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六恕

姜望眨了眨眼睛,黄脸老僧果然很强!

一人独战两大首座,还占尽优势,真真恐怖如斯。

那边苦命大师也无法再沉默了,眼看着苦谛、苦病相继‘败下阵来’,赶紧出声道:“姜施主勇于任事,帮助我悬空寺弟子传递消息,悬空寺自然是要有所表示的。”

“唉。”苦觉在一旁抢声道:“师兄你倒是先说说,具体什么表示啊。到时候说一声多谢吗?”

观世院首座苦谛眉头紧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大概是想到了刚才的“惨败”,又悻悻地闭上了。

苦命无奈道:“那苦觉师弟,你说以什么做酬谢为好。”

“这个嘛……”苦觉真情实感地琢磨开了:“降魔法器不能没有,佛门大手印得传一套吧?舍利子好歹要来几颗,咱们悬空寺何等地位,要送就送高品质的。”

苦命愁眉苦脸:“降魔法器还好说,佛门秘法不可轻传,舍利子姜施主恐怕用不上吧?”

“什么叫不可轻传?”苦觉跳脚:“净深是我徒弟,你不传我也要传的。至于舍利子……”

他们在这边讨价还价开了。

虽然苦觉的确是在为他好,但这份殷勤实在让姜望有些受不住。

一脸无奈地道:“诸位大师,我就是帮观衍大师送件东西,不需要什么酬谢。”

“这孩子,怎么脑筋不转呢?”

苦觉扯了一把姜望,批评道:“就算你不需要,你师兄不需要吗?”

净礼和尚没心没肺地道:“我没什么需要的,我在寺里过得很快活!”

苦觉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对姜望道:“就算你师兄也不需要,你师父不需要吗?”

他苦口婆心:“你师父他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还为你们两个不懂事的徒弟奔波劳碌,终日辛苦,你说容易吗?不得弄几颗舍利补一补?”

“我确实不需要酬谢。就算真的需要什么回应,观衍大师已经谢过我了。”姜望看着苦命大师,态度很坚决:“这是我和观衍大师的约定,我此来悬空寺,只是来履行约定而已。”

他说着,从储物匣中取出观衍的那件雪白僧衣,双手捧着,送到苦命大师手里:“我答应过观衍大师,把他的僧衣送回悬空寺。就是这么一件事而已。”

苦命看着手里的雪白僧衣,忍不住道:“他就只是要,将这件僧衣送回本寺而已吗?”

他本以为是失落在秘境世界里的前辈僧人,借姜望之口,向悬空寺求救。正要问清楚那处秘境世界的具体位置,好安排救援。能够经历五百年历史的僧人,至少也是神临境修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悬空寺都有救援的必要。

没想到,那个名为观衍的僧人并无求救之意,就只是把僧衣捎回来而已。

姜望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摇头叹道:“我遇到观衍大师的时候,他只剩一点真灵。是借助我同行之人的一件宝物,才得以显化身形。临别之际,他只是让我把他的僧衣送回悬空寺,烧在他师父的坟前。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姜望言语间有意隐去苏绮云的寄神玉,除此之外,别无遮掩。

悬空寺众僧人尽皆肃容,就连向来没个正形的苦觉老僧,也下意识地收敛起来。

只剩一点真灵,确实是救不回来了。那位法号观衍的前辈僧人,在秘境世界中遭遇了怎样的厄难,才会凄惨到只剩一点真灵?

失落了五百年,现在只有僧衣“回家”。

苦命托着雪白僧衣,看向观世院首座苦谛。

苦谛凝神一阵,说道:“观衍师承止相法师,止相法师已于五百年前死于外道之手,尸骨无存,只得衣冠为冢,随葬于定余塔。”

止相法师在五百年前死于外道之手,也就是说,在观衍进入七星楼秘境世界之前,他的师父就已经死了。

难怪观衍直接说要把僧衣烧在师父坟前,也没有过问一下悬空寺的情况。

根据悬空寺的玉牒记录。

观衍师承止相法师,止相法师又师承定余法师。

而定余法师是留下了金身,自成塔林之一的高僧大德。他死之后,供奉他金身的石塔,就是定余塔。

止相作为定余的弟子,衣冠也随葬于定余塔中。

苦命沉默一阵,说道:“姜施主,请随我至定余塔。”

“理当如此。”姜望应声跟上。

苦命方丈胖大的身形飞离悬空主寺,穿入塔林之中。

姜望这时才意识到,他之前一路穿行而来,经过的悬空塔林,那些宝塔,竟全部是供奉已故僧人的石塔!

定余塔只是其一。

这是一座外观简单的石塔,在刻印的法阵作用下悬空而立,仅从外表看,就是悬空寺山门中一座普通的塔寺而已。

姜望此时却已经知道,石塔里供奉着定余法师的金身,以及他的若干随葬弟子。

一行人飞至定余塔前。

苦命松开手,任观衍的那件僧衣飘在空中。

“就请姜施主,完成他的心愿吧。”

姜望点点头,伸指弹出一朵焰花,任焰花飘向僧衣,将其点燃。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肃穆的氛围中。

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姜望弹出焰花后,旁边苦觉老和尚的表情,一下子复杂起来。

唯有心思纯净的净礼和尚忽然感受到一种悲恸,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黄脸老僧的破衣袖。

定余塔前,雪白僧衣飘在空中,在火焰中燃烧。

这一幕是祭奠,这一幕竟也像新生。

便在此刻,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姜望根本找不到这声音的来源,只觉得它似乎就来自于僧衣之中。

苦命、苦病、苦谛、苦觉,这四位和尚却几乎同时仰头望天——那是北斗七星,玉衡星的方向!

那力量自玉衡星域投来,以僧衣为信标,让声音落在这里。

这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声音。

姜望听出来,是观衍的声音。

“我佛。”

“恕我罪,恕我妄,恕我堕。恕我甘,恕我痴,恕我执。我于极恶之地,见得极乐之花。此生,终不成佛。”

姜望心神一震。

别人不知道前因后果,观衍和小烦的故事,他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在这一段话里。观衍请求佛祖宽恕,其实也是请求他的恩师宽恕。

他说,请宽恕我的罪孽,宽恕我的妄念,宽恕我的堕落,宽恕我甘之如饴,宽恕我痴心不改,宽恕我执迷不悟。

因为我在世间极恶之地,看到了我的极乐之花。

我放弃我一直以来坚守的道了。

这一生我不再追求成佛。

(本章完)

第595章 无眉

观衍所说的极恶之地,当然是黑暗时期的森海源界。

而他说的极乐之花,当然只能是小烦。

“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极乐世界是很多佛子一生的追求。

但对观衍来说,就在森海源界,他已经寻到了他的“极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姜望才知道,观衍本是有机会离开森海源界的,但是他不愿再离开。

他让姜望把他的僧衣送回悬空寺,只是为了跟他的信仰告别,与他已经死去的恩师道别。

从此以后,他才能坦然弃佛而去。不必再遵循清规戒律,可以爱他所爱。

雪白僧衣在空中燃尽最后一缕,观衍的声音也消散无闻。

姜望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与悬空寺众僧道别:“佛门清净之地,世俗之人不敢久留。此间事了,姜望先告辞了。”

“观衍法师之事有劳施主。”苦命方丈道:“还请稍待,老衲着人取些佛缘来。”

所谓“佛缘”,就是酬谢的体面说法了。

其实就算苦觉不争取,悬空寺这种级别的宗门,也不会让姜望空手而去。当然,“佛缘”的级别还是会有所调整的。

悬空寺家大业大,又有苦觉出面争取,苦命方丈让人取的“佛缘”必然价值不菲。

但姜望仍然拒绝了:“观衍前辈是我非常尊敬的人。他愿意信任我,我也愿意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实在无需什么酬劳。况且僧衣已燃尽,这件事已经与贵寺无关了。之前我不会拿,现在更不会拿。”

观衍僧衣燃尽,表明他与悬空寺缘分已尽。

姜望点出这一点,苦命自然没有再强行送礼的道理。只是心中对这位少年的评价,难免又提高了些。

“悬空寺会记得施主的善意。”苦命竖掌于前,念了一声佛号:“南无释迦摩尼佛。”

姜望再次回礼,然后转身离去。

他这边脚步一动,苦觉立刻挤到跟前,满脸堆笑:“为师送你。”

姜望没法拒绝,拒绝也不会有用,只得客气道:“那就有劳大师了。”

苦觉极其顽固的以师父自居,姜望也不厌其烦地拉开距离,一口一个大师,澄清关系,绝不肯听之任之。论起坚持来,一时倒也分不出高下。

苦觉跟姜望走了,净礼和尚自然也屁颠屁颠的跟上。

悬空寺一位方丈、两位首座,仍然在定余塔前。

一阵沉默之后,观世院首座苦谛先开口道:“观衍这是叛离山门了,此事如何处理,须得有个章程。”

“都只剩一点真灵了,还能怎么处理?”降龙院首座苦病‘喊’道。

看得出来他已经尽量小声了,但还是震耳欲聋。

好在大家早都已经习惯。

“我看未必。”苦谛摇摇头:“一点真灵如何能与人沟通,如何能请托人办事?况且,他还能自玉衡星域投射力量过来。”

苦命在此时出声:“我看姜施主本性真诚,没有说谎。”

“他或者是没有说谎。但以他的修为,能够看透真相吗?”苦谛反问。

苦病洪声道:“他失落秘境世界五百年,完全可以不让我们知道他还活着。还特意请人送回僧衣,与山门告别,足见他对宗门的感情。”

“那是他的事情,也是他的选择。”苦谛不为所动:“我只知山门规矩如此。任何人不得逾越。他一路修行,皆是我悬空寺资源。一应超凡造化,皆是我悬空寺所付。岂能说一声‘此生终不成佛’,就轻易脱离山门?”

苦病倒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他知道苦谛就是这样古板的人,而且抬出寺规来,他也实在没什么好说,因而只问:“那你说怎么处理?”

“先找到他。如果的确只剩一点真灵,所受之苦足偿其业,悬空寺也就不再追究。如果不是如此,那至少也要废去他一身所学,将他自超凡境界打退,让我悬空寺秘法不至外传。”苦谛表情严肃,没有转圜余地。

苦病也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可能严厉了一些,但也的确是在维护山规。

便在此刻,一个无眉和尚彷似凭空出现,落在他们身后。

“五百年教化之功,不足以偿此师恩吗?”

苦病连忙转身,以方丈之尊,仍然先行礼道:“您怎么来了?”

“故人气息,引动了禅机。”

无眉和尚面相凶恶,声音却很是和缓:“观衍的事情,便到此为止吧。”

“止恶禅师。”苦谛依然不改辞色:“小僧只是遵山规而行。”

这位无眉和尚,竟是“止”字辈高僧,比观衍还要高出一辈,比苦谛等人高出足足五辈,难怪就连苦命也要先行礼。

但辈分是辈分,苦谛作为悬空寺现任观世院首座,并不需要为其违逆意愿。

无眉的止恶禅师叹了口气:“观衍是止相所收的弟子。所有‘观’字辈弟子中,他最晚入门,年纪最小,是所有‘观’字辈弟子的小师弟。”

“止相死时,请托止休看顾,后来止休又死。是方丈……”

无眉和尚说到这里,有些歉意的看了苦命一眼,转口道:“是止念师兄亲自看顾的他。”

止恶禅师嘴里的止念师兄,自然便是他那时候的悬空寺方丈了。

其人早已圆寂,所遗金身就在这塔林之中。

苦谛皱眉道:“山门对他如此爱护,他更应该忠贞不二才是。”

“当年止念师兄是属意他继任方丈的,可惜后来失落于秘境世界,杳无音信。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还能得到他的消息。”

止恶禅师摇摇头:“我所见诸佛子,自当年至如今,以他悟性为第一。可惜……”

“既然他如此了得,更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了!”

苦谛实在有些不满,规矩就是规矩,止恶禅师当然辈分很高,也很值得尊重,但是他作为观世院首座在这里谈规矩,其人却一个劲的回忆往事,实在令人不快。

说好听点只是碎嘴,说难听点,有些倚老卖老了!

止恶禅师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观世院首座换了这么多,竟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个个古板。我看到你,恍惚竟觉还是当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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