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这个坟,我先刨

叮咚!

叮咚!

这是距离东京工业大学不远的、位于横浜市绿区街道上的一座带小院的民宅。

随着门铃摁响,不多时,刷着乳白色油漆的院门后面传来动静。

咔!

吱呀——

院门向里侧拉开,露出一张四旬左右的、女人的脸。

看模样是个佣人。

曾在李建昆初次见堤清二时,被老孙派来做过一次翻译的银行职员樱井川奈,躬身见礼:

“您好,我们想拜访一下田中教授。”

“哦教授啊,”佣人说,“他白天总在学校,你们应该去那儿找他。”

“这样啊,”樱井川奈带着遗憾的语调说,“今天是周末,我们还以为他在家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拜访田中太太也行。”

佣人眼神掠过她,打量着站在她身后的三个高大男人: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是很重要的事。”

佣人:“可是你们找太太,应该起不到作用。”

樱井川奈:“为什么?”

佣人叹息一声,把院门的缝隙拉大,让开身形。

两分钟后。

李建昆在民宅的一楼客厅里,见到了一位气质不错的银发老太太,坐在一张木质摇椅上,神情有些呆滞,见有陌生人到访,表情也没有产生多大变化。

李建昆也终于明白,佣人为什么说,他们找田中太太应该起不到作用。

这位老妇人,患有老年痴呆。

‘难道田中隼人的诉求,就是这个?’

李建昆盯着摇椅上的老妇人,心想。

通过房子里的许多布置上的小细节,可以看出,田中夫妇的感情很好,田中隼人对这个年轻时应该蛮漂亮的妻子,宠爱有加。

那么当然不希望她老年痴呆,搞不好最后连自己都不认识。

‘如果是这個诉求,那……完犊子了。’

田中隼人说的没错,李建昆不可能办到。

老年痴呆,学术名叫阿尔兹海默症,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病变,不可逆转。

所谓的不要命的绝症。

甭提八十年代,即使是后世,医学界仍然束手无策。

‘不对。’

但是转瞬,李建昆又发觉可能不是这么回事。

他办不到,东京应化就能办到?

想要治愈阿尔兹海默症,这个星球上最厉害的医疗资源也是白搭。相信博学于田中隼人,这点简单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

李建昆不得不弯腰,在樱井川奈耳边嘀咕一阵儿。

后者遂对佣人说:

“阿姨,据我们了解,田中教授一直有个心愿,不知您知道这事吗?”

佣人不假思索地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或许是不愿谈论雇主的隐秘。

李建昆不留痕迹塞给佣人一沓日元,她吓了一跳,慌忙跳到一旁。

“……”

这就很尴尬。

李建昆一阵头大,本以为找到田中隼人的家人,总该能打听出来他的内心诉求,谁承想,这个世界上应该最了解的田中隼人的人,竟得了老年痴呆。

佣人的思想觉悟还这么高……

“如果你们没什么其他事,”佣人说,“还请自便,我等下要带太太去雀馆。”

“雀馆?”

“他们都说打麻将对痴呆病有帮助,教授让我每天带太太去就近的雀馆玩玩,还别说,真有作用,尽管太太出牌慢,要花钱雇人陪玩,但现在她已经知道怎么玩,还不会忘记。”

佣人脸上多出一抹笑意:

“有时候吧,太太在牌桌上还能想起一些其他事,变得很健谈。”

我大天朝的麻将,竟有如此疗效?!

李建昆眼神明亮:“我们刚好有空,不如让我们陪田中太太打麻将,省得花钱雇人。”

樱井川奈翻译了他的话。

佣人这才知道他是个外国人:“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在李建昆的示意下,樱井川奈麻溜上前搀扶田中太太,富贵兄弟一人去开屋门,一人去喊司机把车开到院门口。

不过有个问题:三缺一。

富贵兄弟不会打麻将,打小在武术队习武,管教严,碰都没碰过。

樱井川奈倒是会,据她说麻将在日苯格外流行,深受年轻人喜爱,各类有奖大赛层出不穷,不少年轻人以此为职业。

李建昆不得不把冉姿从银座call过来。

……

……

麻将馆在日苯叫“雀馆”。

这间雀馆的装修风格明显有些中国风,门外的广告牌上还有“上海”二字,里面数十张麻将桌,座无缺席。

真够热闹的。

江浙人一般不打麻将,忙着搞钱,在李建昆的记忆里,打麻将的场面能比这更壮观的,只有某次去川渝的见闻——

人行道上摆牌桌,绵延二里地。

他们要了间包厢,也只剩下包厢。

啪、啪、啪!

牌桌上,李建昆、冉姿和樱井川奈三人,联手给田中太太喂牌。

把老太太乐得哟。

神情不再那么呆板,还敢嘲笑三人水平菜。

李建昆心生窃喜,见火候差不多,准备尝试一下,碰了碰樱井川奈,让她做好翻译。

这时,田中太太突然说:“你说英文我懂的。”

乖乖!

李建昆蓦地想起远在首都的老母亲,寻思这得安排上啊,只要时间控制好,看来对老人大有裨益。

“田中太太,我和田中教授有过两面之缘,在言谈中,发现他有个深埋心底的愿望,我多次追问,田中教授因为对我们的实力缺乏了解,认为我们办不到,始终不肯告知。

“所以才很冒昧地找到家里来,叨扰到您。”

“他的心愿啊,”田中太太握牌的手顿了顿,叹息一声,“只有那一个了。”

李建昆追问:“什么?”

“找回他父亲的骨骸。”

“嗯?”

随着田中太太的解释,一股戾气,突然从李建昆胸腔内升腾而起,握牌的手变得无比用力,使得指关节发白,仿佛要将麻将捏碎。

吱——

在田中太太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李建昆也推开软包靠背椅,站起身来:

“告辞!”

说罢,在樱井川奈和富贵兄弟不解的表情中,领着几人夺门而出。

“诶?别走啊,还没打完呢……”身后传来声音。

唯一明白李建昆为什么突然离场,乃至于神情变得冷漠的人,只有冉姿。

她既懂英文,也清楚老板的身份背景。

砰!

来到雀馆门外的马路牙子旁,李建昆一脚踹在自己的商务车后右侧轮胎上,额头的太阳穴边上,有根青筋在跳。

樱井川奈大气不敢喘。

富贵兄弟一头雾水。

冉姿迟疑片刻,壮起胆子凑到大口抽烟的李建昆身旁,小声说:

“或许只是个无关轻重的小兵,当初听命行事罢了。”

李建昆猛地扭头看向她:“那也是战犯!”

“可、人死如灯灭,这副骨骸能换回的,可是光刻胶,对您和您的国家而言,意义重——”

“不要说了!”李建昆呵斥一声,打断了她。

冉姿暗叹口气,不敢再开口。

真要说起来,这件事整个日苯,都没有人能比老板更有可能办到。

但老板这个性格……

李建昆扔掉手中的烟头,用休闲皮鞋狠狠碾踩,一次,又一次,仿佛那是某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刚刚,他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田中隼人的光刻胶技术,不要也罢。

就算不要,他也不会去帮忙、让一个战犯的骸骨,重归故里。

有太多债,这个国家没有还。

那些人恶贯满盈的骸骨,必须留在那片他们犯下滔天罪行的土地上。

赎罪!

天荒地老!

……

……

这个夜晚,银座大平层里,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气氛异常沉闷。

大伙儿围坐在客厅的沙发旁,但是注意力都在落地窗前。

那儿,李建昆坐在咖啡雅座上,面朝窗外的夜色,一包香烟已抽去大半。

张贵小声说:“老大心里肯定不痛快,光刻胶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过来日苯弄到这些造芯片的核心材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现在光刻胶技术摆在眼前,却不能要……”

冉姿把一份资料,往吴英雄手上塞。

她想,眼下这套房子里,只有吴先生过去说话,才有可能不被骂。

她仍然认为,作为老板的私人助理,她有必要在这种时候,给老板提出……未必正确,但顾全大局的意见。

吴英雄来到窗边,把冉姿给他的那份资料,放在李建昆手边。

眼里泛着血丝的李建昆,扭头望向他:“怎么,你也要劝我?”

吴英雄摇头:“我不劝,我认为你是对的。不过,阿姿和我们的出身背景毕竟不同,她只是全心全意地替你着想,伱不能怪她。

“她用心整理了这份资料,是想告诉你:这不是什么先例,我们个人的力量,或许,改变不了什么。”

李建昆从手边拿起资料。

这份资料上主要介绍了一个特殊人群,叫作“拾骨者”。

二战中,日苯死亡三百多万军民,其中有一半死在海外。

近年来,日苯出现不少民间团体,开始寻觅日苯士兵的骨骸,这些人被称为拾骨者,他们背后通常有日苯各大企业的资助。

这就不难理解,田中隼人想要找一家大企业转让技术的原因之一。

除了想让自己的研究成果发扬光大外,田中隼人还想通过这家大企业,找回他父亲的骨骸。

吴英雄说:“你看,即使你不出手,他们一样有机会找回来,而你,将与一项重要技术失之交臂。”

他顿了顿:

“我的意见是:不妨先让阿姿查一查,看看这个田中隼人的父亲到底是什么人,如果只是普通士兵,或者民众……

“到时你再做决定吧,看看是否值得。”

……

……

冉姿本以为,调查田中隼人的父亲这件事,肯定不会快。

这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当她以李建昆的私人助理的身份,把这个指令下达到港城和特区后,仅仅两个小时,便收到港城的回电。

现在,冉姿手里抱着一沓从港城传真过来的资料,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忽然很懊悔自己昨天的一再相劝。

但是,她又必须把结果反馈给老板。

在信托银行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冉姿战战兢兢找到李建昆。

李建昆扫一眼她手中的资料,很诧异:“这么快?”

紧接着,想到什么,眉头高挑:

“还是个大人物?”

“……是。”

冉姿把资料呈到他手边。

李建昆拿起资料只是随意一扫,便再不疑惑为什么会这么快。

田中隼人的父亲,名叫田中久一。

在侵华战争后期,田中久一一直是日军侵略羊城的最高指挥官。

一九四一年,日军侵占港城后。

港城历经了三年零八个月的日治时期。

田中久一是当时的港督。

港城方面对他当然有记录。

抗战胜利后,田中久一被关押在魔都,在魔都和羊城两地均被判死刑,最后在羊城执行枪决。

“哼!”

李建昆的冷哼落在冉姿耳中,使得后者微微一颤。

李建昆接着往下看,拿着资料的双手上,青筋毕现。

在对田中久一执行枪决前,羊城军事法庭查证了他在华南犯下的诸多罪行:

如一九四二年一月,田中进攻慧州时,屠杀平民2000余人;出动六架飞机,对慧州一家医院进行灭绝人性的狂轰滥炸,造成许多病人、医生伤亡。

一九四四年七月,田中派人到台山勒索粮食,遭到民众反抗,日军杀死乡民240余人。

进攻开平时,对俘获的七位平民守军,进行屠杀肢解。

同年十月攻占蒙墟,将俘获的国民政府的士兵集体屠杀。

罄竹难书!

田中久一所率的日军在华南为祸之烈,史无前例!

资料上显示的,仅是当年查证的,被灭口难以找到铁证的罪行,不知要多出多少倍。

这样一个重罪战犯,李建昆去替他找回骨骸,让他魂归故里?

想都不要想!

啪!

资料被扔在木地板上,多碰一下,李建昆都感觉受到污染。

“这件事,不准再提。”

“是。”

……

……

李建昆忘记了一件事。

前两天去田中家拜访的时候,他让孙震义密切留意田中研究所那边的动静。

后面由于发生了这样的情况,李建昆的脑子一直不太清明,被愤怒占据大半,以至于忘记联系孙震义,让他放弃监控。

叮铃铃!

孙震义的一通电话,打到了信托银行这边,老孙特地为李建昆拾掇出来的办公室里。

“喂?”

“李先生,情况不妙!”

“嗯?”

“田中隼人和东京应化,好像达成了协议,今天会面完,双方的表情都很愉快。”

孙震义顿了顿:“我还打听到一条古怪的消息:他们买了去中国的机票,不知道要干嘛。”

李建昆攒紧拳头,压制着火气说:“我知道了,你撤回来吧,去干你的事。”

啪!

话筒被用力砸在座托上。

去干嘛?

还能干嘛?

李建昆牙齿咬得咔咔响,邪火蹭蹭窜。

他想,像田中久一这种罪大恶极的家伙,他的骸骨如果被带回日苯,有关部门的人真该抹脖子!

李建昆非但不会帮忙,他还要竭尽所能使绊子。

带着无尽怒火,颇费了番功夫,李建昆联系上在特区、现在也算高干的胡自强。

“哟昆子,还记得你哥啊,这回消失,时间可够久的,搁哪儿潇洒呢?”

“没空跟你扯,等我回来再说。听着,跟你说件正事……”

李建昆在电话里,把事情娓娓道来,末了,质问:

“你们搞飞机啊,这件事如果被他们如愿,寒的是谁的心?

“对得起那些抗日烈士的英魂吗?!”

电话那头,胡自强收起嬉皮之态,沉吟说:

“这事儿应该归外事部门管,按你说的,以这个田中久一的身份和他干的那些破事,想要带回他的骨骸,确实要经过外事部门的同意。

“我去查查。

“不过建昆……”

强哥欲言又止。

“什么?”

“我理解你的愤怒,每一个有点血性的中国人都能理解,但,有时候或许还要以大局为重……”

又踏马大局为重,李建昆只想骂人。

电话那头胡自强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要明白,现在局势不同,可以说是在蜜月期,中日在许多层面都在开展合作,尤其是经济层面的合作,尤为重要,也是我们所急需的。

“必须得承认的是,我们当前的经济水平,远落后于日苯。

“他们固然想要我们的市场,我们更想要他们的技术。

“不好……因小失大啊。”

道理李建昆难道不懂吗?

只是人活得越久,所见所闻越多,越是无法原谅那群刽子手,也无法忘记先辈英烈们的遭遇。

在重生前不久,李建昆曾去过一趟冰城。

那儿有座“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

记得那是个寒冷的冬天,走出来时,眼泪在李建昆脸上结成了冰溜子。

与他同行的国人,大多如此。

鬼子,不是人呐!!

是畜生!!!

“你赶紧去查,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晚点再打给你。”李建昆说。

当天傍晚。

李建昆又联系到胡自强。

“我以为你会早点打过来。”

胡自强在电话那头说:

“事情不复杂,田中久一的后人,委托一家日苯大企业,又通过他们的驻华机构,联系到广东外事部门,请求协助帮忙找到田中久一的骨骸,并准许带回日苯。

“上面的考虑,大概率跟我分析的一样,慎重考虑后,同意了。

“田中久一的后人,应该过几天就会到。

“昆子,这件事不是你我能改变的……退一万步说,即使能改变,如果闹出什么纷争,影响到大局,真的……划算吗?”

李建昆心里五味杂陈,仍然很气,他不气别的,气自己。

气自己这一代祖国的当打之辈,不够争气。

如果,现在祖国足够强大,何须答应这种请求?

不能改变吗?

不,他非要改变!

“强哥,我也收集到一些资料,据说田中久一是在羊城三元里执行的枪决,死后在附近随便找块荒地掩埋了?”

“没错,我从外事部门打听到的情况也是这样的,事过境迁,当年参入掩埋尸体的人,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世,所以真寻找起来,难度还挺大。”

李建昆问这句话,是要确认一件事:

田中久一埋在无人看管的荒野。

“我有个计划强哥,你不用具体参与,只要利用你在内部的关系,打听清楚一些信息,比如,当年参与掩埋田中久一尸体的人,都是哪些。”

“你想干啥?我告诉你建昆,你可别乱来,这事儿上纲上线地讲,可是外交事件!”

李建昆也不瞒着他:“我打算抢在田中久一的后人出现,相关部门行动之前,先把田中久一的坟给刨了。”

“这……最后他们要是没找到骨骸,也可能搞出破事啊,比如说我们藏了,说一套做一套什么的。问题是,咱们还真藏了。不不不,建昆,不能这么干,这不是给组织找麻烦吗?”

“我会让田中久一的后人有收获,带走……一部分。”

李建昆一字一顿道:“但他的膝盖,必须留在我国!”

胡自强:“……”

“强哥,这事儿你不帮忙,我也要办。”

“……你个王八蛋,在先辈的英魂面前挣好印象的事,求保佑的事,都被你干了呗,不带你强哥一起呗,你想得美!”

李建昆会心一笑:

“我会让新甲联系你。”

……

……

羊城,三元里。

一片荒野上,停着几辆吉普212和两辆挂黑牌的皇冠轿车,以及三辆解放车。

数十号壮劳动力,人手一只铁锹和洋镐,如同土拨鼠打洞样,把原本还算平整的荒野,掘得千疮百孔。

一个头上没剩几根毛的糟老头,竟享有特殊待遇。

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两只耳朵上都夹着七星烟,怀里还兜着两包。

身边围绕着几名西装笔挺的人。

田中隼人蹲在地上同他讲话,表情极尽讨好:“大叔,您再好好想想,这地方看起来没有啊。”

来自日苯某驻华机构的年轻翻译,翻译了他的话。

被他称呼为大叔的人,撮着牙花子道:“这儿要是再没有,那我真想不起来了——”

“您别,您一定要想起来,我拜托您了!”

田中隼人只差没给他跪下。

没办法,四十多年了,物是人非。

能找到他这个当年的葬尸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据中方说,在他之前有线索的两位老人,上门走访后,发现都过世多年了。

他或许是知道此事的、唯一还健在的人。

坐在板凳上的小老头,用余光打量着田中隼人,心里挺乐呵,想着当年那鬼子大官的后人,居然也有今天,对他卑躬屈膝。

爽快!

“你逼我也没用啊。”

小老头心想,我是指定想不起来了……

他又想到,两个孙子马上能各盖一栋二层红砖楼,满是褶子的眼角微微弯起。

田中隼人满脸苦涩,这是最有希望的一次了。

可是,如果此人都不能带他找到父亲的骨骸,还能指望谁呢?

他望向这无边无际的旷野,想起这片华夏大地那恐怖的面积数据,心生绝望……

“田中教授,教授!”

耳畔有声音传来,现场不知何时多出一辆车。

两个人快步向这边走来。

领头的人田中隼人认识,是帮忙的驻华机构的一名办事员。

“宏树君。”

田中隼人躬身见礼,以表达对方及其机构,连日来的帮助。

在他身边,东京应化这次过来的几人,同样向伊藤宏树投去询问的目光。

“是这样的,您家中来电话了。”

伊藤宏树解释道:“说有人已经帮忙找到您父亲的骨骸,让您赶快回去一趟。”

“什么?!”

不仅是田中隼人大吃一惊,东京应化的人也一样。

转瞬,田中隼人大喜过望,尽管万分意外。

东京应化几人的脸色,则变得非常难看。

“这不可能!”

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中日两方机构协力,都没有成事。双方机构这边,也都没提到过,还有其他人在寻找田中久一的骨骸。

不通过政府机构,谁有能耐、并且抢在他们之前,找到田中久一的骨骸?

“田中教授,这绝对是个骗局!”

东京应化本次带队的人,十分笃定地说。

(本章完)

第929章 塑像

再次来到东京工业大学里面的田中研究所。

李建昆一行人的待遇完全不同。

研究所内唯一一处空间较大、可以作为会客的区域——研讨社,为他们敞开大门,女秘书殷勤送上茶水。

这里是田中隼人平时和自己的研究生,探讨学识的地方。

拿来会客,还是头一回。

李建昆皱眉望向女秘书:“不是说田中教授已经回了吗?”

女秘书:“是的,正在机场赶回学校的路上。”

留意到李建昆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女秘书躬身致歉:

“教授实在心切,刚下飞机就打电话回来,让我联系你们,他那边大概是路上堵车耽误了,你们这边或许又离得比较近,所以……辛苦诸位稍等片刻,教授很快就会赶回来。”

旁边的孙震义,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想,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之前对方对他们爱理不理,现在,他们变得让对方有点高攀不起了。

一切原因都在于,老板那突如其来的一手。

老实讲,连他都感到震惊,不知老板是怎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到的。

通过这件事,他发现,他对老板的了解仍然很片面。

当然,孙震义的内心是雀跃的。

神秘,强大,这很好。

能成为他孙震义老板的男人,理应如此。

要说现场最开心的,还要数冉姿,这样的结果是她一开始决意劝阻时所期望的,尽管她明白,老板有几分无奈。

田中隼人和东京应化的人已经找去大陆。

并且广东外事部门同意协助。

其中还有日苯驻华机构的参与。

事情的发展在走向老板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他忍不住要出手,同时又要顾忌广东外事部门,以及上方的良苦用心,不能坑到自己人。

老板太难了。

不过,他是睿智的。

在冉姿看来,现在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

这“两全”,指的是大陆方面和他们,对于田中隼人,或许没那么美,但他没有选择。

大约一刻钟后。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一个银发老者夺门而入。

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风尘仆仆、西装革履的人。

“真是你们啊!”

田中隼人仍然有些惊讶,尽管在电话里有所了解。

“是你们?”

东京应化的几人纷纷皱起眉头。

田中隼人并没有和他们讲太多事,事实上,他们根本不赞同田中隼人抛下大陆那边不顾,急赶急跑回来。

他们笃定这是场骗局。

然而,田中隼人不听……

非得回来一探究竟。

他们又不得不跟回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在ArF光刻胶技术没到手之前,他们不可能放任田中隼人和其他竞争者接触不管。

他们倒也设想过这个搅局者会是谁。

有些猜想。

却唯独没有朝这只阿猫阿狗身上想。

是的,尽管上次吃过亏,在武力的屈服下道过歉。

但东京应化的人,仍没有拿李建昆和孙震义当根葱。

标准科技公司?

什么个玩意儿。

东京应化为首的一人名叫斋藤,他左右扫扫房间,问出了田中隼人最想问的话:

“骨骸呢?”

孙震义看一眼李建昆后,以标准科技公司老板的身份站出来,呛声说:

“是你有毛病还是我们有毛病,这是学校,把骨骸带到这儿来?”

“呵。”

斋藤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模样,望向田中隼人:“教授,我说什么来着。”

田中隼人看看孙震义,又扫扫李建昆,郑重说道:“尽管我并不认可我父亲曾做过的一些事,但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我父亲。

“在我有能力的情况下,我必须设法把他的骨骸带回来。

“这是为人子的责任,也是我母亲临终前的遗愿。

“此事对我非常重要,希望诸位……不要儿戏。”

东京应化的几人你看我你看我,嘴角皆浮现出笑意,等着看好戏。

话说到这個份上,如果这几只阿猫阿狗拿不出东西,斯文于田中教授,怕是也要发飙了。

“教授,我们没有儿戏。”

孙震义从一张空椅子上,拎起自己的棕色真皮公文包,啪地一声扯开按扣,从包里取出一只黄色信封。

面对田中隼人不解的神情递过去。

在田中隼人拆信封的同时,东京应化几人齐齐凑向他旁边。

信封很薄,从里面抽出来的东西是几张照片。

只一眼,田中隼人便眼神大亮。

东京应化几人起先脸色大变,紧接着,为首的斋藤嗤笑一声:

“不知从哪儿搞来的一颗骷髅头,这能说明什么?”

几张照片拍摄的是同一个东西——一颗泛黄发黑的骷髅头,只是角度不同。

这时,田中隼人问:“只有、头?”

孙震义:“四十多年了啊教授,尸体又没有妥善安葬,除了较为坚硬的头骨,其他骨骸可以说见风就碎……”

这话他是听李建昆讲的,信以为真。

“装的还挺像。”

斋藤一脸鄙夷:“教授,您不会真信吧?”

他身旁的几人纷纷帮腔:

“这是大大的坏!倘若教授您轻信他们,把一颗不知属于谁的头骨葬入祖地,往后田中家的子子孙孙永世祭拜……想想看,那是多么恐怖的事!”

“教授,我们大费周折,迫使中方协助我们,并找到一名当年的葬尸人,几天挖掘下来仍然没有收获。他们?凭什么?”

“我敢笃定照片里的东西,是不知从哪个乱坟岗刨出来的一颗头骨,拿来滥竽充数。”

“教授,如果我是您,会立马把他们轰出去,这些人,其心可诛!”

田中隼人的表情还算冷静,看看两方人马后,思忖着说:

“其实、想要鉴别照片里的头骨,是不是我父亲的,也不是没有办法。

“不久前,英国遗传学家A·J·杰弗里斯教授,突破了DNA技术,发明了DNA鉴别法。

“我或许,可以去寻求相关部门和技术员的帮助。”

DNA鉴别法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洗耳恭听的人中,除了李建昆外,大概率没人懂。

“这样最好不过!”

斋藤仿佛松了口气般,笑意盈盈:“无良的阴谋,终将在科学之下,无所遁形。”

始终没有说话的李建昆,这时用英文开口道:

“是个不错的办法,但我想,或许没必要这么麻烦。”

“这个假洋人他怕了!”斋藤手指李建昆。

李建昆懒得鸟他,如果不是知道东京应化在田中隼人身上花费不小,李建昆早要求田中隼人把他们扫地出门了。

杵在这儿碍眼。

李建昆从软包椅上起身,来到冉姿身前。

后者赶忙拎起自己带金属链的黑色真皮小挎包,本想把它打开,犹豫间,又把它整个递给李建昆。

这只驴牌包包,彻底失宠,待会儿出门冉姿就打算给它扔进垃圾桶。

“此话怎讲?”田中隼人望向李建昆问。

李建昆没用言语解释,从冉姿的包包里,摸出一个纸包。

看见这玩意儿的那一刹那。

全场人目瞪狗呆。

田中隼人:“???”

“哈哈哈哈!”

两秒后,东京应化的人笑得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面红耳赤的冉姿蹭地站起来,从李建昆手上夺过那个纸包,藏向身后。

这是她的……姨妈护垫。

今天刚好在特殊期。

她哪晓得过来这边之前,老板突然塞个东西给她,让她放进包包装好。

要不然,今天她也不会背这只丢掉多少有些肉疼的包。

又因为那东西太过毛骨悚然,刚才老板过来拿东西,恐惧之下,冉姿丝毫没意识到包里有羞耻之物。

李建昆摸了摸鼻尖,就说手感有点不对吧,咋这么软乎……

“拿错了。”他说。

继续掏,这回带了眼睛。

田中隼人:“……”

东京应化的几人差点没笑岔气,感觉这小子不去演喜剧,简直是浪费人才。

片刻后,李建昆手中又多出一物,这回是一个用透明胶带粘黏好的草黄色纸包。

啪!

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田中隼人怀中,后者仓皇接住。

“这是、什么?”他问。

“不妨自己看看。”李建昆说。

带着疑惑,田中隼人让候在门口的女秘书,找来一把小剪刀,咔咔几下,剪开胶带和草稿纸。

与此同时,里面包裹的东西,也跃然于众人眼前。

竟是两颗小金豆。

不!

有造型,是两颗金牙。

似乎想到什么,女秘书面露惊悚,下意识向后退去。

田中隼人忽地无比兴奋,冲女秘书大喊:“放大镜,去拿我的放大镜!”

女秘书嗖嗖离开。

东京应化几人有点笑不出来了,斋藤问:“教授,您父亲镶过金牙?”

他身旁有人用质疑的口吻说:“这金子也太新了吧。”

孙震义插话,讥讽道:“亏你也是搞化工的,金子是惰性金属,埋在地下数千年都不会变色。”

田中隼人兴奋的缘由正在于此。

父亲镶过金牙这件事,除了当年见过他的人和家里人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田中隼人也从未对外提及。

在心里,他一直盘算着,把金牙当成辨别父亲骨骸的依据。这些年他不是没拜托“拾骨者”寻找,有酬的。

留这一手,也是担心人家蒙他。

并且,他父亲的金牙,与众不同——这来自他母亲的亲口口述。

他父亲或许也预料到,将来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上,于是像西方士兵纹身或带狗牌样,也在身上做了标识。

田中隼人看向斋藤,激动道:“是的,镶过。

“正好两颗。”

说罢,望向李建昆的眼神,充满炽热。

毕竟对方现在并没有把头骨带来。

斋藤:“……”

此事田中这个狗东西,始终没和他们讲过。

现在,对面的阿猫阿狗却扔过来两颗金牙……

不容斋藤思索,此时,女秘书取来一只银边放大镜,田中隼人把两颗金牙放在桌台上,俯身,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

渐渐地,他苍老的脸颊上,一层层褶子舒展开来。

咯噔!

斋藤忙问:“教授,您在看什么?”

“字!”

田中隼人神情振奋:“据我已故母亲的口述,我父亲的两颗金牙上,都镌刻有‘田中’二字,伱们看!”

他把放大镜罩在一颗金牙上方,定格住。

斋藤够头打量,透过凸镜,果然看到“田中”两个字。

麻烦了……

“没错,没错了!”

田中隼人收起两颗金牙,再次薅起那几张照片:“这就是我父亲的头骨!!”

斋藤:“这不可能,田中教授——”

“尽管我也很吃惊。”

田中隼人打断他:“但你知道吗,我母亲过世多年,我父亲的金牙上刻了字这件事,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连我妻子都不晓得,谈及这事时,她只了解到金牙,因为不愿再谈,我也没多说。”

他猛然转身望向李建昆,躬身道:

“这位先生又怎么可能事先知情呢。”

自从起身开口,李建昆拢共只说过三句话,多说无益,事实胜过雄辩。

这两颗金牙,确实是从田中久一的头骨里取出来的。

真金不怕火炼。

田中隼人面朝李建昆躬身不起:“先生,家父的头骨?”

李建昆瞥一眼孙震义,后者会意,凑到田中隼人耳边嘀咕了一阵儿。

“我明白了。”

田中隼人遂望向斋藤,躬身致歉:“很感谢诸位及贵会社提供的帮助,但我一早就提出过我的心愿,它优先于一切之上。

“我只能向诸位说声抱歉了。

“贵会社因此产生的花销,我会全额承担。”

斋藤脸色涨红,张口想喷他一句“你拿什么承担”,转念又想到,这家伙转售过多项科研成果,事实上是个富豪,只因为是教书匠和科技宅,人脉资源有限。

你说气不气人。

“田中隼人,没你这样办事的!”

“抱歉。”

“我们不辞辛苦,还特地陪你去中国!”

“万分抱歉。”

斋藤一万个不甘心,却又明白功亏一篑了,喷田中隼人一顿后,又把矛头对准李建昆和孙震义,正准备开火。

李建昆淡淡道:“你不配和我说话,滚蛋。”

孙震义笑眯眯望向斋藤:“不怕告诉你,这件事我们根本没怎么费劲,我和李先生待在日苯动都没动。

“谁才是阿猫阿狗?”

斋藤只觉得喉咙一甜。

李建昆扫一眼富贵兄弟,清场的意思。

田中隼人已表明态度,这几个家伙也就成了闲杂人等。

耳边清净之后。

李建昆和斋藤协商好,明日,一手交头骨,一手签订ArF光刻胶的技术转让合同。

价格,八亿日元。

约合美金四百万。

和李建昆扔给孙震义玩票创业的数目差不多。

……

……

傍晚。

银座大平层。

李建昆一行回来时,屋里灯是亮的。

林新甲套着冉姿做饭用的花围裙,打开防盗门后,一边擦着手,一边问:“咋样?”

开放式厨房那边的餐桌上,已摆好六道菜。

灶台上咕噜咕噜地,似乎还有个汤。

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打小就会搭板凳做饭,索性闲着也是闲着,冰箱里食材丰富,随手捯饬了一桌。

张贵搂着他肩膀道:“老林你都来了,那还用说。”

冉姿掩嘴笑道:“林总,这围裙还挺适合您的。”

林新甲心神大定。

李建昆指指餐桌:“你们先吃饭。新甲,你来一下。”

两人来到李建昆的卧室。

咔!

房门关上。

李建昆望向林新甲说:“事情办了。”

林新甲:“头骨要留着吗?”

“一起。”

林新甲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这次来日苯,独自一人,拿着港城护照,通关顺利,因为也没带什么很奇怪的东西。

当晚。

在羊城越秀区的某座大山上。

灯影闪动之下。

几名能工巧匠通力协作,造出了一个跪地磕头的水泥塑像。

沿着塑像跪拜的方向望去,是一座灯火不熄的公园,名叫黄花岗。

也是一座烈士陵园。

这个水泥塑像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一个景点,人们很容易猜出它存在的含义。

但后来的人大概率不会知道,它的内部,镶嵌着一副骸骨……

银座大平层的落地窗边,林新甲望向俯瞰街景的李建昆:

“天定的事,怨不得谁,谁能想到田中久一镶了两颗大金牙呢。你临时变动的计划,奏效了。”

李建昆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这个点应该已经搞定了,下次路过羊城,可以去看看,完全按照你的意思办的。”

“我看不看,不重要。”

“总归来说,你的两个目的都达到了,是件可喜可贺的事。趁这个档口,有件不那么好的事,我也得告诉你。”

“嗯?”

“你的老同学徐庆有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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