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天坑(中)

老祖宗在很早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

切勿交浅言深!

普通人交往都是如此,庄维宏跟张安平没有任何的交情,也没有人带话的情况下,他突兀的要“交个底”,张安平的第一反应这是要给自己挖坑。

但不管他是不是要给自己挖坑,反正张安平已经将接下来的“天坑”给准备好了,若是庄维宏怀着好意还好些,到时候张安平不会给他难堪,可若是他没安好心,那这个“天坑”,庄维宏怕是得自己填进去。

回到镇内后,张安平和忠救军军官带着调查组来到了早已包场的酒楼,对调查组进行了“简单”的招待。

所谓的简单、寒酸当然是张安平的自谦,虽然镇子内的酒楼确实寒酸,但做菜的师傅却是忠救军派人在长兴县秘密请来的,虽然跟重庆的大厨相比不值得一提,但无疑是忠救军能力范围内能提供的最高规格的厨师了。

按照惯例,这一番苦心自然不能让调查组毫不知情,因此在闲谈中便展现了背后的苦心。

接下来便是为调查组准备的下榻之地,大城市的饭店住房自然是没有的,但却为他们专门腾出来了一处富商大院下榻。

能不能取悦调查组是一回事,但态度摆的很明白:

我按照惯例在小心翼翼的伺候你们这些钦差。

随着庄侍从的一句世豪老弟费心了,首日的接待算是正式结束,张安平带着忠救军一众军官纷纷告辞,让结束了被接风的“钦差”们可以洗尘。

富商大院。

随着忠救军军官们的离开,刚才还喧嚣的大院内陷入了寂静之中,唐宗将安排在大院里伺候他们的下人暂时先打发后,跟其他侍从来到了一间屋子内,开始了调查前的会议。

开会前,唐宗先来了一句:“我看过了,这些下人没问题。”

庄维宏点头,示意可以开会了,开场白之后,他率先道:

“进镇的路上我试探的问过张世豪,对于被渗透这件事,他矢口否认。”

说罢,庄维宏隐蔽的看了眼唐宗,观察着唐宗的反应。

这个情报是唐宗提供的——离开三战区往煤山镇过来的时候,唐宗跟人接头了,随后便将这件事告知了调查组众人,对情报的来源唐宗也没有隐瞒,坦言说这是中统提供的。

唐宗没有吱声,但另一名侍从道:

“矢口否认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忠救军算起来是张世豪一手拉扯起来的,他不想因此清洗嘛,咱们现在要确定的就是张世豪更改之前的部属到底是不是因为忠救军高层亲共所致!”

说罢,他看了眼唐宗,见唐宗还没有反应,便接着道:

“要我说咱们查起来也很容易,跟中统的这名特工见一见,确定走露消息的忠救军高层,只要掌握了直接证据,有些事张世豪想瞒也瞒不住!”

唐宗这时候终于开口:

“这事不好办,这里毕竟是忠救军的地盘,张世豪想隐瞒消息,不要太容易了。”

另一名侍从反驳:“不好办总不能不办吧?我们下来是为了什么?”

唐宗直接将问题甩给调查组的负责人庄维宏:

“庄组长,您看呢?”

庄维宏便道:“秘密见一见这个中统特工,怎么样?”

“见没问题,不过……”唐宗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在张世豪的眼皮子底下,我怕很难瞒过他的眼睛。”

另一名年轻的侍从毫不犹豫道:“瞒不过就瞒不过,我倒是要看看他张世豪敢不敢杀人灭口!”

庄维宏点点头:“说的对——唐组长,这件事就麻烦你了,要是方便的话,你看能不能把人带到咱们这里来。”

“带过来不是不行,但我怕他不好回去啊,中统和军统之间的关系……”

面对唐宗意犹未尽的言语,年轻侍从直接道:“那我们就把人带回去,只要这个人出现在了咱们这里,他张世豪总得给个说法,对不对?”

侍从们达成了统一,唐宗心中虽喜,但面上还是极其的慎重。

接下来庄维宏道:

“希言,你跟瑞卿等傍晚了就去机要室转转,查一查相关的讯息,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是。”

“其他人,傍晚就跟我去忠救军指挥部。”

会开到这一步基本算是敲定了当前的调查方向,庄维宏再无其他交代,便结束了会议。

散会后,唐宗来到了自己的屋子,疲惫的躺到了炕上以后,闭目思索起来。

他喜好琢磨人,从侍从长稍冷淡的态度中,就敏锐感受到了侍从长对他的不满。

侍从长的不满让唐宗后悔不已,他虽然对有些人来说称得上位高权重,但毕竟没有自己的势力,所谓的位高权重,全都是因为他是侍从室的情报组组长,所有的权力来源于侍从长。

惹侍从长不满,对他如空中阁楼一样的权力影响太大了。

可是,开弓又怎么能有回头箭?

就在唐宗思索该怎么硬着头皮将这条路走下去的时候,他莫名其妙的进入了调查组。

虽说到现在他其实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塞入这个调查组,但这无疑让唐宗看到了新的破局之法。

只要坐实了张安平无能,就能跟之前“反张联盟”营造的“事实”对上,哪怕有出入关系也不大。

原以为这番操作会非常的费心,没想到中统在关键时候递来的刀子!

忠救军的泄密,不是发现了内奸泄密,而是多达七名忠救军的高层通共所致!

其中就包括忠救军的总指挥徐百川。

从中统获取了这份情报以后,唐宗好悬仰天长啸,真的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啊,将这件事坐实,张安平无能的事实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去营造!

而且这件事坐实,通过对忠救军的清洗,甚至能剥夺张安平对忠救军的实际控制——这将狠狠的打击到张安平的势力。

现在,调查组受自己的影响,已经从这个方向展开了调查,只要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接下来的事,八成是不需要自己操心了。

【唯一的问题是庄维宏的态度。】

唐宗的脑海中浮现庄维宏的样子,心说:

【他这个人的心思同样深沉,不知道会不会出幺蛾子……】

……

忠救军总指挥部。

徐百川找上了张安平,开门见山道: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今天接待调查组的时候,徐百川就发现调查组在言谈中就隐晦的提到了“通共”。

当然,调查组说的是忠救军内部对亲共份子的处置,但徐百川不蠢,立刻就意识到了调查组极有可能掌握了那天的泄密之事。

虽说这件事一直被封锁着,可徐百川不敢保证有没有人将这件事捅出去,现在看来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已经被捅出去了。

他一直认为张安平是想方设法的将这件事“内部消化”了,可现在来的是侍从室的调查组啊,他不认为张安平还有能力将这件事“消化”。

因此再三思考后,他决定找张安平摊牌。

“我说过了,这件事你无需多心。”

“安平!”徐百川摁住了张安平的肩膀:“这件事已经上天了,藏不了了,把我交出去吧。”

徐百川的心思很简单:一人做事一人当!

虽然谭忠恕他们也干了出格的事,但说穿了,终究是自己带的头,而他也是忠救军的总指挥,体格也合适,扛这件事,扛得住。

张安平摇摇头:“老徐,你太天真了。”

徐百川怒视之,你这什么话?

“现在,不是你扛不扛得住的问题了,而是有人磨刀霍霍的将刀尖对准了我,你哪怕是背了这个雷,你觉得那些人能收手吗?”

徐百川默然。

他没想过牵连自己的好兄弟,虽然不满张安平改变立场刀刃对内,可他从始至终没有想过坑好兄弟,唯一的想法就是不想见到悲剧的发生。

结果很不错,根据现在掌握的情报,新四军虽然全歼了韩部万余人,但绝大多数是俘虏,总的来说,抗日的力量没怎么消耗。

可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后续?

那边做到了仁至义尽,可自己这边,却迎来了致命的冷枪!

徐百川莫名的心累、心塞。

就不能好好的一致对外吗?

看徐百川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张安平心里微喜,随后笑着说:“放心吧,这个世界上,想坑我的人多的去了,但能坑到我的人,怕是还没有出生。”

说到这,张安平表现的颇有些傲然,徐百川见状,忍不住问:

“你到底是怎么算计的?”

张安平摇摇头:

“说出来就不灵了。”

徐百川无语的看着张安平,很想来一句:靠,又卖关子!

“真的没问题?”

“放心吧,没问题!”

张安平笑着保证。

但向来对张安平保证无比坚信的徐百川,这一次却没有充足的信心,他低声问道:

“你打算怎么补上那个致命的漏洞?”

徐百川虽然没有言明是什么,但张安平却很明白他说的“致命漏洞”是什么。

三个“卧底”!

谭忠恕他们为了“逼宫”,故意派人出去送信,实则就是为了“自投罗网”,以此来表达他们的立场。

但因为阴差阳错,三个“卧底”一去不回。

这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诚然,对于张安平来说,完全可以耍无赖的说一句人执行任务去了——然后半道遇袭击死了,可有些事只需要自由心证。

这个漏洞,是致命的。

张安平笑了笑:“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放过他们?”

徐百川一愣,立刻意识到张安平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谭忠恕等六人!

他错愕道:“人回来了?”

“早晨的时候就秘密回来了。”

嘶——

徐百川倒吸冷气,惊讶的看着张安平。

既然早就回来了,那他为什么还扣着谭忠恕他们?一直到事情结束?

张安平耸耸肩:“都这样捣乱了,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成吗?”

“只是没想到这一手反倒是在关键时候,能让我挖一个天坑!”

张安平神色转冷,仿佛看到对头们一个个跳进天坑的样子。

此时的徐百川虽然对张安平口中的“天坑”没有头绪,但真的确定了张安平能解决困境,终于彻底的放心。

“局座那边……你也打算这样?”

张安平莫名的看了眼徐百川: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带好我的忠救军就行了,下次别再给我这种惊喜我就心满意足了!”

老徐被张安平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这一次的分歧,他却不由叹了口气。

他到了现在依然不认为自己错了。

……

其实事情的发展,一直都是按照张安平的谋划而发展的。

纵然没有默契形成的反张联盟,张安平也会想方设法的让侍从室派出调查组——他需要借助调查组的结论,来迫使老戴捏着鼻子认下自己的肆意妄为。

这个肆意妄为指的是对忠救军的包庇。

军统有条红线:

绝对不可跟共党有所牵连。

这一次,谭忠恕他们六人外加徐百川,全都触及了这条红线。

哪怕他们没有通共,但红线,确确实实是触及了。

清洗?

开什么玩笑,这些人可都是张安平看中的种子!

将来忠救军的改旗易帜,有这些种子存在,无疑会非常的容易。

所以张安平必须保护他们。

可张安平当前的计划却必须通过他们来实现——否则就是忠救军打奇袭、89军打辅助,要真的出现这局面,张安平能哭死。

但是,徐百川(谭忠恕他们是预料之外的)一旦触及红线,那必须要处置才行。

最简单的方式是隐瞒、向戴春风隐瞒。

可是,这不符合张安平的人设,而且老戴的段位在张安平的心目中太高太高了,他不认为自己能瞒过老戴。

所以,有两全法吗?

有!

张安平想出来的破局法就是两全法——侍从室的调查组只要查到徐百川他们不是通共,再加上自己死保,戴春风为了军统的面子,就必须认下这个事实。

也就是说,张安平只会单方面的对调查组隐瞒,而不会对老戴隐瞒真相。

这样的好处很明显,完全符合自己的人设,也不会引起老戴的任何怀疑。

说穿了,隐瞒老戴的成本太高、风险太大,相反,忽悠调查组,在张安平看来相对简单。

于是,他顺水推舟,给调查组准备了一个天坑。

而现在,就等着调查组彻底的进入这个天坑之中。

……

傍晚,调查组兵分三路,展开了调查。

第一路是由庄维宏带领一名侍从官,直接来到了忠救军的指挥部——按照正常思路,调查组选择了休息,要干活也是在次日,而庄维宏选择这个时间,自然是带着突袭的意味。

张安平仿佛并不知道庄维宏的心思,带着忠救军的一众高层接待庄维宏。

庄维宏称这是例行询问后,便打开了话匣子,东一句西一句的开始跟一众忠救军军官闲聊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机要室的副主任急匆匆进来汇报,可在看到庄维宏后便吞吞吐吐起来。

张安平皱眉:“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庄侍从官的面说?”

副主任无奈,心说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便道:

“区座、总指挥,有两名侍从官要到机要室查资料。”

庄维宏毫无反应,张安平则骂道:“这种事还要请示?谁给你的胆子拦侍从官的调查?”

副主任委屈吧啦的退下。

庄维宏这时候才道:“张长官,赵希言此举不唐突吧?”

张安平笑道:“庄侍从官,您这可是折煞我了,你们是钦差啊!”

庄维宏笑而不语,这也是他过来的另一重目的——你张世豪拦一个试试!

而与此同时,调查组的第三路、也就是唐宗,这时候秘密见到了中统埋在忠救军内部的卧底。

两人接头的地方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小巷,唐宗抵达了接头地点后,没多久一名鬼鬼祟祟的少校军官就出现了:

“唐侍从。”

唐宗点了点头,右手轻拍左肩处的灰尘:

“徐老板向我提起过你。”

少校军官左手小指下指、另外四指扶了扶眼镜:

“我收到指示了。”

两人的对话正常,但期间的动作是相互辨认的方式——主要是唐宗要确定对方的身份。

确定了对方是中统特工无疑后,唐宗道:

“给我说一下……”

话还没说完,四下便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唐宗神色不变,可前来接头的中统特工却惊了,下意识想跑,却被唐宗一把揪住:

“别跑,跑了必死!”

中统特工一惊,随后强忍恐惧跟唐宗站到了一块。

唐宗心道:

张世豪,你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被抓了个现行,唐宗其实不意外,甚至心里有种算计得逞的快感。

脚步声还在四下急切的响着,唐宗露出冷笑,心说果然是想灭口,可惜遇到了我!

急切的脚步声响了一阵,似是没等到打草惊蛇的结果后,几组人纷纷从各处露面,将这个畅通的小巷彻底的封锁起来。

做贼心虚的中统特工不由又贴近了唐宗几分,而唐宗则一脸淡然道:

“你们要做什么?”

“啊?唐侍从?”一名军官这时候一脸惊讶的出现。

唐宗不由冷笑,演的真假啊!

他重复道:“你们要做什么?”

军官道:“这人是日谍,我们盯了他好久了,看今天要接头,所以……”

唐宗打断了这名军官的话:

“他是我的人——带我去你们指挥部,我要见张世豪!”

军官做权衡状,唐宗懒得看对方装腔作势的样子,很是淡定的理了理衣服。

军官这时候似是做出了决定,带着无奈的口吻道:

“唐侍从您跟我来,我带您去见区座。”(本章完)

第700章 天坑(下)

代入唐宗的视角,他不认为在张安平下令封锁消息后,中统的特工能一直肆无忌惮的活跃。

那可是张世豪,令他们三人联盟轻易瓦解、反目成仇的张世豪;

那可是令日本特、情界在多达数年中一直被摁地上的磨擦的张世豪啊!

自己身为他的对手,对方岂能不监控自己?

所以,他非常清楚,一旦自己跟中统的特工接头,对方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将中统的特工抓捕缉拿!

可是,唐宗依然“义无反顾”的选择了跟对方接头。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要逼得张安平自乱阵脚,就是要逼得张安平无奈之中做出种种出格的行径。

为此,他之前就给庄维宏打预防针。

但那真的是预防针吗?

不是,那是要坐实张安平知道手下通共、却又纵容对方的事实——所谓的预防针,只不过是一个铺垫而已。

而现在,一切都按照唐宗的设想在进行着,跟中统特务接头的第一时间,就被张安平手下的人给抓现行了。

而这,正是唐宗想要的结果!

在前往指挥部的路上,唐宗若无其事的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隔着厚厚的镜片,能看到那一双眼睛中闪烁的得意。

张安平,纵使你智计百出,这一次终究是要喝我唐某人的洗脚水了!

……

指挥部。

庄维宏正在跟张安平和一众忠救军军官交谈。

然后,一名少校急匆匆的进来,明显是要汇报的样子,但看到庄维宏后却跟之前机要室的副主任一样,选择了闭嘴,并向张安平投去焦急的目光。

张安平一副大失颜面的愤恨感,怒道:“今天一个个都怎么了?有事就说,不要在那里挤眉弄眼!”

少校无奈,只得汇报:“区座,出事了。”

“说!”

“鼹鼠、鼹鼠接头的对象抓到了,可、可……”少校结结巴巴道:“可接头的人是唐侍从。”

“唐侍从?书记长?!”

张安平蹭的一下站起来:“怎么搞的?抓谍抓到了书记长身上?”

张安平对唐宗的称呼一直是书记长——这是唐宗在特务处时候的职务。

“一群混账!”

怒骂一声后,张安平急道:“你们没把书记长怎么着吧?”

少校急忙摇头。

“我得去看看——庄侍从,您先等等,我去去就来。”

张安平说走就走,庄维宏故意阴沉着脸道:“我也去看看。”

面对起身的作势要跟来的庄维宏,张安平正要开口,少校却悄悄的拉了拉张安平:

“唐侍从气呼呼的过来了。”

闻言张安平又怒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去门口迎接,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训斥完手下,张安平对庄维宏赔笑:“庄侍从,庄老哥,这事是我的人无理,书记长大概气坏了,您到时候好生安抚下书记长,张某感激不尽。”

庄维宏不置可否,暗中心念急转。

看张世豪的表现,他是要给唐宗一个难堪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误会?

一行人往门口走去的途中,庄维宏阴沉着脸问:“张长官,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安平赔笑:“庄老哥,个中缘由我真的不清楚,好好的抓谍怎么就抓到书记长身上了——混蛋,过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心翼翼躲在后面的少校被张安平点到,他只得硬着头皮快步上前:

“区座,我们一直在盯着鼹鼠,今天看到鼹鼠有异动,怀疑他是要接头就布下了罗网准备抓捕,可我们怎么也想不到鼹鼠会跟唐侍从接头啊!”

张安平第三次气急的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庄维宏看张安平不像是装的,便问:“鼹鼠?这是?”

张安平赶紧解释:“是一个代号,之前没发现,这几天才注意到这个鼹鼠非常的活跃,监察处断定这就是一个奸细。”

庄维宏没有吭声。

一行人来到门口后,正好看到唐宗“溜”着在一群忠救军士兵和军官过来,这些忠救军的军官和士兵一个个垂头丧气,和怒气冲冲的唐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的唐宗注意到了门口“迎接”自己的一行人,心中猜测张安平这是不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走近后眼见张安平黑着脸看着自己,他便率先发难:

“张世豪,很好,你很好啊!”

“竟然连我都想抓——谁给你的胆子!”

张安平黑着脸问:

“怎么回事?你们胆子这么大,连唐侍从都敢抓?”

监察处副处长委屈吧啦的辩解:“老师,我们也是没想到鼹鼠会跟唐侍从接头啊。”

“呵,呵,”唐宗呵笑两声:“中统的这点小伎俩,瞒得过你张世豪的眼睛?少在这给我装模作样——张世豪,你都有胆子灭口,还没胆子承认吗?”

“灭口?”

张安平错愕之后,一脸的震惊。

唐宗并没有意识到张安平的错愕和震惊,其实是给庄维宏看的,或者说是给除了唐宗之外的其他人看的。

但在唐宗的视角中,这只不过是张安平的死不承认罢了。

他咄咄逼人道:

“装糊涂吗?张世豪,你以为你封锁消息就能瞒天过海?”

张安平脸上闪过恼火:“封锁消息?什么消息?!”

唐宗一字一顿的说:

“忠救军总部,过半高层通共之事!”

“唐宗,”张安平恼羞成怒:“不要以为你是奉命调查的就能张口扣帽子!”

“忠救军过半高层通共?”

“你特码怎么不说我张世豪通共?!”

唐宗冷笑:

“你瞒得住吗?李政,你说一说你掌握的信息!”

李政,自然就是中统埋在忠救军的钉子,此人的身份是参谋处少校参谋。

被唐宗点名的李政这时候莫名的心慌,可这时候却不得不站出来,直面张安平愤怒而冰冷的目光。

见李政站出来却不敢吱声,唐宗安慰道:“你就实话实说,一切我调查组为你做主。”

李政闻言艰难的吞了吞口水,才道:

“张、张长官调整战术部属,让八十九军打头阵,是因为忠救军这边泄密的缘故。”

唐宗脸上闪过了一抹难掩的得意:“我知道是泄密,但是是怎么泄密的?”

“徐总指挥反对对共产党动武,以谭参谋长为首的六人,暗中派人通知共党,这些人被捕后又被监察处处长刘云峰秘密释放。”

“张长官见已经走漏了消息,骑虎难下便不得不请八十九军先动手,借以拖住新四军。”

李政说完后,长出了一口气。

唐宗呵笑:“徐总指挥,谭参谋长,呵,忠救军最上层的指挥,竟然……全都通共!”

他声音转冷,怒斥张安平:“张世豪,这一次的失败,你张世豪难辞其咎!”

张安平沉默片刻:“这一次的失败,的的确确是我的责任,我从未推诿过任何责任。”

唐宗步步紧逼:“可你包庇你的下属通共!张世豪,这件事做何解释?”

庄维宏盯着张安平,等待张安平的回答。

张安平凝声道:“通共之事,子虚乌有。唐侍从,还请你不要血口喷人。”

这句话之后,紧盯着张安平的庄维宏眉头紧皱,另一名侍从则露出一抹凝重之色——张安平的回答让他们很失望。

调查组,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调查作战失利之事。

而唐宗则用一份情报将失利之缘由扯到了通共之事上。

唐宗营造的事实是:

正是因为忠救军高层的通共,才导致张世豪最初的计划构想不得不更改,最后导致八十九军打头阵,然后有了韩楚箴被俘之事。

此时唐宗已经亮刀了,于情于理,这时候张世豪都应该给出解释,而不是一味的否认。

但张世豪却用一句软绵绵的“请不要血口喷人”作为了回应——这是心虚?

唐宗也是如此想的,已经步步紧逼到这种程度,他自然不会就此罢手,见张安平“软绵绵”的否认,当即道出了证据:

“参谋处参谋韩明远、参谋处作战参谋刘晓峰、直属警卫中队副中队长曹越——张长官,敢问这三人现在在哪?”

这三人,就是谭忠恕等安排“通风报信”的三个执行人。

而唐宗问出这句话以后,谭忠恕等人的神色微变。

张安平凝视着唐宗:“书记长,为什么问他们三个?”

“因为他们不在这里!”

唐宗冷声道:“他们三个,就是受命向共党传递情报的具体执行人——他们,当然不在这里!”

调查组是知道这个情报的,半道上中统向唐宗提供了这个情报以后,唐宗便向调查组其他人通报了这个信息。

但调查组的本意是在暗中调查,而不是直接明牌。

可对唐宗来说,暗中的调查并不符合他的利益。

要知道他们为侍从长编织的信息茧房中,有太多故意隐瞒的消息。

调查组等同于侍从长的眼睛,如果调查持续下去,则会将此战详细的信息展示给侍从长,这不符合唐宗的利益。

快刀斩乱麻、让调查组对张世豪戴上有色眼镜并快速结束调查,才符合唐宗的利益。

所以,他营造了现在的局势,意欲一锤子将张安平锤死。

只要确认了张安平被迫更改计划是因为忠救军数名高层通共所致,其他的信息反而就不重要了。

这里要明确一点:

侍从长看到的信息,不可能是某支部队几点几分到哪、某支部队几点几分干了什么。

他能看到的信息,通常是简略编写的信息,如参战各部、将领、怎么打仗等等,了不起有其中特别的角色被多提几句。

毕竟,这是一场已经打完的败仗,不可能来一篇几万字的详细说明。

而这也就是唐宗能影响到的地方。

所以只要确定了忠救军多名高层通共,其他的真的不重要。

唐宗辛辛苦苦营造了这么多的“势”,就为了砍出现在的这一刀——

他们,当然不在这里!

原因很简单:

张世豪终究是党国将领,这三人既然给共党通风报信了,就不可能回来送死。

此刻,面对唐宗砍出的致命一刀,张安平叹了口气,在目光看到谭忠恕他们后,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

“看你们干的好事!”

这句话让庄维宏等人倍感迷茫,而自信这一刀就能让张安平趴下的唐宗,却莫名其妙的生出一股恐惧之感。

因为张安平的这句话,不像是因为谭忠恕他们通共而愤怒的斥责。

张安平这时候望向庄维宏:“庄侍从,唐侍、书记长,咱们……进去说?”

面对张安平由“唐侍”改口为书记长的称呼,庄维宏终于在心里给唐宗下达了私心过重的评价,而唐宗却意识到自己生出的恐惧之感并非没有缘由。

张安平,他有破局之道!

唐宗心中大呼: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有破局之道?

装的,他一定是装的!

“老弟,咱们进去说,唐组长,进来说吧。”庄维宏终于表露出了对唐宗的不满之色,只是这时候的唐宗一直心里狂呼,并未注意到庄维宏的表情。

一行人进了指挥部,级别不够自然没法进来,倒是李政,这时候也跟着进了指挥部。

进了指挥部后,张安平请庄维宏、唐宗和另一名侍从坐下后,叹息着坐下,随后一脸苦笑道:

“庄老哥,这本是忠救军内的家丑,我却没想到传着传着,传成了通共……”

“欸……”

张安平一声羞耻的叹息,让三名侍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反应。

唐宗强忍着恐惧在冷笑,庄维宏则好奇,另一名侍从则是打量——他打量着忠救军高层们,发现数人脸上出现了尴尬和羞愧之色。

张安平这时候朝徐百川道:“老徐,你去把人带来吧。”

“嗯。”

徐百川答应后转身离开,这一举动让唐宗心里更加发憷。

不一会儿,三名憔悴的军官被带来了,从他们的情况来看,显然是关押了不少时间了,以至于身上都有一股古怪的臭味。

“这就是三名‘通共份子’——”张安平怒瞪了被带上来的三人一眼后,向三名侍从一一介绍起三人的姓名和身份。

唐宗并没有相信张安平的介绍,而是望向了李政。

李政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其意味不言而喻。

“怎么回事?”庄维宏好奇道:“他们不应该是在共党那边吗?”

“这帮混蛋干的好事!”张安平恼火的又瞪了谭忠恕等人一眼后,道:“庄老哥,你们自己审吧,我就避避嫌——欸,此事,当真是……可耻可恨!”

又一声叹息,这一声叹息却让唐宗故作坚强的心破碎了。

庄维宏压根就没有让唐宗审,而是直接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实交代吧,免得让你们的张长官被扣上包庇共党的帽子!”

“长官,我们没有通共。”三人第一句就是叫屈,随后讲述起了事情的经过。

“我们跟新四军打交代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张长官提出了两个纵队奇袭泗阳的计划后,就遭到了总指挥……”

三名“通共份子”讲述起了经过:

张安平要对付新四军,但他的布置却遭到了忠救军高层的全员反对。

但不是因为不想打新四军,而是跟新四军打交道次数太多的他们,认为奇袭即便是成功,也会让忠救军损失惨重。

也就是说,他们同意对付新四军,但不想让忠救军损失惨重。

于是,参谋处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让八十九军打头阵,八十九军数万人只要进入泗阳,就能搅动泗阳局势,让泗阳的新四军乱起来。

这个时候,忠救军再集结重兵杀出,完全可以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结束战斗。

但这个方案却被张安平否决,因为张安平担心八十九军并不能胜任,而且这是局座亲自安排的任务,张安平不想让计划虎头蛇尾。

可忠救军内部却很清楚新四军的战斗力。

“他们没整编前,一个两团的旅就比我们一个纵队能打,现在更是有两个换装旅,这场仗要是真由忠救军打主力,即便赢了,忠救军怕是从此就得一蹶不振!”

“可是,张长官却铁了心要这样做,甚至面对总指挥提出的反对意见,他强硬的将总指挥给驱赶出会议室了。”

“两次开会反对无果后,总指挥和谭参谋长经过商议,最后决意剑走偏锋,让我们三人佯作是共党的卧底,假意将情报送出去。以此来迫使张长官不得不改变计划。”

三名“卧底”讲述的内容,将一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戏码展现在了调查组面前。

老实说,这给人的感觉有些天方夜谭。

可是,相比于忠救军过半高层通共的事,后者更容易让人相信。

张世豪亲手整编的忠救军,怎么可能出现高层过半通共的事?

如此一对比,反而更让人觉得这天方夜谭更靠谱些。

这下,说得通了!

全都说得通了!

作为中统卧底的李政,这时候脸色苍白的摇摇欲坠,终于在一阵摇晃后,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没必要问了,因为李政的表现已经说明了问题!

唐宗这时候其实比李政也好不到哪去。

他辛辛苦苦营造的局,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哀莫大于心死,这时候的唐宗只想一个人静静,只想审视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态,才让他注意到李政被两个敬畏抬下去的时候,嘴角露出了一抹阴谋得逞的笑。

轰隆

他脑海中一声炸响,所有的谜团在这一瞬间被驱散了。

李政,或者说是中统,从一开始就被张安平这个挨千刀万剐的混蛋算计了!

这就是个天坑!

是张安平故意营造了“忠救军过半高层通共”的假象,以此来诱使自己上当。

而自己傻不拉几的果然上当了,并以此为切入点,利用调查组要一锤子将张安平给钉死。

而现在,这一锤子下去,钉死是钉死了,可他吗被钉死的人是自己!

好狠!

好毒!

彻底想通以后,唐宗唯有“佩服”。

他是真的想不到,竟然有人敢用这种事做文章布局。

他慢慢的摘下了自己的眼镜,讥嘲的道:

“戴着眼镜总以为看人能看清楚,原来摘下眼镜后,反而看得更清楚。”

“张长官,佩服!佩服!”

“唐某,这一次打心里佩服!”

说罢,唐宗不理会指挥部内的其他人,拎着眼镜步履跄踉的走出了指挥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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