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 诈死之计【二合一】

「……魏王陛下曾向臣询问大王的状况。」

当晚,在宫殿的内殿,韩王然靠躺在卧榻上,闭着眼睛深思着今日白昼与臣子赵卓的交谈。

『赵卿失察啊,似赵润那等人物,岂会无的放矢?』

据赵卓所言,魏王赵润是因为记挂而提起他韩然,并且向前者询问他韩然的近况,这话,韩然是断然不信的——并非信不过赵卓,而是不相信似魏王赵润。

魏王赵润那是什么人?

那是功利心——即指做事有明确目的性——极强的人,尤其是作为魏国的君主,他的一举一动皆关乎魏国的利益,韩然实在不相信赵润会说出这么有“人情味”的话来。

这并非贬低,事实上韩然亦是如此。

尽管他发自肺腑地视魏王赵润为平生知己,但同样的,他内心深处也恨不得这位平生知己早早死于非命,因为赵润的存在,无论是对韩国还是对他韩然,都是一个严重的阻碍——相信赵润看待他韩然亦相差无几。

而在这个先提下,赵润忽然向赵卓问起了有关于他韩然的情况,这就让韩然难免会联想到「居心叵测」这个词。

『他……是预感到我‘命将不久’么?』

韩王然皱着眉头暗想道。

想来想去,他觉得多半是两个月前他不慎在殿内磕破脑袋的那一次,消息泄露,被魏国的细作得知。

但仔细想想,韩王然又感觉有点说不通:他仅仅只是在殿内跌了一跤,一般来说,魏王赵润再怎么也不会觉得他‘命将不久’吧?

『除非……他早有‘预谋’!』

微微睁开双目,就这殿内那昏暗的烛火,韩王然仰视着横梁,神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本来他从未察觉到这个‘阴谋’,但这次的事,让他联想到了很多,就比如说,当年魏国使臣唐沮、范应二人曾刻意地在他面前称颂魏王赵润究竟如何如何“勤勉贤明”。

当时韩然听了如坐针毡,恨不得比赵润勤勉十倍百倍,可如今细细回想,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大的漏洞:其实韩然一直感觉很奇怪,因为按照他对赵润的了解,后者应该不是那种兢兢业业于国事的君主啊。

换而言之,魏王赵润摆出一副勤勉持国的模样,纯粹就是做给他韩然看的,至于目的,就看这次魏王赵润假惺惺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这就不难猜测了——就跟近两年来魏韩两国在边境的对峙一样,赵润就是通过对他施压的方式,一步步让他的身体被拖垮。

『相传当年魏公子润狡诈,果然非同一般……』

苦笑一声,韩然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他并不感到气恼,毕竟这是君主与君主之间的博弈,他中了赵润的诡计,只是说明他聪慧才智不如对方。

相反地,他甚至隐隐有些欣慰,因为他终于在一个方面超过了魏王赵润:勤勉!

但欣慰归欣慰,韩王然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原因就在于对方的奸计得逞了:常年的辛劳,确实是让他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尤其是前两个月在殿内不慎磕破了头后,他发了好几日的烧,虽然后来通过药石把病情压下去了,但宫内的老宫医讲得很明白,药石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无法根除病源。

而他的病源,就来源于他长期辛劳,积劳所致

老宫医奉劝过他,若他不希望自己步上先王韩简的后尘,那么,就要立刻改变原来的生活方式,不可再辛劳,不可时时刻刻思考国家大事,导致心力难继——这个时代还没有「用脑过度」这个说法。

只是,韩然如何能放下这一切呢?

他韩国的经济,刚刚遭到魏国商贾的针对,导致国内市场一片混乱,其中甚至还有一些不顾国家、自顾自己的贪婪商人在趁机敛财,兴风作浪。

更要命的是,他韩国本土的铜币,因为魏国商贾的关系,信誉已经低到就连本国子民对其也毫无信任的地步,有越来越多的韩人拒绝流通韩国的铜币,而改用魏国的圜钱。

这两个噩耗相结合,意味着他韩国几乎已丧失了一个国家的根本。

倘若说仅仅只是国内一团糟也就罢了,可事实上,他韩国的对外策略亦失败了。

首先是「韩齐楚三国联盟」提前暴露,其次是「武安--柏人——巨鹿防线」这个他韩国足足花了两年余,花费无数精力、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的抗魏战略防线,在魏国无视这道防线进攻齐国的情况下,形同虚设。

一想到这里,韩王然就感觉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罢了,先不想这些……』

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位置,韩王然转而思索另外一件事,即如何“引诱”魏国攻打他韩国。

说起来,此前他对此毫无头绪,哪怕赵卓往返魏国与蓟城花费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韩然还是没能想到什么好主意。

但是待等赵卓返回蓟城之后,当他对韩然以及「魏王曾询问大王近况」后,韩王然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错,这个办法即是诈死,通过他韩然的诈死,使魏王赵润放松警惕。

一个是虽然羸弱但两年前刚刚借助「技击之士」而击退了楚国军队的齐国,一个是刚刚‘失去’君主、导致国内局势大乱,甚至因此引发内乱的韩国,睿智如魏王赵润,他会选择进攻哪个国家呢?

至少在韩王然看来,只要一切顺利,魏国有很大可能会改变原来的战略,趁他韩国‘内乱’而乘机进攻。

但是,具体如何实施呢?

毕竟,想要骗过那位魏国的君主,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旦哪里露出破绽,使得计谋被魏王赵润看穿,那么,他韩然就将失去这唯一一次可以挽回局势的机会。

一边用手揉着头部隐隐作痛的位置,韩王然一边绞尽脑汁思索着。

足足想了一宿,韩王然这才想出了一个可行的计策,或许能蒙骗过魏王赵润。

“来人,唤马括前来。”

他在彻夜守候在殿内的内侍吩咐道。

“是,大王。”

内侍应声而退。

片刻之后,卫卿马括便大步走入了殿内,拱手抱拳说道:“大王,您召唤微臣?”

说罢,他忽然注意到韩王然满脸的疲惫之色,心中着急,皱着眉头说道:“大王,您又……”

仿佛是猜到了马括想要说些什么,韩王然摆摆手打断了前者的话,随即对殿内的内侍们吩咐道:“尔等暂且退下吧。”

马括本来还准备再劝说,却忽然间韩然屏退左右,心下好似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遂闭口不言,看着那些内侍依次离开殿内。

待等那些内侍皆离开之后,韩然招了招手示意马括坐到卧榻的边沿,随即压低声音对他说道:“你即刻派心腹前往巨鹿,叫燕绉立刻前来蓟城见寡人。切记,叫他乔装改扮,不得泄露风声。”

说着,他见马括脸上露出几许惊讶与不解,遂微笑着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马括点点头,遂没有再细问,在告辞后,立刻召来麾下两名心腹将领,即当年跟随他一同协助韩王然铲除康公韩虎与武安守朱满的其中二人,嘱咐他们立刻前往巨鹿。

那两名心腹将领接令,不敢耽搁,立刻就换上寻常衣服,骑马踏上了旅途。

由于马括特地给这两名将领各自备了两匹马,因此,他二人在路上借助更换坐骑,仅用了十余日,便抵达了巨鹿城。

进入巨鹿城时,他二人出示了马括麾下部将「颜聚」的令牌,这让得知此事的乐弈跟燕绉都有些不解,毕竟他俩跟颜聚,可没什么过多的交情。

但即便如此,乐弈与燕绉还是将这两名将领请到了县衙,询问究竟。

此时,这两名将领便如实相告:是卫卿马括要求燕绉立刻乔装打扮前往蓟城。

听了这话,乐弈与燕绉都很惊讶。

待那两名将领暂且告退到城内歇息之时,乐弈与燕绉议论此事。

乐弈说道:“此二人乃马括的心腹,既然通过马括来传令,想必是大王的授意……”

燕绉附和地点了点头。

要知道,如今在韩国的渔阳郡,就只有两个人手握兵权,一个是渔阳守秦开,他掌管的是郡兵——也就是原来的渔阳军,目前主要还是负责卫戎韩国北方的边塞,不过最近已被调到郡外,负责与遥远的北原高原上的异民族交涉,促成那些异民族与韩国的交易。

而另外一人,那就是卫卿马括,此人掌管的军队,主要是负责保卫王都蓟城以及城内的王宫。

虽然这两人相比较,谈不上谁的官职更高,但至少在蓟城,能够指使马括去做什么事的人,除了韩王然以外,怕是也再无别人。

问题是,既是韩王然召唤,为何不走公事,却要叫马括的心腹私下传召呢?

而且,还要求他燕绉乔装改扮。

即便想不通,但燕绉还是按照指示,换上了寻常衣物,在当日就启程前往了蓟城。

途中经历不必细说,大概九月中旬的时候,燕绉便抵达了蓟城,随后在那两名将领的陪同下,先到了卫卿马括的府上,见到了马括本人。

“马括将军,可是大王传召燕某?”

见到马括后,燕绉忍不住问道。

马括点点头说道:“具体情况我亦不知,大王只是嘱咐我,待等将军一到,就立刻带将军进宫面见大王。”

说罢,他也不等燕绉沐浴更衣,便带着燕绉悄然进宫,见到了韩王然。

燕绉可不知韩王然近段时间身体状况不佳,因此,当他看到后者躺在床榻上批阅奏章时,大惊失色,毕竟他也认可这位贤明勤勉的君主,可不希望这位君主出现什么不测。

“大王,您……您这是怎么了?”

因为此前马括已经提前屏退了殿内的内侍,燕绉倒也不担心被人看破自己身份,几步上前来到床榻旁,一脸惊愕地看着韩王然——事实上,这会儿的韩王然气色已稍稍有所改善,前几个月时更加虚弱。

“燕绉将军。”

韩王然伸手拍了拍床沿,示意燕绉在床榻旁坐下,同时,又用眼神示意马括将殿门关上。

“先不说寡人的事,巨鹿那边局势如何?”韩然先问道。

燕绉闻言神色一黯,愧疚地说道:“有负大王托付,前线至今毫无进展。……无论是邯郸的赵疆,还是肥城的庞焕,他二人皆只守不攻,任凭我军百般挑衅,亦不为所动。由此可见,魏国是铁了心要进攻齐国了……”

韩王然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齐国那边的局势如何?”

“此事末将也曾关注。”燕绉顿了顿讲述道:“八月的时候,「魏武军」攻陷了东郡无盐,此后,魏将韶虎继续挥军向东,在末将前来蓟城之时,魏军已推进到了泰山西……”

听闻此言,韩王然不禁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问道:“齐国难道就任由魏军步步推进?”

“那倒不是。”燕绉摇了摇头,解释道:“据末将所知,齐国的田耽,早就被调到了泰山一带,据末将猜测,齐国多半是决定放弃无险可守的东郡,准备死守泰山。”

“这倒也不失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韩王然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得知齐国将田耽调到了泰山一带后,心中对齐国的担忧,就稍稍减轻了不少,毕竟田耽亦是天下闻名的将才,虽然称不上举世无双,但是想要击败此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至少,楚国的上将项末就没有办到。

另外仔细想想,齐国的田耽,好似也从未被人击败过,唯一的例外,也只是他曾在战略上被魏王赵润戏耍过——赵润曾假意与田耽两军对垒,结果最后却悄无声息地率军溜走袭击了韩国的腹地,据说田耽差点因此气得吐血。

但即便如此,魏王赵润还是没有在战场上正面击败田耽,由此可见,田耽亦称得上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名将,就凭他正面抗衡魏王赵润而不曾落败。

似这等名将守在泰山,相信暂时可以阻挡魏将韶虎的魏武军,至少后者不可能那么轻松就攻破泰山。

可话说回来,面对来自魏国方向的进攻,泰山,恐怕也是齐国最后的关隘防线了,倘若被魏军攻破泰山,那么,魏军就能毫无阻碍地攻入一马平川的「北海郡」,兵临齐国王都临淄城下。

所以,即便田耽被调到了泰山,但对于「韩齐楚三国同盟」而言,局势亦不见乐观。

“好了,巨鹿的事也好,齐国的事也罢,暂且都放下,此番寡人命你悄然回都,是由一件要事要嘱咐你。”韩王然说道。

听闻此言,燕绉面色一正,连忙说道:“请大王示下。”

韩王然摆摆手,示意燕绉不必如此拘束,随即,他低声说道:“前一阵子,寡人命赵卓前往魏国,本意是挑衅魏王赵润,使他一怒之下攻打我大韩,可惜赵润不曾上当,反而在后者面前暴露了寡人的心虚。但错有错着,寡人亦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赵润一直在等寡人被繁重的国务拖累而故。”

“……”马括与燕绉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是无法理解韩王然与魏王赵润之间那复杂的关系:既是情投意合的知己,却又恨不得对方早点死。

“呵,此事无关紧要,不过正因为这件事,寡人想到了一个主意,或可引诱魏国弃齐国而攻打我大韩,不过,需要燕绉你来配合。”韩王然微笑着说道。

燕绉点点头说道:“请大王示下。”

只见韩王然摸了摸下颌,微笑着说道:“既然赵润希望寡人亡故,那寡人就如他所愿……”

“大王的意思是诈死?”

燕绉微微一愣,皱着眉头思考着利弊。

不得不说,韩王然用诈死来引诱魏国,这可是一柄双刃剑,一个不好,就会使国内出现大乱。

不过话说回来,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恐怕也只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才能力挽狂澜,扭转当前不利的局势。

而此时,韩王然继续说道:“寻常的诈死伎俩,是骗不过赵润的。因此,寡人秘密传召你前来,希望你派人前往魏国大梁,设法救回韩武……”

『韩武?釐侯韩武?!』

卫卿马括闻言先是一惊,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燕绉,心中已隐隐明白了韩王然为何秘密传召后者的原因:燕绉,原本乃是釐侯韩武一系的将领。

而与此同时,燕绉仿佛也已猜到了什么,惊讶地问道:“大王,您的意识是……”

只见韩王然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过些时日,寡人就会适时放出诈死的消息,但单单这个消息,无法骗过赵润,因此,寡人要你假装叛乱,做出欲趁机迎回韩武的架势,只有这样,方能骗过赵润……”说到这里,他有些歉意地看着燕绉,说道:“只是这样一来,就要牺牲将军的名声……”

“大王说得哪里话!”燕绉立刻说道:“为国家效力、为大王分忧,燕绉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更何况区区名声?”

话是这么说,但燕绉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倒不是因为名声,而是因为韩王然提到了釐侯韩武。

平心而论,若是没有韩王然做对比,其实釐侯韩武亦称得上是一位可敬的追随者。

想当年釐侯韩武在巨鹿战场上被魏将伍忌生擒,不顾自身安危,犹在最后关头命令荡阴侯韩阳加紧进攻巨鹿,企图用他一命换取如今的魏王赵润的性命,这件事传开后,任谁都得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不愧是明君韩简的儿子!

『只是可惜了荡阴侯韩阳……也可惜了上谷守马奢……』

偷偷瞥了一眼眼前的君主,燕绉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他对韩然唯一的芥蒂,就是当年韩然放黜了荡阴侯韩阳。

当然,这件事其实也不能全怪韩然,谁让韩阳当年口不择言,气死了上谷守马奢呢。

这是一笔烂账。

定了定神,燕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在迟疑再三后,他还是问道:“大王,迎回釐侯之事,究竟是做给魏人看,还是……”

韩王然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燕绉话中的深意,在惆怅地笑了笑后说道:“只是做给魏人看,事实上韩武能否得以脱身,于大局无碍。但……寡人还是希望你尽力而为,设法帮助义兄脱身……”

“大王……”卫卿马括听到这里,忍不住在旁插嘴。

仿佛是猜到了马括的心思,韩然伸手打断了前者,目视着有些不安的燕绉说道:“燕绉,你不必过多猜忌,寡人说的是肺腑之言。……据宫内的医师所诊断,寡人或命将不久。人固有一死,无足惧哉,但寡人放心不下我大韩,若寡人亡故,我大韩必定崩离。若此时义兄得以返回国内,坐镇蓟城,或能解除这个危机……是故,你放手施为吧!”

燕绉听得面色动容,颇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是,大王!”

魏兴安九年十月初三,韩王然算算时日已差不多,便施行了诈死的伎俩。

由于不清楚宫内究竟有没有魏国的奸细,他索性只将真相透露给了王后周氏与丞相张开地等寥寥几个值得信任的人,对于宫廷内其余士卿,却是一字未提。

正因为如此,王宫因此大乱,好在卫卿马括‘及时’调兵封锁了整个王宫,就连城内,亦施行戒严,营造出一股「仿佛有大事发生」的气氛。

值得一提的是,韩王然还故意叫王后周氏领着一群宫女在宫内哭泣。

正如韩王然所猜测的那样,这番变故,果然惊动了城内的魏国奸细,即那些派驻到蓟城的青鸦众们。

他们四下打听,但由于王宫已被封锁,纵使是青鸦众,也无法在不惊动韩人的情况下,打探到蓟王宫内发生的事。

他们只知道,蓟王宫内隐隐传出女人的哭泣声。

“莫非是韩然死了?”

当地青鸦众的首领见此大喜,当即写下密信,叫手底下人偷偷溜出城外,日夜兼程送到魏国,送到魏王赵润的手中。

就连他们也明白,韩然的死,必定会让整个韩国出现翻天覆地的变故。

(本章完)

第1594章 扑朔迷离【二合一】

时间回溯到九月下旬,即巨鹿守燕绉接受了韩王然的秘密托付,返回巨鹿城之后。

回到巨鹿城后,燕绉唤来了麾下的一名心腹爱将「常洪」,命他带领一队精锐士卒乔装打扮前往魏国,设法营救釐侯韩武。

为了避免形迹暴露,燕绉甚至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前线主帅乐弈。

常洪接了命令,不敢耽搁,立刻就带了大概四十五名精锐士卒,扮成商人前往魏国——因为魏国那边不知是碍于当年「绝不因为与他国的关系善恶而牵连该国商贾」的承诺,但是为了显示他魏国作为泱泱大国的气度,因此,哪怕眼下魏国与韩国、与齐国的关系愈发紧张,但魏国朝廷,却至今都没正式下诏驱逐国内的韩、齐两国商贾。

因此,扮作商贾混入魏国,仍不失是一个好主意,唯一的问题是,扮作商贾会引来魏国本土商贾的敌视,以及联合抵制,不过常洪又不是真的去做生意,因此倒也不打紧。

其实更好的办法是扮作鲁国或者楚国的商贾,但很可惜,常洪既不会鲁国的雅腔,也不会楚国的方言。

九月二十六日时,常洪带着他那一干扮作杂夫的精锐士卒,乘船来到了魏国的博浪沙河港,在那边负责维持治安的魏国士卒们,在查看了他们的「通商允令」后,用异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常洪等人几眼,大概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年头还有敢来博浪沙的韩国商贾?不怕魏国本土商贾们联合起来将他们吞了么?

不过即便如此,那些魏卒还是没有为难常洪等人,挥挥手就给予放行了。

首次来到博浪沙,常洪难免被这座港市的繁华与热闹给吸引住了,若非有重任在身,他十分渴望逛一逛这座在魏国乃至整个中原都称得上数一数二的港市,毕竟这座港市应有尽有,无论是各国的特产,还是最吸引男人的胭脂楼巷,甚至于,只要你晓得门路,还可以在这座港市内买到奴隶,无论是胡男胡女。

只可惜常洪有重任在身,只能留恋地看上几眼,便立刻前往大梁。

大梁,乃是魏国的旧都,自从魏国将都城搬迁到雒阳之后,大梁难免也受到影响,不过它紧挨着博浪沙,城东又有著名的「大梁学宫」,因此,倒也不至于变得萧条——有意思的是,由于「大梁学宫」的存在,大梁逐渐成为天下各国文士、学子的圣地,城内随处可见青衫纶巾的学子,俨然正逐渐形成一种当地的人文现象。

假以时日,多半会成为天下文化汇聚之地。

大梁的戒严情况,其实并不严格,大概是因为城内城外尚驻扎着两万禁卫军的关系——自魏国迁都雒阳之后,号称十万、实则只有七八万左右的大梁禁卫军,当中有大概五万被调到雒阳,只留下两万余依旧驻扎在大梁这座陪都,而在这两万人当中,有大约五千驻守在大梁城内,负责维持日常的治安情况,其余人马,则驻扎在城外,也就是当年「浚水军」、「禹水军(后用来驻扎镇反军)」的两座军营内。

可能是因为驻守的兵力充足,魏国从来不担心大梁的治安情况。

当日傍晚,常洪一行人顺利地进入了大梁城。

进得城内后,他们先是在城内的一间客栈住了下来,随即,常洪便带上两三名乔装打扮的士卒,前往拜会釐侯韩武的府邸。

而与此同时,釐侯韩武正在其府上与妻妾、儿女一同用饭。

细说起来,釐侯韩武在魏国的身份有点特殊,他既是被魏将伍忌从战场上生擒的俘虏,也是被韩国所牺牲的人质,但尴尬的是,这个人质对于魏国来说,其实并无太大的意义。

难道用来他威胁韩国么?

别开玩笑了,韩王然会因为釐侯韩武而妥协?

反过来说,杀了也不成,因为杀了釐侯韩武,这反而对韩王然有利。

因此,釐侯韩武这个人质,在魏国眼中简直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又可惜,好在魏王赵润颇为欣赏釐侯韩武誓死不肯低头的硬气,吩咐朝廷善待韩武,否则,韩武在魏国的生活绝没有这般安稳。

就在韩武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着饭菜时,忽然有仆从来报,说是有府外有「故交」求见。

听到「故交」两个字,釐侯韩武的神色稍稍有些恍惚,因为他被软禁在魏国的这些年里,很少有人前来拜会他——魏国这边,除了当初的大梁朝廷曾在生活起居上有所照顾以外,基本上对他不管不顾,而韩国那边呢,也极少有人来拜会他,最多就是能收到几封书信罢了。

而这书信,也只是头几年,后来就基本上没有了。

记得上一次有人来拜会他还是好几年前,而来拜访他的人,则是「前荡阴侯韩阳」这个康公韩虎的侄子。

那一回,韩阳携带家眷前来探望他,在他府上住了一阵子。

期间,韩阳向韩武讲述了当时韩国的近况,比如说,他因为不忿韩王然对待韩武的态度,迁怒到前上谷守马奢,导致马奢气郁而亡,而事后,韩王然亦出于愤怒削了韩阳的爵位。

当时听到那些,韩武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一来,他没想到当初他视为弟弟的韩王然,实则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最终趁机夺回了王权。

二来,他也万万没想到,他韩武落到最后,居然只有荡阴侯韩阳这个当年相互仇视的政敌将他的功劳记在心里,且为了给他抱不平,最终落得一无所有,形同庶民。

一想到如今,韩阳已搬到魏国河内郡,隐姓埋名,准备度过余生,釐侯韩武就感到十分惋惜,因为在他看来,韩阳不失是一位可媲美燕绉、秦开等韩国将领的人才,能文能武,比魏国的成陵王赵燊、原阳王赵楷之流不知要出色多少。

只可惜,韩王然因为前上谷守马奢的关系而不肯用韩阳,而韩阳呢,则是因为釐侯韩武的关系,不肯被韩王然所用,导致韩国又失去了一位人才。

“是何人?”韩武问道。

仆从摇了摇头,说道:“对方只推说故交,不曾透露其他。”

听闻此言,韩武微微皱了皱眉,他感觉对方的来意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想了想,他吩咐道:“将其请到书房罢。”

“是!”仆从应声而去。

跟妻儿交代了几句后,韩武便径直来到了府上的书房,等候那个不肯透露名讳的访客。

片刻之后,便有仆从领着一名寻常打扮的男子来到了书房。

韩武瞧了一眼对方,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他感觉这名男子似乎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对方究竟是谁。

而这名男子,正是巨鹿守燕绉的心腹将领,常洪。

“釐侯。”

待那名仆从退下之后,常洪见四下无人,遂拱手抱拳,低声向釐侯行礼:“末将常洪,见过釐侯。”

『常洪……』

这个名字仿佛是打开了釐侯韩武脑海中对韩国的记忆,在略一思忖后,恍然地说道:“你是燕绉的部将。”

“釐侯还记得末将?”常洪有些欣喜。

釐侯韩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神色平静地上下打量着常洪。

想到燕绉,釐侯韩武的心情亦有些复杂。

曾几时时,巨鹿守燕绉乃是他韩武一系的武将,颇受韩武器重,待等到韩武流落到魏国之后,燕绉亦曾与他有书信上的往来,并且,偶尔还派人送来一些特产,虽然价值不高,但重的是这份心意。

只不过即便如此,燕绉也从未在信中提过有关于「迎他回国」的事,其中原因,韩武后来也从韩阳的口中得到了证实:只因为燕绉对韩王然颇为认可。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虽然韩武心中难免还是有些芥蒂,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不过今日看到燕绉无故派来其心腹爱将,韩武还是感到很意外,遂问起了常洪的来意。

见此,常洪遂走上前几步,附耳对韩武说道:“釐侯,末将此番是特地前来助釐侯脱困的……”

『……』

釐侯韩武闻言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常洪。

平心而论,倘若硬要说他「被困魏国」,其实也不尽然,事实上,魏国对他的监视颇为宽松。

严格来说,并非是魏国不允许他返回韩国,而是韩王然的存在,让釐侯韩武无法返回韩国——若他回到韩国,或许会影响到韩然的王位,到时候韩然处境尴尬,他韩武的处境也尴尬,与其如此,还不如就留在魏国。

这才是釐侯韩武留在魏国的根本原因,而并非是因为魏国强迫,事实上,魏国对于他留不留在国内,其实早就已经无所谓了。

但这会儿常洪提起这事,这就让釐侯韩武忍不住遐想起来。

他皱着眉头问道:“国内发生了何事?难道韩然发生了什么变故?”

听闻此言,常洪附耳对釐侯韩武说道:“釐侯,如今国内,大王命将不久,未免庄公窃取王位,将军特地叫我迎釐侯回国,主持大局。”

“什么?!”

釐侯韩武闻言面色大变,一把抓住常洪的肩膀,瞪着眼睛质问道:“你说韩……你说他命将不久?!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韩王然比釐侯韩武小足足十几岁,韩武绝不相信,他那位本该正当年的义弟,竟然会命将不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釐侯急切地问道。

常洪摇了摇头说道:“并非釐侯想的那样,只是大王这些年来日夜操劳、积劳成疾……”随即,他便将前几个月韩王然在宫殿内不慎跌倒磕破脑袋的事告诉了韩武,听得韩武几番欲言又止。

他的脑海中,不禁闪过韩王然的面容。

说实话,韩武并不恨韩然,毕竟后者只是做了一些作为君主该做的事而已,反过来说,韩然不曾为了排除隐患而将他铲除,这已经尽到了兄弟的情谊。

因此每当回想起往事的时候,他也只是稍稍有些感慨,感慨天意莫测,让他兄弟二人落到如今田地。

见韩武久久不语,常洪催促道:“釐侯,事不宜迟,请立刻收拾行装,跟随末将回国。”

釐侯韩武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响,最终徐徐点了点头。

当日,釐侯韩武便叫妻妾收拾了行囊,随后在次日,在常洪一干人的保护下,乔装打扮,悄然离开了大梁。

待等釐侯韩武逃离之后,釐侯府的下人当中,才有大梁府派遣的眼线察觉到不对,连忙向大梁府禀报此事。

“釐侯韩武逃了?”

大梁府府正褚书礼得知此事颇有些手足无措。

虽说釐侯韩武这个人质对他魏国的作用微乎其微,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任其逃走啊。

于是,褚书礼一边派兵丁追捕,一边派人禀告雒阳朝廷。

而这个时候,魏王赵润在雒阳王宫的甘露殿,刚刚从天策府左都尉高括手中,接过来自韩国蓟城一带青鸦众的密信,得知了「韩王然疑似崩殂」的消息。

对于这个消息,赵润将信将疑。

因为这件事也太巧了:七月份韩使赵卓前来雒阳时,他赵润才旁敲侧击地询问韩王然的身体状况,结果不到三个月,韩王然就过世了?

而就在赵润反复看着这封密信,在信中思考着这个消息是否属实时,便见高括去而复返,禀报了另外一桩事:数日前,釐侯韩武从大梁逃离,疑似逃回韩国。

『……』

赵润默不作声,坐在书桌后思考着这两件事的联系。

按照常理来说,这两件事很好联系,无非就是韩王然真的过世了,然后韩国国内一部分仍然心忠心于釐侯韩武的人,想办法将韩武给救走了。

但直觉告诉赵润,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在思忖了片刻后,他索性来到了垂拱殿,跟内朝的诸大臣一同讨论这件事。

然而,诸内朝大臣对此亦是众说纷坛,无法得出一致的意见。

期间,介子鸱大胆地猜测道:“会不会是韩王企图用诈死来诱使我大魏进攻他韩国呢?”

听闻此言,殿内诸大臣都很吃惊,内朝首辅、礼部尚书杜宥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这……不可能吧?”

也难怪杜宥如此吃惊,毕竟从古以来,只听说过在两军对垒时有一方的将领以诈死之计引诱敌军,却从未听说过一国的君主用诈死之计,毕竟一国君主的生死,牵扯太大,搞不好会引起内乱,倘若韩王然当真敢用这种伎俩,那杜宥只能说,这位韩国君主,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诈死……么?”

坐在王位上,赵润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良久,他长吐一口气,徐徐说道:“这并非……没有可能。”

其实在甘露殿的时候,他就已经思考过这方面的可能。

虽然如杜宥所言,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一国君主假传死讯的前例,但这并不意味着就不会发生——韩然那是什么人?那可是不惜要替楚国吸引他魏国主意,宁愿冒着替人做嫁的风险也要将他魏国拉下来。

似这等胆魄的君主,未必不敢做出假传死讯的事来。

听了赵润的话,诸内朝大臣面面相觑,他们还是无法认可这种说法。

当即,蔺玉阳便提出了反论的依据——在他看来,韩王然断然不可能假传死讯,因为一国君主的崩殂,会引起国家的动荡,况且眼下魏韩两国的关系紧张无比,以韩王然的睿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一个不好,甚至不需要他魏国进攻,韩国可能就会四分五裂了。

听了蔺玉阳的依据,魏王赵润摇摇头说道:“未见得!……爱卿所言,一国君主的死讯,会引起国家动荡,可目前,韩国国内本来就是一团糟,再乱又能乱到哪去?至于内乱……朕不觉得韩国的贵族会在这个时候内讧,倘若韩氏的分家子弟贪慕王位,胆敢在这个时候窃取,那么,我大魏趁虚而入,他们皆是亡国之人……他们不至于傻到这种地步!”

诸内朝大臣想了想,觉得自家君主的说法倒也有道理:搞不好,那韩然还真是用诈死来背水一战也说不定。

就在这时,温崎笑着插嘴道:“照我看啊,管他韩然之死是真是假,我大魏皆不予理睬不就得了?……先击溃齐国再说!”

这一番话,还真是让内朝诸大臣感觉眼前一亮。

是啊,管他韩然的死是真是假,我魏国皆不予理睬不就完了?

但此时,前兵部尚书陶嵇却幽幽插了一句嘴:“前提是魏武军能打下泰山。”

这一句话,就让内朝诸大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的,他魏国上将韶虎所率领的魏武军,在攻陷了东郡之后,已向东挥军至泰山一带,在那里,韶虎不出意外地撞见了齐国的名将田耽。

据前几日韶虎派人送回雒阳的战报上显示,田耽早就在泰山构筑了一些列的防御设施,短时间内,恐怕无法攻破泰山。

若是短时间内无法攻破泰山,无法直接威胁到齐国,或许,应该改变战略,进攻或已失去了韩王然的韩国?

要知道,虽说击溃齐国可以让魏国取得优势,但反过来说,若能直接击溃韩国,魏国就相当于直接赢得了胜利,毕竟单单一个楚国,就算有齐国在侧面帮衬,也不会是魏国的对手——韩国若被击溃,楚国必败。

除非楚国识相,早早跟韩齐两国撇清关系。

也就是说,泰山战场,才是这整件事的核心关键所在——倘若魏将韶虎能击败齐将田耽,攻破泰山,那么,魏国根本无需去理睬韩王然的死究竟是真是假。

但遗憾的是,目前在泰山战场,魏军的优势不大。

在思忖了片刻后,赵润叫大太监高和取来了中原各国地图,平铺在案几上。

期间,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地图中的「鲁国」,然后又看看齐国,若有所思。

是的,他在鲁国有一支奇兵,运用得当,或可使整个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问题是,为了攻破齐国,值得提前暴露这支奇兵么?

要知道,楚国至今还未进场啊!

其实在赵润心中,他是倾向于楚国早早入场的,毕竟他很清楚,魏楚两国之间肯定会有一战,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既然注定会有一战,那么,他当然倾向于在这场相对有把握的战役中,一举击溃楚国;反之,若错过此次机会,魏国在发展,而楚国也在发展,十几二十年后,还说不准谁能打败谁呢。

毕竟楚国那四千万的人口,威胁实在太大。

『再等等罢。』

赵润暗暗告诉自己,就目前的局势而言,还不值得暴露那支足以扭转局势的奇兵。

当然了,事实上这支奇兵的‘忠诚’,也是他犹豫不决的一大原因。

而就在这时,内朝大臣冯玉建议道:“陛下,不如调湖陵水军协助韶虎将军攻打齐国?”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好主意,但是赵润并未采用。

原因很简单,湖陵水军是他专门为了楚国准备的,怎么能轻易用在齐国身上?

见赵润摇头,介子鸱也建议道:“陛下,单单魏武军,或难以攻破泰山,不妨调动几路军队协助韶虎将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增派哪支军队。

不得不说,虽然魏国有四十万的精锐之师,但这些军队,如今大多都被‘牵制’着:北一军、上党军、河内军、镇反军等,既牵制了韩国,反过来亦被韩国所牵制;而商水军、湖陵水军,则是防备着楚国。

数来数去,或也只有司马安的河西军可以调动。

但是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时,赵润却微微摇了摇头。

见此,介子鸱微微一愣:为何不能调动河西军?难道说,陛下其实也防着秦国?

顺着这个思路一想,介子鸱就立刻意识到,事实上魏忌的河东军,至今为止其实也还未接到命令——虽然对外宣称,河东军之所以不调动,是为了牵制韩国太原郡的乐成,但事实上,韩将乐成的太原军,有桓王赵弘宣的北一军牵制,就算不能取胜,也足以守住国界,并不需要河东军。

『不会真是在防备秦国吧?』

看了一眼赵润,介子鸱心下暗暗嘀咕。

而就在这时,就听赵弘润长吐一口气,沉声说道:“就暂且搁置韩国,看看泰山那边的进展再说……”

而事实上,赵润等的并非是泰山战场的进展,而是在等待张启功的行动。

他很清楚,无论韩王然是真死还是诈死,张启功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定会趁机在韩国国内掀起一番风浪。

所谓投石问路,他要看看,韩国面对张启功掀起的风浪,究竟会作何应对。

由此才能来判断,韩王然的亡故,究竟是真是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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