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卷末其他人篇(二合一)

第二天。

誉王府后花园的凉亭内,已经在楚平生的血液帮助下再生肉身的平阳静静躺在一张竹床上。

楚平生拿出炼制完毕的招魂幡,走到可见天日处,展开流淌乌光的幡面,向着天空轻轻一挥,源于鸣金石的金色光斑溢出,一息,两息,三息,天边闷雷声声,乌云很快聚起,遮蔽烈日。

天地晦暗,阴风呜咽,游离天地的魂魄受到感召,纷纷涌向此处,连带着整个京城的气温都凉了一截。

半柱香后,楚平生屈指一点,空中一道灵光投入招魂幡,与他移入其中的平阳残魂相融,以灵气温养片刻后轻轻引入竹床上的躯壳。

他又往平阳嘴里放入丹药,打入长生真气在她胸口轻按,随着药力化开,原本苍白的脸泛起红色,血液开始循环,大约五个呼吸后,只听一声长而急的吸气声,这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喜欢含情脉脉看着他,问她看什么也不说的女孩儿如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待看到他就在旁边,突地一把将人抱住,用力到指甲几乎扣到他的肉里。

“张易呢?张伯符呢?他们……他们哪儿去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出城后被平远伯之子与兵部尚书之子加害那一刻。

“没事了。”楚平生拍打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我怕,我好……害怕……”

“别怕,有我在没人可以加害你,而且这里是誉王府,还有什么比在家里更安全的?”

“誉王府?”

听他这样讲,平阳才意识到周围景色很熟悉,南墙下的一排石榴树开花了,沉甸甸得缀了一片红,周围有好多调皮的小蜜蜂,嗡嗡来嗡嗡去,池塘前方假山顶部的鸟窝还在,也不知道那对心大的斑鸠夫妻有没有回来住,去年临安听到幼鸟的叫声执意爬上去看,中途没有踩稳滑了一跤,事后因为脚踝蹭破皮被陈贵妃发现禁足一月,不准她再到王府胡闹。

“我们……怎么回到这里了?我不是已经……”

她摸了摸脖子,发现很平整,并无伤口,好像拔簪自尽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很疼。

“这……不是做梦么……”

确定回到家中,平阳心下稍安,不过这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惶然说道:“是不是父王把我们抓回来的,你快走,赶紧离开这里。”

她自忖身为郡主,违抗圣命会受责罚不假,当不至有性命之忧,恒慧就不一样了,没背景没实力,铁定要处极刑以儆效尤。

“誉王已经过世了。”

“你说父王他……他过世了?”

平阳轻轻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皇上怎么可能为我的事过份责难父亲。”

“元景死了。”

“皇上也?”

她猛然抬头,用一种激动又迷茫的眼神看着他。

楚平生抱着她说道:“距离我们离京已经过去快两年,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

“两年……两年?”

她吃吃地重复这个两个字,精神恍惚,一时间很难接受。

“平阳,平阳!”

一道急切的呼唤由花园那边的宝瓶门传来,誉王妃带着一股猛摇石榴枝的风快步奔来,楚平生往旁边闪了闪,她一把搂住死而复生的闺女,摸了又摸,头、脸、眼睛……

说好的平阳复活后他会给予通知的,瞧给这准丈母娘急的。

楚平生原本是想过两三天,稍微缓一缓再施展复活秘术的,结果她往许宅一住不走了,搞得从许平志、许七安,到幽姬、白姬,乃至阿宝,上上下下都不自在。

没办法,只能尽快操作以安誉王妃的心了。

楚平生没有打扰母女二人,转身朝前院走去,所过无声,踏地无痕,直至来到前面的回廊,才顿足偏头:“还藏?出来吧。”

旁边花开锦簇的绣球树后面挪出一只小脚,然后是红裙,低着的头脸。

很难想象,那个日常叽叽喳喳,活泼得像只小麻雀的大奉二公主还有这副面孔。

“平阳醒了,你怎么不过去。”

听到这句话,她撅撅嘴,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以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音量嘟哝:“还不是因为你。”

“睡了堂姐的情郎,无地自容是么?”

“我……不是故意的。”

“如此说来,那是我自己给自己下药了?”

临安松开抠着的手指,跺跺脚,在心里把刚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当初若不是信了她的鬼话,也不至于搞成这个样子。

“那你讲怎么办嘛,我现在又想见她,又怕见她。”

“还能怎么办?如实相告。”

“但是……”

“但是什么?既然你与她关系好到穿一条裙子,嫁给同一个男人又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临安说道:“如果平阳不答应怎么办?”

楚平生稍作沉吟:“这便要考验你与她的情谊是真是假了,这样吧,如果你能说服她,日后过门,你做大,怀庆做小。”

“真的?”一听这话,她顿时神飞色舞,喜上眉梢。

她跟怀庆争强争了许多年,如果嫁过去她做大,怀庆做小,约等于这项漫长的比赛是她赢了。

怀庆才华横溢,思维敏捷,世人皆言有大家风范又怎样,天赋好不如嫁得好,能力强不如性格好。

而且如果她是正房,太子便是开光大舅哥,那接掌皇位一事便再无争议。

楚平生说道:“我骗过你吗?”

“唔,好像……没有。”

隐瞒真相是有的,隐瞒不是骗,临安如是以为。

楚平生呵呵一笑:“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院子里,临安原地抽搐一阵,拍拍自己的小脸,粉拳紧握,自己给自己打了两下气,道声“临安你可以的”,朝后花园快步走去。

……

半个时辰后。

誉王府后花园,誉王妃已经离开,带着两位婢女亲自下厨要给女儿做一顿好吃的,凉亭下只剩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堂姐妹。

“临安,你说甚么?你们……你们居然……我一直拿你当亲妹妹,你同跟我抢恒慧。”

“平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有许多误会,你听我与你分解。”

“……”

“你瞧,这都是当初他写的诗,我跟刚子一直奇怪,他一个和尚,怎能写出这些用情极深的诗词,现在想来,这些诗都是写给你的。”

“……”

“那时他没能力将你复活,想来只有以此排解对你的思念。”

“……”

“你以为他想吗?刚子从许玲月那里了解到,他之所以能够起死回生,是因为修习天宗秘术,如我刚才提过一嘴的苏苏姑娘,便是死后被天宗高人复活,天宗道法据说是有缺陷的,练到高品易太上忘情,丧失人欲,所以他须得放纵自己,如此方能记住仇恨,报复假皇帝,再后来他晋级一品,得知复活你须要成神,又不惜与远古超品生死决战,终换得你回魂苏醒。”

“原来两年里发生这许多事。”

“我还听说,他在研究怎么分离嘎巴拉念珠里的魂体,尝试复活誉王和真正的父皇。”

“父王……父王他……也能活过来吗?”

“当然,你是不知超品有多强大,平阳,那你还怪我与他……的事吗?”

“……”

“平阳,你莫为难,我这就去找母妃禀明情由,自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与他的婚约作罢。”

“临安,别……你别去,我不怪你,也不怪他,只怪造化弄人,命该如此。”

与此同时,誉王府外面的小巷里,正非常心善地帮一只瘸腿小猫正骨的楚平生一脸古怪,这大奉二公主居然也学会以退为进了,虽然时常犯蠢,踩坑,但只要认真起来,智商是可以在线的。

喵喵……喵……

有着四只白爪的小猫伸出右前腿在石板路上踩了踩,发现疼痛全消,可以自如活动了,便伸出灵巧的小舌头舔舔他的手背,踮脚吊尾轻快而去。

楚平生起身瞥了一眼誉王府后花园,一步踏出,整个人消失不见。

……

元景的死亡并未引发轩然大波,无论内外皆是如此,这种情况在历史上堪称罕见,因为谁都知道皇帝死于超品之手,面对神一般的人物,如何反抗?皇族成员别说不会有怨言,可谓人人拍手称快,毕竟此元景非彼元景,乃是贞德帝那个倒行逆施,蓄意出卖大奉国运,并亲手加害三个儿子的变态,皇族尚且如此,大臣们自然更不敢有意见、

皇帝身死半月后,太子开始处理政务,不过何时登基要听从准妹夫意见,这同样很容易接受,监正在时,新皇登基必须获得监正支持,而今监正不在,却有超品在。

反观外部形势,巫神与楚平生是合作伙伴,巫神成就天道后便不再插手天下事务,最后留给纳兰天禄的神谕是解散巫神教,三国教众自然不清楚此是为何,但他们的神抛弃他们,消失不见是真的。

只有楚平生知道巫神为什么抛弃他们,因为俩人曾就人族未来道路交换过意见,大荒死了,蛊神死了,神魔后裔江湖日下,人族再无外忧,无外忧必生内患,在统一思想一起吃苦和先提高“社会生产力”让普通人吃饱穿暖,起码增加十几二十年寿命这个选择题上,巫神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对南边的蛊族而言,楚平生干掉蛊神,将他们从千年使命中解放,自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而且丽娜南下还带回了一个消息,她已经把自己当成奖赏送了出去,蛊族与大奉算是结成亲家。

九尾狐一直忙着接收佛门弟子撤退后留下的万妖国地盘,神殊则闭关将养,幽姬、夜姬、清姬等都是他的小妾,九尾狐已经开始考虑跟他生孩子会不会有助于万妖国的安定这个问题,南方怎么可能生乱。

西方更不必说,佛陀已死,菩萨倒戈,天域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管大奉皇帝是死是活。

魁族那边亦然,未知来源的瘟疫搞得“妖心惶惶”,各部落不要说统合力量,为避免莫名其妙病死的结果,多数选择往更加苦寒的北部迁徙散居,已经无法形成有效的军事力量。

……

又过半月,太子登基,改国号建元。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也差不多,而在三把火中烧得最旺的便是取缔儒教,给予农、工、医、史等杂家更大的空间,提高他们的地位,同时在朝廷中设置一些官职供其发挥。

当然,取缔儒家阻力很大,然而在各州府皆有灭九族,乃至连坐重刑的判例出现后,许多还抱有幻想的儒生开始醒悟,知道此为超品之意,只要开光和尚不死,儒教必灭。

而将这场运动推向顶峰的还要属雷州一位官员痛骂新皇与开光狼狈为奸,必以国贼载入史册,他是痛快了,但痛快的结果不仅是株连九族,整个雷州杀得人头滚滚,雷公河血水横流三日不止,皇帝一纸诏书下达各州,自此焚书坑儒,所有儒家典籍全部销毁,如有私藏或者怀抱儒教夜壶,以儒生自居者满门皆杀,从州到县各有督办,督办之人并非人族,来自听从开光命令的妖族,可想而知这场运动有多残酷。

身为超品,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儒教的厌恶,直言想看看是儒生的骨头硬,还是他手里的剑快,哪怕将大奉全国人口杀掉九成,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当年儒教在皇帝的支持下灭佛,起码还在大奉境内留下一座天域真传的宝塔寺,即青龙寺前身,如今他更狠,要将儒教的根儿都刨了。

焚书坑儒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京城近郊,靠近三黄县的小镇上,一名身形消瘦,穿着破烂儒衫,满身酒气的男子一边走一边摇头喟叹。

“作孽,作孽,此为天降妖孽掀起浩劫。”

想到愤懑处,他通红面孔,忍不住高举双臂,仰头看天:“儒圣先师,你若在天有灵,就请降下神通,予我超品之力,我许新年当效仿先师当年所为,斩妖除魔,灭此杂碎。”

这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被李茹赶出家门,像个乞丐般在外游荡三月的许家二郎。

他之所以有次感慨,之所以一大早便喝得醉醺醺,皆因清晨路过三黄县,看到了主路公告栏上关于曾调去云州担任布政使的杨恭效仿周朝大儒在京城鼓楼一头撞死,却因此被定性为质疑圣命,意图谋反株连九族的告示。

今天下有名有姓的大儒与儒教出身的官员几乎被皇族斩草除根,官场人人自危,各级官吏纷纷划清与儒教的界限。

天下因为拥有一腔“浩然正气”,誓死不脱儒衫,不烧圣贤书而被活埋的儒生与其亲族近十万,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大家心知肚明-——开光,皇帝不过是他的提线木偶。

轰隆……

天空响起一道闷雷。

他面色一喜,觉得儒圣果然有灵,当是感受到他的真情实意,要赐予他除魔之力。

“大哥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如今邪魔当道,只手遮天,正是英雄现世,圣人当出的至暗时刻。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

咔……

一道闪电落下,正中他脚跟左侧地面,许新年只觉眼前一明,一股热力涌至,冲击波将他整个人弹飞,撞在旁边人腰粗细的大树晕死过去。

“怎会……如此?”

他抬了抬头,勉强说出一句话,便承受不住如潮水袭来的晕眩感,昏死过去。

……

不知道过去多久,身下的晃动与两个人的对话将他惊醒。

“嘿,又抓了一个不肯脱儒衫的小子,待把他丢进石灰坑,在师爷面前一埋,五两银子到手,今晚去勾栏听曲的银子有着落了。”

“可不是,前段时间还好,每日到手几十两,这几日巡逻许久也难碰到,今儿吉星当头,出门没走多远便遇到这样一个蠢货。”

许新年一个激灵醒了,抬头一看,便见自己被捆住手脚丢进囚车,四边栅栏满是斑斑血迹,腥味刺鼻,而前方驾车的两个人身穿皂衣,一副衙门小吏装扮。

“你们……你们……干甚么?”

“哟,小子,你醒了?”眼角有痣,痣上长毛的小吏冷笑道:“干甚么?自然是送你上路,去见你的祖宗儒圣先师。”

另一人挥了挥手里的马鞭:“就眼下世道,光屁股都比你穿这一身好,小子,见了阎王可别说是我们害你,要怪就怪你们儒教得罪了超品。”

许新年想起刚才的雷劈,用力拍了一下身前栅栏,却发觉屁用没有,儒圣先师并未显灵赐下力量。

“瞧,这是一个月前挖的坑,那时埋了多少叫脱儒衫坚决不从的儒生来着?”

“我想想,算上家眷的话,五六百口吧。”

“怪不得这么快便开始长草,都是上好的肥料。”

许新年看着地上明显与周围颜色不同的土壤,知道他们的话不是骗人,再看看视线尽头堆起半丈的土堆以及准备用来活埋那些不听劝儒生的大坑,腿软了。

“两位……我……我叫许新年,乃京城人士,我爹是御刀卫千户,你们……能不能放了我?”

“御刀卫千户?你爹就算六部尚书都救不了你,皇上昨日下诏,大奉境内若再见穿儒袍,戴儒冠,张口子曰,闭口圣贤的,无论背景如何,哪怕是皇族之后,照样坑杀,若有人试图搭救,以罪犯论处,重则满门抄斩,祸及九族。”

许新年哆哆嗦嗦说道:“我……我……”

“你什么?”

“小子,我劝你还是认命吧,当下世道,大凡儒生多是有点背景的人,然而开光大师把皇帝杀了,给佛陀灭了,再大的官,再显赫的家世到他那里都没用。”

“我……我是开光大师……的二舅哥……”

“二舅哥?哈……哈哈哈哈……”

两位吏员捧腹大笑,指着他说道:“你是开光大师二舅哥?小子,你为了活命也是够拼的,世人皆知开光大师对儒生厌恶至极,怎会有你这种二舅哥?你当我们是傻子么?”

“我真是……真是……”

许新年看着越来越近,已经能够嗅到石灰粉的刺鼻气味,冷汗开始往外流。

原来浩然正气在这种时候是没用的。(本章完)

第889章 任务完成(二合一)

“咦,大师你瞧,囚车里的人好像是许新年。”

便在这时,路人的谈话讲许家二郎惊醒,偏头一看,只见一个红衣负枪的女子正同一个颇为壮硕的和尚结伴而行。

李妙真?是她,没错,是飞燕女侠李妙真!

他在许玲月口中听说过这个不走正门,最爱翻墙头的女人的事迹,开光去云麓书院行凶翌日,两人还曾在许宅有过一面之缘。

“李姑娘救我……救我……他们要拉我过去活埋,你快与他们讲,告诉他们我与开光大师有何关系?”

李妙真满脸古怪:“咦,那日你不是当众发誓,若玲月与他有染便不认这个妹妹么?”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两个小吏瞧瞧一看就不好惹的红衣女侠与和尚,又瞧瞧囚车里的人,沉吟片刻说道:“姑娘,他真是大师的……”

“没错。”李妙真说道:“不然那个人为何极其厌恶儒教,一场灭儒运动杀了十万不听劝,执意殉教的儒生,囚车里的小子也是推手之一。”

两小吏面面相觑。

“还真是啊……”

“算你命大。”

李妙真感慨一句,冲两小吏道:“行了,人交给我吧。”

二人很不开心,因为到手的银子飞了,但又不敢不给,谁让囚车里的傻缺摊上一个好妹妹呢,而且红衣女侠若来硬的,他们加一块儿也不是对手。

左方小吏收起马鞭,赶紧下车解锁,放许新年出来,李妙真想要上前说话,刚靠过去便嗅到一股异味儿,低头打量,才发现这位印象里豪言惊天,正气凛然的未来首辅居然吓尿了,便放弃贴近叙话的心思,一脸嫌弃退到旁边。

恒远和尚是第一次见许新年,没有介意他的不堪,由玉石小镜取出一套干净长衫递过去:“这是我的僧衣,理应偏大,但总好过你身上的儒衫。”

“多谢大师。”

许新年哆哆唆嗦接过。

李妙真见他动作迟缓,催促道:“你快点儿,恒远着急回京城见他呢。”

恒远说道:“不差这一会儿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京城闹出天大动静的开光和尚竟是自己苦寻许久的师弟恒慧,虽说金莲道人与丽娜暂居安济馆,时常前往许宅相见,他却因为忙着为安济馆的孩子赚钱不曾同往,以致错过。

数月前得知佛陀陨落,他作为青龙寺的唯一幸存者前往天域参与琉璃菩萨主持的佛会,近日方归,抵京后急于相见之人自然便是从小带大的师弟。

……

与此同时,许宅。

李茹神清气爽地由后院走出,看世界的眼神跟憧憬美好未来的花季少女一样,向来不喜欢宠物的她,竟然破天荒地摸了摸阿宝的肚皮,搞得这熊猫身子忠犬灵魂的家伙已经开始怀疑狗生了。

至于她还有一个离家出走多时未归的儿子这件事。

有弟弟便可以了。

以后?

常言道一个女婿半个儿。

和尚的卧房内,幽姬赶走小小年纪便有一颗八卦心的白姬,望楚平生正色道:“你和她……做了?”

“没有。”

“没有那她为甚么一脸少女怀春模样?”

“我只是送她一场好梦,教她误以为发生了一些事。”

“……”幽姬说道:“何必呢?”

“此乃行善积德。”

“行善积德?”幽姬无法理解。

“许平志常去勾栏一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许平志往身上擦柚子皮掩盖脂粉味儿的事当然瞒不过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许平志叔侄二人……唉!”

她不仅知道许平志爱逛勾栏,还知道许七安也没比当叔叔的好多少,自从开光大师成为全大奉最强者,二人腰杆儿挺得更直了,首辅王贞文见了都要让道三分。

许平志以前是百户,能设小金库藏私房钱,如今是御刀卫千户大人,还是皇亲国戚都不敢得罪的主儿,那能安安分分当老实人?

当然,俩人倒也没有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最多搞钱的路子多了往勾栏跑得更勤快。

楚平生说道:“以许平志的作为,必有翻船之日,就李茹的性子,必不会轻饶,如今她自认为也有出格举止,既然双方皆有过错,自会选择包容。”

“这样也行么?”

幽姬被他的歪理打败了。

“为何不行?我又没对她下手。”楚平生心想他对许平志这个老丈人算不错了,还好心帮忙解决家庭隐患,瞧瞧元景,瞧瞧段正淳,再瞧瞧范建,可知足吧。

“大师,开光大师。”

这时外面响起许七安的声音。

幽姬赶紧住嘴,过去开门,将人迎入客堂。

“寻我何事?”

楚平生走到许七安对面坐下,挥挥手示意幽姬出去。

“今日散朝王贞文在午门外候我。”

“说了什么?”

“关于灭儒一事小心打探你的态度。”

“嫌我杀的人多?”

“这倒没有。”

“他不是没有,他是不敢。”楚平生说道:“你也以为此事过火?”

许七安没有说话,沉默便是默认。

“若没有清末轰轰烈烈的革命锤爆守旧犬儒的狗头,怎么会有拥抱世界潮流的新文化运动,所谓改革,首先要改的,要革的,便是既得利益者的命,不抽干失去活力的旧血,何谈注入新鲜血液,我要做什么,不需要一群张口子曰,闭口圣贤教导的儒生指指点点,品头论足,既然早晚都是杀,早杀总好过晚杀。”

“你……你……”

清末?新文化运动?世界潮流?

许七安觉得头有点晕。

这些词儿也是上回开光入梦,从他记忆里获取的?

“你以为就你来自那个世界吗?”

许七安一脸懵,嘴巴一张一合,如此十几息才清醒过来,惊呼道:“你也是从地球来的?”

楚平生笑而不语。

“难怪你一直在帮我。”

许七安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兴奋说道:“真是老乡望老乡,两眼泪汪汪,没想到在这异世界,我居然见到亲人了。”

“是么?”

楚平生说道:“我骗你的。”

许七安当场石化。

楚平生又道:“读圣贤书读不暖,读不饱,改造这片天地,发展所谓的科学技术才能令百姓安居乐业,此是你的心思。”

“……”

他确实有这种心思,实际上任何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社会环境,怕是都会有类似想法。

“你既然不想当皇帝,那我便帮你实现心愿。”楚平生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这是在为你改造世界铺路,骂名我不在意,我来背,改革你去做。”

许七安有些为难:“大师,此事对我而言困难了些。”

“不难。”楚平生拂袖一排,桌上多了一摞书籍,许七安仔细打量,魂儿都要飞了。

《数学》、《语文》、《物理》、《化学》、《自然科学》……

过有片刻,他翻了翻里面的内容,一脸幽怨:“还说你不是那个世界来的……”

“此乃你的记忆。”

“这些书我是看过,但卒业后就还给体育老师了,我都不记得,你是如何写下?”

“你不记得是因为元神不够强大,若是晋级一品,莫说曾经学到的知识,娘胎里听到的父母谈话都可忆起。”

“真的么?”

许七安给他搞糊涂了,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国子监没了,我让建元帝为你办一所大学,司天监的人也会参与任教,首任院长便由你来做怎样?”

楚平生蛊惑道:“用你的话讲,男人如果没有梦想,与咸鱼有何分别?天天勾栏听曲是要废掉的,试想百年之后,一进大学校园便能看到你的题字,甚至雕塑画像,人人谈起,是你用宝贵的知识哺养万民,滋润天地,将是何等盛景?甚么儒圣、佛陀,哪个有你务实?”

“……”

一炷香后,许七安怀抱那摞书意气风发而去。

幽姬带着白姬走入。

楚平生呷了口茶:“你瞧,我刚刚拯救了一位沉溺女色的青年,唉,为这一家子人我可真是操碎了心。”

幽姬幽幽说道:“你是在哄骗他帮你做杂务吧!大师……”

“看破不说破夫妻还有得做。”

……

司天监。

监正的消失与新任监正的死并未带来多少影响,这个独立于朝廷的机构以前怎样如今还怎样。

对于司天监的普通术士,监正本就是个一年见不到几次的角色,虽说大家都喊他老师,但真正得监正教导的,只有孙玄机、杨千幻、宋念卿、钟璃、褚采薇五人。

不过就像国不可一日无主,司天监的监正之位也不能长期空置。

这一天孙玄机、杨千幻、钟璃、宋念卿、褚采薇五人齐聚一堂,商量下任监正人选。

孙玄机的意思是叫人去请和尚,听听他的意见几人再定,岂料被回一句此乃司天监的内务,他们五人自行决定便好。

“监正一职自然该孙师兄担任。”宋念卿是坚定的二师兄支持者,因为孙玄机跟他的性格类似,属于很随和那种:“论修为,他是我们中最高的。”

没等孙玄机回话。

唰……

前方背对几人的杨千幻一展扇面:“你们若能忍受师兄的语速,那我没意见。”

“……”

“……”

“……”

很尴尬。

语速?那叫语速?那叫结巴。

在这一点上,孙玄机很有自知之明:“身……身为监……监正,必要与……与外界高人……交……交际,我……我不……不合适。”

“哎……”

杨千幻十分满意他的表态:“师兄真乃高风亮节。”

就他这口气,俨然已经把自己定义为新任监正,看着就来气。

宋念卿想了想说道:“杨师兄,我只问你,司天监诸位师弟师妹有几人与你相识?”

“这个……”

“你若做监正,以后岂不是无法保持神秘?用许七安的话讲,这叫逼格尽失。”

“这个……”

“所以依我之见,还是钟师姐做监正好些。”

孙玄机说道:“钟……钟师妹做监正……我……我赞同。”

杨千幻说道:“钟璃性格内向,不宜担任监正,宋师弟,你讲师弟师妹不识我,他们看到钟璃,还不是远远避开。”

“那是从前,师姐在五品预言师时。”

褚采薇看着几人为当监正据理力争,觉得图啥呢,监正的位子又不是香饽饽,万不得已不能离开京城,经常与皇族打交道,还要担起保护百姓的责任,谁情愿当谁当,这个倒贴钱她也不干。

她啃了口甘蔗嚼啊嚼,嚼得满嘴甘甜。

“都别争了,监正之位我觉得采薇最合适,她与司天监诸位师弟师妹相熟亲密,又多与皇族走动,时与百官交际,爽朗大方,又同开光大师、许七安交好,监正之位不如由她接掌,两位师兄意下如何?”钟璃以倾力支持,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孙玄机说道:“我……我……没意见。”

宋念卿也举双手赞成,反正只要不是杨千幻这个装逼犯当监正便好。

“呃……这……”

三对一,杨千幻自然不好极力反对。

褚采薇根本没把他们的对话放在心上,刚才那口甘蔗渣差点没把她噎死,好容易咳出来,抬头一瞧,见四人齐刷刷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余下半块甘蔗藏到身后。

四人继续看她。

“你们……这般看我做甚么?”

宋念卿说道:“师妹,以后你就是监正了。”

“诶?!”

……

打更人衙门。

李玉春拍拍身上金灿灿的战甲:“这身行头怎样?帅不帅?”

许七安天天在教坊司让姑娘们喊他帅哥靓仔,三人虽不知此等称谓是哪地方言,却不影响学以致用。

“帅,帅。”

宋庭风屈起手指敲敲朱广孝身上的银锣战甲:“你说咱们穿这身去教坊司,姑娘们会否投怀送抱?自荐枕席?”

后者给他一记白眼,傻子才穿官服去逛窑子呢。

这时姜律中带着手下走过,一名银锣吃味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

“怎么?后悔了?”

“你不是也讲早知今日,当初便该抱紧许七安大腿,这样开光大师炼制的灵丹妙药能有你我一份。”

姜律中猛然回头,狠狠瞪了两位话多的下属一眼。

“拔苗助长所得修为,有甚么好羡慕的。”

二人没敢回话,不过都在心里腹诽,话虽如此,但是修为与待遇挂钩,银锣和铜锣,金锣和银锣,每月到手的银钱差额,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

另外,元景死后狠拍大腿,后悔没有在许七安被孤立时送温暖的人是谁?还不是你姜金锣?

李玉春、朱广孝、宋庭风三人就算没有听清,也知道他们的话题是何内容,像这种言论,这段日子以来每天都能听到。

“头儿,不用理会他们,放松点。”

朱广孝在后面说道:“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行了,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李玉春当然放松,他很放松,因为……

数息后,他来到浩气楼顶层,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怎么也捣鼓不出水的杨砚。

“姐夫,你快来帮我看看,这茶台如何弄?我记得义父在时,轻轻一按它便自行注水。”

“你还是去问许七安较为稳妥。”

李玉春嘴上这样讲,却还是依言上前,俩人一起研究,愣是把正事忘记,直到南宫倩柔嘭地一声踢开大门,黑着脸入内:“我在刑狱等你们去提审张晋清、张奉二人,你们在这里研究起茶台来了?”

“咳,啊对,办正事,正事要紧。”

新任打更人统领与他的姐夫仓惶而出。

见证此幕的朱广孝戳了戳宋庭风的后腰:“南宫倩柔与开光大师的关系还在杨砚之上吧?为何她没坐上头把交椅?”

“嘿嘿,谁让她没坐到大师身上,她只消往大师身上一坐,还有杨金锣什么事?”

话音刚落,宋庭风便感觉一股杀气自身后涌来,回头一瞧,见是南宫倩柔望来,唬得身子一僵,赶紧拽着搭档跑路。

……

西方,天域,阿兰陀。

天柱在那日的战斗中崩塌,但是佛门圣地属性未改,佛陀虽死,遗骸却赋予这片土地更为旺盛的生机。

琉璃坐在光彩轮转的八品莲台上,身后靠背银辉闪闪,边缘点缀一圈宝石,宝相庄严,慈悲肃穆。

这菩萨是真不好做,前时还在和尚怀里按照他的指使尽心取悦,扭头便要召见天域各州寺的大法师开佛会,宣法布道。

“开天光王佛银色,相好光明无等伦。白毫宛转五须弥,绀目澄清四大海。光中化佛无数亿,化菩萨众亦无边。四十八愿度众生,九品咸令登彼岸,南无西方极乐世界,大慈大悲的开天光王佛。”

堂下众僧齐诵偈语:“开天光王佛银色,相好光明无等伦。白毫宛转五须弥,绀目澄清四大海。光中化佛无数亿,化菩萨众亦无边。四十八愿度众生,九品咸令登彼岸,南无西方极乐世界,大慈大悲的开天光王佛。”

“……”

梵音不绝,绕梁不休,诸寺钟鸣大做,响彻群山。

楚平生觉得“开天光王佛”这个称号很切题,他给天道换了血,讲开天并不为过,光王二字用来描述修成《光明经》,有光辉巨人法相的他大家绝对不会有异议。

所以这场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的办公室恋情,他很满意。

……

半个月后,大奉两位公主嫁入天域,被奉为佛母。

当然,这都是虚衔,实际二人仍在京城生活,居所位于在临湖小筑基础上扩建的翠湖庄园,楚平生也带着幽姬、白姬、阿宝等由许宅搬出,入住新家。

又过去两月。

湖畔花园,临安吩咐玄子去请平阳来此游玩,岂料平阳陪誉王妃去以前誉王常去的寺庙进香了。

有开光这尊大佛在她们不拜,跑去那种小庙上香,临安很不开心,便带着刚子来湖畔花园踢毽子,岂料俩人才出回廊,便看见怀庆坐在凉亭下一个人下棋,以前没嫁人时什么样子,如今还是什么样子。

临安心中郁闷,便不顾刚子拉扯,执意走到凉亭里坐下。

怀庆瞥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自顾自挽袖按子,静思棋路。

“喂,怀庆。”

“喂……”

“我在跟你说话呢。”

怀庆皱皱眉,看过去。

临安昂首挺胸,故作姿态:“他跟你说了吧?”

“说?说什么?”

“当然是我乃大房的事。”临安越发趾高气扬,那小脸仰的,几乎怼到屋顶。

怀庆淡然一笑:“说了。”

“既然说了,那你一个偏房,见了我这大房为何不见表示?”

二公主被怀庆压了那么多年,说是活在她的阴影中并不为过,如今抓到机会,自然要好好炫耀一下高她一等的身份。

“表示什么?”

“你得向我请安,明白么?这是礼数。”

“……”

怀庆摇摇头,压根儿没拿她的话当一回事。

临安气急败坏,一把抓起棋盘上的棋子,逼她正视自己:“在皇宫里,你是姐姐,但进了这座宅子,我才是姐姐。”

怀庆皱了皱眉,索性捡子入罐,不下了,随后一句话不说,默默起身离开。

赶巧楚平生陪同蛊族女孩儿丽娜由前方走来,把怀庆堵在门前。

“夫君,你来得正好。”

临安提裙快步,到他跟前告状:“怀庆不懂规矩,你快帮我说教她。”

“你们两人因何争执?”

“她一个偏房,见到我这大房,一不请安二不恭敬,好没礼数。”

楚平生甚是无语,换一个人到临安的立场,肯定会和怀庆抱团亲好,毕竟她们乃同父姐妹,血脉相连,以此来与幽姬、夜姬、丽娜、许玲月、洛玉衡、慕南栀等人争宠,结果她在宫里什么状态,嫁人后还什么状态。

“行了,你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楚平生拉着丽娜的手让开一些,容怀庆通过。

临安心有不甘,急道:“你怎么放她走了?”

“既然你是大房,特殊时候,你便让着她些又何妨?”

“特殊时候?”

“怀庆有孕在身。”

“怀庆……怀上了?”

临安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旁边站的丽娜与刚子也一脸懵逼。

“我这边未见动静,她为甚么……就有了?”

丽娜好生佩服二公主殿下,此事换成自己这个异族女孩儿都不好意思谈快语质询,她却能一脸平静想说便说。

“你没听说一孕傻三年这句话么?我想看看生子带娃的怀庆是否依旧清高冷淡。”

听他说罢,临安双目骤明,亮如夜星。

“这个有趣,我也想看。最好生个儿子把她气到嘴歪眼斜。”

楚平生正准备说点什么,这时脑海传来一声轻响。

大奉打更人世界的主线任务终于完成了么?不容易啊!

ps:明天请一天假。(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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