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第264章 定罪

第264章 定罪

奋力地挣扎之后,宋之悌的一双眼睛渐渐鼓了出来,像是两颗布满了红色细纹的鸡卵石。

他至死都在对命运感到愤怒、不甘,一生经营,坐拥着天下盛名的陆浑山庄,谁成想到头来连棺材都没有。

刁丙继续掐了好一会儿才松手,手臂上的肌肉在太过用力之后涨得通红。

他感到稍微轻松了些,一个压在他头上、高高在上的权贵死了。

因为宋之悌活着之时,大堂上所有人说话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呼……呼……”

刁丙深深呼吸着血腥的气味,转头看去,走廊上遍地都是尸体,血流成河,沾湿了一件一件华服。

更远处,还有奴仆在尖叫,但聚在大堂上问话的主家都杀光了。

“一、二、三……五十七……”

数到这里,刁庚走来,道:“阿兄你不干活,数啥呢?”

刁丙目光看去,见刁庚拿了一块绢丝手帕在擦血,擦完就丢在血泊里,他有些心疼,但没说什么。

姜亥也走了过来,盘腿在地上坐着,道:“绑我。”

刁庚问道:“我们把你绑在这走了,你不会被杀了吧?”

“小瞧我?就怕伱绑不紧。”姜亥嚣张地咧了咧嘴。

胡来水打扮成了一个宋家奴仆的模样走来,道:“没事,我替阿兄守着。”

“要你多嘴。”姜亥道,“还有你们,先别急着拿东西,等我家郎君处理好了,自会给你们一场大富贵。”

“好。”

刁丙看了看,见血要流过来了,只把宋之悌那身华丽的衣服剥下来,也不在意那上面的血迹斑斑,将它折好收进包裹里。

一双靴子也被他褪下,挂在腰间。

“我说,你挂着这靴子干嘛?穿上啊。”

刁丙道:“平常穿惯了草鞋,需要的时候再穿这靴子。”

姜亥问道:“什么是需要的时候?”

刁庚打包了许多糕点,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阿兄都收了好几双了,我就没见他穿过。”

“留着有用,等儿女大了穿也行。”

众人哄笑了几声,刁丙问道:“接下来去哪?”

“你们先去弄晴别业找樊牢,去了之后你就喊‘帅头,我算看出来了,宋勉、高尚借我们的手杀宋家’呢!”

刁丙道:“怕我喊得不像。”

“我来。”刁庚道,“我懂这是啥意思了……”

~~

县署,宋勉正指着薛白怒叱道:“薛白!你做出这等事来,还想有好下场吗?!”

他平素温文尔雅,此时却是方寸大乱。

阅岩亭内金杯共饮,弄晴别业里约好相互扶携,一转眼薛白就杀了他全家,这就是其人承诺的会助他继承陆浑山庄?

这念头一闪而过,宋勉莫名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现在,似乎真的可以得家业了。

但很快他就被自己吓到了,他自认为是好人,教书育人,风雅温和,怎能做此不合时宜之想?

更不可能与一个狼子野心的灭门仇人合作。

“少尹,血洗陆浑山庄之幕后主使必是薛白,恳请少尹为宋家作主啊!还有,骊山刺驾案一定也与他有关……”

“此事太可疑了。”吕令皓及时开口,“我了解偃师县,县内绝无山贼,必是有人指使杀手假扮山贼杀入陆浑山庄,薛县尉确实可疑。”

面对这些指责,薛白并不争辩,竟像是在默认此事,又不公开承认。

他在长安之时曾一次次被指责、一次次艰难地自证清白。但这里是偃师县,是他的地盘。

主一县之地,他不需要对人作出解释。

这便是官威。

“隐田匿户案明日再审。”薛白再次拍响惊堂木,朗声道:“山贼入境,谨慎起见,百姓各自归家,锁好门窗,待县署平定贼寇,本县尉保证必不使任何一个小民遭殃。”

此时再让百姓散去,结果已与方才完全不同。

他们看了一整天,一度以为县尉拿隐田匿户之事没办法,但最后的这个消息改变了他们的预期。

他们其实并不关心幕后主使,只要符合期待,哪怕是巧合也可以归为感动了上苍,重要的是分回田地、减轻税赋。

不可能之事忽然有了希望,就像是一口埋在地下的缸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他们却没留意到一个官绅们非常在意的问题,少尹吩咐散衙时,众人没散,而县尉一说,马上就散了。

人群散后,场面更严肃了些。

薛白当即下令,道:“差役、民壮,以及自愿保护乡邻者,随本县尉守城门,以免山贼入城……”

吕令皓见他要控制城门,连忙凑到了令狐滔耳边低声道:“少尹,不如先拿下他,以免事态不可收拾。”

令狐滔本有此意,但等到百姓退散,河南府的卫兵们正想控制住县署,却发现薛白的人手已抢先夺取了关键之处。

这其中包括差役、伙计、济民社以及一些漕工,看起来五花八门,但除了差役带刀,大多数举的都是锄头、棍子,甚至赤手空拳。

只一群乌合之众保护着薛白在偃师县的权力;同时,他们也需要薛白的保护。

今夜若没有他们,令狐滔肯定要把薛白拿下治罪,此时却不得不犹豫了。

他与高崇那种疯子不一样,要考虑的不仅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一旦动手却压不住薛白,损的是他的威严。

正犹豫之际,高尚所认为的薛白的后手才终于出现了。

“令狐少尹、杜转运使,请容贫道斗胆多言。”

说话的是李腾空,她手持拂尘,走到堂中,仅那气质,便让人知她不俗。

杜有邻连忙抬手笑道:“李道长请。”

他看似糊涂,但能这么说,该是心里清楚李腾空与薛白之间的友谊。

李腾空道:“贫道虽不知政务,但到偃师县这半日所见,薛县尉有些执拗,在令狐少尹到来之际执意要把手里的案子审完,此事不过一桩礼节上的小事,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若抛开一切行为背后的隐情,在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眼里,这件事还真就是这样,谁也不可能明着说“可薛白动了田地就动了我们的利益”。

包括杨齐宣,他一直都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云里雾里的,听了李腾空的总结,遂认为原来如此。

李腾空略略停顿,道:“既是小事,请薛县尉赔个不是,不就好了?”

她说得轻松,李季兰还配合着明媚地笑了一下,愈显轻松。

薛白遂执礼向令狐滔道:“是我失礼了。”

之前他一直寸步不让,现在却肯顺着李腾空的意思,一些不知情者看在眼里,还以为薛白这是尊重右相。

李腾空故意不与薛白对视,稍微转了一下身子,继续说起来。

“至于说是薛县尉指使山贼杀人,不知理由为何?证据可有?山贼为何人、与薛县尉是否相识?薛县尉与宋家有何仇怨需如此行事?”

明明是清清秀秀的一个小女子,说到后来却是语气铿锵,最后抬手一指宋勉,道:“若是空口无凭,诬陷堂堂朝廷命官,你可是大罪。”

宋勉死了家人,却还要被落个大罪,心中巨怒,若非李腾空是宰相之女,他当场便要臭骂她。

偏偏问题的关键本就在于这个宰相之女的身份,否则谁听她讲道理?

“与其武断指认谁是幕后主使,不如先查问清楚。”

李腾空见众人不答,竟是向那几个从陆浑山庄逃回来的奴仆问道:“你们可知这些山贼是从何处而来的?”

奴仆们大多一脸茫然,唯有一人不易察觉地扫了薛白一眼,低下头,吞吞吐吐地开始回应起来。

“好像是……走私贩子吧?”

李腾空本是试着一问,没想到真有结果,不由眼睛都亮了些,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们给阿郎运了几次红料,首领被称作‘帅头’,这次来,也是阿郎放他们进山庄的。”

“为何放他们进山庄?”

“喊门时好像说是……他们能帮忙除掉县尉……”

李腾空愣了愣,回头看向薛白,恰撞见他的目光,一瞬间就会意过来。

彼此提前没有说好,却能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计划行事,她也不知这是否算是一种心灵相通。

“也就是说,宋家与山贼本就有勾结,自己引狼入室?”

“你胡说!”宋勉惊呼一声,

他蓦地打了一个寒颤,意识到一切都是出自薛白的算计。

这奴仆必定被薛白收买了,说的事却是真的——不久前宋家又派了几人去二郎山答复樊牢可以杀薛白,而这几人一直没有回来。

薛白确实使了个障眼法,但并非为了掩藏洛阳的后手,而是为了掩藏杀人的意图,同时创造出宋家与二郎山来往的证据。

令狐滔转头看向杨齐宣,问道:“杨参军,你怎么看?”

“我?我初来乍到,能知道个……”杨齐宣愣了一下,应道:“圣人让我到偃师看看,看来,偃师真的很乱。”

令狐滔一定要他回答,道:“杨参军还是说说对此事的看法为宜。”

杨齐宣无奈,扭头看了看李十一娘,只见她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他遂道:“十七娘说的对,真相如何,一查便知。”

令狐滔不会在没有他支持的情况下轻易有动作,转头吩咐道:“查。”

一旦要查,原本针锋相对的气氛也就散了。

派人到陆浑山庄去打探山贼去向,搜救活口、询问口供等等都需要时间。这边,从长安、洛阳来的权贵们也累了,需要休息,崔晙盛情邀请他们到他的宅院暂住。

“有驿馆吗?”李腾空却是向薛白问道。

薛白道:“有,冬天被烧过,刚整修好。”

李腾空拉过李十一娘,道:“姐夫还是不宜与河南府官员住到地方民户家中去。”

薛白顺着她的话,道:“我安排诸位到驿馆暂住。”

……

到了驿馆,他们才有了片刻单独说话的机会。

“那个高尚,与十一姐夫关系很好,今夜势必要收买姐夫,你要小心。”

“好。”薛白道:“我款待不周,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遇到这些琐事。”

“很操心吗?你眼里有血丝了。”

分明是在夜里,倒不知她怎么看到的,薛白笑了笑,道:“走了。”

“你在哪住?”李季兰都还没能说上话,连忙道:“夜里要小心安全。”

“放心,县署里有人守着。”

薛白自回了尉廨,铺好被褥,也不管这一夜有多少人在焦急奔走,安安心心睡下,呼吸渐渐均匀。

……

这个夜里,杨齐宣却没有睡好,听到了通传声,从被窝里起来,打着哈欠去见了高尚。

“深夜过来,是想请杨兄下决心除掉薛白。”

“这事简单嘛,你们若有罪证,我当然会递给丈人。”

“杨兄误解我的意思了。”高尚笑道:“我是说,不论能否拿到他的罪证,都果断动手。”

“那怎么行?”杨齐宣白眼一翻,认为地方上的人做事太不讲究了,“动武不行,你至少把罪名罗织好,《罗织经》看过没有?”

这方面他还是很了解的,李林甫每次制造大案,都讲究有理有据,合乎规矩,让人挑不出理来。

他语重心长道:“《罗织经》得看,谁都不干净,无非是比谁罗织罪名更厉害,懂吧?”

高尚不答,道:“右相也希望薛白死,不是吗?”

“你怎知道?”

“自是府君与我说的。”高尚语气从容,以此感染着杨齐宣,道:“府君不正是顺着右相的意思做事吗?”

~~

这一夜很短,许多人彻夜无眠。

长街上提着火把的人来来回回,光亮就从未暗过,未到天明,县署外又挤满了百姓。

崔晙还在紧张地打探消息,迫切地想知道宋家是怎么遭殃的,听得鼓声响起,他惊诧不已。

“这就天亮了?!”

他顾不得换衣服,匆匆赶去见令狐滔,随其一起到县署去等待消息。

令狐滔的涵养还是很深的,喜怒不见于色。

抵达县署时,派去陆浑山庄的人还没有回来。

宋勉趁着薛白不在公堂,还想劝令狐滔安排埋伏,直接拿下薛白,奈何吕令皓这个县令对县署的掌控权还不如县尉。

吕令皓只是安排了座位,请令狐滔在主审官的位置坐了,自己则坐在大堂左侧的首位,本该让薛白坐在他下首,但他下意识感到与其共座很不安,只好让其坐在右侧杜有邻下首。

如此反倒给人一种两个县官能分庭抗礼的感觉。令狐滔见了,暗自摇头,认为吕令皓太怯懦无担当了。

才落座,堂鼓又响,聚集过来的百姓更多了。

“既让他们关好门窗,如何又聚过来?”

“薛白昨夜说了,今早还要再接着审隐田匿户之事,他总喜欢煽动愚民。”吕令皓问道:“是否将百姓驱散?”

但薛白此时恰好到了,这话题也就作罢,否则又要有所冲突。人若活成了一根太硬的骨头,狗都绕着走。

吕令皓倒霉遇到了薛白,竟还能笑得出来,道:“薛县尉不愧年轻,如此精神奕奕,可是有发生了什么大好事?”

薛白不理会这种含沙射影,环顾四周,杨齐宣坐在对面,李十一娘则是换了襕袍在其后面看热闹……李腾空、李季兰则更后面些。

高尚则在世绅之中。

紧接着,一大队人回来了。

这是派去打探陆浑山庄情报的,偃师县、河南府、金吾卫的人都有,各家还都派了些家丁跟去。

“回少尹,山贼已经不在陆浑山庄了……”

“什么?”

众人原以为对方会据首阳山而守,竟是这么快就退了,愈发不安。

令狐滔敏锐察觉到不对,喝道:“一夜之间,他们如何能把财物搬走?”

“回少尹宋家的财宝、库房都没有动。”

一众官绅闻言当即激动,认为这是指证薛白最大的证据。

宋勉直接就站出来,道:“可见杀人的不是山贼,薛白,还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薛白依旧是懒得搭理他。

很快,有更多的人被带上来,都称亲眼看到了是宋之悌把那两个山贼头子请进陆浑山庄。

姜亥也被带了过来招供,上半身的绳索都还没解开。

他是故意不解绳的,之前有好心人要帮他,还被他喝退开来。

“见过府尹,小人是县尉的护卫,因县尉查到宋家有私铸铜币之嫌,命小人跟踪宋添贵。结果,跟踪到了二郎山我就被拿下了。”

“为何不杀你?”

“他们想让我背叛县尉,帮他们嫁祸县尉,把我带到了宋家。”

“如此说来,杀人时你就在场。”

“是。”姜亥道:“宋添贵不是我杀的,是与他随行的另一个宋家人杀的。”

令狐滔眉头一皱,喝道:“问的是陆浑山庄惨案的经过!”

姜亥道:“他们押着我进去,说可以把我交给宋家用来害县尉。但以后运送铜料的分润要加两成,说有人给他们加了两成。宋之悌不肯,双方谈不拢,动起手来。没想到宋家那些护卫看着人模狗样,没一会儿就被杀光了。”

薛白问道:“谁给他们加了两成?”

姜亥还未答,吕令皓已喝道:“胡言乱语!若真是如此,他们为何不杀了你?!”

“他们打起来,我趁着混乱倒在地上装死,这有甚好问的?”

“此人所言根本不实。”宋勉道:“我看必是薛白的安排。”

“啐,你宋家从私铸铜币开始,全是县尉的安排!你儿子出生,也是县尉的安排……”

“啪!”

令狐滔猛拍惊堂木,提醒姜亥不得在公堂上口出秽语。

虽然被吕令皓、宋勉打断,他却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问。

“你可知那些凶徒往哪逃了?”

“不知。”姜亥道:“但我知道他们到了偃师之后,樊牢去了弄晴别业。”

“弄晴别业?何处?”

“宋家的产业呗。”

“……”

很快,令狐滔、薛白已经派人去包围弄晴别业了。

宋勉已懵了,感觉事情渐渐变得难以辩驳。

甚至连他都有些动摇,怀疑是不是高尚才是幕后主使。

这思路一打开,各种可怕的可能性都显现了出来。

高尚、薛白都是聪明人,只其中一个人都很可怕,宋家已经被致于死地了……宋勉甚至还想到他们两个人联手做局的可能,瞬间不寒而栗。

煎熬地等了很久,终于,消息传回来了。

“山贼不在弄晴别业,我们赶到时,他们已经撤走了。”

郭涣正站在诸吏员之首,原本一直都是不动声色,不发一言,此时却是惊恐了起来,担心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郭家。

他不安地嚅了嚅嘴,看向薛白,又看向令狐滔,唯独没再看吕令皓。

那边,令狐滔问道:“可有死伤?”

“没有……他们昨夜在其中休息,今晨走的,好好地来,好好地走……与客人一样。”

此言一出,不少围观者纷纷诧异,杨齐宣眉毛一挑,摇头不已。

不可能。

宋勉大惊,先觉得不可能,之后不由怀疑起高尚。

“宋勉!”令狐滔喝道:“你作何解释?!”

他已经非常不满了。

无关于真相,他根本不关心真相,重要的是,偃师官绅要想对付薛白,请他出面也可以,但至少把罪名罗织好。

难道还要他这个堂堂府尹,为了偃师之事亲自去制造证据?

结为这种利益链,不怕人坏,就怕人蠢。

蠢材!

“回少尹,弄晴别业已不是我的私产,成了宋家的家产……”

外面的百姓们忽然窃窃私语起来,不明白私产与家产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薛白击堂鼓把百姓聚来,在旁人看来根本无用,此时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至少让人不能当众隐瞒真相。

宋勉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是好,新的人证物证已经到了。

先进来的是弄晴别业的奴仆、婢女们,一起接受问询,其中有个美姬偷眼看了薛白好几次。

“你,认得他吗?”令狐滔敏锐地拿到了这个突破口。

“是,薛县尉曾与郎君来过弄晴别业,是奴家给他侍酒。”

令狐滔审案子很有一手,既然是审宋家的人,便仔细盘问了详由,最后,这婢女竟是抖落了一句了不起的证词。

“那时,薛县尉说想要夺县令的权,郎君想要继承宋家家业,他们就合作……”

“没有!”宋勉承担不了这样的指证,脸色已经煞白。

薛白则道:“确有此事,我怕县令年迈劳累,想要多管一些庶务。”

“呵。”吕令皓抚须,尴尬地笑了两声。

令狐滔板着张脸,又问了几个奴仆樊牢等山贼在弄晴别业的详情,更多的物证被搬了上来。

一箱箱崭新的铜钱、还没铸成币的铜块……以及一个高高的竖炉。

“这不是我的!”宋勉连忙解释道:“这是我从杨氏商行查抄出来的……”

“够了!”吕令皓连忙大喝一声,阻拦宋勉说这事。

东西确实是从丰汇行抄查出来的,当时不知薛白为何要把铜币熔成铜块,此时摆在这里,确实像是宋勉在弄晴山庄铸币用的。

但不能说,不然显得是他这个县令让宋家去抄家并归为私有,吕令皓更不能承担的是包庇宋家私铸铜币。

反正说与不说,令狐少尹心里都知道宋家不是在弄晴别业铸币。

杨齐宣恨铁不成钢,这些人罗织罪名的手段太糟糕了。

看起来,薛白才是真得到了他丈人的真传。

三庶人案、韦坚案、柳勣案,所有人都知道是右相对付政敌,可证据都是真的。

三庶人就是闯宫了,韦坚就是私会皇甫惟明了,柳勣就是检举杜有邻了,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杨齐宣转过头与李十一娘低声道:“乡下人做事……真的太糙了。”

连他都是如此,听审的旁人更是议论纷纷,认为证据确凿,真相大白了。

一个个细节堆起来,构成了真相。

宋勉派人杀了宋添贵,联络二郎山匪,提出多给两成的利益,让他们帮忙杀了宋家,好继承陆浑山庄。

“畜生啊。”

“天打雷劈……”

宋勉已百口莫辩。

因为薛白就是以真相布局,摆出的全都是十余年间发生的事实。

只有一个破绽,薛白确实亲自去了二郎山、见了樊牢,又假称是被公孙大娘劫走了,那么,公孙大娘可证明薛白才是幕后主使者。

但这在偃师没有办法证明,得去找公孙大娘,而且薛白与公孙大娘还关系匪浅。

所有人都认定一切是宋勉所为,不听其任何解释。

没想到,竟是薛白开口提出了疑问。

“樊牢到底是如何住进弄晴别业的?”

“对!”

很快,门房便被拉出来审。

“那汉子……那汉子自称樊牢,前日来找高郎君,请他到城外相见,小人去问过高郎君,他答应了。到了傍晚,那汉子就过来,说高郎君让他暂住,夜里还会安排人送货物过来……”

宋勉一愣,此时再也分不清真相到底如何了,甚至更加怀疑薛白与高尚联手了,否则樊牢分明与高尚有旧交,怎么会听了薛白的?

那要自救,该是去找公孙大娘证明,还是咬高尚一口?

这般想着,宋勉回过头看去,在人群中寻找着高尚的身影。

杨齐宣正一脸嫌弃、郭涣忧心忡忡、崔晙焦急不已……但他没找到高尚。

宋勉揉了揉眼,发现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高尚不见了。

~~

“是高尚、宋勉合谋的!杀了全家,畜生啊。”

迷雾散去,真相忽然清晰了起来,所有人都在议论着,盖都盖不住。

“高尚畏罪潜逃了……”

~~

事情被证实成了这样,令狐滔的怒气也快盖不住了,但还在犹豫着没有下判决。

官绅指证薛白的时候,恨不得让他立即拿下薛白;但真等证据齐全,事实俱在了,他却不急着拿下宋勉。

毕竟宋勉没有武力威胁,远没有薛白给人的压迫感。

他唯独忘了问一件事——那些山贼离开弄晴别业之后去了何处?

~~

“帅头,我们去哪?”

“兴福寺出了些恶僧,占着大量的田亩不必交税犹不知足,还把养病坊的孤儿发卖。”

“懂了。”

兴福寺虽在县城中,离瞻洛门不远却有一处农庄,住着寺中负责打点田产的长老。

此地奴仆云集,又不必守寺中的清规戒律,自然是极自在的。

一路上,樊牢神色严肃,脑子里回想着的是薛白在二郎山说的话,也回想了不久前与高尚见面时的场景。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软弱了,很多时候都是被推着走的,当初私自放了刁氏兄弟,这次投靠了薛白背后的皇孙,都是想要保住弟兄。

这次,还陷害了高尚,但樊牢对如何还高尚的恩情自有打算。他到牢里去,劝高尚转投皇孙,一如当年高尚对他那样。

大唐鼎盛,天佑李氏,樊牢相信自己这么做是对所有人都好。

他唯独没考虑自己。

他从来不想做选择,但命运总是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帅头,到了。”

走了很久之后,刁庚唤道,神色有些兴奋。

樊牢道:“这边的情形我打探过了,简单。赶了一路,让弟兄们歇歇再动手。”

“哪有那般娇气,直接动手呗?”

“好,动手!”

从这点反而可以看出这些走私贩子远没什么规矩,虽然敬重他们的帅头,但说话做事都很随意。

不过,对付几个恶僧再随意都绰绰有余了。

陆浑山庄中血还未干,他们再次动手。

有第二次就代表可能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给官绅们带来的恐惧天差地别。

他们也不知道还要杀几次,薛白给了他们一张名单,顺着杀过去就可以,直到他派人来喊停。

如果没喊停?

反正薛白罗织好了一个完整的罪名,一手执法,一手执刀,主动权已到了他这一边。

只看对方有多硬气了……

(本章完)

269.第265章 一县之主

第265章 一县之主

县署。

李十一娘也觉得薛白这次给对手的罪名编织得不错,比得上王鉷了。

她比这里大多数人更熟悉薛白,现在一看清事情的脉络,就知道薛白要赢了,在长安时都看习惯了。

“你眼光不错。”她遂小声与李腾空耳语道:“他用的好手段。”

李腾空摇了摇头。

事实都这么清楚了,证据确凿,怎么能说薛白用了手段呢?

“要斗,薛白毕竟是从阿爷手底下过的,这帮人哪行?”李十一娘自顾自又道:“这帮人要么就直接干掉他,但杨郎可不会出手,没来由还给自己招了麻烦。”

这便是她这个小家的态度,没来由为了旁人的事,把自己陷进去,哪怕是右相府的事,她毕竟是个嫁出去的女儿,得先顾小家。

昨夜,李十一娘便是这般与杨齐宣说的,才不要听高尚的鬼话。

……

薛白顺着宋勉的目光向对面的人群中看了一会。

高尚是他这次整个计划的关键,最好的替罪羊,竟是不知何时逃得不见了。

以高尚的聪明,见势不妙,及时逃命不奇怪,毕竟其人从范阳过来也就带了几个护卫。

但聪明人往往自负,薛白猜想高尚有可能会去找公孙大娘一趟,至少拿到他的把柄,等待以后反击。

他招过老凉,低声嘱咐了几句。

老凉虽不认为高尚还能在这时候去郾城,但毫不犹豫就领命而去。

安排过此事,薛白便不再着急,闭目养神。

令狐滔、吕令晧都在盯着他,他却能做到视而不见,内心平静。

“少尹。”最先开口的是郭涣,“小老儿想说几句。”

他已笑不出来了,圆圆的老脸十分严肃。

“宋勉、高尚引山贼入境,罪大恶极,请少尹快下令缉拿宋勉、通缉高尚,方能尽快降服这批贼人。”

郭涣说罢,郑重向令狐滔执了一礼,低下头,同时目光偷偷瞥了薛白一眼,观察薛白是否有听到他这一番话,隐隐有些紧张。

令狐滔没有马上答复,目光也在人群中扫视着,确定高尚已不在了。

他略做思量,开口喝道:“来人,将宋勉押下,待本府扫清山贼再行审问,以先保偃师百姓为重。”

“喏!”两名河南府卫兵当即扑上。

宋勉是斯文先生,不曾遭遇过这场面,惊惧之下,方寸大乱,呼道:“为何拿我?人是高尚带到陆浑山庄的……”

回答他的只有狠狠抽下的棍子,抽得宋勉无法说话。

“啪!啪!”

要知道,高尚是在迎仙门见了樊牢一面,之后根本没有返回弄晴山庄,直接就在码头上迎了令狐滔,一直随其左右。

若指证是高尚主谋,有可能还要牵连到令狐滔。

河南府尹韦济与宋之悌关系匪浅,也是站在世族大户一边,这不假。但这不代表着韦济与他这位河南府少尹之间没有冲突。

对令狐滔而言,高尚逃了是最好的办法,事情到宋勉为止了。

原本儒雅雍容的首阳书院山长像是一只死鸡一般被拖了下去,堂中世绅看了,无不唏嘘,涌起兔死狐悲之感。

“百姓退散,回宅关好门窗,待本尹平贼……”

令狐滔再拍惊堂木,下的命令与薛白昨夜如出一撤。

“慢着!”

薛白偏偏在此时睁开了眼,起身,不紧不慢地叉手行礼,道:“少尹,我与百姓说好,今日审隐田匿户一案。”

“县中正遇盗贼,还审什么?!”令狐滔终于大怒,高声叱喝道:“休为你一己政绩,害了全县父老!”

薛白问道:“宋勉已被拿下,何惧区区山贼?少尹可是担心主谋高尚会领他们作乱?”

令狐滔道:“高尚是否主谋还尚未可知,你欲阻拦本府拿贼,是何居心?”

“少尹可否让我审完隐田匿户案?”

若薛白是个意气少年,此时问的也许会是“伱阻拦我审隐田匿户案是何居心”,但他终究是个沉稳的官场之人。

令狐滔眼中闪过愠怒。

他已经不能再说“你审不了”这个理由了,因为宋家已经被杀光了,明眼人皆知那是薛白用刀审的,偏偏一点破绽都捉不到。

“本府要保护百姓,让他们立即退散,你阻拦得了吗?!”

堂堂少府,以河南府卫兵,镇压薛白手下的一些农民、漕工之类乌合之众,镇压不了吗?

薛白一脸真诚,苦劝道:“我并非想阻拦少尹,而是为了少尹的性命安危计。”

彼此都藏了言下之意,竟是一句比一句硬,薛白这句话甚至压得令狐滔气势滞了一下。

不等令狐滔回击,薛白转身走向公堂外。

他路过几个河南府卫兵,根本就无视他们。

“乡亲们!”

薛白迈过门槛,走进了阳光之中,他身上的官服是青色绸面,反射出了微微的光亮。

“现在,县城外有一批山贼,他们杀人不眨眼。但我想问问你们,是更害怕山贼,还是更害怕被多收两倍的庸租调?!”

“……”

人群嘈杂,没有马上给到薛白回答。

但他不急,就站在那晒着太阳,感到身上渐渐有了暖意。

对于百姓的回答,他有预料中的答案,上任时路过潼关他就有答案了。

那些黝黑的渔民,在大风雨里也要不顾一切地下河,他们是更惧怕黄河,还是更惧怕税赋。

当时薛白离开潼关,回过头看着那壮丽的河山,心里一直在想着一句话,他没有念出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此后的所作所为便是以此为基础。

“俺怕多收庸租调……”

“县尉审吧,不怕山贼……”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话,之后声音渐渐整齐,济民社农人们举起了他们的锄头,增加威势。

声势浩大。

薛白回过头,以居高临下的目光淡淡扫了吕令皓一眼,略过他,看向了令狐滔。

他一言不发,却像是在问:“你带着河南府卫兵、金吾卫,镇压得了这些民意吗?”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选择像是交在了令狐滔手里,由他来决定接下来局势的发展。

“不好了!”

“少尹,不好了,山贼洗劫了城外兴福寺的庄园,高僧们……高僧们……全都被杀了。”

“他们人呢?”

“不知去了何处……”

场面再次嘈杂起来,这次慌乱起来的却不是那些百姓,而是所有的世绅们,他们目露惊恐,脸色大变,纷纷交头接耳地说话。

世上的事常常很公平,同样的选择现在交到了他们手里,是以平贼为重驱退百姓,还是继续审隐田匿户之事?

拼命还是顺从?

若所有世绅能够齐心协力,把各家的部曲集中在一起,听从令狐滔调令,当然可以赢。

心理上也很简单,摒弃掉既得利益者的软弱特点就可以。

但非常可惜,很快就有人心虚了。

郑辩把家中最可靠的一批家丁带了出来,他无法不担心那些山贼杀到他城外的庄田当中,杀了他的儿孙,糟蹋了他宝库里那些珍宝,以及他蓄养的美妾们。

那他该选择交出一些隐田,还是和己方分寸大乱的世绅们齐心协力,以武力对抗?

“县尉。”

郭涣几次看向薛白都没得到反应,已经有些焦急了,第一个站出来向薛白行了一礼。

“隐田匿户之事,小老儿或可出力一二……让县尉满意。”

他这句话中间有个小小的停顿,最后在恐惧的驱动下,作了决定。

于他而言,这是在挽救他的族人。

虽然在他遇难时,他的族人首先选择的是放弃他,但他一辈子都在这家族经营,已无法轻易割舍掉这些付出了。

他到老了明白一个道理,人若遇难,寻找他曾帮助过的人,对方未必会报恩;反而是那些曾帮助过他的人,很可能还愿意再次伸手……对于家族,他成了后者。

对于薛白,在偃师县,要想理顺田亩、人口、赋税之事,郭涣非常重要,对县事的了解比吕令皓还要深得多。

他能够最快速准确地清丈出结果,还能安抚住世绅大户们的情绪。有他在,后续的繁琐工作至少顺利六成。

但薛白却未必肯再给他一个机会,站在那审视着他。

郭涣知道自己背叛过薛白一次,心中愈发苦涩,努力地用目光表示忠诚。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老狗。

最后,薛白没给任何回应,向杜妗看了一眼,以眼神做了短暂的交流,杜妗遂离开了片刻,去做了安排。

他们心有灵犀,外人根本看不出什么来。郭涣只看到薛白转头使眼色,不知结果,心中更加惴惴,无比煎熬。

不论如何,郭涣这一出面,顿时给世绅的士气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人一旦软弱,就会觉得只需要退了这一步,很多事就能够解决……

“薛白。”

令狐滔终于开口,起身道:“带老夫到尉廨看看。”

他的意思是单独与薛白谈。

同时,他也展现出了诚意与魄力,抬手止住要跟上的卫兵,独自一人先走向尉廨。

吕令皓见状,连忙示意护卫过去保护,反而被令狐滔叱骂了一句。

“出丑还不够吗?一方县令,毫无担当!”

一句话,使得吕令皓威望尽失,他却还得停下脚步,面露羞愧。

令狐滔骂吕令皓是当众骂,骂薛白却是进了尉廨之后才骂,还是在门被关上之后。

“看看,你把那些百姓纵容成什么样子了?!”

这已是一种表态。

相比在河南府的利益,令狐滔在偃师的利益很小。

连请他来的高尚都逃了,利益相关的世绅都先退缩了,他何必再为他们冒太大的风险?

镇压下去虽然更解气,为官者终究是讲利益的。

薛白却不领情,道:“为何不说是官绅把他们逼成这样?”

“不说是谁逼的。”令狐滔道:“均田至此地步,岂是宋之悌之罪?他死得何其无辜?”

“谁不无辜?”薛白道:“既然都无辜,那就看我们为官一任,在乎的是谁了。”

这不是与上官说话的态度,但两人对话很直接,进展很快。

令狐滔道:“你欲改变偃师现状,本府可予支持,唯恐操之过急。却闹出了乱子,须尽快压下。”

薛白道:“宋勉、高尚既是主谋,此事不过是一桩谋家财而雇凶杀人案。”

令狐滔踱了几步,道:“高尚不是主谋。”

“为何?”

“牵扯到高尚,则牵扯到安禄山,你想让此事上达天听不成?”

高尚是整个计划当中最适合的替罪羊,薛白不打算轻易放过,道:“正是因为有安禄山,高尚才会如此无法无天,何惧牵扯到安禄山?”

令狐滔当即明白了薛白的言下之意——让安山来扛。

薛白又道:“此事不足以对付安禄山。但他一定能替高尚压下来,我对他有这个信心……那么,高尚自然也就牵扯不到你了。”

令狐滔细想之后,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他的不悦却并非针对薛白。

多年前,他堂兄弟的第八女被高尚花言巧语哄骗,失身于高尚,生下一女。令狐家对此事引以为耻,不认令狐八娘,还差点杀了高尚。

后来,高尚得了李齐物的赏识,巴结上了宦官吴怀实,谋得到官身,令狐家的态度渐渐也就改变了,往来增多。再往后,高尚得了安禄山的无比信赖……

薛白言下之意,安禄山能包庇高尚的罪状,也就等于包庇了令狐滔,他们成了一伙的。

这远比偃师县之事的风险还要大,令狐滔忽然没了心思再多管偃师县。

“可依你所言。”令狐滔道,“宋勉我来审,你尽快平定山贼。”

薛白问道:“偃师县陆浑山庄,可能由我处置?”

令狐滔没想到他胃口如此之大,有些诧异,最后还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官场是妥协的艺术。

不过,一位四品高官,一府之实际掌权者,威风凛凛地来,最后却是默不吭声地走了,可见他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强势。

一只纸老虎罢了。

谈罢,薛白微微笑了一下,走出尉廨,一路回到了公堂前,朗声宣告。

“令狐少尹已答应,清查偃师县之隐田、匿户,使百姓不必再缴追死之税,家有余粮,斯民富庶……”

他非常大方地与令狐滔分享了成果。

济民社诸农人大声把薛白的话传出去,县署外登时响起了欢呼声。

“草民们谢薛县尉!谢令狐少尹!”

奇怪的是,世绅们竟也松了一口气,庆幸事情是如此走向。

至于吕令皓,则是脸色颓败至极,知道经此一事威望跌入谷底,大权旁落了。

但他心里最恨的却不是薛白,而是令狐滔。

他逢年过节都会给洛阳送礼,这些年下来,也不知给令狐滔孝敬了多少。没曾想,真到了要倚仗对方之时,直接被弃之如敝履。

这也就罢了,可恨令狐滔在他与薛白之间选择了薛白……送礼的竟还不如拿刀的。

他心知薛白此举对令狐滔绝非好事,待事情传开了,必得罪世间许多高门大户。

然而,转头看去,他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见到令狐滔不悦的表情。

这位河南少尹站在那儿听着百姓的欢呼,隐隐有种久违的满足感。

良久,令狐滔叹了口气,眼神惆怅而寂寥。

“提审宋勉吧。”

~~

“吱呀。”

屋门被打开,两人走进了牢房。

宋勉抬头看去,见来的是令狐滔身边的人,连忙道:“我阿翁与少尹交情不浅,我们每年给少尹送……”

“走吧。”

“什么?”

“宋先生可以走了。”

宋勉惊喜,连忙随着前方引路一人往外走。

过程中,他莫名想到了一件事,当初高崇逃命,居然不去找令狐滔庇护,而去找了樊牢,结果死在刁庚手上。

须知贱民无义,最会背叛,还是少尹可靠……

“呃!”

才想到这里,宋勉忽然感到脖子一紧,一根绳索已死死勒住了他。

他拼命地挣扎着,绳索却越勒越紧,因太过痛苦,他脑海中浮过了今生的各种画面。

宋家私铸铜币,有几次被官府查到了,那时,他往往会随意指出两个下人,让他们去顶罪,之后灭口。

这样的事分明做了那么多次,偏偏轮到他时,他却满脑子只有求生的希望,从没想过自己也已成了那个替罪者。

一双手无力地垂下。

“死了?”

“挂。”

一具尸体被挂起来。

……

与此同时,李十一娘正给自己挂了一条项链,对着一面漂亮的扬州江心镜摆弄了一会,满意地点了点头。

“镶了这么多绿松石,项链倒也贵重,令狐滔还真是有心了。”

杨齐宣笑道:“他不过吩咐一句,自有人会安排送礼。”

“他堂堂少尹,为何要给你送礼?”李十一娘道:“这案子薛白罗织得不错,直接定案即可。”

正说着,有人来禀道:“杨参军,可过去审案了,但……宋勉畏罪自尽了。”

“知道了。”

李十一娘等杨齐宣挥退那人了,笑道:“怪不得呢,原来是为了此事,令狐滔做人不地道。”

杨齐宣虽不算很聪明,对这种事的流程却很清楚,道:“就像柳勣案,所有人都知柳勣是被利用了,但只要由他抵罪就能结案,连圣人都下旨杖杀了他。”

李十一娘不让任何人在她面前显聪明,嗔道:“我当然知道了,我是说,令狐滔果然也有把柄在宋勉手上。”

“管他呢,与我们何干?”

夫妻俩收了礼物,摆出了高人一等的超然姿态。

这趟过来,眼看薛白又闹了一场赢了,但也不过是一个县尉之权。

真正得了大好处的,还不是他们夫妇?

杨齐宣觉得薛白真傻,右相府的女婿不做,长安城的清贵官不做,跑到这小县来当县尉,还不学会与人好好相处。

人活着,像他这般才算完满。

~~

回郭镇。

石板路上,一双草鞋留下了带血的鞋印。

刁丙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就是郭家高高的院墙。在他身后,一个个大汉都是浑身是血,手提长刀。

连风吹过都带着他们身上的血腥味。

“准备动手。”

樊牢还在观察地势,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哨声,他遂以哨声回应。不多时,有快马向这边奔来。

这是事前他与薛白约定好的叫停的办法。

“这么快?”刁庚却是很惊讶,“这才刚到第三家,我以为至少要杀五家。”

“他们哪有这么硬的骨头?”

樊牢则是稍微放松了些,心知若真杀得血流成河了,现在当然是爽利,但对皇孙的大计却有影响。

他做出这个选择,是想给弟兄们保一个前途,不是以杀人为乐。

“接下来怎么安排?”

“让你们停手,之后县尉会带人过来,你们逃过邙岭,乘船下黄河,到了伊洛河口换漕船回来,稍避几天,县尉会给你们安置个好去处……”

刁庚还是看了一眼回郭镇,问道:“这就停手了?可不是便宜了狗大户?”

“哪会便宜了他们?郎君既掌握了偃师县,往后还不是郎君说了算……准备一下,等郎君来平定你们。”

~~

薛白还没有去平定山贼,还在县署翻看着一本田册。

这并不是县里重新造册的青苗簿,那本已经被吕令皓投入火中烧了,这是郭涣交出来的自家田册。

薛白看过,隐田比之前查到的还要多许多。

“这次把隐田与积欠交出来,可还想着再拿回去?”

“不敢。”郭涣道:“小老儿从未想过要违背县尉,全因阿伯逼迫。此番愿献出郭家所有不义之田,只求族人平安,小老儿好无愧于心,往后只为县尉谋划。”

“好。”薛白合上田册,道:“我会带人去平定山贼,保你族人平安。”

郭涣长出一口气,行礼道:“多谢县尉。”

“不要觉得不平衡。”薛白起身,拍了拍他的背,道:“我不会只针对你一家。”

确认了此事,薛白便带人去平定山贼,队伍中包括河南府的卫兵、金吾卫……大获全胜。

他们缴获了十七把长刀,对外说杀了十七个山贼,可惜让剩下的乘船逃了。

如此,令狐滔此来偃师,先是主动开启了偃师县清查隐田匿户一案,之后又指挥平定了一波入境的山贼……尽展官威。

他终于可以离开了,走时迫不及待,丝毫不想在偃师多待。

这一次与来时相反,世绅们前来送行的很少,但百姓的欢送却很有声势。

薛白没有再失礼,亲自到洛水边,以隆重的礼节送令狐滔,两人还显得十分亲近。

“薛郎不愧是长安来的状元郎啊。”令狐滔临走还不忘称赞薛白。

薛白则赠与他更多的名望,道:“少尹过奖了,那是偃师百姓送你的万民伞。”

令狐滔转头看了一眼,微微自嘲,摆手不收,沉着脸登船而去。

逆水行舟,纤夫们拉着纤渐渐走远,船只也消失在河弯处。

薛白转身走向偃师,身后一众幕僚、吏员、差役纷纷跟上,竟是无人理会吕令皓。

路过城门,门墙上正贴着一张通缉令,画面上是个高鼻梁的中年男子,正是高尚。

再穿过南市、县学,路过驿馆,只见一队金吾卫还在那里,杨齐宣还没走,说要看看偃师。

驿馆楼上,有两个小娘子正在望着县城中熙熙攘攘的行人,看到他,其中一人挥了挥手帕。

薛白驻目片刻,迈步进了县署。

他已是实际上的一县之主了……

确实有事忙的时候,今天发得晚了,字数也少些,大家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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