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8章 第二〇四一章 过节

无论沈溪说什么,都难以取得眼前这些人的信任。

因为在这些商贾心目中,沈溪是朝廷的代表,之所以把架子放得如此低,为的是算计他们口袋中的银子。

沈溪随即把之前跟朱厚照提出的构想,完完全全告知眼前这些人,包括如何调用朝廷力量保护他们的利益,允许他们开矿设厂,对大明的盐引和茶引进行改革,甚至还介绍了许多可以赚钱的先进技术。

在场的人没想到沈溪会说这么,听到后有些人蠢蠢欲动。

这些人本身就是经营茶叶和官盐买卖,当然知道这背后有多大利益。

沈溪总结道:“……朝廷为了获得诸位支持,愿意做出一些改变,不过现如今最迫切的事情,是要诸位牺牲手头一些利益,拿出物资来援助西北……”

“或许在你们看来,这是一种变相的苛捐杂税,但你们应该明白,如果这次朝廷言而无信诓骗你们,那以后还指望用什么来从你们手上得到税赋呢?”

那山东商贾道:“沈大人,不要怪我们疑心大,您乃商贾出身,应该明白这世间商贾的为难处,本来日子就不好过,现在要突然拿出大批银钱来,而朝廷承诺的东西却隔得远远的,没人看得见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啊!”

“对,对!”

人群中有人附和。

他们对于沈溪规划的远景很憧憬,不过却更在意眼前利益,所有商贾都知道做生意有赚有赔,或许到了来年政策好的时候,自己手头反而没银子了,现在纳捐等于说是给旁人做嫁衣裳。

总之这群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沈溪道:“本官不会强人所难,今日不求诸位直接给出答复,回去后你们大可跟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商议,此番朝廷亟需粮食往西北,诸位不必急着出银两,一切暂由福建、湖广和江西商会负责……”

宋小城笑道:“大人有吩咐,我们福建商会自然义不容辞,除此之外,广东和广西两地商会也会出十万两银子作军需之用。之前大人在地方做盐引和茶引改革,很多商贾尝到甜头,如今供销两旺,大发利市,湖广和闽赣等地的茶叶,行销海内……”

宋小城美滋滋把这番话说出来后,吸引了所有商贾的注意力。

如果说之前沈溪的话近乎于空谈,但他在地方上做出的那些改革成效却显而易见,这些人走南闯北,自然知道但凡沈溪当过督抚的地方,商贸领域都有了巨大改变,地方工商业发达,商贾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奈何更多的地方未进行过相应改革,商贾利益很难得到保障。

说得再好,不如实践。

实践证明,沈溪之前试行过的改革策略很管用,有大把商人尝到甜头。

那山东商贾道:“既然大人暂时用不到咱们,那就让吾等回去后再跟人商议,争取短时间内给大人回复……大人您看如何?”

沈溪点头:“那其余商会代表呢?”

河南商会代表道:“一切听从大人安排,我等回去后便召集人商议。”

沈溪微笑道:“既如此,期限就定在上元节,时间可能稍显仓促,诸位无法联络到所有商会成员,但实在是没法再拖延下去。”

“本官这里保证,诸位若同意本官举措,你们的商会将得到朝廷正式承认,你们所做决定,将直接影响今后数年你们地方商贾的收入,是否同意全在你们一念之间……若同意,将来同一地方的商贾有跟你们意见相悖者,一律不会被朝廷接纳,甚至可以直接让其关门歇业……若你们不同意,朝廷可能会在你们地方重新组织商会代表广大商贾利益,那时诸位将无权加入商会!”

沈溪直接下了一个通缉令。

朝廷同意支持商会开展活动,谁跟朝廷站在一道,谁就会得到朝廷承认。

若有不想跟朝廷站一起的,那就任其自生自灭,意味着从今以后商贾必须加入商会以得到朝廷庇护。

一些人心想:“这位沈大人之前说话还和颜悦色,一转眼就拿出如此威严胁迫我等必须要加入朝廷许可的商会中,可谓恩威并济啊!”

很多人本来还筹算怎么躲开商会控制,但在听到沈溪的话后,身体不由打颤,迅速意识到一个问题,以沈溪的地位不可能开玩笑。

现在沈溪客客气气对他们说话,可一旦翻脸,那周胖子的下场就会成为他们的下场。

……

……

商会会议未持续太久,到了正午,福建商会做东,请大家吃了顿别开生面的“自助餐”,这是沈溪提议的一种吃法,所有饭菜做好后放在一个个炭炉上,让自家自行取用,白酒和糖水无限供应,这些商贾大开眼界之余,对于沈溪层出不穷的点子充满敬畏。

等人酒足饭饱离去,沈溪有些疲累,叫过宋小城吩咐道:“六哥回去跟福建商会的人说一说,毕竟之前没交待好,就按照我之前所说传达……在这个问题上,福建商会没有任何特权。”

宋小城拍着胸脯道:“大人请放心,小人很快就能把下面那群崽子给收拾服贴,现在不跟咱做买卖的人,怕是在地方上寸步难行。”

宋小城表现出的积极态度,足以说明闽赣和湖广等地商贸正在按照沈溪规划的路线在走,但他这个始作俑者却有些担忧,心想:

“现在施行的一些举措,在我这个当权者操纵下,已成为地方贸易的保护伞,不加入商会就难以求存,一定程度上让那些因循守旧的商贾无法生存,但这种做法是否太过激烈了些?”

想半天不得要领,沈溪摇摇头,离开福建会馆,来到云柳所住的院子。

这边云柳已经知道沈溪之前会见地方商贾之事,会见时有些不理解:“大人如此做,简直是纡尊降贵……你跟那些卑贱的商贾商谈,他们居然敢讨价还价,实在不可理喻!”

沈溪一摆手:“这件事利国利民,没人强迫我,我也不觉得受了多大委屈……你继续盯着这些来自各行省的商会代表,只要能让这些人归顺,未来大明财政这一块便不会出现问题,而且工商业发展将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

云柳请示:“那大人可是要整治一下那些不肯归附的商贾?”

沈溪看着云柳,好半晌才摇头:“他们有选择的权力,本官不会强迫他们……行了,你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这会儿沈溪显得很疲累,突然间他想去见见惠娘,因为这些商会组织背后,还有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商贸组织,那就是惠娘亲手组建的商业体系,这个体系下的商人数量也不在少数。

当沈溪拖着疲惫的身躯出现在惠娘身边时,惠娘诧异之余,又非常心痛。

“……老爷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为何看老爷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惠娘请沈溪到正堂,坐下来后关切地问道。

沈溪摇头苦笑:“还不是为了纳粮之事?忙活太久,都快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过总算把与商会代表的第一次会面给落实了,下一步就是收集粮食物资,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惠娘道:“老爷如此尊贵的人,何必老是自寻烦恼,亲自过问这等俗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不好吗?”

沈溪笑着把惠娘揽入怀中,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道:“时候不早了,暂时不想跟你和衿儿聊商业上的事情,我想好好休息一下……感觉这次真的累坏了。”

惠娘赶紧安排:“衿儿?听到老爷说的话了吗?赶紧安排下去,让老爷睡个踏实觉。”

李衿起身:“老爷,您是否需要沐浴更衣?”

“不必了。”

沈溪摇头道,“太累了,直接睡吧……记得把床收拾一下,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后再说……”

随后沈溪在惠娘陪伴下到了房间,沾着床榻很快便入眠。

等他醒来时,已快到上灯时分。

惠娘立在床边,问道:“老爷,今日乃新春佳节,您没旁的事情?”

沈溪笑了笑道:“陛下在豹房有赐宴,大概就在此时进行,我不打算去了。”

“啊?”惠娘吃了一惊,赶忙道,“老爷还是去一趟为好,或许赶得及……是妾身疏忽了,未曾详细问过老爷行程,以至于耽误正事。”

沈溪摇头:“本来我就没打算去,我的伤还没好利索,总有理由推搪,而且昨日我曾在豹房跟陛下同饮,已算出席过赐宴,今日何必再去凑热闹呢?”

惠娘蹙眉想了一下,然后道:“老爷不想面对朝中那班文武大臣吧?”

沈溪没有回答,脸上神色却变得阴沉。

惠娘站起身来:“老爷不想去皇宫,却不知是否要回府呢?”

沈溪微笑摇了摇头。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说起来老爷也该在这里留宿一晚,今日怎么说也是新年第一天,就让妾身和衿儿,还有府上的人,跟老爷一起过一个新年。”

沈溪哈哈一笑,顺势将惠娘揽过来,随即惠娘仰躺在榻上。

沈溪凑到惠娘鬓发边,轻嗅淡雅的芬芳,惬意地道:“既然今日要留下来,那就让我跟惠娘好好珍惜一下眼前的时光。”

……

……

沈溪跟家人聚少离多,跟惠娘相处的时间更少。

惠娘珍惜跟沈溪一起过节的机会,当她从绣榻上起来后,赶紧收拾,至于厨房那边早就准备好,甚至连随安和东喜也一起到了正屋这边。

开席前惠娘似乎有话说。

沈溪坐在主位上,惠娘立在他旁边,随安和东喜带着一些惴惴不安立在那儿,惠娘道:“还不给老爷跪下来磕头?”

东喜很机灵,直接便跪下,至于随安则很怕生,不过在惠娘这里的安逸生活让她多少走出童年阴影,愣了一下便跟东喜一样跪下来向沈溪磕头问安。

沈溪笑道:“两个丫头有心就可,不必如此拘礼,起来说话吧。”

惠娘从怀里拿出两个红封,走过去道:“老爷让你们起来就起来吧,家里始终是老爷当家,以后要好好听老爷的话。”

两个女孩站起身后,惠娘一人塞了一个红封,东喜那边还知道感谢惠娘,随安则沉默着不说话。

惠娘转过身走到沈溪身边,道:“老爷,妾身觉得这两个丫头身世可怜,便收下她们做义女,老爷不会反对吧?”

沈溪点头道:“你喜欢就好,我把人送来,一切都由着你的意思。”

惠娘欣慰地道:“虽然她们是妾身的义女,但跟老爷您没有任何关系,她们看起来是小丫头,但其实年纪不小了,普通人家的孩子,到她们这年岁都该许配人家了。”

沈溪笑了笑,听明白了惠娘的言外之意。

人毕竟是被沈溪带回来的,严格来说,就是沈溪买回来养在外宅的女人,也就意味着沈溪随时都可以把她们收纳在身边,不想沈溪竟摇头:“惠娘你疼惜她们,将来给她们许配个好人家便可,旁的事情我不多问。”

惠娘看出沈溪对随安有一些芥蒂心理,到底是沈溪和她害死了随安的母亲。

“嗯。”

惠娘微微点头,未去多言,不多时李衿从外面进来。

李衿道:“老爷,姐姐,年夜饭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今儿不是大年夜,不过饭菜还是很丰盛。”

惠娘没好气地白了李衿一眼:“什么不是大年夜?只要老爷在,哪天都可以是大年夜,现在可以入席了……随安,东喜,你们两个丫头退下吧。”

显然惠娘没把随安和东喜完全当成自家人,或者说,在惠娘心目中等级观念明确,就算把两个丫头看作义女,也不会看作是这院子的主人。

沈溪道:“不必了,留下来一起用膳吧,难得团聚。”

惠娘本是有些不情愿,但最后微微蹙眉,对随安和东喜道:“还是老爷疼你们,你们留下来一起用膳,要懂规矩,知道吗?”

“是,夫人。”

东喜嘴巴很甜,也很懂事,比随安好上许多,她是那种精明的女孩,拉着随安一起乖乖地坐到沈溪对面末位的位置上。

……

……

一顿饭,吃得无精打采。

倒不是说饭菜不丰盛,而是沈溪实在没多少胃口,他因多日疲劳,加上心底有事牵挂,根本没心情吃东西。

惠娘看出一些苗头,没有往沈溪碗里夹菜,李衿在饭桌上最活泼,她性格外向,不时说一些买卖上的事,天南地北都有。

到最后惠娘似乎听烦了,打断李衿的话:“食不言寝不语,衿儿你不是小孩子,怎么这么能说?那些事又不是你自己亲眼看到,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难道老爷知道的不比你多?”

李衿吐吐舌头,也就不多言。

旁边随安和东喜就更加拘谨了,两个小丫头是第一次上正桌吃饭,虽然她们不知道沈溪是什么身份,但也知道自己是被沈溪买回来的,明白在这个院子中沈溪地位多么超然,看到沈溪后会自然带着一种惧怕,头都不敢抬。

等吃过晚饭,惠娘没赶随安和东喜回去,而是留在正堂这边。

惠娘道:“老爷要把各地商会组织逐步完善起来,妾身也把手头上一些商贾的情况列了下来,老爷可以一览。”

沈溪看了下随安和东喜,有些奇怪为何惠娘说正事的时候会把二女留下。

惠娘顺着沈溪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既然收了这两个丫头当义女,将来她们就会在这院子里生活,妾身和衿儿若是无法帮老爷打理买卖,就让这两个丫头来做,现在可以一点点教她们。”

沈溪这才知道惠娘所说收义女不单纯只是说说而已,甚至还要教随安和东喜一些生存技能,只是这种技能不是一般女孩子所需,做买卖的事连男人都未必能做好,女人在这时代更没有门路和机会。

不过既然惠娘已经决定,沈溪也就没评论什么。

惠娘把详细资料给沈溪过目。

惠娘手头资源,主要是广东和广西两地,还有江西部分商贾,惠娘因为拥有很大的资源,这些人基本靠惠娘吃饭。

惠娘道:“大部分的人,都在地方上,生意没做到京城这么远,所以妾身派人跟他们打招呼,告知他们朝廷的决定,以后商会不再是下九流的商贾凑在一块儿,有朝廷为他们做主……”

虽然惠娘自己就是个商贾,但她却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个身份,尤其是当她因为行商之事被权贵落罪,甚至死里逃生后。她非常清楚,如果不是沈溪做她的靠山,她的生意可说寸步难行,更不要说垄断那么多资源。

沈溪点头:“有惠娘你帮我打理,这些商贾我就不必担心了……商会的事情不会太过激进,不过筹集粮草和物资的事情,倒需要惠娘你多费心了。”

李衿道:“老爷放心就好,那些买卖人都是靠咱吃饭,现在跟他们索取些回报,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

差不多到二更天,沈溪才和惠娘、李衿把商会的事情说妥当。

惠娘提前让随安和东喜回去休息。

在两个女孩成为惠娘的义女后,生活品质直线提升,不但有了设施更好的屋子睡觉,平时衣食住行也明显得到加强。

自从两个女孩到身边,惠娘就没亏待她们,主要是因为惠娘心中的负罪感。

现在惠娘更好像把这两个女孩当成接班人培养,虽然两个女孩暂时看上来并没有做生意的天赋。

随后休息,沈溪享尽齐人之福。

之前沈溪和惠娘在闺房中缠绵,李衿被冷落,这会儿惠娘便给予好姐妹机会,让李衿多接受沈溪宠爱。

等一切平息后,惠娘突发感慨,语气中满是埋怨:“衿儿这丫头也是没福气,到现在还没能为老爷您怀上一儿半女。”

沈溪道:“这种事,不必勉强。”

惠娘道:“怎么能不勉强呢?自己的孩子,跟旁人孩子本就不同,连妾身都替衿儿可惜呢。”

李衿面色大窘:“姐姐,其实妹妹更希望把泓儿当成自己的孩子,将来他有成就,妹妹也会为他感到高兴。”

惠娘没好气地道:“光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有自己的孩子好,老了后你才知道什么是亲疏远近,老爷以后要多疼疼衿儿了……”

突然被惠娘说到孩子的问题,李衿有些承受不住,干脆躲在沈溪怀里不出来,过了半晌没听到沈溪和惠娘对话,她偷偷探出头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但见惠娘还在打量她:“瞧这丫头,说她两句跟个孩子一样……怎么,想知道妾身跟老爷说什么吗?”

“姐姐!”李衿越发无地自容。

沈溪不由莞尔,道:“衿儿年岁不大,将来有的是机会,倒是惠娘你该为自己想想,有泓儿这个孩子,将来是否能让你享受到子女带来的荣光?”

惠娘正色道:“我也不指望他有多大成就,不过读书是应该的,这世道不读书一点出人头地的机会都没……你看读书能当官老爷,见识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这些日子妾身还在教随安和东喜读书,东喜很聪慧,不过随安那边……唉!”

惠娘闲话家常,没有固定的主题,当说到教随安和东喜认字时,不由又想起随安的母亲。

李衿道:“姐姐,我倒觉得随安这丫头很聪明,让她算数的话,可比东喜快多了……倒是觉得东喜平时鬼主意多,怕不是什么好事。”

惠娘看着沈溪:“家里以前的丫鬟宁儿,老爷还记得吗?”

沈溪点头:“一起长大的,怎会不记得?”

惠娘道:“东喜,就跟那宁儿很相似,平时就知道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不大的年岁就知道为未来打算,煞费心机招蜂引蝶,好在最后跟了谢大人……我就怕东喜将来随宁儿,搅得家里不得安宁。”

沈溪不以为意地道:“既然你做了她干娘,教导可不单纯是教读书和算术,更需要教她们做人……哎呀,既然有惠娘你在,我去想这些作何?时候不早,该歇息了。”

(本章完)

第2039章 第二〇四二章 赐宴

就在沈溪享受齐人之福时,豹房内赐宴还没结束。

本来应该热闹非凡的赐宴,因为一人未至而失色不少,这个关键人物就是沈溪,除他外六部五寺、顺天府以及翰林院、国子监的官员都到齐了,即便如此,宴席的氛围依然未调动起来。

“……于乔,你说之厚病体已伤愈,为何没到豹房来?莫不是他有意躲着什么?”跟谢迁同席的人是何鉴,两人今天已碰过面,说话随意许多。何鉴留意到朱厚照有些郁郁不乐,凑到谢迁跟前小声说话。

谢迁心里不悦,黑着脸道:“他一介文臣,不来就不来嘛,又没谁求着他一定要来豹房,既然陛下没过问,你去追究作何?”

被谢迁冷目相向,何鉴摇头苦笑一下,不打算跟谢迁争辩。在他看来,谢迁太过于在意面子,以至于很多重要事情都被忽略。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大戏,朱厚照突然站起来离开,大臣们还没来得及跪下,背影已消失在月门后。

众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小拧子现身,站在高台上道,“陛下不胜酒力,先回去休息了,诸位大人请继续享用酒菜……陛下说了,今儿好酒好菜管够,不醉不归!”

说完小拧子来到谢迁身边,压低声音道:“谢阁老,陛下请您出面招待诸位大人……散席后诸位大人自行离去便可,外面有御林军会护送诸位大人出豹房。”

谢迁脸色不太好看,问道:“张苑张公公呢?”

小拧子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回谢阁老的话,小的未曾见过张公公,应该是在宫内处理一些事没来赴宴吧……小的告退了。”

说完,小拧子告辞而去,谢迁站在那儿有些茫然。

何鉴问道:“于乔,你找张公公作何?难道有事商议?”

谢迁叹了口气,道:“总觉得沈之厚没来赴宴,背后藏着什么事,若是张公公在,或许能问几句,现在既然没来豹房,陛下又早早退席,就算想问询也没人能解答。”

就在谢迁和何鉴说话时,不远处过来几人,手里端着酒杯,像是要前来敬酒。

除了谢迁和何鉴会在意沈溪来不来这种问题,旁人根本不会纠结,趁着皇帝退席,很多人趁机过来跟谢迁拜年,熟络一番,毕竟当天各自都在府上忙着会客,少有时间出门应酬。

虽然谢迁心里充满疑虑,但他还是起身接受人们的敬酒。

杨一清、李鐩、张子麟等人都围拢过来,连之前一直养病的礼部尚书白钺也过来向谢迁敬酒,不过因为白钺身体不佳,不能饮酒,只能以茶代酒。

谢迁道:“诸位难得有时间与家人团聚,今日乃是新春佳节,咱们饮过酒就散了吧……”

众人都知道豹房非正式宴客之所,本来就只是为了面圣而来,现在皇帝都走了,平素就注重礼数的文官自然不宜久留,于是在谢迁号召下,众人敬酒后赶紧回去招呼各衙门的人,准备离开。

谢迁也回身对何鉴道:“时候不早,咱也该走了,暂时不忙回府,先去问问今日城中到底发生什么事。”

……

……

豹房赐宴,不但有文官,还有武将。

这些武将多数都是勋贵,他们属于世袭爵禄,在五军都督府养尊处优惯了。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都在,不过二人在席间可说是饱受冷落,以前他们是宴会的中心,旁人都会敬酒问候,但这次没人愿意搭理他们。

英国公张懋的地位由此突显。

张氏兄弟看着张懋和国丈夏儒被人簇拥敬酒,心里不太好受。

张延龄道:“大哥,以前谁都会过来敬酒,现在倒好,咱兄弟二人就好似瘟神一般,余者唯恐避之不及……看来今日咱们就不该赴宴,分明是来丢人的!”

张鹤龄喝了口酒,在戏台下如此嘈杂的环境中,没好气地道:“顾好自己便可,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作何?你若真有本事,岂会在意旁人一时间对你的态度?”

“大哥,你倒是想得开,咱兄弟在朝中年数不短,凭什么张老头就可以长盛不衰,而咱兄弟就如此受冷落?难道张老头就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情?以前刘瑾当政时,曾揭发他侵占民田,跟我们有何不同?”张延龄心有不甘道。

张鹤龄冷冷一笑:“你也说了是刘瑾还在时的事情,可现在刘瑾早就灰飞烟灭,谁还会提这一茬?再者事情是真是假有待商榷,或许是刘瑾找来打压五军都督府诸位勋贵的一种借口罢了。”

张延龄望着其他席桌的热闹,有些咬牙切齿。

就在此时,国丈夏儒突然起身走了过来,让张延龄有些不解。夏儒径直走到二人面前来,手上捧着一杯酒,显得很客气:“老朽此前还从未曾给两位侯爷敬过酒,此番特地过来敬一杯。”

除了夏儒外,张懋等人没有一起过来,这会儿一班掌军的勋贵正有说有笑,根本就没留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张鹤龄显得很有风度,站起身回敬:“国丈有礼了,请。”

随即夏儒看向张延龄,他本怀着好意过来,想跟张氏外戚达成和解,但这一举动在张延龄看来却是专门过来挑衅,黑着脸道:“本侯不胜酒力,已准备打道回府,阁下不必自作多情了!”

敬酒不吃,还恶言相向,夏儒未料到自己一番好意居然遭致如此白眼。

张鹤龄道:“国丈见谅,他真的喝多了,咱们一起满饮此杯。”说完张鹤龄陪夏儒共饮。

夏儒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告歉后离开。

夏儒走后,张鹤龄坐下来埋怨:“就算你心有不满,也该把礼数尽到,他怎么说也是当朝国丈,是专门来给你我兄弟敬酒的。”

“什么国丈?他女儿现在有受到皇帝宠幸吗?”

张延龄语气不善,“皇帝对他不屑一顾,想他堂堂国丈,到现在还只是看人脸色做事的小人物,还为此沾沾自喜,连宫里那些阉狗都不如……这次他过来,分明是来奚落我等,亏大哥你还给他面子跟他一起喝酒。”

张鹤龄道:“这种话少再提,尤其是这种场合。”

说完,张鹤龄四下打量一番,还是发现一些太监正在用不善的目光看过来。

……

……

朱厚照安排赐宴的同时,的确安排不少眼线刺探在场文武官员反应。

他故意退席,想给这些人“自由发挥”的空间,他人是走了,但留下来伺候的太监和宫女数量不少,这些人都是眼线,把听到的、看到的回来告知他,让他知道朝中人对他是如何反应。

谢迁意识到朱厚照走了自己就该马上离开,但旁人未必有这样的认知。

尤其是武将,这些人可不会有这种头脑,以为朱厚照走了后便无所忌惮,于是开始肆意妄为。

朱厚照并没有喝多,几杯水酒下肚,连微醺都算不上。

等他进入后院,马上召见丽妃,如今丽妃在他面前最得宠。

“……爱妃久等了,朕去见过那些大臣,这不马上就过来跟你团聚了?”朱厚照脸上带着笑容,来到丽妃面前。

丽妃有些幽怨:“陛下乃一国之主,自然应以国事为重,妾身可没资格管陛下去哪儿……就算今日陛下不来,妾身也不会怨责。”

朱厚照道:“爱妃这是说的哪里话?朕答应过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走,我们到里面说话,爱妃可有为朕准备节目……”

朱厚照之所以对丽妃宠爱有加,是因为丽妃有钱宁帮助,在豹房总能拿出一些新奇有趣的东西吸引朱厚照的注意力。

丽妃来自民间,学识和过往经历都颇为丰富,加上其谈吐不凡,总是能带给朱厚照一种与其余后宫佳丽截然不同的新奇。

这次丽妃准备的,又是朱厚照期冀已久的东西。

“……陛下,这些小玩意儿让妾身好找,民间这些东西本就不多,也不能说多有意思,主要是想请陛下您把玩鉴赏一番……”

本来朱厚照最期待的是民间女人,不过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女子后,朱厚照自然有些倦怠,希望得到一些新奇的东西。

此番丽妃找来的是民间手工艺人雕刻的小玩意儿,眼前每一件都很精致,朱厚照仔细打量一番,甚至每个都凑到眼前仔细研究。

丽妃不知道朱厚照是否喜欢,便站在旁边看着。

半天之后,朱厚照道:“这些东西确实挺有意思的,让朕情不自禁想起一些东西。”

“陛下想起什么了?”丽妃眨眨眼问道。

朱厚照道:“当初朕的先生,也就是兵部沈尚书,做了许多沙盘,在上面演示军队进攻防守,连山峦丘陵都能清晰无误地表现出来,当时朕还在想,如果能多加入进去一些小人就好了,会更加栩栩如生,今日没想到能见到这么精致的物件儿……是谁雕刻出来的?回头把他找来,让他给朕雕刻一些小人儿……这可不是为了玩耍,而是为了演示战场战局变化,若是行军打仗,这东西非常管用。”

丽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只是找来满足朱厚照好奇欲的木雕,却被朱厚照联想到军事上的用途。

丽妃心道:“看来不能简单把他当作罔顾朝政、只会吃喝玩乐的无道昏君,眼前这位少年天子,也有雄心壮志,宏伟抱负,说不好会成为青史留名的圣君明主。”

朱厚照在赐宴上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杯酒,到了丽妃这里,开始下半场酒宴。

这次丽妃安排的酒宴要比赐宴更加热闹,这里端茶递水,倒酒起舞弄琴吹箫的都是女子,莺莺燕燕无数,这些女子所穿都不是宫装,甚至连华丽的衣服都算不上,显得很古朴,让朱厚照觉得很新奇。

喝过酒,看过几段表演后,朱厚照拉过几名舞女轻薄一番。

就在朱厚照准备大快朵颐时,有太监进来通禀说张苑来了。

“张苑可真不识相,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朱厚照很生气,但又对张苑深夜来访感到好奇。

他心想:“张苑知道若是来得不合时宜要遭受朕的责骂,之前他给朕找女人让朕很不满意,难道是他这次找了合适的女人来?”

朱厚照道:“爱妃,你先在这里等等,朕过去见过张公公,看他有什么事。这深夜来访多半是有要紧事。”

丽妃不疑有他,起身相送。

朱厚照出了门口,穿过回廊,走过两栋屋子到了一处偏院,进到里面,张苑已恭候多时。

“老奴参见陛下。”

张苑见到朱厚照,赶紧下跪行礼。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张苑,朕跟你说好,如果你的事不是那么重要,让朕觉得不满意,看朕怎么收拾你!说吧,什么事!”

张苑没有站起来,跪在那儿恭敬地道:“回陛下的话,老奴差遣人见过朝鲜来的使节,他们为了得到陛下的承认,专门送了份厚礼。”

“朝鲜使节?什么鬼?”

朱厚照皱眉,他对于什么朝鲜使节根本不熟悉,只知道朝鲜是大明东北方一个藩属国,成祖曾赐予国王封号。

张苑道:“陛下,听说朝鲜国发生政变,先前的暴君被杀,如今有人继位当了皇帝……”

“大胆,小小番邦居然也敢称帝?”朱厚照火冒三丈道。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应该说是当了国主,他们想得到大明册封,毕竟他们皇位来路不正,所以差遣人到京城来请封。”张苑道。

朱厚照微微皱眉:“朕记得去年朝鲜使节就曾到大明来朝贡,当时刘瑾好像嫌他们不够恭敬,把他们连同鞑靼使节一起给轰走了……怎么今年他们又来了么?朕没工夫见这些蛮夷,小小番邦能送什么厚礼?还是学刘瑾,直接把人打发走吧!”

张苑见朱厚照完全没兴趣,赶紧道:“陛下,这些礼物中包括十名来自朝鲜的美女……却不知陛下对番邦女子是否有兴致?”

朱厚照本来已准备回去继续跟丽妃喝酒,听到这话,突然回过头来,道:“张苑,朕问你,既然是番邦女子,必然跟鞑子一样,五大三粗,成天吃肉,朕以前见过鞑靼俘虏,那些女子……啧啧,实在没法入眼,你觉得朕会稀罕这种茹毛饮血的女人?”

张苑道:“陛下,朝鲜跟鞑子不同,老奴听说他们有礼仪教化,学咱大明已经很久,老奴特地问过史官,他们的意思是朝鲜人跟咱大明几乎没什么两样,或许他们的美女别有一番风情呢?”

“嘿!你个阉人跟朕说什么风情?你知道什么叫做女人的风情吗?”朱厚照毫不客气地骂道。

张苑心中苦恼,朱厚照虽对他委以重任,却没有最基本的尊重,但他不敢动怒,毕竟他要仰仗朱厚照赐给他地位。

张苑不敢回话,继续跪在那儿等候朱厚照吩咐。

朱厚照想了下,道:“也行,朕想见识一下,朝鲜女子到底长啥样,你去……算了,既然是番邦使节,应该找一个懂番邦历史且能治得住他们的人去接洽……给朕传话,让兵部沈尚书去见见这些蛮夷,至于所送美女,就由你去接收,你可要辅佐好沈尚书把差事办好!”

“是,是!”

张苑虽然很不情愿跟沈溪一起做事,但还是应承下来。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问道:“没旁的事了吧?”

张苑道:“老奴正在民间为陛下找寻女子,不过暂时未把人凑齐,回头为陛下送来。”

朱厚照冷笑一声,虽然望着张苑的目光仍旧带着恼火,不过比之前要温和许多。

“总算你识相。”

朱厚照道,“如果你不能把这件事做好,可莫怪朕把你司礼监掌印的位子给拿下,到时候不管是让张永去当,还是让马永成和戴义他们当这个司礼监掌印,怕都比你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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