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久别重逢道遗憾

一辆载着草垛的驴车上,阿道惬意地躺在上面,嘴里叼着一根茅草,翘着二郎腿,小脚不时地随着驴车晃悠两下,好是怡然自得。

待近到城门前,车夫吆喝了一声“到咯到咯”,阿道一骨碌翻身跳下车,郑重一礼谢过车夫,便往城里走去。

望着城门上偌大的牌匾,阿道紧了紧背上的行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时隔一年,终于回到故阳城了,也不知道大家过得怎么样,瞻砾有没有照顾好师父,奶奶的身体可还康健。

一年前为请流云轩月娘相助,阿道签下了百年的卖身契,美其名曰:要看看被古神选中的妖到底有什么不同。

虽然不懂那老妖怪说的什么,但好在她还算仗义,每年准了阿道一月时日回家探亲。

而且月娘除了使唤阿道帮工,得闲的时候还会指导他修行。这一年来阿道修为大有长进,他还算是感激月娘的。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师父和瞻砾,还能去探望奶奶,阿道别提多高兴了,那一双小短腿儿跑得都快飞起来了。

以前的故阳城,大街小巷人声鼎沸,可三年的磨难,让这座城清冷了许多。

好在城主治理有方,故阳城可比外头那些个昏官的辖区要好上很多,还得到了朝廷的嘉奖。

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百姓伤痛虽未尽数抚平,可脸上也都能看到笑容了。

阿道一路蹦蹦跶跶,终于到了熟悉的街口,两旁小店生意依旧,熟悉的吆喝声令他倍感亲切。

新漆的门匾上明晃晃的“悠然居”三个金字,看得阿道心潮澎湃。

师父说了,金可来财,所以新做的牌匾上面的金字格外的大。

阿道正要高声大喊,准备给屋里的众人一个惊喜,岂料屋内却忽然传出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叮呤哐啷”声。

还不待阿道反应,屋里蹿出一只大黑耗子,随后一柄扫帚飞出,硬生生地砸碎了门口的青石板。

那份“惊喜”卡在了嗓子眼儿里,看着那耗子滴溜溜小眼中的恐惧,阿道的肚子竟饿了起来。

他连忙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月娘说了,要想成为大妖,首先便是要学会克制兽欲的本能。

区区一只耗子,居然想破他的功,实在可恶!

正要出手收拾,屋内又传出灵香中气十足的吼声:

“瞻砾!说了多少遍了!抓耗子不用动武!”

屋顶的瓦片霎时震得叮呤作响,只见瞻砾捂着耳朵跳了出来,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一切不过是家常便饭。

素彤也从屋中走出,扯了扯瞻砾的衣袖,正要开口劝解,扭头却发现了目瞪口呆的阿道,顿时喜出望外。

“师妹你看谁来了!”

灵香似是并不吃这一套,扯着嗓子喊道:“师姐你就惯着他吧!这个月才刚开始,这小子都砸坏我多少药瓶了!”

话音刚落,便见灵香拎着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叉着腰走了出来。

“今儿个谁来也没用!”

阿道的眼眶有些湿润,离开时灵香还没有苏醒,如今见到她这么精神,一时情难自已。

“师父!”

一个小肉团呜咽着扑到了灵香怀里,灵香先是一愣,随后高兴得抱着阿道揉了起来,将瞻砾打碎药瓶的事情全然抛到了脑后。

素彤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瞻砾也松了一口气,别看他好似一副全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怕得不得了。

瞻砾实在费解,明明之前一直温和的师父,到了尘世怎么就变得跟个母大虫一样。

人间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久别重逢,自是一番嘘寒问暖的温存。

夤夜时分,所有人还在睡梦中,瞻砾又坐上了屋顶。

一年过去了,瞻砾还是无法习惯深睡,每每入梦,小时候魔界的种种遭遇,便会化作噩梦,缠得他喘不上气。

就在最无助的时候,瞻砾遇上了灵香和阿道,就像是昏暗密闭的房间忽然打开的一扇门,为他带来了和煦的暖光和沁人的清风。

一口酒下肚,喉间酒香弥散。

若说这人间什么最好,除了灵香和阿道,也就只有酒能入瞻砾的眼了。

悬月如勾,戏点梢头,阿道也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屋顶。

一年的历练,让阿道沉稳了许多,他在瞻砾的身边坐下,抬头看着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者只是抿着酒,细细地品味着。

“还没有龙七的消息么?”

瞻砾没有答话,自顾自地斟满酒,阿道心下明了,也没有追问,小大人般叹了口气。

一年前从冥界回来没多久,龙七便不见了人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素彤师伯曾说,大约是并蒂诀的作用吧。

那时龙七一夕白头,惊呆了所有人。

这种事情,阿道只在灵香讲的故事中听过,亲身经历还是头一次。

素彤师伯还说,一夕白头,那是因为心碎了。

阿道不明白,心若是碎了,还怎能活得了?素彤却只说阿道还小,以后长大了自会懂的。

不止是龙七,自冥界回来后,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没有了魔族的威胁,护山大阵自然也就不需要了,因此瞻砾才能在故阳城生活。而元清派的那些个长老也退隐山中,掌教之位传给了寒阳,由竹杖老人坐镇协理。

赤琰子又出去云游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荼蘼仙子当初教他的便是道法自然四海为家,所以他并不会偏安一隅,而是纵情山河。

麦冬自请去了思过崖的合息洞,言说是要赎罪,虽然大家都说那不是她的错,可她却无法原谅自己。

辛夷去了趟幽麓路家,回来后便在思过崖安了身,偶尔还会下山探望探望城主一家,有时也会来悠然居串个门。

至于赵无恙,据说鬼域一战中,被幽冥之气伤了身子,唯有借帝王气运方可获救,如今被送去了宫中,跟在皇帝身边,随百里无道修行。

刘夏带回了半夏的魂魄,可魂魄却无法重归肉身。洞慧真人说,大约是魂魄离体太久,才会变成这样。

这一年来,在刘夏与连翘的日夜相伴中,半夏的魂魄终于归入肉身,只是人却始终没有醒来。

刘兰与桑牧成了亲,二人隐居九阙山中,与泺离夫妇成了邻居,日子有滋有味地过着。

而陆英则回到了太上宗,据说还得了个峰主之位,很受巽风真人的重用。

一切也算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唯有灵香……

晚饭时候,阿道曾试探过灵香,可灵香却完全不记得龙七,就好像龙七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哪怕是前一刻提起过龙七,可一转头再问,灵香也是一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模样。

仿佛一道恶毒的咒魇,将龙七的名字从灵香的记忆中狠狠地抹去,并且决不允许他的存在。

“难道就没有破解之法么?”

阿道有些不服气,可素彤却摇了摇头。

素彤也不知道,荼蘼仙子仙逝之前,只道要救灵香唯有此法,却没告诉她会变成这样,更没说如何破解。

“任何事情都需要代价,何况挽回一条生命。”素彤叹息着。

“忘却,于人于己,是最痛心的一件事,这或许就是逆天而为的代价吧……”

第490章 龙七重回悠然居

月上树梢,龙七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一年来,同样的梦反复折磨着龙七,梦中总有一个哭泣的白衣女子,每当他靠近之时,又会被吓出一身的冷汗。

那个女子没有脸!

一年前令龙七苏醒的也是这个梦,往后每晚都会遇到那个女子。

龙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明白来到底是什么。

所以龙七走了,离开了元清派,因为他忘记了所有的事情,而所有的事情又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他的人生出现了一段空白,而这段空白又似乎与那白衣女子有关。

龙七曾重游龙家老宅,这是他记忆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痛,正当他要离开时,却被一阵怪异的风卷到了一处地宫。

邀他而来的是一条蛇一样的怪物,自称是龙家先祖,名唤鹜及。

听了龙七的困惑后,鹜及也只是叹了口气,道了句“终是有缘无分呵!”便再无他言。

若是放到从前,龙七肯定会刨根问底,但现在的龙七,莫名地看透了许多,对于不解之处,也大多不会执着不放。

因为龙七明白,许多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个中曲折。

所以拜别了鹜及后,龙七便独自上路,寻找答案去了。

这一年里,龙七踏遍山峦,阅尽千帆,追寻着心中的那块缺口。

结果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年关将至,龙七决定回元清。

那是他醒来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故阳,临近城门,望着门上的石刻,龙七一时心中百感。

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又好似什么力量在推动着让他离去,这种违和的感觉,让龙七没由来地烦躁。

龙七伸手入怀,怀中是一支玉笛。

这支笛子从龙七醒来就一直跟着他,每每心烦气躁,温润的触感总能让他平静下来。

就好像一位久违的故人,耐心地安抚着所有的躁动。

摩挲着笛口的温热,龙七心神稍定,阔步进了城。

城中热闹非凡,货郎行人络绎不绝。

今日是上元节,又到了半山庙热闹的时候,十里八乡的百姓聚集于此,为亡者祈福,为生者许愿。

虽不复往年繁盛,却也是人头攒动,有些小道甚至走都走不动。

历经三年灾难折磨,所有人都希望日后能够平平安安,顺风顺水。

可对于人人口中的三年劫难,龙七实在没什么印象,他最后的记忆是停留在太上宗。

记得当时是为了求入道门才去的太上宗,一来好好修炼一番,报仇才更有底气些,二来也为了打探仇人消息。

上一刻才获知太上宗丢了人,下一刻便到了元清派了。

为免白发引人注目,龙七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将脑袋遮得更严实了。

路过一个巷口,一股药香扑鼻而来,龙七闻后只觉神清气爽,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巷里大多店面的都闭着门,只三两食肆酒家还开着,客人也是寥寥无几。

大约是都去了山上祈福了吧。

循着香气,龙七走到了一家店门前,看着烫金的“悠然居”三个大字心中一滞。

一种莫名的力量督促着龙七赶紧离开,而龙七也确实这么做了,可就在他转身之际,一人挑着担子迎面撞来。

龙七连忙闪身躲过,再回头时,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水滴声穿过过堂,如一首恬淡的曲调,渐渐平息了龙七心中的烦躁,他很是好奇声音的由来,不由得走进了屋中。

屋内陈设简约,一桌两椅,一个矮柜上陈列着瓶瓶罐罐,后面是一架七星斗柜,每个柜子上贴着字条,上面的字娟秀却不失风骨。

一架屏风挡住了内门,隐约可见里面是个小院。

按说是不该擅自闯入他人屋中的,可龙七却感觉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等着他来找回。

龙七相信了这份直觉,他绕过屏风,刚要跨过内门,倏然一阵古怪的风吹来,龙七只来得及闻到一阵清香,便被迷得不得不抬袖遮面。

待风息止,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院中石路药田,篱笆绿藤,恬静淡然,小院正中两口水缸,惹人注目却不突兀。

院墙边是一棵梨树,绿叶青翠,花开正盛,片片白瓣散落如雪。

好熟悉的景象,熟悉得好像刻在了他的血液中、骨髓里。

树下一座木架上挂着一张吊床,吊床上一个白衣女子,秀发如瀑,倾泻一地。

女子脸似乎是睡着了,一本话本盖在脸上,随着风极有韵律地晃动着吊床,好不惬意。

眼前的女子霎时和梦中的女子重合在了一起,龙七心口一震,失魂上前,颤抖着手伸向盖在女子脸上的书。

正要掀开之际,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瞻砾快点!你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灌满两口缸?”

小孩子?

龙七当即回神,女子和梨树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张吊床随风晃动。

刚才是幻觉?

脚步临近,由不得龙七多想,他连忙纵身一跃翻墙而去。

就在这时,阿道拿着糖葫芦串儿跨门而入,身后跟着挑着担子的瞻砾。

瞻砾盯着吊床后的那面墙,他分明看到了一个人消失在了墙头,那身形像极了印象中的那个人。

“发什么呆呢?”阿道好奇地顺着瞻砾的眼光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癔症了不成?”

瞻砾摇了摇头并未多言,自顾自地将挑的水倒入了水缸中。

若放在平时,阿道定是要刨根问底的,可他今儿个高兴,便不追究了。

阿道刚去城主府看望了阿葎,还见到了久违的兄弟姐妹们,阿葎更是对他好一阵夸赞,还赏了他一串糖葫芦。

素彤陪着灵香一起去了元清派,等她们回来后,晚上还会带阿道和瞻砾去看灯会。

一想到这阿道就更开心了,忙催促着瞻砾手脚快些。

龙七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了墙边,所有的话都被他听了进去,一时对阿道口中的“师父”起了兴趣。

那个“师父”难不成就是梦中的那个人?

左右山中正忙,不如先在今晚的灯会上会一会他们口中的“师父”,再回宗门也不迟。

龙七打定了主意,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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