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女真雄主?予取予求(求首订)

年轻士子到底是年轻士子,说出了心中所想,语气之中满是愤愤不平。

侯先春于朝会后先被看押、三法司“立案”后又拿了侯先春家小的事情今天也传开了。

朝参官知道过程,个个不说话。

献俘大典上新封三个侯爵、五个伯爵的旨意颁告之后,消息不灵通的士子如何感想?

在他们看来,自然是新君尚武好战,群臣苦谏大封勋爵之害,皇帝因言问罪罢了。

只有侯先春一人,当然是杀鸡儆猴,足见侯先春是如何死谏而不得功。

这更显得内阁三位大学士都不称职,这等旨意如何不封驳?

“上一回一封数爵,还是天顺元年,是夺门之变!”说到激动处的士子越发脑筋发热,“世庙无非是续封开国功臣罢了,天顺元年那几位也配?”

京城多处会馆之内,议论纷纷。

但潞安会馆之中却颇为安静。

魏云中、程启南、孟希孔三人每日温习功课之外,还是会聚一聚的。

程启南就有些奇怪:“定远,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异样?前夜之后,会馆之中就再无人议论朝政了。”

魏云中想了想,然后说道:“看来是掌柜的并未向你们交待。也对,二位兄长第一夜恩免宵禁回来后便一心应考,不像我们再又出去交游。”

“会馆掌柜还有交待?”

程启南知道他应该说的不是全部实话,大概率还是因为他魏家与那天所见范家有些交情,这才得到特别的照顾。

“乃是会馆几位东主们的美意。你们有所不知,他们已蒙陛下召见过。”

“什么?”程启南大吃一惊,“陛下召见他们?”

魏云中拱了拱手:“我与二位兄长颇为相知,不愿隐瞒。总之,朝政是非,至少不是我等金榜题名之前该分心的。晋地大商蒙陛下召见,又能知会提点我等山西举子,只怕内情也不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程启南这下更加相信,凝重地回了回礼:“贤弟之恩,我们二人谨记于心便是。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

他们就此没再多聊这个话题。

万历二十八年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最后一个月。

三法司以超乎寻常的效率迅速给侯先春定了罪,直接发配甘肃镇转为军籍修筑松山新边。

落在那些头脑发热的士子眼中,这简直是媚上佞臣,萧大亨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如坐针毡。

好在京城里的反应、地方上官绅的反应还需要发酵时间,朝参官们也需要调整心态和状态、观察好新君的脾性喜恶。

年关将近,朱常洛倒没有立即迎来相应的反扑,仿佛大家都要从长计议、认真谋划。

又或者只是为了年俸和年终勤职银别出什么变故。

而朱常洛还有很多事,比如说专门召见他想见的外臣。

十二月初八的朝会后,努尔哈赤再次奉旨进入紫禁城。

今天他排在朝鲜使臣前面。

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因为朝鲜并非国主亲至。

登基大典上,大明天子的眼神让他已经想了几个晚上。

得知李成梁进封为侯爵,他再次登门拜访过,却没能得见。

现在到了养心殿前,成敬却先拦住了他。

“陛下召见,都督随从,在外间候着便好。”

努尔哈赤心里有些警惕,但仍旧恭顺地点了点头:“正该如此,外臣遵皇帝陛下旨意。”

在随从们有些担忧的眼神中,努尔哈赤向他们点了点头,而后随着成敬入内。

亲来北京城朝贺,与单独面见大明天子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多少已经显示出大明新君对他的敌意。

入得殿内,朱常洛还未换掉上朝的龙袍,居高临下坐在宝座上。

努尔哈赤大礼拜见之后,竟没有得到让他起身的恩典。

他心里正在琢磨,大明天子开了口:“海西、建州皆蒙大明建官赐敕,允遣使朝贡。近年来,你们诸部之间纷争不休,叶赫、哈达等部常有奏请,盼大明主持公道。更言万历十五年重发各部之朝贡敕书一千四百九十九道,哈达部六百九十九道、叶赫部三百道被你掠夺甚多,冒名朝贡,可有此事?”

努尔哈赤看着地毯的眼神陡然一凝,呼吸都顿了顿。

毫无客套,直指要害。

难道要以这理由过问他意图统一女真诸部之事?

大明有实力管女真诸部之事吗?当然有。

只不过看愿不愿意,划不划算。

努尔哈赤若非忌惮,何必忠顺?

他想壮大,需要大明不过问,需要这些敕书。

朱常洛已经继续点明要害了:“敕书一道,允一人入京,可得二十两回赐,以购贡物,以犒车马劳顿。眼下,女真诸部贡使团还在京城,朕是一问便知的。努尔哈赤,你不便对朕实言?”

努尔哈赤没想到大明新君的敌意来得如此明显,缓缓直起腰看了看他。

入眼是一张年轻威严的脸,仿佛要为海西诸部主持公道。

“启禀皇帝陛下。外臣恭顺,数十年如一日。女真诸部自相统属,各蒙圣恩,外臣建州女真诸部也共有敕书五百道。这些年,诸部之间确实多有纷争,胜败之间,敕书为缴获自是理所应当。但外臣从未据为己有,仍以原属之部称臣入贡。”

努尔哈赤再度磕下头去,脑后一缕发辫轻轻一甩:“陛下明鉴,外臣与哈达、叶赫等部此前虽因仇隙有过纷争,但已言和。几年来再无战事,敕书之事也是之前商议过的。如今他们不亲来朝贺,外臣却是不敢不来。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已经发出去的敕书,在外族之间引发争夺、归属渐渐混乱,这样一点小事自然不足以来问他的罪。

至少从表面上看,他没坏了大明的朝贡规矩,他也比海西女真各部更加坦荡,忠诚。

建州女真诸部,毕竟还有那么多将卒在辽东边墙之外。

但努尔哈赤不能不自辩,也不能赌这新皇帝不会突然发疯。

这些天京城里议论纷纷的大封勋爵,就是个不好的兆头。

如果大明停不下征伐脚步,那么敕书上的小小问题,就能够成为借口。

跪在地上的他,心里怨恨无比,但身姿伏得极低,屁股高高翘起。

好在朱常洛等的也就是他这句忠诚。

“你既言忠,那么朕若要主持公道,你听不听命?”

“陛下,外臣等部族儿郎逐猎山野,为争山林,总不免纷争;血仇日积月累,过一段年月也总免不了刀兵相见,划个地界。陛下只问外臣听不听命,外臣自然听命。然其余诸部以为外臣可欺,难道陛下是让外臣将来都忍了吗?”

努尔哈赤的声音显得极为委屈,声音闷闷传出。

朱常洛笑了笑:“那怎么会,你岂不见朝鲜?数代以来朝鲜无有不恭顺,故其存亡之际,大明便不会袖手旁观,而是倾国之力助其驱逐外敌、再建王廷。寻常时日你们小打小闹,朕自然不会去管。但若再有灭族吞并之事,朕就要管了。女真诸部既以你最忠顺,你可记着朕会保你一脉不致有失。”

“……外臣叩谢皇帝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着施恩实则警告,努尔哈赤现在却只能叩头谢恩。

只管灭族吞并之事,就是说至少仍要保留着各部受册之人,让大明知道他们还在。

如此一来,除非木已成舟,实力已经足够让大明忌惮,否则大明如何会承认他一统女真诸部之实?

然而大明天子还继续提出了新的要求:“为保万一,你送一子到京城进学吧。此最恭顺外臣之殊恩,有血脉留京,若遇亡国之危,大明绝不会置若罔闻。若学有所成,归去亦为肱骨良臣。朕听闻你已有十一子,第八子刚虚有九岁,正是开蒙年纪,就送他来吧。”

语气不容置疑。

努尔哈赤忍不住先直起腰,看了看大明皇帝一脸和善关爱的表情,于是又顺势再跪了下去,就像只是要磕个头行大礼。

“……外臣叩谢皇帝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仍旧都是喜悦,没有任何一丝被压抑的屈辱和愤怒表现出来。

朱常洛坦然看着他的反应。

目前大明就是国力更强。

而战力方面,虽然财政问题还没解决,可由于朱常洛的登基,并不会再像原本一样就此被荒废十余年,而且内忧外患开始集中爆发。

朱常洛敲打过他,努尔哈赤回去后要么不得不提前爆发,要么就得更艰难地忍下去。

他自然是女真雄主,但面对目前的大明,他依旧只能予取予求!

(本章完)

第102章 同病相怜?捅你一刀!

恩威自然要并施,接下来轮到朱常洛的长期谋划。

先是对他谆谆嘱咐,讲了些与邻修睦的大道理。

另外又说朝贡回赐将来会有改动,边市则会扩大规模。

还说了要整饬辽东,尽快把女真诸部在边市中应收的款项付过去这等“美意”。

“只要是一心忠顺大明,诸外族尽可放心。大明的边市定会更加繁荣,让诸部都能买到所需货物,价钱也定然公道。这朝贡嘛,朕将来会于边市专设人手,银货两清。价钱自会高于寻常散货,毕竟你们花时间积攒,大明便省了时间慢慢搜寻,还能稳定供应,总不会叫你们吃亏。”

朱常洛在为昌明号于辽东的经营埋伏笔,努尔哈赤则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这新君和他父亲很不一样,很不一样!

毛皮、珍珠、人参、蘑菇、松子、蜂蜜……这些货物大明都是需要的,但朝贡给皇帝的却也往往不是最好的。

带到边市,或者干脆因为朝贡一路带到山海关内、带到京城,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

再加上大明给的朝贡回赐,回去路上又可以采购部族所需的盐、铁锅、铁具、绢布……

总体上,如果不是有得赚,大家何必要争抢那些敕书?

现在大明皇帝说就算会改一改朝贡的法子,但仍然让他们有得赚,那又说不出什么。

努尔哈赤也相信,至少大明不想因此闹得边镇外诸族都怨恨不已,再群起劫掠所需吧?

“朕对那极寒之地颇为好奇。你这便去信召你那第八子入京吧,你先留在京城,朕得空就问你那长白山风土人情!正好,宁远侯与你也是旧识,朕如今也颇为信重他。过几日,朕召你们一起,听听那白山黑水间的故事!”

努尔哈赤人在屋檐下,只能无奈听命。

大明新君对白山黑水感兴趣,这让他极为担忧。

看样子,是台吉那孩子不到京城,他就回不去了。

这皇帝又是怎么知道台吉那孩子天资颇高的呢?

……

朝鲜国王李昖的次子光海君李珲同样没感受到大明新君的温暖。

“高淮遣人去索要贡礼,虽是擅自行事,却是对父皇一片忠心。他见识不高,故而不忿大明损兵折将不知凡几、耗费国帑数以千万,就为了助你朝鲜驱逐外敌。前有再造之恩,如今更是捐助不断。”

朱常洛冷冷说道:“父皇则殚精竭虑,以致壮年病重,不得不禅位于朕。每念及此,朕郁气难平!故而高淮虽是擅自行事,他所言之贡礼,朕现在下明旨:朝鲜确宜略表存心,感大明再造之恩!”

李珲诺诺称是,不敢反驳,更不敢提什么高淮派去的人实际上已经取走了不少材料。

对朱常洛来说,也只是借题发挥。

大明出兵朝鲜,有回报吗?

不能说完全没有,至少确实彰显了一下宗主国的地位,对忠顺藩国有正面影响力,对一些藩族也有震慑作用。

但回报实在太少了。

在朝鲜国主已经提出“内附”请求的情况下,花费那么大的财力兵力打完了这一场战役,最终竟然没有继续经略朝鲜的意思。

朱常洛已经错过了这个机会,于是现在就准备再创造一次机会。

“自强自立,才称得上贤明藩主,能治理好藩国臣民,不为上国添忧。”朱常洛看着他,“你或者知道,大明也因国本一事争了许久,但那只是群臣每每于父皇要殚精竭虑于数次征战之际聒渎激扰。朕既为长,国本便无需忧虑。”

李珲心里不妙,果然听得大明皇帝继续说道:“而你父王则是当真行事糊涂,先是久久不定国本,更于倭贼兵逼汉城之际,置长子于不顾,强立你为王世子。此等有悖伦序之举,朕岂能承认?”

历史充满了巧合。

几乎同一时间,大明和朝鲜都出现了国本之争,都是皇帝不喜欢长子。

李珲其实也不是朝鲜国王李昖喜爱的第四子,只不过因为李珲相对出色,在国将灭亡之际,朝鲜群臣强烈要求定下王世子以备不测,李珲才被册立为王世子,并且有了宋钦宗一般的任务。

李昖先润到了平壤,又润到了辽东,将朝廷一分为二,留下李珲在朝鲜主持抗敌。

不能不说李珲还是比他爹强多了,真在朝鲜集结散落军队和义兵,扛到了大明援军入朝。为此,朱翊钧还封他做过庆、全军务总督。

如今朱常洛登基,大明和朝鲜又多了一样相同之处:内禅。

李昖回去朝鲜之后,情况就尴尬了。

他儿子李珲已经极得军心,就连在大明这边,此前也有觉得李昖该禅位于李珲的提议。

而李昖分朝鲜朝廷为二之后,七年里提出内禅十八次,最开始或许有像宋徽宗一样躲避责任之意,后面却是为了试探这儿子的忠心。

现在则是朝鲜国主父子二人的处境都尴尬。

李昖又迎娶了年轻的新王后,谁知道会不会又生出个嫡子?

李晖专门来朝贺,就是用了此前威望,颇招李昖忌讳前来。

他就是想求得大明新君正式承认他王世子的地位,但朱常洛可不会与他“同病相怜”。

朱常洛反而捅了他一刀,拿自己本就是长子、李珲是次子来说事。

仿佛承认他就会削弱大明新君法统权威一般。

于是李珲跪伏在大明皇帝面前,呜咽出声:“如今处境,又岂是外臣所能左右?初受父王之命,外臣孤苦支撑;如今名份不正,外臣惶惶不可终日。还盼皇帝陛下怜惜……”

朱常洛十分感慨:不愧是虽然像宋钦宗一样被对待,却能够做得像模像样的人物。

这演技,说来就来。

而大明如今的影响力,哪里是他在另一个时空能感受到的?

没得到大明的承认,这朝鲜王世子将来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专门跑一趟如果能成功,回去之后就能坚定更多朝鲜臣子拥戴他的信心,说不定很快就能也来一出内禅。

于是朱常洛叹了一口气:“你的事迹,朕也是听说了的。只能说造化弄人,朕却不能先承认你为王世子了,毕竟大明也有国本之争在先。若是传承无序,朝鲜只怕必有一番争斗。如此一来,大明岂非仍旧要不断输粮赈济朝鲜?”

李晖听得心头一动,主要是关心利益吗?

“陛下,可外臣之长兄曾被逆贼哗变擒获献予倭贼为俘,又随倭贼宣抚多处沦丧国土。虽是受挟,如今国中上下皆不信服。前年长兄醉酒闯父王寝宫,父皇一怒之下罢了其职。如今外臣只盼上国恩准,允以为王世子,则下国朝野安宁,一心休养生息,以报上国恩典。”

朱常洛似乎被他说动了一般,陷入了思考。

李晖觉得好像有希望,连连悲戚地恳求。

朱常洛叹了一口气:“如今朕初登大宝,至少现在不行。但你忠顺之心甚笃,朕倒也怜惜你的难处。这样吧,朝鲜始终不能长久靠着大明输粮赈济。大明内外数征,眼下也要休养生息,尤其是辽东如今还没缓过气来。朝鲜虽贫瘠,总有些物产。辽东只有一处开原马市,朕可在宽甸堡再开一处边市……”

于是便说着他的想法:朝鲜物产就近到宽甸堡边市来贸易,至于朝贡,也要改一改。

大明输运的粮食都要作价,直接经海路到朝鲜,择了皮岛作为中转港口。

“朝贡之外,私贸不少。你回去后,能不能约束住,只在皮岛与朕指定的人交割?”

李晖心里发苦,嘴上只能说道:“外臣自当约束……”

朱常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若能约束好这件事,那便证明你将来可以稳住朝鲜了。”

李晖心里一震,这件事与他王世子能不能得到承认挂钩吗?

就如同大明有许多力量不小的大族海贸走私,朝鲜自然也如此。

朱常洛要求他垄断这个市场,专门与大明对接,还用诸多朝鲜物产来换大明的赈济粮。

大明的船过去了,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李珲还能说什么?只能叩谢上国皇帝隆恩。

他只能说是成功了一半,其余的却需要他自己去想法子。

偏偏朝鲜之役的过程中,他父王已经凭借当时的密切关系和人在大明之内的地利,完成了数代朝鲜国王都没能完成的宗系辩诬大功,让朝鲜国主世系在大明会典中有了正确的记载。

要不然,这次退而求其次办成这件事,回国之后也必定威望大增,地位稳固不少。

朱常洛看他心事重重地回去,这才开口说道:“出来吧。”

王珣从旁边的暖阁过来,先乖乖跪下。

“都听到了吧?不论是女真还是朝鲜,把他们派去边市的都渐渐变成自己人。建州女真不敢劫宽甸堡,却一定敢劫去宽甸的朝鲜人。”

王珣磕着头:“臣明白了。”

“皮岛那边,朝鲜工匠也可招揽,他们也有熟于造船的。接下来召那利玛窦,你就不必避开了。”

“臣谢陛下隆恩!”

他已经可以称臣,而最近这几天,在王珣看来,皇帝对他们着实要重用!

原来竟有先从辽东经略女真、朝鲜之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