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4章 道历二五三一年

“哪里走!”

任秋离一把将所有的力量都收拢,任飓风雷霆绕身,紧随其后,像一尾吞海巨鲸,追进那波涛汹涌的历史长河。

她不惜浪费许多力量,也要追近姜望的尾迹。

一幕幕历史片段走马观花,这一刻她的眼睛仿佛漩涡,算力推至极限。

历史长河之中,惊涛倒卷,一前一后两个微渺的光点,一追一逃。

一切他者的力量都不可靠,自我拥有的,才是永恒真理。

正如长生君对陆霜河的期待落了空。

任秋离深谙此理,所以她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

她始终端坐于那黑色线段编织的靠椅,从头到尾没有挪动一步。那张椅子是无数历史的线头,她本身即是“时空镜河天机阵”的核心。

越国历史的力量为她所借用,她也理所当然地持力于自身。

她借来了越国天子玺,是为了镇压文衷、高政这等绝顶人物有可能制造的意外。也要在“意外”发生之后,拔其力而自用。

文衷和高政不肯为她挥剑,那便碾魂碎魄,铸此二者为剑。

她亲持此锋,在【镜湖】之中把握假性衍道的力量,亲斩姜望。

摆在姜望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当场被她杀死,从此威胁不到陆霜河。要么跳过积累,强行冲击绝巅,这是唯一的生机所在,且还要看姜望能不能争得到。

她虽然嘴里说,不要给姜望冲击绝巅的机会。

但姜望今日若提前衍道以破杀局,她的目的也算达到。

于她自己当然是次选,被迫衍道的姜望一定会杀死她。可姜望提前衍道,陆霜河那一场洞真绝顶的约斗,也就无约自消。

陆霜河是信奉天道无情的人,他可以坐视年幼的易胜锋与姜望争生死,选择带走活下来的那一个,绝不因为两个的天赋、心性或者别的什么因素,做出偏向性的干涉。

他自己绝不会提前来扼杀姜望,但姜望若没能走到约定的那个位置,那都是天理自然,姜望失约。

无论姜望是战死还是提前衍道,既已失约此战,陆霜河都可以放下执念,登临绝巅了。

对任秋离来说……

那就够了。

当初她陷落生死之间,断绝未来,不再拥有价值,连她的师父都放弃她。只有一柄来自小世界的剑,从天而降。

那个人告诉她……“朝闻道”。

功名利禄,恩怨情仇,眼前的所有一切都不重要,唯“剑”是天理,唯“道”是永恒。

往后的人生变得很简单。

那人唯道而已。

她唯那人而已。

时光荏苒至今,她有天下无双的算力,又提前设局,借洞天之宝,用山河为阵,本应有十足的信心灭杀姜望于此。本不该有“姜望提前衍道斩破杀局,也算达到目的”的想法。

这实在是孱弱的念头。

若叫陆霜河来评价,他一定只会默默地闭上眼睛。

她自己明白为什么——斗昭把她的自信斩掉了。

她早就认识到缺憾难弥的本源,会让她的道途怎样艰难,师父当初放弃她,是确实看不到指望。可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探索洞真的极限,而且已经在极限。世上还有比陆霜河更艰难的路吗?她也可以走过来。

她认为她输给余北斗的,只是自己早年不幸留下的缺瑕。

直到与斗昭生死逐杀,她才真正看清楚,那一点遗憾在真正的绝世天骄面前,是多么的显眼,多么不可回避!

当她决意面对与斗昭同为太虚阁员,且战绩更耀眼的姜望时,她不得不掂量了又掂量。

她并非担心自己的生死,她担心的是自己帮不到陆霜河——哪怕陆霜河并不需要。

她非常清楚,这个世上除了她,没人会帮陆霜河了。

姜望若死,天下悲切。陆霜河若死,只有欢呼!

她最初的算局,本是要用越国历史长河里的精彩,补足自己早年的本源缺憾,借大阵成局,一举踏足绝巅,从而轻易抹杀姜望。

这是最完美的结果,可是因为姜望这个名字,她没有把握做到。

在陨仙林里颠沛流离的她,已经没有算定所有的自信。又顾虑文衷和高政的不可控,才在斟酌再三后,改成现在这般计划。

她已不敢奢望,退求其次,又频加保障。这一局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应该是万无一失。

但她仍然没想到,姜望选择了第三条路——逃跑。

在一个根本没有路的地方,在【镜湖】所创造的这样一个极其狭窄的空间里,姜望竟然也能找到逃生的可能性,躲进了时空镜河天机阵所映照的越国历史长河中。

家徒四壁,无门无窗,他上梁揭瓦而去!

这需要满足至少三个条件。第一,姜望要对“时空镜河天机阵”有足够的了解;第二,他要对历史长河有所洞察;第三,他需要足够敏锐,抓住任秋离归拢力量、放松大阵掌控的那一刹。

第一个条件得到了文衷和高政的帮助,第三个条件算是这等天骄的必备素质,第二个条件……姜望这等从未接触星占,也未听闻有卜算造诣的人,是如何在历史长河中表现得游刃有余?

任秋离一时想不到答案。

但姜望所跳进的这段历史长河,仍然是在“时空镜河天机阵”控制的范围里,他没可能通过这段历史长河,逃到别的地方去。

若要强行举例,便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有一个复杂曲折幽深的时间蜂巢,姜望近乎无限地收缩自己,跳进了这个蜂巢里,让人一时捕捉不到。

任秋离无法摧毁这个时间蜂巢,因为越国的历史是真实存在的,镜映的历史也依附在镜湖中。若她强行抹掉这段镜映的历史,她短暂从这段历史长河获得的力量,也会随之消散。

届时假性衍道的力量不复存在,她和最擅长争生死的姜望同处一室,直面彼此,笼斗生死。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所以姜望其实只给了她一个选择——

她只能亲身追入其中,凭借自己算力上的优势,在长达一千五百九十二年的越国历史里,精准捕捉那偶然的一天,抓住姜望,然后杀死姜望。

……

……

“赌玉了,赌玉了!朋友,赌石玩不玩?一刀切下去,命运从此改变!”

集市的喧嚣瞬间入耳。

一个精瘦的汉子,捧着一块笨石头,在面前晃啊晃的,想要吸引今天的第一个冤大头。

静静站在人潮中,闪烁仙念星河、沉默收集情报的姜真人,无疑很符合冤大头的定义——头上戴的玉冠,腰间悬的剑,身上穿的衣衫,都是有钱人的样子。人却像根木头,杵在大街上发呆。

有钱且傻。优质客户。

姜某人无视了几乎戳到鼻梁的这块笨石头,微微侧了侧头,笑着问道:“小哥,今年是哪一年?”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我问道历。”

精瘦汉子一下子就把石头抱回去,嗤笑一声:“你想说你是从未来过来的是吧?”

姜望惊了一下。

精瘦汉子继续道:“先假装不知道年代,然后拿出各种伪造的证据,让人家相信你是从未来穿越时空而来。最后把伱的‘好东西’卖给我,随便拿块石头,说将来很珍稀——你不是第一个玩这一套的啦!大家都是同行,就别浪费时间了。骗别人去吧!”

姜望听得目瞪口呆。

他不知是真有个这么奇思妙想的骗子,还是真的有“同行”,来过这段历史。

此时他已经获得更多情报,知道这里居然是小白的老家,琅琊城——现在还不叫“琅琊城”,叫“琅山镇”,远不如后世繁华,建筑风格跟以后也有很大的差别,但人们的口音却是很相似。琅山人说话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入声短促,语速极快,句尾语气总是又硬又冲,好像随时要干仗。

想了想,姜真人掏出一块银子,举起手来:“有奖问答,谁先答出来,银子就给他!”

在骤然聚集过来的目光中,他问道:“先问个简单的,今年是道历的哪一年?”

人们面面相觑,有个大婶没所谓地喊了一声:“道历二五三一年!”

“接着!”

一块银锭丢到了她手上。

实实在在的银子!真给!

人群瞬间沸腾了。

“下一个问题!”

“问我问我!”

但那个人傻钱多的青衫男子,已然消失不见。

……

姜望立身在钱塘江堤,看大潮迎面而来。

在时空走廊里的战斗,给了他不少信息。他已经知道【镜湖】的现世寄托在哪里,无非是钱塘江底,无非钱塘水师所镇,那的确是最隐秘的地方。

越国一直在楚国划下的区域里发展,困顿不得出,虽有岁月之经,版图没什么变化。

姜望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动念便从琅琊城到了钱塘江畔。

相较于琅琊城的变化,钱塘江倒是波澜如前。

钱塘水师早就建起来了,【镜湖】应该也已经在越地落下。

因为现在是道历二五三一年!

道历二五三一年的琅琊城,还很流行赌石。小白家里好像就是这个时期开始发迹的。

历史上这一年是……韶国灭燕!

曾经镇压祸水、辉煌一时的大燕皇朝,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廉雀他家先祖,也是在这个时期迁徙,最后落脚东域,成为后来的南遥廉氏。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事情,发生在这时候的越国——越太宗文衷,正是死在这一年。

倘若不考虑任秋离的追杀,这些历史事件,姜望都想亲自见证。

韶国灭燕在越国的历史范围外,无法观测,但至少他可以看看文衷和星神玄枵的厮杀,看看诸葛义先是如何阻道、文衷又是如何在死前毁灭星神。

他是一定能够从中学到东西的。

但若是只够时间做一件事情,他还是要先来寻找【镜湖】。

他想要尝试从这个历史片段里了解【镜湖】,了解越国护国大阵,像文衷、高政那样,赢得对“时空镜河天机阵”部分掌控。

文衷和高政做到的事情,他也可以做到。

而与文衷、高政不同的是,他非历史投影,他可以借这份权柄脱身!

他当然不可能在越国历史长河里躲一辈子。

这个时期正是钱塘水师的巅峰时期,越太宗文衷也不知还有没有走到身死的那一天。姜望十分低调,屏息凝神,悄然无声地潜入水底。

要在茫茫钱塘江,寻一个不知外显为何物的【镜湖】,不啻于大海捞针。但姜望早有准备,他在道历三九二八年的镜湖里,还留下了信标——那是回忆的牵挂,念头的尘埃。

此刻竖起一指,举起一颗缓缓旋转的、晶莹剔透的仙念,细细感受那同在阵中、跨越时空的联系……

轰!

天机真人任秋离,携风带雷,以无比磅礴之势,骤然降临钱塘江!

天高三尺,水降十分。

姜望这边才动念,她竟然就已经捕捉到痕迹,寻找到了历史中的具体一天,来到具体的地点!

这是姜望自得到念尘以来,第一次被对手发现联系,反溯本尊。

这是一个难忘的教训!

任秋离已是假性衍道之态,占据力量上的绝对优势,不需要再跟姜望算来算去。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五指一翻,似鱼龙之跃,转指成印,强压而下。

南极上生印!

“坐南而寿,跪北而死。天命上生,运死鱼龙。”——《寿南长生经》

此印一落,整座钱塘江都随之下沉,生机被掠尽,水势将枯竭!

越国历史无真君,她可以横扫一切。

她更有越国天子玺的支持,可以不必在意越国历史的反击力量。此时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此般力量毫无顾忌,她只求第一时间逼出姜望,将其杀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身在江底的姜望,也果断挥剑,斩开一道时空之隙——

在这样的境况里,冒险在道历三九二八年留下痕迹,用念尘来寻镜湖,其实也是别无选择。若是自己慢慢来找,倾尽钱塘之江水,不知要寻到何时。以任秋离在星占上的造诣,早晚都会找上门来。他只能赌一赌,是自己更快地把握镜湖,还是任秋离更快地捕捉轨迹。

现在赌输了,他只能错过这个关键的年代,逃亡其它时光。

钱塘正要干涸,姜望正要离开,任秋离正要阻止……就在这样的时刻里,忽然有点点星光,起自钱塘之底,飞速蒸腾。

星光汇涌成河。

这是一幕奇景——

钱塘江在下沉,星河在上涌!

姜望悚然一惊,他在那星河之中,看到了一尊手持宝瓶的女性星神。

星神玄枵!

此星神正在钱塘之底,时空交汇之处,星河漩涡中心,与一位手长过膝的富态真人交战。

历史竟有如此奇妙的交响。

玄枵战文衷,竟然发生在今天!

原本是悄无声息地发生在钱塘之底,随波涛一起下沉在历史中,如今却被未来时空的来客惊动。

比姜望更震惊的,是已然“假性衍道”的任秋离。她在第一时间,对上了玄枵骤然回转的眼睛!

但真正惊悚的是——

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这一天,她看到的不是“玄枵”的眼睛,

而是于道历三九二七年,在陨仙林遇到的星神“降娄”的眼睛!

或者也不是“玄枵”和“降娄”。

那双眼睛里涌动的,是深藏在楚国【章华台】里,那永恒不休的信息星河!

星河淹没了她的目光。

(本章完)

第2245章 柳条抽枝成新绿,长堤旧枕复何年

那宝瓶漆纹繁复,仿佛描绘宇宙至理。玄枵身姿曼妙,等同美的诠释。

瓶中插着几枝细柳条,养得很鲜亮,水汽氤氲,碧色欲滴。

发生在钱塘江底,隔开了所有外在注视的这场战斗,越太宗文衷落在明显的下风。此时他退位已经一年,虽然政纲得继,但伟力难归,官道力量已然消散了许多,正在谋求固道……

简单来说,这一年的越太宗,个体战力不在巅峰。

诚然他有顶级真人的眼界,可他的对手,却是拥有楚国大巫的见识!

这场战斗之所以缄然无声,是交战的双方都有意控制动静。

玄枵不愿意公开杀死拥有巨大声望的越国太宗,文衷不愿意让他的国民看到他这个好像英明神武的太宗,被楚国人轻易地杀死,像杀一条狗!

这本该是遗失的故事,掩盖在岁月尘埃下。

但在任秋离出现的这一刻,玄枵移开了目光。

任秋离是一个在岁月长河中溺水的时空旅客,她的心神随视线一起下沉,沉落在玄枵眼中,在无尽的信息星河里。

繁杂信息一瞬间全部涌来,将她的思维之弦一根根崩断,几乎将她的脑海爆开!

在道历三九二七年,楚国兵围度厄峰,传承古老的南斗殿,遇到覆灭危机。

彼时任秋离把算力推到极限,借助兵墟的复杂以及陆霜河的锋利,成功逃过诸葛义先的卜算,躲进陨仙林里。

这几乎是天机真人一生的荣耀战绩!

因为她面对的是楚国星巫诸葛义先的卦算,哪怕只是短暂抽出心神的一念,也是山倾海啸,足够翻覆人间。

而她逃脱了。

但她真的逃脱了吗?

此刻在越国的历史长河中,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这一天,与这双星河浩荡的眼睛对视,仿佛才是初逢——

从时间的顺序上来说,道历二五三一年的故事,当然在道历三九二七年之前发生。

时空悖论就这样发生了。她在事件上先遇到星神“降娄”,但在时间上先遇到星神“玄枵”。

究竟哪一方是“因”,哪一方是“果”?

任秋离头疼欲裂!

这天翻地覆的剧变,只源于一个对视。

在她看到那双星河般眼睛的时候,飓风骤止,雷霆陡消。

修道这些年来所积累的一切,为自己所装饰的武备,一刹那全被剥离,她感觉自己置身荒原,又回到那孑然一身、抱膝等死的时刻。

她所有的努力不值一提,在绝对的算力压制下,如天命卸甲!

这时那荒原上即将冻死的女人睁开眼睛,恍惚中好像看到一缕白发。

朝闻道……

朝闻道!

任秋离遽然惊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濒死的那一刻拔出水面,大口喘息。

但她在越国这段历史里得到的力量,已经无从感受!

星神玄枵自宝瓶中抽出柳条,轻轻一甩,水珠飞溅各处、折射天光如虹光,开口说道:“一切外力非己力,因缘来去一场空!”

这仿佛是一道命定的谶语,任秋离虽然没有在信息星河里溺死,凭自己的算力和信念浮游而起,却被剥掉了外力。

她没有时间来斟酌此刻,没有空隙来审视自身,因为她的视野,在这样的时刻里,已经被一道剑锋剖开。前一刻斩破了时空缝隙,步子都迈了出去、准备逃亡历史长河的姜望,这一刻已经提剑杀来!

好一个反复横跳、天下第一变脸真人!

任秋离顾不得许多,身形直接往后一仰。这一记仰跃,体现了生死之间的力量感,仿佛鳞撞礁石、鱼跃龙门——

时空生隙,一如龙门开,她纵身一跃,穿隙而过。逃离道历二五三一年,逃进了历史长河中。

姜望当然不肯放过,如影随形,紧逐其后,也跃身其间。

流光一瞬一千年,此追彼逐如梦中。

攻守之势易也!

在跳进历史长河的那一刻,姜望禁不住回头。

就在这流光一瞬里,他看到道躯已然接近崩溃的越太宗文衷拔身而起,在时空的波纹里,一记手刀,洞穿了星神玄枵的后心!

耳中听得文衷的怒喝:“纵是诸葛义先亲临此身,也不该在与我生死战中分神!你何等傲慢!”

宝瓶高高飞起,净水洒落钱塘。

星神玄枵的道躯就这样崩溃了。

柳条抽枝成新绿,长堤旧枕复何年!

时空缝隙已关闭。

被阻隔的是已经发生、且不能被改变的事实。

道历二五三一年的越国随浪而去。

姜望心中的浪涛,却久久不能平息。

历史上星神玄枵阻文衷之道,是诸葛义先亲临此身为之。

而文衷之所以能够摧毁这样的星神玄枵,是因为星神玄枵分神给了来自道历三九二八年的任秋离一击。

历史在此产生了螺旋式的回环!

他曾在内府境的时候,就被余北斗带着跳出命运长河。

但他从来不曾真正懂得命运。

他读完了厚重如山的《史刀凿海》,他经历了许多次必然会镌刻历史的重大事件。

但他也不觉得自己对历史有多么深刻的认知。

历史是命运的汇聚,历史也是命运的支流。

他身在其中。

史书读千遍,不如历一回。

这一幕这一刻带给他的震撼,将永远停在他心里。

但震撼归震撼,他的动作是半点不耽搁。踏行历史波澜,如逐水云之间。

他先前逃跑的时候有多快,现在追击的时候就有多着急。

任秋离还能通过星占,在历史长河中算出他的落点,捕捉他的踪迹。他若是丢了任秋离的踪影,只好两眼一抹黑,在这一千多年里随缘出剑,扎到什么是什么。

“天机真人!”在这极速的追逃之中,姜望的声音于历史中回响:“再不停步,我就掉头回太虚阁,从此不问世事,等到洞真无敌,便去找陆霜河了!”

历史长河无回声。

任秋离当然知道姜望不会掉头。今天她和姜望,只有一个人能够走出这段历史。

她已经有悲观的预期,但仍要做最后的努力。

……

……

越国太庙之中。

文景琇跪坐在那高大的塑像之前,已经很长时间。

君主无言,岁月有声。

皇帝在活着的时候很难得到负面的评价,唯有身死的那一刻,才得定论。

在某一个时刻,灵祠中的气氛好像“沉”了下来,变得十分肃穆。灵香的青烟开始隐约,那高大的塑像泛起辉光,一瞬间好像很遥远。

文景琇终于等到了他所等待的,仰起头来,虔声高呼:“后世不肖子孙文景琇,拜迎太宗。愿以此天子之身,承先祖之意,迎太宗归来!”

他当然知道,任秋离创造了“时空镜河天机阵”,并要利用此阵,镜映越国历史,完成对姜望的绞杀。

正是这门阵法的存在,才让他确信任秋离真个能杀死姜望。

他当然清楚,任秋离借用越国天子玺,是为了镇压谁。纵览整个越国历史,能够对姜望造成威胁的人,也没有几个。

越太宗肯定会出现在“时空镜河天机阵”里,而他借出越国天子玺,也是为了谒见太宗!

高相和太宗都能在“时空镜河天机阵”里掀起波澜。

他也是当世真人,他还是当代越君,他握持这方山河最高的权柄,他拥有【镜湖】。

他也有他的布局。

譬如此刻,他截留了越太宗的历史投影,想要以自身承其意,迎接太宗的复生!

身为越国皇帝,他是太宗的嫡脉血裔,他与太宗坐到同样尊位,他与太宗有同境修为,他这一生,逢年过节、寿时礼时,对太宗的祭祀从未放松,血祀相连……所以在太宗意志出现的那一刻,他身承太宗,就具备了可行性。

这灵祠中的时空阵法早就已经准备好,同样是勾连了护国大阵、以镜湖为基础,凭借地利优势,对任秋离的大阵进行小小的借用。他也倾越国府库,备了最好的阵材——从和任秋离搭上线的那一天,他就开始准备这一切。

他自知没有顶级智略,无法跟真正的智者对弈,他信任真正有智慧的人。所以前半生对高政言听计从,以天下相托。所以在抚暨城这一局,他也放开棋盘,让任秋离任性施为。

但他对高政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对任秋离则只是互相利用。他把棋盘交给任秋离,是为了借用任秋离的能力,借“时空镜河天机阵”,与历史中的越太宗建立联系。

他真正的目的,是让越太宗归来执棋!

高相说——“明君不任万事,明君任万事之德者。”

他牢记在心。

他不仅仅舍得放权,“任万事之德者”。他还放弃自己的一切,包括这具躯壳,去迎真正的明君!

他的决心不可谓不大,付出不可谓不多。

但时空长河,没有回响。

那座太宗的威严塑像,就止于生辉的那一刻,没有更多变化发生。

是太宗不愿?还是不能完成?

是仪轨不足、祭祀有失,还是任秋离有所察觉,暗中阻止?

终究从历史中复活先祖,是超乎想象的事情,准备再多也不见得能够成功。

文景琇悲声道:“生而为君,不能当国,失政为万民憾,失国是千古恨。天下大事,我无能也,不可承之!”

“此身不计,此命不恤,遥映千年,惟愿大越永昌!惟愿文姓皇室,荣血不衰。”

他蓦地拜服下来,以额撞地,发出老僧敲钟般的一声响,喉中似老鸦咽血:“太宗请归!”

灵祠寂然无声。

不是努力就能被认可,不是等待就会有结果。

文景琇从来不是一个天真的人,当他坐上越国皇帝的宝座,高政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认清现实”。

认识到自己的局限,认识到国家的局限。

认识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认识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再去想办法做点什么。

时间坚决地流逝了。

没有带来更多光彩。

文景琇眼中的悲壮、慷慨、坚毅,逐渐揉成悲哀、绝望、痛楚。

他的计划失败了。

但他之所以感到痛苦,不是因为计划的失败。而是因为他不能在失败之后昂扬地站起来,他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是一个高踞王座但不知怎么走出绝境的君主,是一个迷路的领头羊,不知道能把这个国家带往何方。

可他必须要承担。

他身后已无人。

在长久的缄默之后,他决定碾碎所有情绪,继续走向他力不从心的未来。

当冷风撞响太庙的铜铃,当炉中的香头开始飞灰。他抬起被重负压低的肩,按住腰侧的天子礼剑,正准备起身。

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仿佛从血脉深处响起的声音,回响在魂灵尽头——

“我这一掌,是我当年所创。取钱塘蛟气,掠东海龙意,合大越国势……”

越国太宗文衷的声音!

文景琇保持着按剑起身的姿势,就此不动了。他屏息凝神,专注地听着。他听出来这是太宗在任秋离的驱使下,与姜望战斗。他听得出来这是太宗对姜望的示好,是太宗在诸般限制之中求争死亡的自由!

但为什么这段话会让他听到呢?

难道是要表达对他这个后世子孙的不满?

不。对于后世子孙的愚蠢,太宗当然是有不满的。但在木已成舟之时,表达不满毫无意义。太宗那样的人物,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就连他文景琇都不会纯粹地宣泄情绪。

名为文衷的那位传奇,一定有什么讯息需要传达。

且只有此刻的他能够接收。

仰看着那尊塑像已经看不真切的面容,文景琇忽然间想明白了什么。当场一翻手掌,结出【江山龙印】。他的五指大张,向着太宗塑像的面部,仿佛要将其托举。

以掌覆面,不敬上贤。

但这一掌托到一半,又翻覆山河,变印为指,如雷霆乍出于重云之间,点出【万里惊神】。

这一指正在太宗塑像的眉心处!

血脉对应,尊位对应,环境对应,印法对应,指法对应……好像一张跨越时空的票据,对上了所有暗记。

历史在血液中回响!

先代筚路蓝缕,文氏起于草莽,涓滴过往汇钱塘。

文景琇自灵魂深处生出一种几乎伏地的战栗。

世间一切都静了,耳边只有太宗文衷最后的声音,带血的赞叹——“好剑术!”

他知晓太宗的历史投影也死去了。

面前的太宗塑像,那影影绰绰的辉光,倏然间汇成一处,化成一卷黄轴,跌落下来。

文景琇仿佛看到太宗的身影,跌回历史长河,而那卷黄轴,却跌落他手中。

大约是在历史的阴影里贮藏了太久,十分寒凉。

他一时悲从中来,却又不能成声。

有万般情绪,不能与人言说!

他强忍着悲痛,稳住自己的双手,将那卷黄轴缓缓打开……

又骤然收起!

他看到了这个国家,最后的选择。

这是死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那位君主,所留下的遗局。

站在越国历史开端和终焉的两位绝顶人物,一个死在钱塘江底,一个死在钱塘江畔,死的过程都很突兀,但死的的结局并不突然。

他们都是为这个国家奋战到最后一刻,死亦未休。他们也都,留下了一点什么。

江浪拍堤,江风拂柳。

滚滚钱塘,将多少英雄埋葬!

【感谢书友“哩搞什么灰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4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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