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青登与天璋院的【偷情文学】!【4

“大义”的重要性,自不必说。

就法理而言,德川庆喜的即位是确切不移的僭位。

可是,“法理”这种东西,是需要实力来做背书。

弱者的“法理”,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如果没有警察、军队等国家暴力作支撑,那么法律文书就只是一堆废纸,根本不会有人遵守。

当天下人都不承认“北幕府”时,那么它就是饱受唾弃的伪府。

但反过来说,假使有强大的势力——比如西国诸藩——为“北幕府”站台,那么假的也会变为真的!

青登暗自思量:“一桥派”肯定已经派出使者去联络西国诸藩。

虽然这个世界是大号的草台班子,但青登可不认为德川庆喜的突然僭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产物。

否则,这只不过是平白送战争理由给青登。

平定叛乱,剿灭逆贼——这世间没有比它更正义的战争理由了。

若不找条大腿来抱,那么“北幕府”活不过半年。

遍观当今天下,有能力且有动机协助“北幕府”的强大势力,就只剩下西国诸藩。

只要与西国诸藩联手,那么“一桥派”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青登已推理出“一桥派”的行动逻辑:以僭位作筹码,制造幕府的分裂,抬高自身的价值,以此来换取西国诸藩的青睐。

“原将军后见职”与“第十五代目征夷大将军”——哪一方更有合作的价值,一目了然。

从另一种角度来考量,德川庆喜的僭位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投名状”。

窃据上位,彻底把自己的后路堵死,诚意尽显。

尽管此举相当激进,几近疯狂,但绝非做无用功。

西国诸藩不可能不对这个新幕府感兴趣——换做是青登,他绝对会第一时间联系“北幕府”,共商联盟事宜。

如果说,西国诸藩真的与“北幕府”建立攻守同盟,各取所需……不夸张的说,后患无穷!

届时,西国诸藩将摇身一变,从幕敌变为幕府的忠臣,进而以“匡扶幕府,讨灭橘贼”为由,向青登发起政治攻势,打压“南幕府”的政治合法性。

综上所述,“北幕府”的威胁,不可小觑。

捋顺其中的利害关系后,青登举头遥望西方的天际线,心中暗忖:

——果然,西国诸藩才是当前的头号大敌……!

说到底,唯有“北幕府”与西国诸藩绑定在一起,才会产生莫大的威胁。

一个单打独斗的“北幕府”,根本不足为惧。

因此,西国诸藩才是主要矛盾!

只要解决这一主要矛盾,那么其他次要矛盾自然迎刃而解。

想到这儿,青登微微沉下眼皮,目光深邃地凝视西方。

当前的天下局势已相当明了:自关原合战以后,新一轮的东西对决!

要么东军消灭西军,要么西军摧毁东军!

……

……

除了“德川庆喜僭位”之外,这一路上便没有再收到别的重要消息。

一路顺遂,平平安安地抵达大津。

当青登看见琵琶湖时,春季已悄然到来。

【注·琵琶湖:日本最大淡水湖,位于大津的北侧,毗邻大津】

早春的风儿掠过耳畔,和煦中有花草的清香。

嗅着空气中的清爽味道,青登顿时感到心旷神怡。

虽然这么说略显矫情,但他此刻确实是感受到了“家的气息”。

在回到大津后,青登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自然便是将天璋院、德川家茂与和宫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遗憾的是,大津城仍未竣工。

因为这座崭新的城池将采用棱堡的结构,所以不论是资金还是工时,都是压倒性的惊人。

尽管岩崎弥太郎——他全权负责大津城的营建——已最大程度地动员人力、物力,但目前只勉强完成了一半的围墙。

因此,青登只能先让这三位贵人暂居于橘邸——这是大津内外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之一。

就这样,天璋院与佐那子她们见面了。

……

……

秦津藩,大津,橘邸——

天璋院彬彬有礼地端坐着,双手交叠于腿上,颊间挂笑,表情柔和地看着面前的三女。

“妾身天璋院,即日起将叨扰贵府,烦请多多海涵。”

说罢,她俯下腰身,三指贴地,向三女行礼——非常漂亮的礼节,挑不出任何毛病。

紧接着,其身旁的和宫亦弯下腰身,语气庄重地正色道:

“妾身和宫,冒昧奉扰,殊深愧赧。本不当以琐事干渎清听,然愚衷所系,不得不腆颜打搅,兹因事出无奈,尤觉歉仄难安。若蒙宽宥唐突之罪,便当铭佩高谊于五内矣。”

看着双双俯身行礼,露出光洁的后脖颈的婆媳二人,并肩而坐的佐那子、阿舞与总司统统怔在原地。

青登老早就寄来书信,在信纸张上详细陈述了“天璋院等人将与我们同居一段日子”的具体始末。

因此,对于天璋院等人的到来,她们做足了心理准备。

然而……话虽如此,但亲眼目睹天璋院与和宫——全天下最尊贵的两位女子——就这么并肩坐在她们面前,还是让她们感觉心神俱震。

一个是幕府大御台所+萨摩公主,另一个则是幕府御台所+皇室公主。

就血统而言,和宫比天璋院还要尊贵。

后者是萨摩岛津家的旁系出身,而前者则是正儿八百的皇室公主。

在江户时代,强烈的尊卑观念根植于世人的思想深处。

因此,饶是见惯风浪的佐那子等人,这时也不禁感到心里发怵。

约莫5秒钟后,佐那子最先反应过来,不卑不亢地躬身还礼:

“大御台所殿下,御台所殿下,请你们抬起头来。”

这种场面,还是得由佐那子来应付。

她不愧是知书达理的大和抚子。

不论是礼节还是遣词用句,都堪称完美,完全看不出来是武家女子。

即使是性情高傲,对武家抱有偏见的和宫,也不禁扬起视线,朝佐那子多看了几眼,眸中闪烁着惊异的光彩。

青登全程坐在一旁,引领双方相互认识。

他与天璋院已有夫妻之实——在天璋院的强烈要求下,这一秘密尚未暴露。

他们一如往常那般,在人前扮演“关系和睦的君臣”。

话虽如此,但近日以来,“橘青登与天璋院有染”这一消息在市井间疯传,就像是碰上疾风的烈焰,越传越烈。

毫无疑问,其背后必定有“一桥派”——或许现在该称他们为“北幕府”了——推波助澜。

“橘青登祸乱后宫”是“北幕府”的造反借口之一,他们不可能不大力宣传。

事实上,早在“北幕府”发难之前,市井间就有流传相关的蜚语。

这也难怪,毕竟青登与天璋院的亲密关系是众所周知的。

事到如今,各种各样的古怪流言全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什么“天璋院寂寞难耐,让青登夜夜去侍寝”、什么“青登抓到天璋院的把柄,狠狠地胁迫她”……甚至就连“天璋院暗地里已帮青登生小孩”这种毫无根据的流言都出现了。

现如今,青登与天璋院住在同一屋檐下。

不难想象,以青登与天璋院为主角的“偷情文学”,恐怕会……不,一定会更加流行!

此前,对于这些风言风语,青登只会嗤之以鼻。

然而……其他流言暂且不论,“橘青登与天璋院有染”这一点倒是成了真正的现实。

若让佐那子她们知晓他与天璋院的秘密关系……老实说,青登都不敢想象她们仨会露出什么样的反应。

姑且不论“多一位‘同伴’”的冲击,光是“自家丈夫与大御台所有染”这一点,就足以让三女瞠目结舌。

想到这儿,青登不禁直抽嘴角。

——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佐那子她们遭遇冷落,也不会让於一她受到伤害。

——不论是佐那子她们的数落,还是世人的非议,抑或是别的什么苦难,我都会扛下来!

一念至此,青登默默地捏紧双拳。

“建立一个幸福的大家庭”——他始终是以无比认真的态度来对待他的这份梦想。

因为沉浸在思考之中,所以青登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这时,佐那子和总司不约而同地定睛紧盯天璋院,打量其全身上下。

紧接着,她们双双斜过眼珠,隐晦地朝青登投去怪异的眼神……

……

……

橘将臣:“啊唔……唔……啊唔唔……”

橘茉子:“呜呜……呜呜……啊呜……”

青登这对儿女尚不具备行动能力,连翻身都不会,终日只能躺在被窝里。

看着这对可爱的兄妹,天璋院顿时绽放出明媚的笑颜:

“他们就是盛晴的子女吗?真可爱啊~~”

她说着笨拙地抱起橘将臣,像捧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抱着他。

一旁的和宫好奇地探过脑袋,半是紧张、半是雀跃地看着摇篮中的橘茉子,一副想上前逗玩,却又不敢擅动的紧张模样。

在与三女见过面后,天璋院便迫不及待地表示要见青登的儿女们。

对于天璋院的这一合理请求,青登自然是没有回绝的理由——他也很想见见他的孩子们。

自这对兄妹降生以来,青登与他们就一直是聚少离多。

对此,青登一直心怀愧意。

若不是忙着安顿天璋院等人,青登老早就一个箭步奔向婴儿房了。

不得不说,这对兄妹真不愧是佐那子和阿舞的后代。

小小年纪,就已经有着非同一般的颜值。

白里透红的肌肤、精致的五官……任谁都能看出,这对兄妹日后绝对是玉树临风的美少年与天姿国色的美少女!

如此可爱的一对婴儿,无疑会大大激发女子的母性——当下的天璋院便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在抱起橘将臣后,天璋院便露出心花怒放的表情,笑得很开心,俨然一副不愿放手的姿态。

橘将臣似乎相当喜欢天璋院。

明明是被陌生人抱着,他却没有半点抵触之情,一边“呵呵”笑着,一边向天璋院伸出双手。

此景此状,让一旁的生母佐那子颇感心情复杂。

趁着天璋院忙于跟橘将臣玩耍的这档儿,青登倾身向前,以不算熟练的动作抱起摇篮中的橘茉子。

橘茉子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神情茫然地看着青登。

说来怪异,在抱起她时,青登莫名地有一种安心感,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链条,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每当抱起橘将臣或橘茉子,感受着他们的体温,青登都会由衷地体会到:我已是一个父亲,我怀中的婴孩是我的至宝。

看着怀中的女婴,青登不自觉地笑了——笑得平静,笑得认真。

让他们在一个安稳、优越的环境里长大……这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应尽的责任。

——必须要击败西国诸藩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青登默默地在心中这般暗忖,眸中随之变得凝实、深沉。

……

……

久违地回到家,倘若条件允许的话,青登真想好好地给自己放几天假。

然而,想也知道,当前的天下局势岂容他当个慢性子?

正当他集中精神,准备着手布置西征事宜的这个时候,一道如晴天霹雳般的重大消息蓦然传来:长州的“俗论派”成功夺权!掌控长州藩的实权!

长期以来,长州政界分为两大党派:“俗论派”与“正义派”。

前者大致可理解为支持幕府,不愿变更现状的保守派;而后者便是反对幕府,力主“尊王攘夷”的激进派。

以高杉晋作为首的“长州三杰”,便一直是激进派的成员。

随着前些年尊攘运动的如火如荼,“正义派”的声望水涨船高,逐渐压过“俗论派”。

近年来,一直是由“正义派”掌控长州藩实权,“俗论派”被彻底边缘化。

入主京都,掌控朝廷是“正义派”最高光的时刻——可之后发生的事情,便毋需赘述了。

八月十八日政变、池田屋事件等一系列变故,令“正义派”的实力、威望不断受挫。

高杉晋作、久坂玄瑞等人才的接连死去,更是让“正义派”遭受无可挽回的打击。

就在高杉晋作、桂小五郎统领奇兵队东征江户,藩内的“正义派”势力无比空虚的这档儿,“俗论派”终于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起兵发难,一口气夺取了长州藩的政权!

“俗论派”的成功夺权,大概就发生在五天之前。

紧接着,“俗论派”的全体成员集体上书藩主,提出“承认‘俗论派’的统治地位”、“将‘正义派’贬为贼党”、“通缉桂小五郎”等诸多要求。

面对“俗论派”的集体逼宫,目前已改名为毛利敬亲的“就这样吧侯”,毫不意外地这般答道:

“嗯!那就这样吧!”

如此,在经历一场短暂且轻松的政变后,长州的政治格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激进的“正义派”失势,保守的“俗论派”上台。

在得知此消息后,青登立即召集山南敬助、近藤勇等重臣,直截了当地宣布:

“即刻联系长州的‘俗论派’!竭尽全力地支持他们,援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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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仔细一想,青登现在能跟天璋院玩“偷情play”耶!(豹嗨.jpg)

第1026章 功山寺举兵!【4500】

那位伟人曾经说过: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对青登而言,“俗论派”的掌权乃可遇不可求的良机!

“俗论派”反对任何攻击朝廷和幕府的言行,无意改变现有的天下秩序,旗帜鲜明地拥护幕府。

因此,就政治主张而言,“俗论派”是青登的天然盟友。

既然都是盟友了,那还打个什么仗呢?

“俗论派”会不会对青登百依百顺,犹未可知。

但可以笃信的是,他们肯定不想跟幕府作对!

在“俗论派”掌控长州的当下,双方终于有了谈判的空间。

如此,便有希望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降伏长州!

只要令长州臣服,所谓的西国诸藩便不攻自破。

虽然在谈及西日本的各个藩国时,总是以“西国诸藩”一词来笼统地概括,可实质上,它们的利益诉求是完全不一致的。

西国虽大,但值得注意的藩国就只有四个:萨摩、长州、土佐、肥前。

其中,真正同幕府有血仇的藩国,就只有长州。

另外三个藩国,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骑墙的货色。

尽管在征讨长州时,西乡吉之助(萨摩的实际掌权者)从中作梗,架空了松平容保,导致“长州征伐”功亏一篑,但不难看出,其行为的本质依旧是骑墙。

一旦长州陷落,东国与西国的势力对比将彻底失衡。

西乡吉之助不愿让幕府做大,才设法保下了长州,继续保持现有的政治格局。

如果萨摩真的铁了心的要跟幕府作对,早就跟长州勾肩搭背,再说动土佐、肥前等藩国,组建一个巨大的“反幕府包围网”。

然而,在搅黄“长州征伐”后,萨摩便安静得厉害,既未疏远长州,也同幕府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典型的骑墙行为。

至于土佐和肥前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更是苟得不行,时刻准备在“尊攘”与“佐幕”之间横跳。

说到底,他们就是侥幸心理作祟,满心想着“万一呢?”——万一尊攘运动还有死灰复燃的机会呢?

不难想象,一旦长州向幕府称臣,将对西国诸藩的士气造成极其严重的打击。

原本心存侥幸的萨、土等藩,肯定不敢再有非分之想,虽不敢说就此屈从于幕府,但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肯定会安分不少。

综上所述,此时此刻,继“第二次江户笼城战”之后,青登由衷地感受到自己正置身于“历史的十字路口”。

这是一个千载良机……一个仅需付出极小的代价,就能彻底平定西国的大好机会!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如此,由不得青登不看重。

土方岁三、山南敬助等人都赞同他的判断。

众人迅速达成统一意见,紧接着便做出如下安排:

派出九番队的精英忍者,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长州,联络“俗论派”。

与此同时,动员军队,做好以军事手段支援“俗论派”的准备。

实不相瞒,自“长州征伐”以来的高强度战事,已让新选组的将士们都有了非常严重的厌战情绪。

从新选组的士气状况来看,当下实在不是一个用兵的好时候。

可事发突然,青登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尽管从现状来看,“俗论派”形势大好,“正义派”被打压得几近毁灭,前田孙右卫门、毛利登人、松岛刚藏等正义派重臣统统遭受拘捕,但青登完全不敢掉以轻心。

原因无它——桂小五郎还活着!

在周布政之助、高杉晋作、久坂玄瑞等人相继死去的时下,桂小五郎成了“正义派”最后的领袖。

青登始终认为:世人低估了桂小五郎的才能!他才是名副其实的“长州三杰”之首!

允文允武、稳重、理智、擅长逃跑……这种能屈能伸、百折不挠的对手,最是棘手。

上一次获得桂小五郎的相关消息,还是在迎击法奇联军的时候。

在击退法奇联军后,青登就专门派出一支部队,四处寻找桂小五郎的踪迹,却怎么也找不到——“逃跑的小五郎”这一称号的含金量还在提高。

自此之后,桂小五郎就一直处于失踪状态。

关于其具体行踪,目前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有说他偷偷潜回长州的;有说萨摩收留他的;有说他逃到海外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俗论派”也知道桂小五郎的重大威胁,故在掌握长州实权后,便于第一时间发出通缉令,以重金悬赏桂小五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虽然桂小五郎的威望比不上高杉晋作、久坂玄瑞,但不管怎么说,他始终是“长州三杰”之一,在“正义派”中有着不可小觑的能量。

他的振臂一呼,足以在长州上下掀起风暴。

换言之,只要桂小五郎还活着,长州局势就还有发生逆转的可能!

想到这儿,青登不禁蹙起眉头。

尽管他心中暗暗焦急,但却无可奈何。

长州离大津太远了,隔着小半个日本。

不论是传递信息,还是输送物资、调运军队,都要耗费不少的时间。

使者派了,军队也动员了……能做的,他都做了。

当前,他除了待在大津等消息之外,便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

……

……

长州藩,长府——

“呼……”

桂小五郎把双手笼在嘴边,哈了个口热气。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表情无奈地喃喃道:

“明明都快春天了,可天气还是这么冷……”

他话音刚落,其身旁的大村益次郎(奇兵队的军师)便淡淡道:

“这天气倒是很符合我们现在的处境啊。”

桂小五郎轻笑了几声:

“嗯,你说得不错。”

说罢,他转身向后——他的身后,一百来名力尽神危的奇兵队队士倒得七仰八歪。

或是倚着树干,或是直接躺在地上。

或是打盹,或是怔怔地发呆。

长枪、火枪、打刀等武器相互交错,无力地挂在肩上。

即使隔着老远的距离,也能闻到从他们身上飘出的恶臭气味。

说得直白一点,他们毫无“长州第一劲旅”应有的风采,更像是一支悲苦的乞讨团伙。

攻打江户失败后,在酒吞童子的授意下,桂小五郎发挥其逃跑的才能,率领奇兵队的残部向北撤退,成功脱离战场。

在归藩的半途中,他顺利地跟大村益次郎的部队——从关原战场撤下来的残兵——相汇合。

虽然双方的会师相当顺利,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一旦踪迹暴露,将会遭受狂风骤雨般的追击。

因此,在归藩的这一路上,他们要尽可能地避开城町、大道,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山林间穿梭。

在此期间,不论是由桂小五郎统领的“江户残兵”,还是由大村益次郎统领的“关原残兵”,都有不少队士因心灰意冷而黯然离开。

对于这些私自退队的人,桂小五郎并不追究——即使想追究,他也没那个心力了。

最终,在历经千难万险后,他们总算回到久违的故土。

然而,他们前脚刚踏上长州的土地,后脚就收到了“‘俗论派’掌权”的噩耗。

桂小五郎变为逆臣,连带着奇兵队也变为叛军。

就这样,他们连口气都来不及缓,便如丧家之犬般四处逃窜。

这段时间,他们东躲西藏,小心翼翼地避开“俗论派”的眼线。

得益于桂小五郎的资历、人望,有不少“正义派”的残党为他们提供方便。

然而,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高强度的流窜、长时间的紧张情绪、不断累积的压力……队士们的身心状态已濒临极限。

恶劣的环境,以及看不见未来的绝望前景,导致队伍人数进一步流失。

时至今日,还愿跟随桂小五郎的奇兵队队士,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百来人。

这段日子,桂小五郎听得最多的话语,便是“桂先生,我们接下来应如何是好?”。

每一位队士都希望从其口中听到积极的、让他们充满能量的答复。

哪怕是愚昧无知的莽夫,也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等“俗论派”找到他们,他们就要先“自然消亡”了。

桂小五郎自知责任重大,但……老实说,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长州的朝堂已成“俗论派”的一言堂。

自己所依仗的奇兵队几近崩溃,不论是士气还是兵力规模,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最低谷。

他现在唯二能想到的外援,便是萨摩与法诛党。

西乡吉之助在“长州征伐”的所作所为,让桂小五郎意识到萨摩的“可合作性”。

西乡吉之助不愿让幕府消灭长州,肯定也不乐见“俗论派”控制下的长州倒向幕府。

因此,桂小五郎于第一时间向萨摩派出使者,希望获得援助。

只不过……从长州到萨摩的距离可不短。

不仅要乘船渡过下关海峡,还要跨越大半个九州岛……一时半会儿是别想着收到萨摩的回应。

是萨摩的援助先到,还是他们先灭亡——从现状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至于法诛党……在攻打江户失败后,八岐大蛇就失踪了,不见人影,想找他都不知要从何找起。

内无友军,外无援手……不论是从哪一角度来看,这俨然已是万策尽的局面。

说来丢脸,桂小五郎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故作轻松,尽可能缓和氛围,平复部下们的不安。

事实上,他也不是没有想到破局之策。

只是……这项“破局之策”是真真正正的破釜沉舟!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想起用此策。

呼!

冷不丁的,陡然吹起一阵寒风。

桂小五郎下意识地掖紧衣襟,打了个冷颤。

气温越来越低了,天色也开始转暗。

这么冷的天气,在野外过夜搞不好会死人。

桂小五郎转头询问大村益次郎:

“大村君,这附近可有挡风的场所?”

大村益次郎曾于此地行医,故对这附近颇为熟悉。

他转头扫视四周,然后伸手指向西面。

“那边有一座名叫‘功山寺’的寺院,我们可以去那儿暂歇片刻。”

……

……

功山寺——后醍醐天皇创立于1327年(嘉历2年)的名寺,保留有日本最古老的禅寺式佛殿与镰仓时代唐风建筑的典型遗筑。

该寺的住持非常同情“正义派”,因此他并未回绝桂小五郎的留宿请求。

不仅提供住处,而且还送与食物、饮水。

桂小五郎等人久违地吃上一顿热饭,稍微恢复了些气力。

吃过饭后,队士们聚集在住持提供的房间之中,默默休息。

房间内外非常安静……无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极轻,空气仿佛都沉到了地上。

此时此刻,桂小五郎抱着双臂,站在功山寺的院子里,眸光复杂地远眺天际。

如此眼神,仿佛是在凝望另一个世界。

啪沙、帕沙、帕沙、帕沙……

忽然,他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大村益次郎突然出现,并缓缓移步至桂小五郎的身后。

“大村君,有事吗?”

“桂先生,该下决心了。”

未等桂小五郎回应,他便换上庄重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要安坐待毙,还是放手一搏?”

闻听此言,桂小五郎发出自嘲般的笑声。

“放手一搏?我们现在还有放手一搏的本钱吗?”

以寥寥百来号人去对抗掌控整个长州的“俗论派”……从账面实力的对比来看,光用“相差悬殊”一词来形容,都显得程度太轻而不当。

面对桂小五郎的自嘲,大村益次郎耸了耸肩,一脸平静:

“那又如何?”

“反正我们已坠至谷底,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了。”

“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死得潇洒一点——如果是高杉先生的话,他绝对会这么说。”

如果是高杉先生的话……听见这话,桂小五郎神情微变。

他微微侧过脑袋,深深地看了大村益次郎一眼,然后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目视渺远的夜空,作思考状。

他沉思许久……就这么站定在原地,兀自沉思。

约莫十分钟后,他无悲无喜地正色道:

“大村君,召集所有队士。”

……

……

在收到“紧急集合”的命令后,队士们不敢怠慢,连忙冲出房间,聚集于院内。

他们面面相觑,交换困惑的视线。

但见桂小五郎以袖带扎紧两袖,眼神坚定,一副“准备战斗”的扮相。

“诸位听好!”

没有任何开场白,桂小五郎直接扯开嗓子,一边扫视现场,一边朗声高喊。

“如今的萩城,已被‘俗论派’玩弄于股掌。”

“‘俗论派’都是一帮什么货色,想必你们都很清楚!”

“他们尽是秦桧之流!以投降为荣!满心想着臣服于幕府!”

“我已受够流亡!”

“与其苟且偷安,不如放手一搏!”

“吾等须团结一心,并肩奋战!”

“吾等前进一里,便可尽一里之忠!前进二里,便可尽二里之义!”

“成也好,败也罢,战斗至最后一刻!至死方休!”

“从‘俗论派’的手中……”

说到这儿,桂小五郎缓缓拔出腰间的村正,刀尖指天。

“夺回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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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史实中发动“功山寺举兵”的人是高杉晋作,不是桂小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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