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9章 酒与棋

即便是离宫,也未曾有过如此难得的盛宴和狂欢。

不止是除了律令卿之外的九卿乐在其中,就连白蛇都难得的松了口气——哪怕是每日饮酒作乐都没关系,至少陛下没有一拍脑门就开始下达各种要命的命令和政策了。

前脚因为臣民所呈上的贡品和美人龙颜大悦免掉他们三年的血税之后,后脚就因为美人的一句娇嗔有所冒犯,便将刚刚还被恩赐的聚落全部屠灭……这种事情,几乎是算得上常规。

隔三差五的奇思妙想更是令白蛇和最为悲惨的天工卿的血压不断勇攀高峰。

包括且不限于各种庞大的金属巨人、奇观和另一座不逊色于离宫的全新宫阙,乃至御驾亲征雷霆之海……

和饱蘸血泪的晦暗时光比起来,现在的生活是多么愉快。

哪怕白蛇自己都没想到过,有一天他会如此的感谢一个现境人。

会猎,饮酒,宴席,决斗……

如同一个收藏了满满一整个宫殿玩具的小孩子遇到另一个上门的玩伴一般,枯萎之王兴致勃勃的引领着这位罕见的访客游览着整个亡国,甚至安排了六个诗人为他们的游赏创作诗歌,铭刻在石碑之上,甚至还创作出新的碑林奇观。

或许,这也和石碑最短的那个诗人将会被处于剜魂之刑有关……

不止如此,甚至还慷慨的赐予了拜访者不逊色于自身的礼遇和尊荣,从未曾要求过对方臣服亦或者跪拜。

而对方仿佛也理所当然一般,昂着头享受着这一份礼遇,斜眼睥睨着除了枯萎之王以外的一众凝固者,毫不客气,那张满怀着傲慢和得意的面孔令人越来越不快。

而现在,眼看着对方的身体一日日的衰微和破败下去时,连白蛇也不知究竟应该嘲弄还是惋惜。

可这同样理所应当。

渺小如凡物,不识天数,目光短浅,终将朽去形骸,怎能如地狱之王一般长存呢?

“啊,好像快死了。”

在欢宴的终末,依靠在华贵宝座上的提图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呕出的血色。

灼红的鲜血中带着恐怖的温度,星星点点的灰烬从其中飘起,闪烁猩红。

“怎么搞的,深渊的,你的剑还行不行啊。”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一把贯入自己胸膛的剑刃,满怀不满。

枯萎之王嗤笑:“凡物有穷,无从领受朕完整的威权加护,能延续十余日寿命,便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如果哪个现境的终于想开了,愿意对真正的帝皇低头俯首,未必不能领受更多恩典呢。”

“算了吧。”

提图斯想了一下,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摇头,遗憾叹息:“你又不是什么稀世的绝色美人,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白白低一次头,也太不划算了些。

说起来,我罗马往日还有过数位女性皇帝,姿容绝世,要是能往前早生个几百年,低一低头倒也不可惜。”

枯萎之王的神情越发戏谑:“难道低了头便不做乱臣贼子了么?”

提图斯大笑出声,昂首看过去:“即便是这样,你也还敢留我这样的心腹大患在眼皮子底下么?

做了这么多年的明君,我可还没试过祸国之辈的角色呢。”

诸卿勃然色变,眼神冰冷,可枯萎之王依旧淡然,只是不屑。

“那又如何?”

地狱之王再度端起酒杯:“真正的皇帝只要有一个就够了,现境的。朕之所造,难道是一两个野心之辈能够动摇的么?”

“哦?”提图斯好奇:“难道大君那样的人物,伱也不放在眼里?”

“得意于胜利,沉浸于毁灭,所得到的便只有虚无,再如何强横,也无有建树。哪怕是活着,也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他不屑的回答,如同宣示真理一般:“如何能同朕的创造相较?”

提图斯想了一下,认真的看了看周围的景象,赞同的颔首:“倒也不错,这般庞大的国家,着实是寻遍深渊也找不到第二个。

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越发得意:“同朕的罗马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你所爱的,不过是昨日的泡影。”枯萎之王摇头:“它们的毁灭近在咫尺,而你却看不到它们消散在虚无中的模样了。”

“或许呢,可我们的世界依旧在闪耀辉光,不是么?”

提图斯咧嘴,嘲弄的探头,端详着他的模样,“那是独属于我的宝物,独属于我之臣民,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大笑出声:“怎么样,深渊的,羡慕吗?嫉妒吗?亦或者,憎恨吗?”

枯萎之王瞥着他得意的模样,却并没有反唇相讥。

只是不急不缓的喝完了杯中的酒,起身,走到他的旁边,俯首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自寂静中,没有其他人听见他的话语。

却令提图斯愣在了原地。

那样的神情从未曾从罗马的旧皇脸上出现过,

先是迷惑,然后是愕然,最后再忍不住大笑出声来,即便是在呛咳中呕出鲜血。

只是,自始至终,眼瞳却只有悲悯。

看着他。

“还能再饮么,深渊的?”

“当然。”

枯萎之王踩着桌子,坐在了他的对面,再度向着垂死的皇帝举起酒杯,和他一起,一饮而尽,随着乐舞的旋律,和那得意忘形的客人一起放声欢歌。

直到美酒饮尽,丝竹断绝。

提图斯手中的酒杯落在了地上,连同那一柄钉着灵魂的剑刃一起。

丝丝缕缕的火焰从逝去的形骸中升起,渐渐的,吞没了所有。

照亮了地狱之王的眼瞳。

只有最后的话语自灰烬中升起。

“永别了,我的朋友。”

“朋友?”

枯萎之王垂眸,俯瞰着杯中的残酒,摇了摇头:“蠢货,皇帝是没有朋友的。”

可哪怕皇帝没有朋友,或许也会为同类的逝去而惋惜吧?

他为此沉默。

寂静里,九卿静默着,匍匐在地,难以克制不安和颤栗,不敢抬头。

可许久,却未曾有预想之中的怒火到来。

“白蛇。”枯萎之王呼唤。

“臣在。”

苍老的宰执膝行上前,听见了皇帝的命令:“为他准备一场葬礼,以我生前的规模去做。”

“是。”

再然后,枯萎之王弯下腰,将落在地上的酒杯捡起,放在了干枯的长袍和灰烬之上,最后道别:

“此物于你倒是相衬,便送给你吧。”

遗憾的是,再无人回应。

只有一缕升腾的灰烬无声的飞舞着,落入了杯中。

就这样,皇帝转身离去。

孤身一人。

“啊,下错啦。”

午后的茶室里,响起了对弈者的遗憾叹息。

沉思之中的玄鸟微微一愣,视线落在棋盘上交错的黑白之间,不解的问:“你不是还没落子么?”

“是啊。”

叶雪涯颔首,看着他:“我是说你。”

玄鸟愕然。

当他再度专注于棋盘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随手所下的一子,竟然埋下了败笔,就在二十余手之后。

“确实,下……”

他伸手想要将棋子拿回来,可叶雪涯的动作飞快,已经落下了白子。

彻底堵死了他悔棋的想法。

得意洋洋。

笑的那么愉快,可却对自己的老师狠下辣手。

这下,不是二十余手,是十二手了。

但没关系,还有挽回的余地。

叶雪涯想要乘胜追击,可必然要有所代价,对付自己这样的对手,到底还是稍嫌轻慢了,缺乏耐心。

他挺直了身子,再度落下一子。

令得意的对手再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还嫩着呢。

可当他再度沉思的时候,却听见了近在咫尺的声音。

“又走神咯,老头子。”

“……”

玄鸟沉默了片刻,无可奈何的一叹,“确实。”

“太少见了,你不是总说以专至诚来着?”叶雪涯戏谑一笑。

“走神也够打你了。”

玄鸟再下一手,补充道:“够打你两个。”

诚然如此。

十余手之后,棋盘就再度变得混沌起来,走向难明。叶雪涯算到最后,无可奈何的抓起一把棋子投出,认输。

老东西就惯爱折磨人。

每次找她下棋,就会刻意把局面引导到这种程度,然后用自己对大势的把控压制着她的反抗,不断的折磨。

下多了之后,就会火大。

“不玩了,换一个!”

叶雪涯说:“换象棋!”

“等你赢了再说换游戏这种话。”

玄鸟笑了笑,将两色棋子拨开来,再度清空了棋盘,说:“再来。”

“太麻烦了。”

叶雪涯不快。

和玄鸟进行这种游戏,才是最难受的事情——在前期要抢先下注,创造有利的条件,在双方不断的角力的同时,又会让局面进一步的混沌,接下来就不得不摸黑向前。

看不到结果的时候,不断的考量和猜测,刚刚还在为之得意的绝妙一手有可能倒向全军覆没……

相比之下,象棋就显得豪快爽利,丝毫不拖泥带水。

赢就是赢了,输就是输。

何必如此煎熬?

“因为它的本质就是这样啊。”

玄鸟笑起来了,“归根结底,这便是斗争的游戏,想要赢,勇气,智慧,决心,算力,缺一不可……可最至关重要的,就是韧性。

这是双方互相施加给敌人的折磨和痛苦,同时,也要想尽办法,给对方施加更大的压力。

哪怕再怎么丑陋的棋型,能赢就要下。哪怕再看不到获胜的希望,也要不断挣扎,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罢休。”

他说:“我希望你能适应的,就是这个煎熬的过程,越煎熬越好。”

叶雪涯托着下巴,斜眼看他:“我怎么觉得是你每天累死累活,见不得我日子过得轻松呢?”

“对,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玄鸟微笑着颔首,看着她,神情和蔼:“你下不下?”

“……”

老东西越来越缺德了。

这算什么?近墨者黑?

叶雪涯无可奈何的抓起了棋子,再度被推到了棋盘的对面。

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之前那么礼貌了。

废话不断。

开始反过来,折磨自己的对手。

遗憾的是,见效过一次之后,玄鸟便充耳不闻了,甚至叶雪涯刻意说起某个天敌经常出门去找心上人创造偶遇时,也毫无任何的动摇。

宛若禅定。

直到叶雪涯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的问:“你在愁那个天国计划?”

“……”

玄鸟捏着黑子,沉吟了许久,并不掩饰:“是啊。”

“你怎么看?”

叶雪涯紧随他其后落子,步步紧逼。

“异想天开,离奇荒诞。”

玄鸟淡然的回答:“即便有可能实施,但依旧充满理想国的风格,胜则全胜,败则全败——七十年前他们输过一次,差点将现境推向灭亡的程度。七十年之后,又想要重新再来。”

他说:“我为此而恼火。”

“这里就咱俩,你说话不客气一点也没关系。”叶雪涯咧嘴:“你一定在骂赌狗了。”

玄鸟瞪了她一眼,“下棋。”

叶雪涯落子。

正如同她所说的那样,这样如同倾家荡产的豪赌一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再玄鸟所能赞同的范围内。

他所欲求的是平静安稳的现在,有条不紊的未来。所想要的是一步步脚踏实地的去获取胜利,而非火箭一般的跃升。

缓则缓矣,但绝无一夕陨落之忧。

玄鸟落子,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开口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

叶雪涯沉默,不知是思考棋盘的局势还是自己的回答,许久,再度落子:“我也会煎熬,比你还难受。

但最后,大概率会同意吧。”

玄鸟反攻:“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叶雪涯不假思索的回答:“那就全没了。”

现境毁于一旦。

世界毁于一旦。

自己的所爱和所有,尽数毁灭,葬送在其中去。

夸父那个没脑子的、混沌那个闷骚、小白那样的傻白甜、谛听那个吃瓜狂、穷奇那样的酒友,原照那个越来越省心的小家伙,还有表姑表侄、堂叔堂姐……

东夏、东夏谱系、社保局、应天府、燕京、金陵、白兰地、威士忌、绍兴的黄酒,益州的火锅、津门的煎饼、包包、化妆品、高跟鞋、裙子、免税商店和快餐折扣券……

全都没了。

而自己,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之一。

她无声叹息。

玄鸟笑了:“你开始适应煎熬了。”

“还要适应多久?”叶雪涯问。

“适应到习惯为止。”

玄鸟落子,“如果重铸计划能够完成,同样掠取深渊的精髓,现境至少可以支撑一千年以上……我们可以不必冒着失去所有的风险去赌博,你们也可以有安稳的未来。”

“一千年之后呢?”

叶雪涯问:“百年一代的话,东夏谱系已经换过了九代,哪怕我像你一样,一代熬一代,九代之后怎么办?

老头子,你难道能代替九代之后的人继续去煎熬么?”

玄鸟想了一下,颔首:“倒也不是不行。”

假话。

棋路乱了。

叶雪涯猛攻冒进,孤军深入,只是问:“如果错过了这一次,将来你会后悔么?”

玄鸟没有回答。

沉默的落子。

寂静里,只剩下了落子清脆的声音,如同稀疏的雨水落入沉寂的湖中那样,掀起涟漪。

在无声的叹息里。

“如果我更强一些就好了。”

玄鸟说,“就不必让阿海,让老符还有你们那么痛苦。”

这是几十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话。

哪怕是堂堂玄鸟,也会有这么不像样的软弱模样。

叶雪涯学得确实很快,比他还要快。

他已经开始感到痛苦了。

“那何妨更煎熬一点呢?”叶雪涯忽然说:“做个决断吧,老头子,对的错的,都没问题。”

玄鸟落子的动作微微一滞。

“如果错了呢?”

“那就错了呗。”叶雪涯反问:“难道我们会怪你么?难道你应该再做更多?”

不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不论迎来的是天国计划的失败还是重铸世界的痛苦煎熬,整个东夏谱系,都不会有人对玄鸟有任何的责怪。

无需去发问,这便是所有人的共识。

唯有玄鸟有资格做出这个选择。

除了玄鸟之外,谁都不可以。

“如何煎熬我已经学会了,老头儿。”

叶雪涯第二次抓起了一把棋子,撒在棋盘,盖住了渐显颓势的黑子,微微一笑:“带我重温一下当断则断的课程吧。”

玄鸟沉默着,看着她,还有她所创造在棋盘之上的混沌。

伸手,将棋子一枚枚的捡起,将它们放回了罐子里。

让一切重归明朗。

无声一笑。

“那就来一盘象棋吧。”他说。

.

两个小时之后,叶雪涯恼羞成怒,掀桌而去。

象棋她也没下过。

(本章完)

第1630章 表决

两天之后,现境会议第四次全体表决开始。

表决结束之后,所有参会者代表整个现境,否定了飞升计划和若干衍生项。

改造躯壳和灵魂,必然将会扭曲人类的本质,不论是从源质还是从金属。完成飞升之后的人类,或许已经变成了曾经现境之人的畸变亚种了。

改过一次之后,就会屈从于现实,改第二次。这么下去,恐怕过不了几百年,整个世界都会面目全非。

彻底钉死这一方案的,是来自存续院的报告——上千个经过六次改造之后的人类,其中绝大部分都变成诡异的肉团或者触须,亦或者是更加诡异的存在。思维和意识已经不复以往。更重要的是,已经渐渐的具备不同的毁灭要素特性。

再这么下去,全人类恐怕集体都要预定个存续院包间,变成要素兵器了。

又过了四天,现境会议第五次表决开始,正式否决了分界计划。

将整个现境分为五层,内外隔绝,维持核心稳定。虽然行之有效,但却存在着至关重要的弊病,一旦外层被深度所侵蚀污染,那么甚至无法挽回和驱除畸变。

并且,将对现境的社会结构产生不可逆的破坏。

经过了六百年的演变之后,绝大多数人类将在深度侵蚀之下转变为混种,极少数的纯血收缩在内环之内,将作为支配者,肆意的掠夺、主宰外环的所有。依托界层而产生的阶级将让整个世界变成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

又过了两天,轮流承担侵蚀的循环方案也被正式否定,再紧接着的全人类蜕变为升华者抵抗歪曲的超凡方案也被推翻……

自争吵、辩论、角逐之中,上万种方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剔除。绝大部分荒诞不经的计划甚至还排不上会议去,过了一遍沙盒模拟和验算之后,就被抛入了档案室里。

可就在架空会议室里,近乎静止的时光里,无以计数的文员和学者也在以恐怖的效率出具着分析和报告……到现在,只剩下了数十份经过验证的可行方案还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但在所有参会者看来,或许最终的可选项,只有两个了。

重铸与天国。

除此之外,其他的计划或多或少都具备着无法摒除的缺陷,要么是太过于复杂,要么就是太多的不确定性和难以实现。

以及,同样的……代价高昂。

相比之下,重铸计划是最为稳妥和立竿见影的方案,所消耗的代价还在所有人的承受范围内。而天国计划则具备着其他方案难以企及的前景,美好到如同梦幻,至于代价……没有代价。

当你决定舍弃所有的时候,就不会在乎这么一点代价了。

同样,这才是所有人踟蹰和犹豫的原因。

哪怕经过存续院印证的可行,可那样的未来却太过于遥远,一旦失败的代价太过于惨烈,以至于难以下定决心。

倘若槐诗巧舌如簧的去许诺和鼓励,哪怕是欺骗都没有关系,一定会有很多人冲着那样的未来投下赞同票。

可遗憾的是,并没有。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掩饰和隐藏过任何风险的存在,甚至,从未曾劝导过任何人赞同自身的方案。

只是等待。

等待他们自己做出那个选择。

——是否成为自己的救世主。

可正因为如此,才会如此煎熬……

这注定是一场赌博,可他却期望有更多人心甘情愿的和自己一起上赌桌。

而自始至终都沉默着的各大谱系更令这近乎窒息的氛围变得越发的沉重,不知道多少观望者在会议结束之后都忍不住摔个碗骂句娘。

就算是投票,你们起码带个头,透个风啊。哪怕是支使个小卒子出来唱一唱反调,让大家稍微明白一点呢?

哪怕是早已经习惯,可依旧难以忍受。

每次开会时候,所有人都板起一张司马脸做起来,斟字酌句的去不断的揣测、伪装、试探、反试探……如同摸黑走夜路一样,简直煎熬!

就这样,煎熬了半个月,就在大部分人快要绝望的时候,石破天惊一样的重量级消息砸在了会场之中。

六大谱系之中,东夏居然率先放弃了原本重铸的主张,转而向天国计划表露出支持的态度。

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罗马便遵循先皇之遗命,同样表达了支持。紧接着是俄联和美洲、埃及……最后,反应总是慢一拍的天竺也表达了赞同。

一日之间,六大谱系便已经全部梭哈!

此起彼伏的风波所带来的狂澜已经让所有人目瞪口呆,难以反应过来。大家知道你们在沉默着憋个大的,却没想到他妈的这么大。

疯了吗!

家大业大的六大谱系,竟然率先在天国计划上压下了全部的身家,以至于,原本无比坚定的反对派们都有所动摇了起来。

就好像最了解伱的永远是你的对手一样,为了反对天国计划的实施,诸多反对者们已经通过各种方式拿着放大镜对天国计划的每个瑕疵进行了指摘和抨击。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加清楚,那样的前景究竟有多么的广阔……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赌博。

要么全胜,要么全输。

可当越来越多的人去相信胜利的可能,这一份信心便会感染更多的旁观者和犹豫者,令他们鼓起勇气,做出最后的决断……

喧嚣的会场之外,旧市政厅前面的广场上,一群灰色的鸽子惊起。羽翼的影子掠过了老人的白发。

玄鸟坐在长椅上,怔怔出神。

“把炮点了之后,就跑到这边而来喂鸽子了?”羽蛇坐在了他旁边,咧嘴一笑:“这里可是网红景点呢,要不要我帮你拍照打个卡?”

“已经拍过了,来伦敦第二天就被家里的小孩儿拽过来玩了,还比了心。”

玄鸟伤脑筋的叹了口气,“养鸽子养到自己都快变成鸽子了,怎么还这么喜欢外面的。”

羽蛇笑容越发戏谑:“我看她喜欢的可不只是外面的鸽子。”

玄鸟瞥了这家伙一眼,“酸味儿太重了,收一收。”

“说话注意点!”羽蛇恼怒,“我们家丽兹可是差点有孩子的!”

“对啊。”玄鸟点头,“差一点点就能拉手手了,真可惜哦。”

“……不跟你说这个了,跟个小孩儿似的!”

羽蛇摇头,不跟他斗嘴了。

低头,点燃了嘴角的雪茄,深吸了一口,依靠在长椅上,手臂耷拉着靠背,惬意的晒着太阳。

享受着这久违的宁静氛围。

“天气真好啊。”他眺望着蓝天白云,轻声感慨:“好久没出过太阳了。”

玄鸟赞同颔首。

可太阳一直都在,蓝天白云也一直都在……美好的风景和宁静的氛围也一样。

只是他们根本无暇去看而已。

此刻抛下会场,坐在这里时,竟然有一种囚犯放风一般的错觉,却偏偏又感觉如此畅快。

“真想好了?”羽蛇轻声问。

“是啊,想明白了。”

玄鸟点头,“总要赌一赌的,对吧?”

自从下完那一盘棋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

可真正动摇他的,并非是叶雪涯的话和劝慰,而是学生陪着自己进行一局又一局游戏时,那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已经煎熬一辈子了。

甚至从不知何时开始,习以为常。

可当他确定,叶雪涯已经快要准备好从自己手中接过重担,确定她能够继续煎熬下去时,却开始动摇了。

现在,那个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可以让孩子们不再像自己一样……

他又如何能不心动呢?

“等天国计划结束,我可能就要卸任了。”羽蛇忽然说。

“嗯?”玄鸟微微愕然:“这么快么?”

“是啊。”羽蛇点头,想了一下:“看着提图斯撂挑子走人那么爽快的样子,就羡慕了……你呢?要不要一起?”

“我就算了吧。”

玄鸟想了很久了,轻声笑了起来:“能熬一会儿的话,就再熬一会儿吧。”

羽蛇也笑起来了。

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们都再没有说话,沉默的享受着此刻的静谧。

清风吹来,阳光依旧。

一周之后,第十六次全境会议表决开始。针对现境之存续,世界之未来,是否采纳天国计划并予以执行。

在整个现境的见证之下,秘书长玛丽昂亲自负责统计,完成最后的唱票。

百分之九十二的赞同票,百分之八反对!

就在连呼吸都停顿了的寂静里,她盖下了统辖局的印章,以此证明表决之效力。

——方案通过!

有那么一瞬间,肃然的会场仿佛迎来了山崩,不知多少人兴奋的挥手,呐喊,彼此拥抱。却不知究竟是在庆祝这漫长折磨的结束,还是庆贺全新的未来。

狂热和喜悦的氛围在瞬间传达了整个现境,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见证者的面前。

在一张张被抛上半空的书页之间,俄联的代表叶卡捷琳娜也长出了一口气,轻叹着回头,看向身旁。

“恭喜你,槐诗,你赢了。“

“赢的不是我,叶卡捷琳娜女士。”

槐诗平和一笑:“我应该感觉庆幸才对,这个世界作出了理智的决定。”

不论善恶,不论野心勃勃或者淡泊高远,甚至不论出身和年龄,能够代表身后所属的力量,来到这里参与会议并进行投票的人里,并没有一个是无能者和蠢货。

在这种涉及世界之存续和人世之未来的关键问题之上,也没有人愚蠢到去用私欲去衡量一切。

这才是如此匪夷所思的计划能够通过的关键原因。

所有人都渴望着一个未来。

一个安宁和平和的未来。

即便是那样的未来里或许很快就会有新的纷争涌现,可至少不用在如同现在这边默数着倒计时,等待灭亡。

喧嚣的会场里,槐诗微笑着鼓掌,献上赞叹。

见证着人世救赎自身的模样。

这样的世界,并不需要什么救世主的存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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