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顾师义

姜望已经察觉到,他正在被有意识地驱赶着。

他拼尽全力才能在这神秘强者一次次地攻击下留存性命。

整个奔逃路线曲折歪斜,偶有反复,但总体却是一直往西。

也就是说——

离齐国越来越远。

对方如果要杀他,早就可以杀死他了。

但如说对方对他并无杀意,多数时候的攻击,却都是足以致死的强度。他若一个闪避不及,早已交代当场。

对方好像并不着急杀死他,又不介意杀死他。

唯独明确的,就是这个神秘的敌人,的确在享受追杀他的过程。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转向,逃去什么重要地方,引其他强者插手战局,从而为自己求得生机。

但追杀者是如此强大,全方位地碾压于他,与他在大部分时候,都只有两个选择——

按照对方留出的安全路线逃窜,或者死在当场。

他没有选择。

虽说是“安全路线”,却也要他拼尽全力表演,才能够挤得上去。

这条“安全路线”,完美地错开了一路上所有的大势力。只在荒野、国境线、无人的地方蜿蜒。

只往西去。

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这一路追逐要持续多久,他也不知道。

生死危机长时间萦绕,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极端的折磨。

脱离了公平的擂台环境,脱离了同层次的对手,他这个天下第一内府,才重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真实的生活,往往没有公平可言。

没有哪个天骄,是绝不能死的!

被至少神临修为起步的强者追杀,恰是此刻的现实。

“再快一点,再拼命一点!”那怪异的女声语带呢喃,似乎在姜望的狼狈挣扎之中,咀嚼到了愉悦。

而姜望在挣扎之中,继续挣扎。

此等无望的情况下,回身一死不受屈辱,或者可算英勇。

但抓住一切能够抓到的机会挣扎,才更见内心的强大。

漫长的夜晚已经过去了。

天光把夜幕撕开得彻底。

姜望偶尔在折向的时候回瞥几眼,那追杀他的人,仍然只有一个轮廓在。

应该庆幸只看得到轮廓,若是看得清楚了,或者便是对方杀心已定。

五府海内,云顶仙宫中,一朵朵善福青云被青云亭不断送出。白云童子握紧小拳头,急得满头大汗。

青云踏碎,姜望倏忽南北。

他用尽一切手段,不断冲击着自己的极限,以最精微最准确的选择,在恐怖的攻击之中,求那一线生机。

先是月束,后来是水锥,现在是一片一片如飘叶的风刃。

漫天零落。

而青衫一袭独舞。

“太好了,太好了!天下内府,谁能及你!让我看到更多精彩……”那怪异的女人骤然尖利起来:“更多!”

风刃愈疾、愈密、愈利。

在这恐怖的攻势之下,姜望一个闪避未及,身上顷刻便多了难以计数的伤口,立时成了血人!

但他连一声痛呼也无。

从昨夜被追杀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是如此专注的……逃命!

抱怨没有意义,辱骂不能伤人,求饶无济于事。

当此危机之刻,他只做有用的事情,所以他一言不发!

努力控制着身形,在漫天风刃里艰难前进。

如果注定要死,在死前如此痛苦,是否值得?

姜望不相信什么注定!

他最信任的,在他手中!

青云碎灭的同时,长相思灵巧游动,在姜望避之不及的时候,挑开一道道风刃。

姜望从未想过,一道风刃能有如此威能。他的长相思要将其挑开,也得承受恐怖的冲力,似与剑道高手交击。

挑、抹、割、刺、劈……

最基础的剑式绕于其身,姜望在绝妙的身法之外,展现了他无比扎实的剑术基本功。那是无数个日夜里,用汗水浇筑出的真实。

每一个动作,都浑然天成。

那怪异的女声,似乎陷入某种癫狂的情绪中:“你让我陶醉……你让我陶醉!”

于是天落风刃,地起石锥,四面流火。

顷刻是绝境!

终于无路可逃了,已经是最后的时刻。

而姜望握紧了他的剑,决然回头,直视那道人形轮廓。

咆哮的剑意直冲云霄。

如果逃无可逃,那就……面敌而死!

无论是谁,不可叫他束手!

便在这个时候,天空之中,忽然飞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只一把抹过,那风刃、石锥、流火,全都扫荡一空!

“你是何人,胆敢拦我!”那怪异女声尖叫道。

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不知从何处踏落,巍峨屹立半空,毫不犹豫,便是一巴掌往前扇去。

这一巴掌扇出,像一座高山往前倾倒。

推动风声如雷!

“阴阳怪气的东西,给我滚!”这魁梧大汉喝道。

那道人形的轮廓骤然消散,只有一道恨恨的声音,遗留在原地——

“我记住你了!”

万里河山,一片清明。

五府海内,云顶仙宫中。

白云童子一下子躺倒在地,四仰八叉。

“累死我啦!”

也不知他累个什么劲。

而现世之中,姜望亦是长舒一口气,这才在身上各处传来的痛苦感觉中,皱起了眉头。

他勉强稳住身形,看向突然出现的援手者。

这是一个相貌堂堂、甚是威风大气的汉子,外貌约有四十许,身形魁伟,穿着黑金两色御风袍,气势凛凛然,颇是不凡。

姜望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在记忆中也找不到任何与这人相似的强者资料。

“敢问前辈高姓大名?”姜望倒剑于后,躬身礼道:“今日援手之恩,姜望来日必当后报!”

“哈哈哈哈。”

这汉子大笑起来,甩了甩手:“你能回报我顾师义甚么!小娃娃,快回家里哭鼻子去!”

而后一步踏出,竟就在姜望面前消失了!

好像真的就是路过,然后见不得那怪异女声阴阳怪气、折磨于人,随性出手,此刻又洒脱离去。

说不出的豪迈潇洒!

顾师义……

姜望咀嚼着这个名字,仍是在记忆里找不到任何与之对应的信息。但此时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他大概看了看方位,连伤口也来不及处理,便急急忙忙离去。

这个名为顾师义的强者已经走了,那追杀者若卷土重来,却是没有好果子吃。

一路逃了这么久,姜望已经有些不知此处何处。

为免有人守株待兔,他没有急着立时往齐国赶。那神秘追杀者一路追着他往西,西行亦是不智。

他的选择无非南北,而在他想来,追杀者若卷土重来,必定会加速往远处追。又或为了避免灯下黑,穷搜近处。

所以他虽选择了往南,却一直飞到了有人烟处。

而后顺势藏形,躲进了路上看到的第三个小镇中。

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钻进了小镇里一家富户的阁楼里。把匿衣一披,蜷在角落,默默地开始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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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21章 天骄案

临淄城内,一个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全城。

街头巷尾,酒馆茶楼,声声入耳。

“听说了吗?当初礼部大夫赵宣在小连桥遇刺一案,那些地狱无门的刺客,是青羊子掩护他们入的城!事后又掩护他们逃脱!”

“啊?不会吧?”

“不会?聚宝商会会主苏奢,就是正好在城外撞上了他们密谋,结果被当场杀死!动手的人是地狱无门秦广王和仵官王,一起被灭口的,还有鲍氏车行的马夫!”

“不对啊,不是苏奢狗急跳墙,买到鲍氏车马行的消息,直接在官道伏击青羊子,结果被姜望、重玄胜、重玄胜的贴身侍卫,三人联手斩杀吗?”

“这你也信?当时姜望内府都未成,重玄胜更不必说!他们拿什么杀苏奢?”

“不是说凶屠暗中出手压制吗?”

“重玄胜跟凶屠出城的时候,苏奢其实都已经死透了!”

“那重玄家……”

“嘿。不可说,不可说……”

……

“你知不知道,咱们的国之天骄,其实是平等国的暗子?靠在大师之礼上和崔杼唱双簧,才赢得天子信任。其实他才来齐国多少年,哪有资格代表齐国参赛?”

“你不要瞎说,他可是黄河魁首,是咱们齐人的骄傲!”

“什么狗屁骄傲,活该卖了你你还帮忙数钱!你知不知道哭祠案?”

“乱讲什么!这可是禁忌!”

“哼哼,哭祠案发的时候,在场的除了张咏之外,就只有姜望。你说,怎么每次平等国做事,都有姜望在?”

“兴许只是巧合……”

“哈!巧合!那他这次为阳国皇室余孽打掩护,杀了照衡城捕头满门,这总不是巧合了吧?他替阳国皇室余孽出头,挑唆曹皆将军教训黄以行,引动什么新齐人旧齐人之争,这难道也是巧合?”

“这个案子不是还在查吗?”

“我且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与旁人说。我姐夫在都城巡检府里当差,这个案子证据确凿,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查的!只是顾忌到姜望刚摘了黄河魁首,又获天子重赏,为了朝廷颜面,才暂时压下此事。等过个几年风头过去了,你再瞧瞧看?”

“我还是不相信,姜望是天下第一内府,前途无量,干什么要做平等国的暗子,能有什么好处?”

“人家要的是理想,不是前途!只不过他们的理想很偏激罢了。我跟你说,姜望现在人已经逃到国外去了,你看他还能不能回来?”

……

……

诸如此类的流言,在极短的时间内,已造就满城风雨!

毕竟前一阵还是举国称颂的英雄,可以说齐国无人不知姜青羊。有关于他的物议,也因而传得格外汹涌。

一辆从茶楼旁缓缓行过的豪华马车中,听得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李凤尧霜眉微挑:“我还说正好回来瞧瞧他的风光,怎么忽然之间就传成这样了?”

坐在他对面的李龙川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也是不知,太突然了,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喝酒,那时都正常得很。他这次也只是去照衡城查个案子,没想到查着查着,人不见了。一转身,一堆案子在头上!”

“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现在还联系不上。重玄胜那边都没有消息。”

“在这个关头离开齐国,可不是明智之选啊。”李凤尧道。

“谁说不是呢?”李龙川剑眉紧蹙。

李凤尧想了想,说道:“姜望不是个蠢货,之所以会做出愚蠢的选择,只有一个解释——他离开齐国并非自愿。”

“他当时是执行缉捕任务……”李龙川说到这里就顿住,转问道:“你是说,跟他同行的两个捕头有问题?三品青牌厉有疚,还有捕神岳冷,他们可都是成名已久的神临捕头,在青牌体系里奋斗了大半辈子。”

“我也是想当然耳。他们如果有问题的话,想来都城巡检府也不会放过。”李凤尧看了自家弟弟一眼:“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李龙川抿了抿唇,终是道:“旁的事情不说。但姜望引地狱无门入城的事情……好像是真的。”

李凤尧下巴微抬,长长的脖颈白得耀眼,有着冷傲的弧光。

“怎么说?”她问。

“秦广王联手仵官王杀苏奢一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细节十分吻合。还有,当时巡检府查小连桥行刺案的时候,恰好重玄遵的一个手下受了牵连,虽然最后证明了清白。但是你也知道,那时候正是重玄胜和王夷吾争得激烈的时候。”

李龙川缓声说道:“此外,姜望他和尹观……的确在来齐国之前就认识,此事在佑国一查便知。”

“倘如此事是真,我倒是想问。”李凤尧说道:“当时在场的,只有秦广王、仵官王、姜望、苏奢,既然前三者是一伙的,苏奢又已经死了。那么这件事是谁传出来的?”

“如此说来……这事尚有疑点。”

“家里是怎么做的?”李凤尧问。

“父亲亲自去了巡检府施加压力,要求秉公处理。伯父在东华阁,也是说得上话的。”李龙川道:“无论如何,朋友相交一场,我不会让人冤枉他。”

李凤尧挑开车帘,看了一眼艳阳高照的天空,只道:“要下雨了!”

……

……

都城巡检府中。

一处秘密房间里。

朝议大夫谢淮安端坐上首,看着对面的人:“岳捕头,你有什么要说的?”

岳冷双手扶膝,坐姿端正,认真说道:“厉有疚有问题!”

几乎是在同时,另一处秘密房间里,响起了几乎相同的话语。

只不过说话的人,换成了厉有疚,问话的人,则是北衙都尉郑世。

“岳冷有问题!”

厉有疚面对着郑世,语气激动:“如果他没有问题,为何突然就要加入我们的追缉行动?咱们青牌办案都是有规程的,他虽然地位特殊,可以随意一些,但也不该如此孟浪才是!本来十拿九稳的追缉,最后被对方提前发现,来了一手调虎离山,让姜捕头也跟着失踪了!”

郑世看着他,慢条斯理道:“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厉捕头你不认为姜望有问题?”

“现在外面的那些流言,我认为完全是无稽之谈!”厉有疚说道:“我与姜捕头接触虽然不多,但也知道他品性甚好。更重要的是,他在我大齐前途无量,去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更好的发展了,他是脑子进了水,才会做那些事!”

“但照衡城里被灭满门的那一家……”郑世说道:“现场的的确确是姜望的剑式。”

厉有疚果断道:“那太容易模仿了,不足为证!岳冷以捕神为号,存心布置现场的话,谁能看破?”

“你觉得。”郑世问道:“岳冷的动机是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厉有疚眼中精芒闪动:“或许是为了洞真境的资粮,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或许……平等国?如有可能,我建议直接搜魂!”

郑世低头翻了翻卷宗,并未说话。

这建议自是完全不可能,以岳冷的身份地位,别说现在完全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已经定下罪来,要搜岳冷的魂,也非得天子首肯不可。

对修行者来说,被搜魂是最大的耻辱,一生隐秘尽使人知,毫无自尊可言。被搜魂者,十有八九,都会道心崩溃。

更兼搜魂的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神魂毁灭。

贸然拿岳冷搜魂,朝野必然人人自危。基于同样的理由,北衙也不可能对厉有疚动用这样的手段。

郑世只是没有想到,厉有疚竟然和岳冷有这么深的矛盾。不知何时而起?

“厉有疚有什么问题?”另一个房间里,谢淮安问道。

岳冷道:“首先,阳氏余孽的情报,虽然是通过正规渠道进入秘府,厉有疚也的确当天轮值,但他的行动太果断了!秘府一天有那么多情报,巡检府的事情那么多,而他一息都没耽搁,当时就赶去了衡阳郡!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他早有准备,只是在等这样一个程序。”

“其次,他一去衡阳郡,就要求结案,同时主动把姜望带出国境。我追上去之后,也是在他的莽撞指挥下,分追两路,从而导致了姜望失踪!情报只有他知道,行动是他指挥,现在出了事,若说他没有问题,如何说得过去?”

谢淮安想了想,问道:“你觉得姜望是畏罪潜逃,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说不准。”

岳冷想了想,摇头道:“现在想起来,这个姜望身上,的确也有很多疑点……但姜望若有问题,厉有疚必是同谋。

我们都知道,以姜望现在的名声,坐镇护国大阵的那位大人,必然分神系于他的安全。唯有以执行青牌任务的名义出国,又有他这样的神临修士随行,才不会受到审查。

基于同样的理由,姜望若无问题,厉有疚必有问题,因为他知道,只有把姜望骗出了齐境,才有加害于他的可能!”

“总而言之。”谢淮安表情平静:“不管怎么说,厉有疚都有问题?”

岳冷斩钉截铁:“正是如此!”

3k强者!

并且晚上还有!

情何以甚难道不英俊吗?

五月最后一天,买定离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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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十二点我再来收下个月的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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