着疼, 怒视着王贤咬牙道:“还有,你在爆炸前拿一床棉被给钦犯,不是让她御寒,而是让她裹在身上,好免受爆炸的冲击!”

“一床棉被就能抵住爆炸?”王贤心说这老太监还真是心思缜密,一下就道破了自己的意图,但面上仍然一片惫懒,气死人不偿命道:“难道公公没有盖被子?怎么还被炸成这德性?”

“你!”老太监被王贤堵得七窍生烟,一阵阵血往上涌,脑壳都快裂开了,变得有些语无伦次道:“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她怎么能凭空走出囚车,那囚车完好无损,门也锁的好好的,她怎么就没了呢……”

这下就连抬椅子的太监,都听出来老祖宗被气糊涂了, 说出这种白痴的话来, 不是找抽是什么?

“公公精心打造的囚车完好无损,门也锁的好好的,人却不见了,”王贤果然一本正经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老太监愣了一下。

“钦犯会仙术呗。”王贤满脸戏谑的说道:“佛母嘛,法力无边,穿个墙算的了什么?”说着好似想起什么似的,大惊小怪的拊掌道:“对了,佛母既然能做法烧了三大殿,炸个小小的道观自然不在话下,公公,这下有答案了吧?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老太监终于吐出一口老血,脑袋终于清醒一些。马上明白了,自己再说下去也只能自找气受,只能恨恨丢下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就等着咱家查出真相,把你绳之于法吧!我们走!”

太监们赶忙抬着老太监转出了殿门。

见老太监远去,戴华暗暗松了口气,朝王贤轻笑道:“大人树大招风啊!又是这样,咱们做的再干净,人家照样一猜就能猜个准。”

王贤知道他指的是汉王那回,无所谓的笑笑道:“无所谓了,虱子多了不咬,反正我已经是死罪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条罪名。”说着压低声音问道:“她安全逃脱了吧?”

“应该逃脱了,我跟张栋约定,要是出了岔子,就放一枚红色烟花,都这会儿了也没有动静,应该可以放心了。”戴华轻声说道:“往东八十里就是海边,在那里有船接应他们。”

“嗯。”王贤点点头,虽然仍然不放心唐赛儿的安全,但他不会再问了。

就像引发三大殿火灾的不是仙术,而是精心设计的阴谋,今夜的爆炸自然也是一样的。王贤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唐赛儿入京的意思,他很清楚,朱棣肯定会将唐赛儿千刀万剐!一旦入京,自己就是想救她都没机会,只有在途中设法将她放走。

但如今王贤肩负了太多的责任,吸引了太多的仇恨,皇帝恨他入骨,只是苦于找不到借口,才暂时让他活到现在。王贤决不能给皇帝如此显眼的借口,一旦坐实了私放钦犯的罪名,皇帝会毫不犹豫将他下狱整死!

自己死了不要紧,小怜怎么办,妻儿父母怎么办?一众兄弟怎么办?被拖下水的柳升等人乃至白莲教又该怎么办?

所以王贤只能等到东厂的人接手后,再设法放走唐赛儿……

当然,王贤的兄弟们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自然算不到这场暴风雪,也算不到老太监今晚会在升仙观住宿,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吴为、帅辉、张栋等人,已经分别在今晚队伍会驻扎的所有三处地点,都做好了营救的安排,就算老太监不住进升仙观,而是选择到前面的姚官驿住宿,他们依然有手段将唐赛儿救出,只是营救人换成帅辉而不是张栋罢了……

爆炸之后,张栋和手下换上东厂番子的服装,趁着混乱轻而易举摸到囚车旁边,救出唐赛儿又趁乱溜走。

至于那囚车完好无损,唐赛儿却不见踪影,有张栋这位时万的传人,什么样的锁打不开?只是等把唐赛儿救出来,他又恶趣味的将一道道铜锁重新锁上,就纯属故弄玄虚,耍老太监一道了……

赵赢在废墟中等到第二天下午,终于等到掌班太监垂头丧气的回来。一看他那失魂落魄的表情,赵赢就知道没有追回逃犯,恨恨的啐了一口:“废物!”

“老祖宗,肯定是姓王的捣鬼!”掌班太监赶忙转移仇恨道:“我找他算账去!”

“回来,还嫌不够丢人!”赵赢阴着脸,把掌班太监唤回来,没好气道:“三千人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弄丢了,还好意思怨别人?你不是把脸伸给人家打吗?”赵赢自然不会将,自己已经被狠狠打脸的经历,讲给下面人听。

“哎,那咱们怎么跟皇上交代?”掌班太监哭丧着脸道:“这可是咱们东厂大权独揽以来,头一次行动啊!”

“放心,姓王的虽然没留把柄,但皇上一样会把这笔账记到他头上。”老太监何尝不知,这次大动干戈,却如此灰头土脸,一定会影响皇上对东厂的评价,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往好处想了。“让姓王的再得意几天吧,等到了京城,看他还能不能得意下去了!”

“哎,只能如此了……”掌班太监垂头丧气道。

接下来的路程,东厂众人一直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就连老太监也顾不上养伤,日夜不歇的死死盯着王贤,唯恐再出什么岔子。虽然他也知道,王贤没有趁那夜的混乱逃走,应该就不会逃走了,但一天不到京城,他就一刻也放不下心来。

幸好接下来几天,皆都平安无事,直到看见前方巍峨的北京城,老太监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他真担心王贤会凭空消失不见,那样不用皇上吩咐,自己都会找块砖头撞死自己得了……

不过老太监轻松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还没走到丽正门前,就远远看见黑压压的一群老百姓,在那里翘首以待。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老太监已经神经过敏,马上叫过掌班太监,“是在干什么?”

“看上去像是要迎接什么人……”掌班太监骑在马上,手搭凉棚,瞧着前头扎着几个彩楼,彩楼下摆着不少香案,一些个女人手里头还拿着花篮,这架势就像是迎接凯旋的将军一样。掌班太监拍马屁已成习惯,顺嘴说道:“应该是听说老祖宗押解姓王的回京,前来夹道欢迎吧?”

“会吗?”老太监心头一热,他的毕生理想可是‘千古流芳’,但旋即就觉着不可能,人贵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太监的名声有多臭……

“这个……”掌班太监也不敢把话说满了,只好小意道:“让孩儿派人去瞧瞧就知道了。”便支使个番子到前头打探清楚。

那番子快马到了丽正门前,便看到东厂、锦衣卫、顺天府的官差浩浩荡荡从城内开出,官兵手持棍棒铁链,吆五喝六将百姓驱赶开来。但老百姓实在太多,就像潮水一样,赶退了一波还有一波,根本就没法驱赶。一时间,丽正门前充斥着震天的咒骂声、吆喝声、哭喊声,场面混乱至极。

那番子骑在马上,像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人群裹挟的东倒西歪,好容易看见一名相熟的东厂同僚在前头,连忙拼命挤过去,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大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人以为被偷袭,刚要一刀砍过去,待看清是自己人,才松了口气,旋即又瞪大眼道:“老郑,你怎么回来了?难道老祖宗到京了?”

“不错。”姓郑的番子点点头,凑近了对方的脑袋,大声说道:“老祖宗看见这边闹腾,命我来探明究竟!”说着指一指周遭情绪激动的百姓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也不知发了什么邪风,突然就聚集到这儿,要迎接王贤回京!”对方一脸郁闷道:“这不,惊动了马公公,派咱们赶紧来把人群驱散!”

姓郑的番子心说,果然是迎接人的,只是接的不是自家厂公,而是厂公的死对头……

“能赶紧把人都撵走吗?”姓郑的番子高声问道。

“悬!”对方看看周围乱成一锅粥的景象,不乐观道:“这里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人了,要不你去请示一下厂公,还是改走顺承门吧!”

“成。”姓郑的番子心说也是,便拨转马头回去禀报厂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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