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第274章 老太太,您不知道赐婚的事?

第274章 老太太,您不知道赐婚的事?

面对新政,朝中逐渐分显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其一,便是以左相安景钟为首的前朝老臣,固成守旧,对隆祐帝所提出的新政表达了极大的抗拒。

其二,便是由秦王府旧臣东方治为首的新派,一力推行隆祐帝的政策。

两伙人常常在朝堂上打擂台,吵个不可开交。

而隆祐帝心向新法,却在朝堂上也不好过于偏颇。

如今相权颇重,安景钟又是树大盘深,六部都有其门生。虽然他本人是个城府极深,颇为内敛的人,但耐不住他下面的人并不是个个安分。

朝堂攻伐拉锯,弄得隆祐帝也是身心俱疲。

对于国库亏空,新党旧党都有了自己的法子,新党治内,要厘清土地税制,旧党以改稻为桑为国策,要开源。

然而,当下改稻为桑却出了乱子,隆祐帝便只能寄希望于岳凌,能够查出些事端了。

其中金陵甄家,在先帝时期便极受恩宠。

先帝南巡之时,甄家便多次接驾,金山银海不知用去多少。

而后,甄家便得了同比盐业的织造局,这个肥缺,也算是先帝不曾亏待了他们。

甄家也就成了金陵四大家族之外的显赫门第。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对于先帝如此,对于隆祐帝就难说了。

京城,荣国府,

两位老太爷风光大葬后,贾府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贾赦,贾政,贾珍,都要去服丧,贾宝玉的好日子又来了,再无人督促他进学,只有房里的女眷个顶个的宠溺着他。

眼下,甄家女眷甄应翰之妻胡氏在荣庆堂上拜会贾母,他也在一旁旁听,受着众人的夸赞之词。

“宝玉的面相,还真与老国公年轻时有几分相像,怪不得讨老夫人的喜。”

王夫人接口道:“他呀,哪比得上老太爷。整日里和个混世魔王一样,只知吟诗弄月当不算什么能为,若能赶得上老太爷一分,我等还能放心了呢。”

胡氏又笑道:“竟有此事?那咱两家还真是有渊源,我们府上还有个哥儿,也唤宝玉,叫甄宝玉,与你们府里的这个宝玉性情是一个模样,整日在女儿堆里寻乐趣儿。”

“还非得是没嫁人的姑娘家,若是嫁了人的他便称之为死鱼眼了。”

宝玉听得拍手叫绝,“竟有这么懂我的哥儿,真真恨不得见上一面了。‘死鱼眼’三个字,真真绝妙,再恰当不过了。”

胡氏奇怪问道:“我们皆不知这个‘死鱼眼’是何含义,宝玉却一听就通?不如与我解释解释。”

宝玉摆手道:“与你们说不大通,全是浪费口舌了。”

胡氏不急不恼,又是生笑,“果然,与我家那个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也是如此说的。”

宝玉兴致颇高,笑问道:“那他可有玉没有?”

宝玉将缠着五色彩绳的宝玉从胸口中扯出,与那胡氏展示着。

胡氏定神一看,便见得玉的不凡,夸赞道:“你有衔玉而诞,他却没有,这遭看下来,你倒是‘真宝玉’,他是‘假宝玉’了。”

被胡氏这一哄,满堂哄笑不止。

贾母也颇为受用,笑着道:“什么真假,都是一家。待你下次再来京城,也带那宝玉来与老婆子我稀罕稀罕。”

“好好,下次定然带来与老婆子见见。我们出门时,他还吵着闹着要来京城见见宝玉呢,只是二弟他不许,怕他冲撞了老夫人,还是留在了家里。”

听得没玉,贾宝玉倍感惋惜。

与自己这般心意相通的兄弟,竟然也都没玉,顿时有些兴致寥寥了。

好生攀扯了一会儿,堂上气氛正妙,胡氏又问道:“侄妇今日,倒是还有一事想问。”

贾母心情不错,颔首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卖关子?”

胡氏斟酌一二,才开口问询道:“听闻老国公生前与安京侯情谊颇厚,老国公的命甚至都是安京侯救回来的。宁国府的那位,还是与安京侯一同立功,才得以保住爵位。”

“如此说来,贾家和安京侯的关系应该十分紧密吧?如今宫里更是传出陛下要给安京侯赐婚的消息,往后贾家和安京侯的情谊要更上一层楼了。”

“有安京侯在,贾家的富贵还不止百年呀。不知能不能为我家引荐一下,也沾些光。”

胡氏慨叹口气道:“老夫人您定然知晓,陛下登基,最不能安心的就是咱们些老人。若是能搭上安京侯这根绳,当属再好不过了。”

“眼下安京侯去的又是江浙任巡抚,正管着金陵呀。”

这一席话说完,堂上原本不错的氛围,一瞬间便就降到了冰点。

众多贾家的女眷不知所措的望着贾母,却见贾母也是手上微微颤抖,扶的拐杖都不稳了。

胡氏大感困惑。

难道她说错了什么事不成?

安京侯对贾家如此有恩,而且眼下更是亲上加亲,难道两家关系还不好?

贾母沉住口气,先问道:“赐婚?我们倒是没听闻赐婚的事,这与我贾家何干?”

胡氏道:“怎会无关?赐婚的就是老夫人的外孙女呀。”

“什么?”

堂上之人尽皆惊诧,贾母也愕然当场。

“黛玉?”

“没错,就是林御史的爱女呀,都跟在安京侯身边多久了,总得有个名分。就算是不成亲,也得定亲了呀。”

贾母张了张嘴,竟也不知说什么话好了。

周遭的小姑娘,三春,史湘云听得也是愣了愣,好似她们上个月才与林黛玉见过面,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怎得再听闻她的消息,都要嫁为人妇了。

在众女眼里,这简直就是遥遥领先呀。

堂上还有一人,面若死灰,那就是宝玉了。

原本圆若银盆的脸颊,如今像是装了土,目中更是无神,口中叨念着,“不可能,不可能!林妹妹是将他当叔叔看的,怎会嫁给他呢?其中定是有什么事情传错了。”

宝玉呆愣愣的起身,虽然林黛玉对他万般厌恶,但也不妨碍林黛玉在他眼中,是如同仙子一般的姑娘。

仙子,怎会惹尘埃呢?还惹得是那么一个粗鄙之人。

宝玉大怒开口训斥道:“你可切莫要传一些胡话来污了林妹妹的名节!”

说了这一句,堂上人都似是如梦初醒。

王夫人忙示意堂上的大丫鬟,七手八脚的将宝玉扯了出去,又上前与胡氏道恼,“您莫怪,他呀就是有些痴症。听不得自家妹妹与外人成亲的事。”

胡氏讪讪笑着,心里念道:“这宝玉怎得比自家的还顽劣些,竟这么不知礼数,似如泥猪癞狗,不成体统,也就一副皮囊好些。”

当面,胡氏礼数周道,回着,“罢了罢了,我家那个也是个性情不定的。”

王夫人歉意的行了遭礼,再回归原位,众人便只等贾母的话了。

可贾母却一时脑中恍惚。

贾敏是她的大姑娘,是她最宠爱的女儿,而贾敏的女儿,同样相貌才情出众的林黛玉,如今却要嫁给了别人。

而且好死不死,非要嫁给岳凌,还是皇家指定的,便是她也无力说什么反对的话。

若是岳凌强娶,她或许能用这一品诰命妇人的身份闹一闹,可眼下并不是这回事。

浑身上下流淌着一股无力感,贾母合上了双眼,吐起了粗气。

胡氏不知所谓,又赶紧再问着,不然前面讨的欢心全都白费了。

“老夫人真不能帮甄家引荐引荐?贾家还有一十二房人在金陵呢,与咱家通婚的不在少数,咱两家也属近亲呀。”

贾母稳住心绪,徐徐开口道:“今日老婆子我有些累了,改日再叙吧,年纪大了,就是有些不中用了。”

“二太太,送一下客。”

鸳鸯,琥珀几个搀扶着贾母回房,王夫人起身,迎上了胡氏。

胡氏颇为无奈,她北上京城就领了这么一个差事,竟然还没办成。

“安京侯和贾家的关系难道不好?是我说错了什么?”

王夫人宽慰着道:“也不能说是不好,只是安京侯这个人脾气怪的很,与我们不同,不认情分,只认事理。”

“若是你们想增进下感情,通过他能行个方便,多半大不能成事了。”

胡氏慨叹口气,摇头不止。

……

“阿嚏,阿嚏。”

走在大街上的岳凌,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岳凌皱起眉来,近来好似喷嚏打的越来越频繁了,肯定又是有人在背后讲他的坏话。

毕竟自己近来在苏州的动作不小,那些藏在幕后的大官,应当急坏了吧。

“没种的东西,只会和妇人一样在背后嚼舌根,你们的孩子以后也没屁眼。”

岳凌轻哼了声,继续随着苏四往府衙走着。

“这府衙大门,每天都有百姓在闹事,你们平日里怎么进出?”

苏四应道:“在这巷子里临时开了个小门,方便我们进出。少于十数个,我们也不敢从大门走,只怕是挨一顿打。”

岳凌颔首道:“走吧。”

苏四一路将岳凌引到了孙逸才的班房外,自己先上前叩门,“孙大人,是我,刑房的苏四。”

不多时,里面传来了慵慵懒懒的声音,“什么事?”

“孙大人之前让小的查的佛像显灵一案,如今终于有进展了,我已经查到了可能是谁在陷害大人!”

听得此言,房内孙逸才的声音高亢了几分,“快快进来!”

查到了是谁在传官府的坏话,又可以将纵火一事一并推脱,孙逸才一瞬间好似想到了破局之法。

将这两桩案子坐实了,都出自一人之手,用这人来平民愤,他的位置不还是牢固?

待苏四进门后,却见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也是一身胥吏的官服,只是相貌堂堂,眉间有些英武之色,令孙逸才不喜。

一个胥吏,卑贱的地位,生得这么好的皮囊做什么?

“你后面这位是?”

苏四拱手答道:“是小的的同乡,随着小的一同跑上跑下查案的弟兄。”

孙逸才微微点了点头,睥睨了眼,又收回了目光。

“说罢,到底是何人在背后作祟,意图谋害本官?”

苏四应道:“在蟠香寺查出,有一男子前不久上山拜访过,后来便不知踪迹。那人,曾与前任知府朱知府有些许渊源,或许对大人有所不满,故生此事,只是人潜逃出去了,我们还没抓到。”

“哦?竟有这回事?那纵火烧仓,也很可能是这人做的了?”

苏四一怔,还是应道:“或许是吧。我们已经记下了那人的相貌,可以放海捕文书,缉捕此人。”

孙逸才松了口气,笑道:“不必麻烦,这点事还用本官教你不成?在牢中找个曾与前任知府有渊源的人,本官承诺善待其家人,让他先出来将罪责顶了,再缉捕再逃的同伙也不迟。”

苏四愕然道:“这,大人,这不符合规矩呀。”

“规矩?在苏州府,我说的话便是规矩!去做!”

见得一场大戏,岳凌不禁嗤笑出声,“尔这狗官,好大的狗胆!你的官威,可比得上你的作为?你以为你的官权是哪里来的?捏造是非,愚弄百姓,真是蠢而不自知。”

孙逸才被骂的一愣,他是这苏州城的一把手,向来只有他骂别人,哪有别人骂他的道理。

“你一个小小胥吏,也敢教训本官?!来……”

人字还没说出来,却是被岳凌上前一掌,扇得倒飞了出去,口中已含血沫。

孙逸才砸在了椅子上,浑身如同散架了一样,双眼瞪大不可置信的望着岳凌,“殴打上官?真乃闻所未闻之事,你已有死相!”

岳凌不动声色的将腰牌丢了过去,正砸在孙逸才的鼻梁上。

孙逸才更是一懵,拾起落地的玉牌,摸着质地细腻,非属凡品,可仔细看了那上镂刻的字,更是大书“安京侯”,登时变了面色。

“你是安京侯?不可能!安京侯还未抵达苏州呢!”

岳凌嗤笑道:“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但你在苏州毁堤淹田,火龙烧仓之事,已够株连三族。”

“你当你愚弄百姓之事,能愚弄的了本侯吗?本侯看你是要将你自己也愚弄了,且不知你的前任为何而死!”

岳凌抬脚撩起倒在地上的靠椅,落地刚好正过来,而后大马金刀的坐了上去。

“本侯心善,今日给你这狗官解释下,你接下来如何重入朱知府的末路。”

孙逸才伏在地上,大口大口的传着粗气,一脸不可置信的眼光,正望着岳凌。

苏四小心翼翼的退到一旁,心里默然道:“这就是安京侯,敢一巴掌打在高品大员的脸上,还让人老老实实的听道理。比起孙大人,我可精明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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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77.第275章 岳大哥的心头好?难道不是我?

第275章 岳大哥的心头好?难道不是我?

府衙中,出现了很奇特的一幕。

作为代任的知府孙逸才,跪伏于地,因为痛楚身上颤抖不止。

而至今他仍旧不知身份的人,端坐在官椅上,似打量罪犯一般,冷眼注视着他。

“步入朱怀凛的后尘?真是大放厥词,我岂会与他同路?”

岳凌目视着一身绯红官袍的孙逸才,心里有种莫名的荒诞感。

作为一府知府所考虑的不是如何造福一方百姓,竟是损民来挣自己的业绩,更是不惜与豪族为伍,将前任知府推上绝路,甚至如今他还不自知。

竟然以为这些事都是正当的,他只是在执行上官委托之事。

真可谓是政治机器,冷血无情,对于这种人,岳凌奉行的便是让他感受到恐惧和绝望。

“为何不同路?他不执行改稻为桑,挡了江浙官场的财路,故有此祸。而你,今日也未能改稻为桑,还捅出了天大的篓子来,处境甚至还不如他,你为何觉得你能够全身而退?”

“毁堤淹田,你任上天灾人祸,谁能保得住你?旧时或许有这行中书省来给你隐瞒,但是别忘了,本侯此行的目的!”

岳凌眯了眯眼,语气更冷了几分。

“你代任知府,官未至四品,本侯可是能当即扒了你的官皮,取了你的狗命!”

孙逸才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这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内心有了些许动摇,脑袋也逐渐垂了下去,不敢与岳凌对视。

岳凌皱眉继续道:“你一个贡生出身,能做到今日的地步,也实属不易,多少学子还曾以你为楷模。本应是衣锦还乡,享受亲人的赞誉,却是受不住诱惑,而沾染一身污浊。”

“若是你牵扯大案,株连三族的名声传扬出去,真不知你有何面目,再见家中高堂,再见家乡父老?”

孙逸才的头又低了几分,甚至额头都快触碰到地面了。

身子虽然恢复了些,足以自己站立起来,可眼下似是被什么物事压弯了腰,孙逸才却不敢起来了。

岳凌停顿了下,与一旁的苏四使个眼色。

苏四倒也伶俐,上前将玉牌取在手上,在孙逸才耳边低声道:“孙大人,这是真安京侯,我用画像比对过。否则,我怎敢听命于他来闯衙堂,我真没那么多脑袋可以砍。”

“您打拼多年,混到如今这个地位实属不易。却要因此,牵扯到父母儿女的性命,您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他们考虑下吧?”

说罢,苏四便起身用袖袍擦拭着玉牌上沾染的尘土,又双手递回给了岳凌。

适时,孙逸才颤声问道:“不知安京侯来苏州几日了?”

岳凌应道:“我并未回京,直下苏州,在苏州已有月余了。”

孙逸才愕然抬头,连身旁侍立的苏四也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孙逸才惨笑两声,却是又哭了出来。

任谁能想到,安京侯非但是声东击西,而且连天家都配合安京侯来演这一出戏,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如何能与之为敌?

可笑他还在执行着些自以为周密的计划,以为上面的大人物能够算无遗珠,其实早就被陛下和安京侯联手给欺骗过去了。

既有今日安京侯能找上门来,那手里肯定是已有了足够的证据来定下他的罪名,他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了。

“下官再多嘴问一句,朱怀凛的案子,侯爷查的如何了?”

孙逸才再无之前的桀骜,自称起下官来,慢声轻语。

思量是孙逸才还在考察自己的身份,岳凌不吝多说道:“吴县的沈家,受徐家的指使,没少在其中出力。”

孙逸才心头一紧,冷汗直流,不敢言语。

“徐家作为改稻为桑的主力,苏州的织造大户,又是在他家的银庄上查出的脏银,你们倒是做得一手好栽赃。”

“这银子是都用来借给他家买粮了?如今竟还在打着织造局的名号,看来甄家的底子也不干净。”

“不瞒你说,我已找到了朱知府遗落在外的孩子。其中是非曲直,只待我细究追查,平冤昭雪是必然之事。”

“等到那时,你以为是谁该来顶罪?”

孙逸才的内心彻底被摧垮了,眼下除了他来顶罪,的确再无旁人。

而若是毁堤淹田、火龙烧仓诸事,全都落在他身上,怕是三族都不够杀了。

“侯爷,下官,下官能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孙逸才声音颤抖,内心惶恐不已。

岳凌道:“你犯下的罪过,株连三族也不算重。不过若是听我的差事,我可保你家人无恙,你可知其中不易?”

孙逸才苦涩着点头,“知道,谢侯爷。不知,我要为侯爷做些什么事。”

岳凌冷笑道:“做事?你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火龙过后,你是不是送信去求助了?”

孙逸才连连颔首,“侯爷所言没错,京城和杭州,下官都有信送去,这难道不对?”

岳凌道:“这是你的催命符!眼下本侯的官船不出几日就要到达苏州,若是将这些事都安定下来,你以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孙逸才面上一怔,愕然抬头道:“是,是要了我的命?”

岳凌淡淡应道:“死人无法为自己辩解,如朱知府故事。你死了,你的双亲,妻子儿女还能幸免于难吗?”

孙逸才心头巨震,他上有高堂,下有儿女一双,若是因他被连累的惨死菜市口,他于心何忍。

跪着爬到岳凌身边,孙逸才叩首道:“请侯爷示下。”

岳凌颔首道:“倘若你再执迷不悟,我不惜今日就将你斩之,既然你已意识到现如今的处境了,便起身来,听我的安排吧。”

苏四上前搀扶着孙逸才起身,随着孙逸才不约而同的吞咽了下喉咙。

“带上你手头所有能指认你幕后指使者的证据,随我出府衙。”

孙逸才纠结道:“出府衙?那这里?”

岳凌冷笑道:“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顶你的班了。”

想起刚刚才说的送信之事,孙逸才缄住了口,再不多言,往房中去收拾了。

恰在此时,门外却响起了清脆的叩门声,令房中气氛为之一静。

岳凌与孙逸才撇了撇眼色,孙逸才沉下一口气,呼唤道:“什么事?”

而后一道女声传了过来,“大爷,外面传讯说,参知政事钱大人来了,如今已至城北的码头。”

孙逸才面色一凛,回头看向岳凌,只见岳凌微微颔首,全都是被其料中了。

孙逸才轻咳一声,又回道:“好,本官知道了,这便出去迎接。”

待媚娘离去,孙逸才又重回岳凌身旁,见岳凌似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望着他道:“如何,要不要等钱参知到府衙处置公务,你才能死心?”

孙逸才颤声应道:“下官不敢。下官这里都收拾好了,侯爷请吧。”

……

城北码头,因苏州民情汹涌,被迫前来阵场的钱仕渊行色匆匆。

此行,他非但要将过去的事都要了结的干净,而且要将迎接安京侯的事做得漂亮,不能让其查出些许端倪来。

安京侯秉承圣意,如陛下亲临,江浙官场谁人敢怠慢。

安京侯不可能在江南扎根,只要将这一尊瘟神伺候走了,江浙就还是他们的江浙,利益还是牢牢的攥在他们的手里。

走下甲板,钱仕渊遥望远处,见得遍地灾民在田野间疏浚挖沟,不由得叹出一口气来。

“没成想往日富饶的苏州,竟是沦落到这一幅景象,真是孙逸才做的好事啊。”

环视左右,钱仕渊又问道:“孙逸才他人呢,为何不来迎接本官?”

问询赶来的苏州知府府丞,通判等人皆是一怔,不知其中缘故。

“听府衙的差役说,他一早就出门去了,我们以为他近来焦头烂额,想要快一点见到钱大人呢。”

“什么?”

钱仕渊的眉间渐渐隆起,脸颊上的赘肉都随之轻颤起来。

这异常的情况发生,不由得不让钱仕渊多想,“难道,他看出了我此行的目的,先潜逃了?”

钱仕渊又暗暗摇头,“若是他有这份清醒的头脑,就不该着急寄信来才对,何故在我到达之前,畏罪潜逃?”

沉住口气,钱仕渊道:“走吧,先回府衙。或是近来公务缠身,他一时忘了呢?”

钱仕渊转身乘上马车,打起窗帘,又向外面问道:“迎接安京侯的事,打理的如何了?”

上前一名身材中等,相貌平平的中年人,与钱仕渊道:“下官苏州府丞范鹏程,迎接安京侯的事,一直是由孙大人和操办沧浪雅集的徐家家主徐耀祖主持。”

钱仕渊目光一转,“哦?徐耀祖也没来?”

“来了,来了。”

徐家家主徐耀祖,近来是真的忙得焦头烂额。

田地少有人出手,用尽了手段,加价,打着织造局的旗号都不行,又有那用来买田的一百船粮食需要安置,实在让他忙得不轻,心情还不佳。

此刻,面上挤出些许笑脸,拍马在侧,接话道:“见过钱参知。”

钱仕渊瞧了眼徐耀祖,便见得他面上憔悴,心里也猜着了七八分,“本官知晓你的不易,但眼下再不易,也得将迎接侯爷的事办得漂亮,不知你筹备的如何了?”

徐耀祖拱了拱手,道:“一切都已妥当。今年因为安京侯抵达江南的事,沧浪雅集比往年更加盛大了,请帖如今是千金难求。”

“与往年一般,只有盛名才子,名家大儒,高官豪族,以及颇有威望的高僧才可凭请帖入场,其他人都只能通过园林大门外的三道考试,才能有进门的机会。”

钱仕渊颔首道:“那安京侯那边?”

“也往船上传信了,待入城之后,就先在城南沧浪亭旁的驿站下榻。吾等也投其所好的准备了不少,钱参知大可放心。”

“那就好,安京侯既有这番癖好,未必不是我辈中人,不必太过拘谨了,反而落了下乘。”

“大人叮嘱的是。”

钱仕渊转而问道:“你家中长子也到了进学的年纪了吧?是送去国子监读书,还是就在当地?”

徐耀祖笑答,“劳大人挂念,犬子是到了进学的年纪。在这次雅集上,我也想让犬子能施展些才华,若是能入一位名家之眼,拜入师门,是再好不过了。”

“国子监……就先不考虑了,其中情形大人也知悉。”

名家多是自命清高之辈,便是徐家坐拥苏州最多的财富,却也只是和他们表面客气,并未有深交。

说到底还是洗不清商贾出身,被文人所轻贱。要跻身上流,不再做奴才,还需得名师传道从科举一途,有功名傍身。

不然,有再多的财富,也只能靠金钱贿赂来维系关系,真正临了大事,怕还是要被人杀鸡取卵。

徐耀祖寄希望于儿子能改变家族的现状,不惜多年赔本举办沧浪雅集,来提高自己的威望。

钱仕渊听得明白,又道:“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若是能入安京侯之眼,举荐陛下身旁做差,那更是一劳永逸了。”

这群人虽然明面对安京侯客气,可本质上与岳凌并不是一路人,而是对立。

江浙作为世族的大本营,是保守派牢牢占据的地方。

而岳凌是新政的提出者和推行者,朝堂上新旧两派可是势如水火。

钱仕渊言中有警告之意,警告徐耀祖不要在诗会上掺了小心思,改换门庭。

徐耀祖也听得明白,讪讪笑道:“钱大人说笑了。此沧浪雅集由我徐家操办已有十余载了,总不能十余载前,我便料定了有今日安京侯南巡。”

“中书里对徐家有提携之恩的大人们,在下没齿难忘。”

钱仕渊摆手笑道:“这说的,倒像是本官难为你了。罢了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先去府衙看看孙知府在做什么吧。”

说罢,钱仕渊眸中闪出一道阴翳,令人不寒而栗。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府衙门前,衙役出动全员,将欲要拦车上书的百姓们隔绝开来。

但在人墙之外,还是不停有百姓在叫嚷着。

“钱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钱大人,孙知府枉为人子,竟然毁堤淹田,又烧粮仓!”

“钱大人,孙知府已经触怒了佛祖,您不杀他,苏州来年也不会风调雨顺的!”

隔着轿门,听得外面吵吵嚷嚷,钱仕渊心头不悦,“瞧瞧这苏州,成了什么样子,扯起一杆子人来,真是要造反的架势了。”

整理了下衣襟,钱仕渊由仆人搀扶着,掀开轿帘,面向场外的诸多百姓,“苏州的父老乡亲们,本官乃江浙行省的参知政事钱仕渊,今遭受赵相托付,来苏州处置灾情,你们所言,本官皆已知晓,会给你们个交代的。”

高官露面,民情更是汹涌,不断冲击着衙役堆积的人墙,口中呼喊声不止。

钱仕渊却已不再理会,摆手示意后,便往府衙中去。

才一回头,便听得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大喊道:“钱大人,传言说安京侯不日就要抵达苏州了,是真是假?”

钱仕渊心头愈发不悦,可回头,面上还是嬉笑道:“消息倒是传得挺快,安京侯是要抵达苏州了。便是安京侯不来,本官也不会怠慢了公事。”

说罢,钱仕渊便入了府衙正门。

迎面赶来的胥吏列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同行道木一般站着。

“孙知府在何处?”

钱仕渊皱眉问着,却是无人应答。

“怎么回事?”

钱仕渊腹中积压的怒火,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只有一人向前道:“孙大人不在府衙呢,外出还未归。”

“什么?”

钱仕渊径直来到了孙逸才的班房内,推门只见其中案牍之上,砚台的墨迹还未干,似是才在此处办公,离去不久的模样。

“这么个大活人,还能没了不成?去找,若是他畏罪潜逃,能寻到便是大功一件!”

“畏罪潜逃?”

衙役们听得一惊,这是什么风向?

钱仕渊怒道:“今日苏州之祸,与孙逸才脱不开干系,他竟敢擅离职守,岂不是尸位素餐的罪人?速速寻人回来!”

“是!”

衙役们作鸟兽散,往各处寻人,钱仕渊却是心头巨震。

若是孙逸才怕了,逃了也好,就不怕他将掌握的事泄露出去。可若不是这般,钱仕渊一时都不敢想会有多险恶的情况出现。

重重坐进靠椅里,钱仕渊没想到竟是初入苏州就如此的不顺利。回忆过往种种,这苏州就好似一处泥潭,越是挣扎,就越陷越深……

……

玄墓山,蟠香寺,

岳凌过了山门,便见得在其中一身素白的法袍,篦头结发的妙玉,提着笤帚漫无目的的打扫着。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妙玉微微抬头望着,见得岳凌归来,眸中多了几分光彩。

“侯爷,您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岳凌颔首,“走,入殿再说。”

此时妙玉才发觉,跟在岳凌身后的,竟是还有一人,只是一身粗布麻衣,面上也有些污泥,似是灾民一般。

引至偏殿,妙玉便去煮茶。

素手勾着炉火时,妙玉又犯了难。

“我这里的茶具只有两个,除了师父用的,就是我用的,从来没有待客用的。这……这要不然还是给侯爷用我的吧。”

寺中供给给香客的东西,妙玉自以为成色太差了,会怠慢了岳凌。

便就取自己珍藏的水和茶,以及自己用的茶杯来招待岳凌。

端着托盘再入偏殿中,便听得里面岳凌言辞犀利的问着话道:“从设计谋害朱知府的事开始,毁堤淹田,以及后来欲要往漕帮烧仓之事,都是何人主事?”

门后,妙玉闻声娇躯一颤,差点就打翻了茶具。

在妙玉眼中,衣衫褴褛的那人开口道:“谋害朱知府,是赵相点头的,这恐怕京城里也知道。至于毁堤淹田,也是他们的谋划,我来执行。再有火龙烧仓,是徐家的计划,当时就我和甄应嘉在场。”

“此事是计划之外的,所以出了状况,下官才去信问了行省署衙。”

“你该知道,需有物证。”

“下官知道,下官所擅长的便是账目,有关朱知府的账目,就是下官做的,账目就在下官身上。”

岳凌又道:“这还不足够,你要咬定是上官指派你来做事。若是人反咬你一口,是你一己私欲,你如何反驳?”

孙逸才愣了片刻,“这,下官就算贪财,也不敢做这么大的事呀。而且,让朱知府冤死暗中,可不是下官之力就可办到的事。”

岳凌皱眉,“空口无凭,否则,随意出现一个人栽赃陷害都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了。”

“这……这……”

孙逸才一时哑口无言,门外妙玉走了进来,瞪眼看着孙逸才,恨不得上前当场将其抽筋剥骨。

将这个残害父亲的凶手,置于死地。

但在岳凌面前,妙玉不敢那么放肆,还是端着茶盘,在岳凌身边奉了茶水。

岳凌目无遗漏,见到妙玉眼中的怒气,便低声安慰道:“他与我有用,亦是能为你父亲平冤昭雪的重要人物。待此事之后,他也逃不了死命。”

耳边忽然被岳凌吹了几口气,妙玉的心绪便有些不稳了,揉了揉发烫的耳根,妙玉连连颔首,“全听侯爷的安排。”

孙逸才愁眉苦脸,思索着如何指认上官。

岳凌品了口茶,后开口提点道:“便是你没有留存往来书信,你们之间也该有经济往来吧?你难道没行贿过?改稻为桑改的就是个银子,其中分成又是如何来算的?”

孙逸才恍然大悟,“确有其事,有关黄白之物的一般是由徐家来操持。那挪用出来,记在朱知府头上的赃款,就是给了徐家来买粮,供给以改兼赈的法子,这个很好查证,只要查到徐家的头上便可以了。”

“还有其中油水的分成,陛下三成,甄家两成,徐家一成,赵相和钱参知各一成半,其余一成就是各级衙门的油水了。”

岳凌一怔,“陛下才分三成?三成去年就是一百两?”

孙逸才连连颔首,“是下官过手的账目,其中错不了的。而且账本就在这里,侯爷若是不信可核实下。”

岳凌不禁苦笑道:“这还需什么证据了,便是此事坐实,也能治他们的罪过了。哪有陛下分一百两,你们分两百两的事,真的太过胆大妄为了。”

岳凌取过孙逸才手中的账目,来回翻阅了遍,当知晓孙逸才口中皆为实言,便按下账目道:“行了,这段日子你先在寺庙中住着。这里不会有人寻到的。想吃些什么,就和漕帮的兄弟们说,临行前,本侯好歹也管你个酒足饭饱。”

孙逸才忙不迭的叩着头。

随后,岳凌转身出了门。

望着岳凌的背影,妙玉却是又回转过头来,眼中恶狠狠的剜了孙逸才一眼,令孙逸才身子都不禁一颤。

“小师傅,往后多关照下。”

“哼,奸佞之辈!”

妙玉冷哼了声,完全没有好气,偏过头再将目光移到方才岳凌用过的杯盏上,红着脸收入怀中,带了出去。

“妙玉,这几日你将他看管住了,他还有些用处,不能有事。酒食中,下些能令人安眠的药最好了。”

妙玉追上岳凌的脚步,在身旁轻点着头,“侯爷放心,我有分寸。”

手中掌握了巨量证据,岳凌便也能往京城寄信,给隆祐帝一个说法了。

只是不知隆祐帝得知,他一道国策下去,营收只分三成,会是什么表情。

往妙玉的小庐一坐,用起桌上的笔墨,岳凌便书起了信笺。

妙玉自觉的在旁边红袖添香,为其研墨,一双美眸盯着岳凌的侧颜,渐渐看得入神了。

眼前这个男人真是上天赐福降给她的,本是无望为父报仇的事,眼下却都是水到渠成,让她心境如何能平呢?

“对了,还有一事。”

“呀!”

妙玉一失手,将砚台打翻在自己身上。

素白的法袍染了一身黑,就如同泼墨作画一般,而且还因为打湿了衣裳,显出了身上的曲折轮廓。

岳凌第一眼脑中冒出了个念头,“原来,带发修行的女尼,是不束胸的吗?”

妙玉一脸娇羞,忙去房里去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出来,至于身上沾染的墨迹,还来不及清洗,让素来洁癖的她心里别扭的很,但也只能先来听岳凌所说的事。

“侯爷还有什么差遣?”

见得往日清高的女师父,也有今日冒冒失失,似小姑娘的模样,岳凌不禁生笑道:“也没别的事,正是这个沧浪雅集,我们该一同去看看。”

妙玉蹙眉道:“我的确还不知侯爷在此处,那他们迎接的人是谁呢。”

岳凌颔首道:“待那日揭露身份,看看苏州各路妖魔,到底都是什么成色。”

……

运河上,

官船行出镇江,眼见着一日便抵达苏州,船上的女孩子们便更加难安分了。

这家中的主心骨便是岳凌,都是围着他转的,一别月余,怎会不让她们不想念。

年龄最小的林黛玉,却要主持着此间的秩序,“都别太跳脱了,待入了苏州,合上门了再与岳大哥欢喜,别在外面丢人。”

林黛玉只怕这群小丫头一见到岳凌就往他怀里扑,也不分个场合。

若是那般,在旁人眼中该是多轻浮,浪荡之举,不知道的还以为侯爷家中养的全是风尘女子呢。

“知道啦,哪有那么没眼力的人呢?便是沦落风尘的姑娘,也做不出当众亲昵男人的事吧?”

小姑娘在房里碎碎念,又聚在一起玩闹着。

林黛玉便打起了些窗子,往远处眺望着。

目光所至,苏州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如今江面上望来船只不多,而岸边,多有百姓在赶鸭子,算是一道风景。

自小在扬州长大的林黛玉,祖籍却是在苏州,更有母亲就葬在祖地,让她对此地有天然的亲近。

以为至少能比得上扬州的繁华,眼中却是满地疮痍,实在令林黛玉费解的很。

“难道这就是岳大哥要来苏州的原因?”

心中还在为岳凌担忧着,外间又来了传信,由紫鹃将信取了进来,原来是苏州当地人的传讯。

前边尽是些恭维,歌颂岳凌的话,林黛玉先是看得心头窃喜,夸奖岳凌似是在夸奖她一样,让她与有荣焉。而最后的几句,一下映在了林黛玉的脑海中,让聪慧的她,脑中似是都断了一根弦。

“三年一度的‘沧浪雅集’恭候侯爷,为侯爷心头之好,吾等已备上上佳之选,供侯爷品鉴赏玩……”

“……恭候侯爷宝驾。”

林黛玉放下信纸,不禁皱眉思索道:“岳大哥的心头好?我怎得从未听闻过还有此物?”

“岳大哥各方各面都有所涉猎,可就算我在他身边一同生活了六年了,也未曾听说过岳大哥有什么偏好呀?”

“若说偏爱之物,难道不是我?我倒以为,岳大哥对我最是体贴入微了,远胜常物。”

林黛玉嘴角微撇,可是她在船上啊?那这心头所好是什么东西。

此信一至,让林黛玉对诗会的期待,都小于一见岳大哥心头之好的期待了。

“奇哉怪哉,让我明天去看看,岳大哥的心头到底好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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