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高朋满座

许昌城东新起了座宅子,金碧辉煌,气势十足。

此乃参军庾亮的府邸。

午后,一拨又一拨的客人陆续前来,府内高朋满座。

仆婢们忙得脚不沾地,时不时送上酒食,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此时宴会,经常从下午开到深夜,老正常了。

刘大羊刚杀完一只小羊羔,着人抬走后,累得够呛,于是擦了擦手,坐在门槛上休息。

院中架着一个大釜,釜下火势熊熊,釜内热气腾腾。

一旁的木架子上,从南到北挂着好几只开膛破肚的羊,在寒风中轻轻晃着。

刚杀完的羊也被挂了上去。

一位仆役搬着羊,另一位从架子上拉了根铁钩过来,对准羊羔脖子上的刀口,轻松挂了上去。然后接过尖刀,轻轻剥着羊皮——当刀刃划过羊皮与羊肉之间的皮膜时,发出了令人悦耳的沙沙声。

“你汝南老家怎么样了?”刘大羊出声问道。

“还行。”正在剥皮的仆役说道:“昨日从弟跟典计收粮回来,说郎陵那边出动了大军,叶县、舞阳也有大军开来,张小二已经被斩了。”

刘大羊点了点头。

郎陵、叶县、舞阳开来的军队是什么人,外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对他们这些庾府仆役来说,还是隐约知道一点的:屯田军。

起事的另一人李麻子,也于新蔡境内覆灭,甚至死得比张小二还早。

这两人一个是关中人,一个是并州人,看乡籍就知道,跟随他们起事的多为安置在汝南的外地流民。

因为这件事,参军好像闹了个灰头土脸,回来后很久都没顺过气来。

“汝南经这一遭,日子怕是不好过喽。”刘大羊站起身,来到大釜面前,往里面添加盐、椒、葱、蒜等调味料。

肉块浮浮沉沉,油沫滚来滚去,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旁边有人在炙烤肉脯,烤得差不多了之后,还刷上蜂蜜。

“刘大羊,去给外院的人送点酒食。”不远处有人喊道。

“好。”刘大羊也不废话,拿来两個瓦罐,往里面装满了羊汤,然后一手提着一个,出了院门,进到另一个大院,稍稍看了看,然后朝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走去。

棚内聚集了不少人,多为参宴之人的随从。

虽是随从,但身份可不一定低。说白了,他们都是公卿士人的亲信、官员预备役,很多都是士族的旁支庶出。

当刘大羊靠近时,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

“庾公出任司隶校尉,多半是去招抚河北旧人的。难不成要任用他们?”

“豫州的河北人还少么?陈国相崔功、襄城太守崔旷、安丰太守杨邠、龙骧幕府司马程牧等等。哦,对了,因汝南民变之事,老将费立要出任汝南内史了。此人虽是蜀人,但向来听卢志的,与河北人无异。”

“费立是成都王府旧人。陈公长子诞日,其人奉上了一份礼物。但卢夫人之子诞日时,为何他也去送礼了?”

“那次他是代卢侍中送礼。卢侍中与卢夫人同出范阳卢氏,本来隔得有些远,后来重新认亲了。卢夫人管卢志叫‘伯父’,卢志唤卢夫人为‘侄女’,这是至亲的叫法了。他们现在逢年过节都有走动,费立上门送礼,很正常。”

“原来如此。若非张君解惑,真是很难看得清楚。”

“多在许昌住住就知道了,哈哈。”

刘大羊轻手轻脚放下瓦罐,然后回了厨房,又取了两盘刚烤好的鹿脯。

鹿是在广成泽捕获的。

旱灾、蝗灾那两年,原本鸟兽鱼鳖多不胜数的广成泽可谓遭了大难。但经过这几年的恢复,野兽慢慢多了起来,鹿群又开始出现在山林草场中。

听闻有四幢银枪军自河阳撤回,在广成泽整训。入冬之后上山围猎,送了一部分猎物到陈公府上,庾夫人遍赏幕府僚佐、军将,参军得了几只鹿,今日便拿来招待客人了。

“杀了这么多羊,烤了这么多肉,却不能食得一块。”刘大羊叹息道。

“你若去从军,就能吃肉了。”旁边有人笑道:“肉是军士捕猎所得,每年都有,也就是说他们每年都能吃肉。怎么?敢杀羊,不敢杀人?”

“懒得和你废话。”刘大羊端着肉离开了。

“现在当兵,立功后能授官,和以前不一样了。”身后远远传来声音。

刘大羊脚步一顿,又叹了口气,再次来到贵人随从们所在的院子。

“听说了没?公府右常侍吴前从凉州、秦州回来了,陆浑令高球将其女嫁予吴前之子勇为继室。”

“陈留高氏?莫非廷尉高光高宣茂族人?”

“是一族,但非一家。真论起来,高球乃高光之从从侄。”

“那吴勇也是高攀了啊!其人不过一九品牧长,终日与马粪打交道,卑贱之人,如何能攀上高氏女?还是继室!”

“高氏女也丧夫一年了,孀居在家。”

“那也是高攀了啊。”

“庭美慎言,莫要祸从口出。我且问你,兵家子娶世家女算是高攀的话,自谁而始?”

这句话一下子把人干沉默了。

自谁而始很难说,但最近十年,有个人却横扫洛阳贵女,然后又娶了庾参军的妹妹为妻,这人是能说的?

他开了头,强力扭转了风气,最近一年又大幅度提高武人地位,一些小家族开始攀附上来,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陈留高氏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

高光被司马越杀了后,家族屡遭打压,损失很大,朝中几乎没有高氏族人当官了。

高球不过是陆浑县令,而陆浑在伊阙以南,紧邻广成泽、襄城这两个陈公老巢,受其影响很大。

此人攀附落籍襄城的吴家,其实也是高氏努力自救的表现。

时代变了啊,新家族慢慢崛起了。

但这些新家族的味道,和老士族又不太一样。

首先,他们的土地很少,家里能有几十顷就顶天了。

其次,部曲、庄客数量也很少,往往不足百户。

最后,他们的子弟大量从军,要么从事与征战相关的屯田、马政、冶铁等事务,这又是一个重要特征。

这些家族最终能不能崛起,很难说,太多人在观望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些家族无法像老牌士族那样长久占据高位,起落太快,不够稳。

说白了,以军功起家者,后世子孙一旦无法获得新功,自然会被后崛起的军功新贵取代,无法像老牌世家一样代代传承。

家族不够稳定,价值自然大打折扣。

“好了,不谈此事,吃肉。”被唤作“庭美”的人向刘大羊点头微笑,亲手接过餐盘,与对面之人共享一盘鹿脯。

刘大羊继续上菜,来来回回,忙个不停。

好不容易上完后,又被唤了回去,继续杀羊。

杀着杀着就慢慢走神。

毫无疑问,鄢陵庾氏现在算是河南最耀眼的家族了,甚至盖过了原本非常有名望的颍阴荀家。

在这样的大家族当仆人,只要你留心,总能知道很多外界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今天他就知道了所谓河南大地上的“河北势力”,以及这个势力与乐夫人、卢夫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还知道了有失势的世家大族开始攀附军功新贵,简直倒反天罡!

哦,对了,他还知道了汝南民变的结果,可能有些偏远一点的郡县官员还不知道呢。

此类种种,让他有些得意,有些虚荣,然后又有些失落。

他也想有朝一日,成为别人口中谈论的主角啊。

他也想士族来攀附他啊。

这在以前或许不可能,但陈公把一切变为了可能。

吴前、吴勇父子算什么人?十年前的地位和他差不多,但现在却差得太多了。

或许,只有从军一条路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宴会才刚刚进入高潮。

今日参宴者多为一时俊彦,很多甚至为实权官员。

庾亮为幕府参军,这职位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但就因为庾夫人的关系,天然有吸引力。渐渐地,向他靠拢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出身颍川、汝南的官员幕僚。

陈公的势力已经慢慢稳固,派系也开始出现雏形了。

那啥无派,千奇百怪嘛,这种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难以避免的。

庾亮半推半就之下,慢慢走上了风口浪尖。

这种良好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酒席罢散后,被从梁国回来的庾琛狠狠抽了一巴掌……

“陈公回许昌了,明日随我去见一见。”庾琛板着脸说道。

(本章完)

第479章 政治解决

斜阳夕照,荒野静寂。

河畔小路之上,邵勋小心翼翼地扶着庾文君,出门散散步。

怀胎十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他们的第一个孩儿就要降生了。

庾文君的脸上有些害怕,又有些憧憬。

毕竟她的年纪只有十七岁,又是第一次生孩子,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在邵勋出征不在家的时候,她想了很多,甚至悄悄拉过堂妹蒲桃,流下了多愁善感的眼泪。一旦她不幸难产,小庾就顶上去当正妻,为陈公生儿育女。

少女总是多愁善感,总是想得太多……

邵勋回来后,她的心情莫名地就好了。

今日挺着大肚子出门透气,心情更是好得无以复加。唯一不高兴之处,就是他身上的紫袍不见了,穿了一件红袍回来。

庾琛、庾亮父子也在。

庾琛鬓角斑白,脸上满是深深的沟壑,很显然梁国内史任上,他操心着太多事。

庾亮左侧脸颊有点红肿,虽然他极力掩饰,但还是可以看出些许端倪。

“我从未知出征的时候,文君不顾身子不便,帮了我这么多忙。”邵勋轻轻扣着庾文君的手指,感慨道。

与石勒从八月对峙到十一月,后边还在筑城,消耗甚大。

原先准备的军粮早就消耗一空,后边转运过来的,基本都取自豫州,尤其是襄城、颍川、陈郡等地。

十一月的时候,加紧送了一部分粮食过去,力求能支撑到明年三四月间,又取自荥阳、陈留、颍川三地。

再加上战前输送的粮草,颍川士族出了三次粮,简直是卖肾支持他邵某人。

到第三次筹集修建枋头南城的粮草时,颍川士族其实已经不愿出粮了。

庾文君为了缓和幕府和颍川士族之间的紧张关系,以观看景福殿桑园的名义召集各家女眷,说了前线的难处,又讲了讲收复河北后的好处。

女人们回去吹吹风,男人们也就顺坡下驴,捏着鼻子认了——本来也不可能真的硬顶到底,但男人间僵持不下的时候,由女人出面转圜,有个台阶下,事情也就成了。

“夫妻一体,妾自然要为夫君之事操心了。”庾文君轻声说道。

邵勋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出征之前,庾文君让他不要挂念家中,诸事有她。当时就感觉她长大了、成熟了,这次又有同样的感觉,以后真不能把她当小女孩看待了。

“你做得很好,我很欣慰。”邵勋笑了笑,然后又道:“做人要讲良心,颍川诸族如此支持我,将来定有好处。”

庾琛、庾亮父子听了,没什么表示,但心中暗暗点头。

陈公这话,莫非一语双关?

没有人肯无条件付出,就连匈奴都知道用官位拉拢士族,裴家这种分仕各方的大家族依然在河东坚挺无比就是明证。

汝颍士族的大力支持,那也是为了自己捞取好处。

邵勋在午后与庾琛谈过了,出任司隶校尉后,无需坐镇洛阳,径去枋头,专与河北士人、豪强、坞堡帅勾兑。

他可以自辟属吏,无论任用谁,只需拟一份名单上来,一律批准。

给予的权力是非常大的,其实就是默许庾琛往河北安插汝颍士人、军官,也是对他们支持自己的一种回馈。

至于庾亮,仍任参军之职,不过他不再分管农田水利之事了,以后工作重心放在酒店冶铁城上面。

汝阳聚那边的工匠都迁过来了,最近又从朝廷那边捞了一些,现在整个冶铁城慢慢有了工匠、学徒、力役三千余人,另有屯田军五千驻扎在附近种田,作为冶铁城的护卫力量。

以后这些都归他管理,别再插手其他方面的事务。待邵勋觉得他急躁的毛病改了后,再予以重用。

几人走了一圈后,庾文君觉得有些累,邵勋便扶着她上了马车,回了府邸。

安顿好妻子后,他又坐下来与庾琛父子详谈。

“我欲伐石勒,然后方不靖,公以为该如何?”邵勋问道。

“可是南阳之事?”庾琛问道。

“然也。”

庾琛沉吟了一下,道:“最好不要动刀兵,能不能把梁芬逼走?”

“天子肯定是不愿的,梁芬也未必会奉诏。”邵勋说道:“即便朝廷发了旨意,天子在公开场合否认有此旨,或者梁芬宣称此乃伪诏,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庾琛皱眉思索,道:“不妨试探一下,让人表荐梁芬为雍州刺史。”

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这便书信洛阳,让人上疏。”

说完,他还是觉得此事很棘手。

昔年王如之乱时,南阳有关西流民四五万家。叛乱被平定后,这些人当然不可能被全部杀光,这太骇人听闻了。

事实上至少六七成以上的人活了下来,还是和之前一样,聚居成坞,自耕自种,只不过不再叛乱了。

这几年,因为匈奴在关中大打出手,彭天护、姚弋仲等辈东迁,又有许多胡晋流民进入顺阳、南阳、新野、义阳乃至随国。

梁芬不是没有基本盘的,还很雄厚。

他大力任用关西士人,帐下头号爪牙、天水阎鼎就出任牙门将,遍布各地的坞堡帅经常至宛城听令。

老实说,邵勋都有点弄不清楚他的想法了。

你说他有野心吧,不太像。

之前汝南民变,有扶风籍贼人逃到南阳投奔他,被他捆送回了汝南。

而且,他至今没对邵勋占据着的鲁阳、堵阳、叶县动手,尤其是邵勋族人邵光担任屯田校尉的堵阳屯田军,离宛城非常近,但他一直不理。

这种做派,真的不像一個乱世野心家。

但你若说他没野心吧,那也不对。

在潼关被匈奴占领的情况下,关西胡晋流民只能通过武关进入关东地区,旧南阳郡是这些关西流民的第一站。

梁芬派人将这些人管束了起来,并且不惜与南阳土著翻脸,也要让他们交出撂荒的耕地,分给胡汉流民,令其聚居成坞,自种自收。

关西流民对他感恩戴德,就差立祠了。

邵勋也弄不清楚梁芬到底收拢了多少流民,感觉很多,说不定已经超过王如之乱前的数量。

他思考了许久,最后发现,梁芬的所作所为,与当年平定张昌之乱的刘弘有点像。

刘弘也是逼迫荆州士族甚至蛮人酋豪吐出用不上的地,分给南下的中原流民,乃至涌过来的巴蜀百姓,令荆州户口大增,同时还多了一大块能直接管理的税基。

此人有时候也会不奉诏,驳回朝廷旨意,但你不能说他不是忠臣,因为忠臣难做,愚忠之人只会被掌握中枢的奸臣玩死。刘弘到死都是尊奉朝廷的,纳贡、勤王,一样不缺,天下人对他的评价也是忠臣。

“时也,势也。”邵勋叹道。

两年多前,梁芬出镇宛城,当时是留守的曹馥下令侯飞虎撤军的。

这事倒也不能怪曹大爷,他也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事后邵勋也认可了。

只是没想到,以前在朝中像个隐形人一样的梁芬,居然能凭借关西人大举涌入南阳的大势,做出这样一番局面。

有些人,其实就是不愿趟浑水,喜欢明哲保身罢了。可一旦被逼到某种份上,却也不能小觑。

“贤婿也不要过多忧虑。”庾琛说道:“梁芬其实没多少野心。纵有些许,也是阎鼎之辈弄出来的。”

“哦?你是说梁芬可能被阎鼎等人架空了?”邵勋问道。

“不至于。”庾琛摇了摇头,道:“老夫以前接触过阎鼎。其人在密县聚拢了一批关西流民,自耕自种。时不时往洛阳跑,积极参与关西士人聚会,野心勃勃。但他名望较低,纵有野心,也得收摄起来,尊奉梁芬号令。”

邵勋有点懂了。

一个军政集团,往往都有点自己的意志。

王如之乱的起因,其实就是南阳土著与流民之间的矛盾。

关西流民是外地人,受本地人歧视、欺压,自然就容易抱团,他们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有自己的集体意志。

这种集体意志,如果被野心家利用,就会酿成王如之乱;如果善加安抚,就能勉强苟着不出事——说实话,以关西流民为主的王如之乱,以及巴蜀流民造成的杜弢之乱,都他妈是朝廷瞎几把搞弄出来的。

“老夫当侍御史的时候,与梁芬有过数面之缘。”庾琛又道:“他是个明白人,从来不插手朝廷政争。诸王打来打去,朝官被卷入其中者不知凡几,但梁芬却步步高升,做到了卫将军。不是他勤于任事,而是其他人都没了。”

邵勋听了大笑,梁老登挺能苟啊。

“而且,贤婿在南阳布得好大局,梁芬纵然想北上,也不太敢吧?”庾琛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且不说南阳士族与梁芬不对付,单说前有梁臣在南阳招募关西流民,为南阳王庄客部曲;此番韦辅自秦州回返,又带回来了一批关西士人豪强,就让梁芬有所掣肘了。如今这些人已经来许昌了吧?”

邵勋尴尬一笑,含糊道:“弄些人与梁芬打擂台,不能让他过得太舒服。”

“开过年后,贤婿最好去一趟南阳。”庾琛说道:“南阳国的那些人,虽说尊奉你的号令,但你久久不至,难免他们有想法。正好趁此良机,与梁芬会一会。还是那句话,最好不要动刀兵,一旦打起来,说不好要打多久。如果一次打不干净,将来可能还会有反复,你总不能把南阳的关西人都杀光了。”

“好。”邵勋从善如流,定下了计议。

南阳之事,最好还是政治解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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