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江河行(20)

自涣水入淮口往下数十里,便是泗水入淮口,再往下游数十里,便是一段联通淮河与长江的运河了,这段运河自不必多说,前前后后不知道修了多少次、弃了多少次……而进入运河,不过十里,便有一座县城立在运河东侧,却正是山阳县城。

山阳已经是江都郡所属了。

故此,从广义上而言,江都的北大门当然是徐州,可狭义来看的话,泗水入淮口北岸的淮阳、运河北段的山阳、中段的高邮便是江都的三重大门了。

淮阳中了调虎离山之际,一时空虚,被轻易突破。

而此时,杜破阵、辅伯石、李子达、阚棱,以及所谓十三金刚,外加一万淮西太保军,已经来到山阳,只隔着一个运河在山阳城对面的地界安营扎寨,前营距离运河不过一两里,而运河距离山阳城也不过三四里。

但杜破阵本人此时也不在营寨里,而是抵达此处第二日,便一大早与李子达带着几十人往西边的洪泽浦过来了。

“盟主,怎么样?”

一片斜堤上,侧身而立的李子达朝杜破阵得意来言。“我没说错吧?”

“不错。”杜破阵负手看着身前密集的浅水湖区,难得松了一口憋了数日的气。“一点都不错……果然淮南淮北根本不是一个气候,淮北那边几个河道都快干了,这边湖区还能起来的这般密集,这下子咱们有退路了。实在不行从这里走,从西面钟离郡上河,便有马胜带水军接应,根本不必担心泗水口被人封住。”

“其实淮南下雨的,尤其是上游的山里,一点不比往年差,闻人兄弟也说过的,淮水水位也摆在那里,盟主早该有谱的。”李子达有些不以为然。“便是河上走不了,大不了继续往西走,请闻人兄弟扯了旗,从他家那边走。”

“当然有谱,但事关重大,不亲眼看到之前,一点都不敢放松。”杜破阵认真来答,却没有提及闻人寻安的问题。

真到了万一的时候,这当然是一条路,但若是直接把全军的倚仗和期待放在闻人寻安上,他也委实不敢……一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闻人寻安半割据淮南郡一年后有没有别的心思?

“若是如此,为何还要来冒这个险呢?”李子达不知道有没有领会到这一层,他四面看了看,确定只有杜破阵几个义子外,终于问出了一句话。“这一回,咱们可是把家底子全搭上了。”

“没办法的事情。”杜破阵倒是意外的平静。“既然反了,官军跟黜龙帮就只能二选一,而且断不是之前三心二意的时候了,就是一边倒……而若是一边倒,淮西都打成那样了,总不能再去跟朝廷走一起吧?那不是自家破了气海碎了丹?”

“这倒是实话。”

“然后以这个做前提,既然要跟黜龙帮走,就得受人家拿捏,张三郎的意思是,事情做成了,淮西六郡的盘子还是我们的,做不成,也还是我们的,但他要在淮西设七八个总管。”杜破阵继续言道。“我觉得他设七八个总管是难,但三四个总是能成的,便不能不应。”

“真要设三四个总管,还不如只留两三个郡妥当。”话至此处,李子达顿了顿,也严肃了不少。“如此说来,往后根子就是淮西了!”

“不错,现在不是之前跑船搞帮派的时候了,有成片的地盘才有说头。”杜破阵也认真了不少。“这次回去就弃了涣口,那地方好是好,但距离淮西腹地太远了,距离徐州太近了……司马正饶不了我们的。”

李子达默不作声。

杜破阵醒悟过来,便来安慰:“老李也不必多想……你是张三点名要过去的,上来就是大头领,一营兵,一个正将,前途总是不差的,便是将来不成了,回到淮西来,总有你前五的一把交椅。”

李子达只是胡乱点头。

就这样,二人又看了一会地理形势,随着日头起来,天气渐渐潮热,两人终于决定折回大营。唯独他们是走水路趁着泗水口空虚而来的,并没有带多少坐骑,基本上只有将领跟哨骑、信使能骑马,而为了不让只有两条腿的侍从们为难,便只是牵着马往回走。

当然,也还是为了确定万一时的撤退路线,继续观察的意思。

不过,行到半路上,距离大营还有十来里的时候,忽然便有信使来报,说是官军援军已到山阳,阚棱将军请盟主与副盟主速速折回。

二人不敢怠慢,即刻上马,轻驰归营。

“义父大人!李副盟主!”来到营寨,刚刚落马,便见到军中实际主持军务的阚棱远远拱手汇报。“来将据说很有来头,那位谢分管跟十三金刚都一起过河去窥探旗帜了……辅伯在后营清点器械军仗。”

二人对此自然无话,倒是杜破阵稍微提醒了一件小事:“当着那谢分管的面,不要再叫盟主,只喊我们龙头、大头领。”

阚棱只能烦躁点头。

实际上,这一路上可不只是军务上的小心和惊吓,谢鸣鹤沿途的指手画脚也让他难以忍受,而更让他难以忍受的则是,他们这些太保口中的“辅伯”也就是辅伯石,去了河北一年,也生分了不少,回到帮中,同样这个看不爽利,看那个觉得不对,一路上往往附和那谢鸣鹤。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黜龙帮似乎有什么魔力,自己出色的义兄弟去了,成了人家的心腹,而自己这位伯父去了,据说跟那位张三郎还闹得很不利索,却还是对自家父子起了生分。

三人各怀心思,胡思乱想中且做等待,而辅伯石先自后营过来,然后谢鸣鹤与十三金刚也都回来,其余十二金刚自去歇息,莽金刚则留在中军与几人做商量。

这个时候,杜破阵才晓得为什么谢鸣鹤和十三金刚要眼巴巴去看,来将居然是正经的一卫将军,唤作赵光!

“昔日人榜第三,摩云金翅大鹏?!”杜破阵惊得心都乱跳起来。

阚棱年轻些,自带不服气还好,辅伯石、李子达同样面色大变。毕竟,这只出了一次完整榜单便再无大幅度更新的靖安台榜单是谁搞的,他们还是知道的,对于此人的眼力他们也都认。而且,便不是如此,便榜单再混账,每榜前三的排名都不可能是乱来的。

人榜第三,只能说摩云金翅大鹏当年还没凝丹,但天赋却是在东都都肉眼可见的拔尖。

事实上,在随后的三年内,这位金翅大鹏被曹皇叔与江都那位圣人连番破格提拔,而每次提拔后他都迅速完成修为层次上的跃升,不过三载,就从一个奇经高手迅速蜕变成了一位成丹高手。

这种天赋,说实话,不能不让人想到司马正与白有思。事实上,几个人也都是在心里拿这两位来做比照的。

“假设这位可以比照司马二龙与白三娘……”杜破阵面色僵硬。“我们有把握吗?”

“那两位怎么可能乱比?”谢鸣鹤干笑了一声当场摇头。“依着我看,那两位的意思是,成丹的时候,大宗师手下能跑,宗师可以防,其余人除了他们自己两人之间另算外,任何一个同阶之人都要被压着打的……这种天赋,是天底下独二的,哪里轻易有第三人可比?”

几人纷纷颔首。

但谢鸣鹤自己都有些不安,复又回头去看蹲在中军大帐门口的莽金刚:“莽兄,若这金翅大鹏真的可比倚天剑,你们真有把握留下他吗?”

“谢兄这话怎么跟杜老大问的一样?”莽金刚无语至极。“那伱刚才跟杜老大怎么说的?”

谢鸣鹤也无奈:“你只说有没有把握?”

“我这么说吧,什么把握都是虚的,我只能保证,我们十三个人列阵,能胜一个寻常宗师……”莽金刚有些无奈。“所以什么行不行的,都不要扯,直接撞上去试试便是,反正不会输。”

谢鸣鹤怔了一下,认真来问:“你之前说你们十三金刚结阵能比得上一个宗师……怎么又胜过了?”

“胜过寻常宗师……寻常。”莽金刚愈发无语,只能重申一遍。“我莽金刚也是上过黑榜、闯过黑塔的,是寻常高手吗?如今成丹修为,也能胜过寻常成丹,那以我为阵眼,直接胜过寻常宗师,不是理所当然吗?还是那句话,不要多扯,直接撞上去便是!”

谢鸣鹤竟然不能辩驳。

辅伯石更是来笑:“你可真是莽金刚。”

其余人也都来笑,谢鸣鹤也觉得尴尬……说到底,那赵光虽然名头极大,却只是一个刚刚踏入成丹境的年轻人,连观想估计都未开始,而人家十三金刚,来的时候便是准备对付宗师的,如何能怕了对方?

当然,想到这里的时候,谢鸣鹤陡然意识到,这莽金刚莽是莽,但看到大家一路小心翼翼至此,临战信心不足,却还是知道做些细微提醒,倒也算是粗中有细……尤其是说了半日,也还是没说能不能留下白三娘这类高手。

只能说,想人家成名多年,东南西北闯荡来闯荡去,经历丰富,还出身巴蜀白帝总观,倒也不好小觑。

就这样,众人言语渐渐放松下来,只商议明日对策,大概是准备了一套运河畔结阵,以兵马遮护掩饰,然后将领诈败引诱的戏码。

但很快,正说着呢,一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便发生了。

“前营何事喧哗?”阚棱主动出外询问,并兀自率人往前营进发。

“大将军……”外面的军官先行奔跑往前营去,消失片刻后,复又在两营之间的角门处再迎上阚棱,然后仓促来报……当然,这里面所谓大将军的大,乃是指阚棱是太保中的大太保,而非他意。“魏军出城,且正在搭设浮桥,似乎是要渡过运河直接来我们营前,动静遮都遮不住,所以前营忽然聒噪!”

阚棱听得愣了一愣,但旋即醒悟,继而大喜——毕竟,异身来想,自己若是那什么金翅大鹏,便是有些不顾士卒潮热辛苦的嫌疑,但骨子里又如何会怕了自己这一万军?讲个不好听的,一群纤夫而已,哪里能在立功心切的东都悍将眼中算回事?

更重要的是,在对方眼中,这一万突然上岸的贼军中分明只有一个李子达和一个自己勉强算是新晋凝丹!便是自家义父凝丹的消息都是对外藏着的!

至于谢鸣鹤与那十三金刚,尤其是十三金刚,本就是藏着的杀招。

一念至此,其人匆匆回身来报。

中军帐内,众人闻得讯息,也都大喜过望,却又纷纷看向了莽金刚。

“既然姓赵的只吃了顿中午加餐便自投罗网,便是兄弟们手下没轻重弄死他了,也都算饱死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开干便是。”莽金刚拍地而起。“我去准备,你们把他引进来,不用多,到前营后半截就好!”

说着,竟然直接离开了。

莽金刚倒是一如既往,但剩余几人,面面相觑,看的出来,杜破阵还是有些心虚,这毕竟是他的一切家底子,谁知道这十三金刚到时候到底顶不顶事?

理论上应该顶事,但万一不呢?

不过,事到如今,也是势在必行了。

阚棱最在意部队,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只是拱手做了个喏,便匆匆往前营去,乃是准备亲自承担起诱敌的责任。

但大太保也走,剩余四人,尤其是淮右盟的三位老支柱,还是心虚。

没办法,谁让淮右盟家底子差,就这一摊子呢?

而听着前面喧哗声越来越大,渐渐出现了呼喊声与交战的动静,三人也都不敢再怠慢,又各分了一人去了后营与侧营。

只剩一个谢鸣鹤,原本与杜破阵在中军坐镇,但听到前方越来越明显的动静,眼看着前营不断有流光飞闪,却始终没有个准信,其人终于按捺不住,飞身而出,准备去前面看看。

但刚一出来,便见到一道辉光真气自前营前部腾跃起来,然后径直往自己这边飞来,而这一跃之下居然直接飞过了整个前营营盘,犹然不落,甚至继续往最大的中军大营中心位置滑过来。

要知道,流云鹤他老人家可是以这腿脚上的修为闻名天下的,但看着这夸张的腾跃距离,只觉得委实是生平所见之极致,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赵光这厮当年能进人榜前三。

当然,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了,因为那流光居然径直砸到中军大帐前,也就是他本人面前,双方就在帐前还没起来的夯土基旁打了个不过两三丈远的照面!

以至于两人各自愣了一下。

但马上谢鸣鹤便意识到自己摊上事了,乃是不顾一切运转真气,飞身而起,带动了一股青色云雾状真气……这不是长生真气,而是一种淡青色的,宛若青山绿水一般的真气色调,加上他本人白衣飘飘,真宛若一只仙鹤翱翔于青山绿水之间一般……当然,这厮心里藏了个扣,没有第一时间往前营去,反而往侧翼走。

披着全套甲胄拎着长枪的赵光见状,不怒反喜,再度腾身起追上,乃是认定了这个从中军大帐钻出来所谓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上位者的凝丹高手。

双方几个腾跃,每次都是谢鸣鹤先发而后至而赵光后发而先至,不过三五次,就被迫交手,而一交手,流云鹤这只老牌凝丹便被年轻成丹高手的明显实力差距给砸的喘不过气来,手中长剑差点都被对方一枪给磕下来。

于是,冷汗迭起的其人不敢再犹豫,又拼命挡了一枪后,再度一跃而起,终于往前营后半部去了。

尚未落下,他便看到十三金刚中的胖金刚光着脑袋向他招手,指向一处空地,便临时调向,宛若一只大鹤一般朝胖金刚所在的那片空地飘飘落下。赵光如何放弃这个机会?也空中调度辉光真气,继续转向落下。不过,其人速度更快,而且是直扑对方后背,所谓甲胄耀眼,长枪如爪,那样子,也像极了一只金光闪闪金翅大鹏来扑杀猎物。

只能说,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转回眼前,谢鸣鹤狼狈落地,根本来不及做别的言语与举止,只是翻地一滚,才将将躲过了身后金翅大鹏的一扑。

此时,便闻得耳边有人在笑:“谢老爷,你这只鹤若是野地里遇到人家这个金翅大鹏,怕是也只能往沼泽芦苇地里钻了。”

明显就是莽金刚的声音。

谢鸣鹤气急败坏,翻身起来,便欲言语,却又被眼前一幕给惊呆了——十三金刚列阵于营地中,自己落下时还什么动静都无,尤其是连真气也无半点异动,但只一翻身而已,不知何时,身前便已经断江真气横流,居然结成了一张真气大网,将赵光从上方给整个兜住。

原本还想往前扑向谢鸣鹤的赵光同样慌张,仓促欲走,但真气一提起来,撞上那网,便宛若遇到铁丝的豆腐一般,直接散裂开来,其人本能挥舞长枪去荡,结果,附着了辉光真气的长枪撞上那真气大网,居然直接被切断。

金翅大鹏大惊失色,不用想都知道,若是刚刚不把这网当回事,仓促腾跃起来,会当场身死也说不定。

而其人既晓得利害,便试图从空档里走,结果,往上起也好,顺着平地往侧面来也罢,那莽金刚都从容指挥呼喝,真气网上的断江真气丝线也不断调整,甚至有加密加粗,成罩的趋势,只让赵光处处受制。

真真宛若捕鸟捉鱼。

几次尝试失败,赵光渐渐惊骇失控,便扭头看向了莽金刚,他当然晓得对方是此阵阵眼,也是指挥核心,便奋起余勇,拎着一把断枪,朝此人扑来。

但莽金刚却岿然不动,待二人即将相接,更是忽然单手挥舞起一把巨大铁杖,借用阵型灌足真气,当面扑打而来。

赵光拎着短枪挨了一下,宛若一只兔子撞到一棵大树,当场晕头转向,趔趄了数下,便扑倒在地。

十三金刚随即一拥而上,将此人就地打断腿脚,捆缚严密。

此时,这莽金刚方才回头对谢鸣鹤与赶来的阚棱等人来笑:“其实是有些手段的,金翅大鹏的绰号没错,但大鹏既然到了地上,翅膀都展不开,如何与俺这玉面虎相较。”

谢鸣鹤虽听得牙酸,却懒得计较,反而在旁边负着手长呼了一口气:“行了!此战已然胜了!”

“捉了敌将。自然是胜了。”阚棱同样喜形于色。

“非是此意。”谢鸣鹤摇头大笑。“是整个徐州大事已经定了!”

阚棱一时不解:“此人这么厉害吗?”

“不是他厉害,是通过他证明了我们这支兵马的厉害,证明了我们这支兵马厉害,就可以跟一些人做生意了。张三郎可没指望跟司马二龙做生意,那就不是做生意的人!”谢鸣鹤脸上血色也都回来。“你们看好他,就在这里等着,把他怀中行军金牌给我,三日内……不对,两日内大局便要定下了!我这就走,去寻个牙人,反正军情严肃,一刻等不得了!”

众人不解其意,但胖金刚还是将对方身上证明身份的行军金牌与长绶一并取下,递给了对方。

而谢鸣鹤连杜破阵都来不及见,便一跃而起。

朗朗乾坤,既无金翅大鹏,流云鹤自然肆无忌惮,翱翔自在。

自山阳至江都,不过两百五十里,中间水网纵横的,本就以速度闻名江左的谢流云也不用马,只是奋力施展自己修为,中途稍歇数次,饮食睡眠齐备,一日夜稍多些,大概第二日下午便抵达了自己魂牵梦绕的江东之地……的大江对面。

也就是江都城了。

入城之后,城内气氛果然如他所料,街市居然如常,丝毫不晓得相关战事,俨然有人封锁消息,而谢流云也不去找自家在本地故人,也不去寻什么南衙相公、什么本地留守,或者是找实际禁军主帅司马化达。

而是经过打听,轻易用自己本地口音找到了一处住宅。

此宅不过前后两院,前院人住,后院养马,中间便是堂屋……主人更是一位登堂入室大员,所谓刑部侍郎王代积是也。

江都这破地方,猬集了那么多人,大家又都没带家眷,自然是一副勉强糊弄的样子,但王代积这种身份,赏赐待遇是少不了的,却还住在这种地方,恐怕不是大善之人就是大奸之徒,反正是心里有其他计较的,着实让谢流云更加信了几分张行的言语,心中笃定了几分。

“这是谁送来的?”坐在堂屋看书的王侍郎打开革袋,看到赵光一卫将军的绶牌,愣了片刻,忽然站起。“人在何处?”

“王侍郎!”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传来声音。“有东都故人着我这个中人寻你叙旧,不晓得阁下可愿拨冗一见?”

王代积坐了回去,捏着发黄的胡子,沉默了一会,摆手示意仆从离开,这才干笑了一声:“我若说不见,岂不显得我王某人忘旧吗?阁下请进来喝茶,慢慢说话。”

话音刚落,门前便落下一人,姿态从容,举止大度,望之让人心折。

王侍郎不敢怠慢,起身向前拱手以对:“刑部侍郎王代积,见过阁下,敢问阁下姓名,故人又是哪位?”

对方也丝毫不做遮掩:“江左谢氏谢鸣鹤,白衣浪荡之士,至于故人,乃是当日与阁下在西都一起拜谒穆国公的那位。”

王代积没有半点惊讶,只是点点头,平静来问:“早就闻得阁下高门大名,黜龙帮已经强盛到可以让阁下这种出身的人为之奔走了吗?赵光又如何被他们拿下的?”

“此事说来话长,请让我与阁下从容讲来,而且还有另外一事要阁下襄助。”谢鸣鹤不失礼仪。“咱们那朋友说了,若事成,阁下也能脱离苦海,就此展翅。”

“好。”王代积心中微动,侧身让开,恳切礼让。“请阁下上坐。”

这一日,乃是六月十八,正是徐州战事告一段落的当晚。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364章 江河行(21)

“黜龙帮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待谢鸣鹤半真半假细细说了一遍,王代积坐在那里愣神了好一阵子,方才缓缓开口。“恕我直言,我本以为以张三郎的本事趁风起浪乃是寻常,割据些地盘更是常理,将来假以时日,腾龙展翅也未尝不可,但不到三年,便有了十余郡的地盘外加两个宗师高手,还不是白三娘、伍大郎……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吧?”

“我懂王侍郎的意思。”谢鸣鹤只在对面隔着一张桌案捻须而笑。“阁下在意的不是地盘和兵马,而是两个宗师,毕竟,自古以来,修行上便有三一得上之说,这两个宗师在手,再来一个白三娘或者伍大郎过了界限,便有了质变,到时候,即便大宗师弃了塔过来,也未必压得住,这就相当于黜龙帮有了自己的立身柱石……对也不对?”

“正是此意。”王代积诚恳以对。“太快了。”

“那我也不瞒王侍郎,这里面据说是有些说法的,其中一处其实是靠着北地荡魔卫里的黑帝爷阵法成的事,未必是真的宗师高手,据说张三郎河北立足后,北地荡魔卫便有一位司命亲自带着人来了,然后只孤身回去的。”谢鸣鹤认真来言。“但另一处确系是真的了,不然如何轻易擒获了赵光?但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白、伍几位的襄助?”

“原来如此。”王代积略显恍然。“这就稍微说得通了,但也还是让人惊异。”

谢鸣鹤想了一想,到底是没忍住那张嘴,便来感慨:“其实,我本人对此也有想法,觉得张三郎这人,本事自然是挺大的,但对时势的拿捏却未必就那么稳妥,今日的局面,多还是大魏朝廷这里自己没了关节轴承,四肢百骸都失了灵,所以才至于此……恰如一个人,看起来还活着,而且刀兵甲胄俱全,一刀举起来,端是威风堂堂,但刚要砍下去,却往往半道上脱了力,这才显得张三郎在刀下游刃有余。”

这话既有些道理,更说到了王代积内心深处,自然引得他连连颔首:“这话是对的,谢兄说的妥当,我亲身在江都,如何不晓得内情?朝廷委实失了关节,下面州县根本连不上了,仅此一事,便是死穴,江都也是死地……张三郎苦海一言,委实清楚。”

谢鸣鹤也随之点头,却又继续提醒:“其实王侍郎自是刑部侍郎,而且尚书又在东都,是此间独掌刑部大权的人,想要查验山阳是否被突袭,赵兴是否是这两日支援过去,总是有法子的,何必计较在这里?”

“我当然信得过谢兄与我张三兄弟。”王代积赶紧摆手。“只是惊疑罢了……”

试探完毕,两人一起顿了一顿,而那王代积见对方如此来说,更兼物证在手,多少是信了几分的,便也终于郑重来问:“所以,谢兄,我那张三兄弟要我帮忙准备做什么事?”

“一笔生意罢了,请王侍郎做个牙人。”谢鸣鹤干脆以对,丝毫不在意对方直接换了称呼。

王代积心中微动,但面上却佯做不知:“莫不是想让朝廷拿什么赎买赵将军?”

“是。”谢鸣鹤当场失笑。“大约就是类似的买卖。”

“谢兄莫要开玩笑。”王代积肃然以对。“当朝圣人的脾气,我不信我那张三兄弟不晓得,怎么可能会许赎人呢?暴怒恐惧之下大肆株连才是常态。”

“不是跟圣人做买卖。”谢鸣鹤似笑非笑。“如今朝廷管事的,又不是圣人,说起来,我许久不在家,也不晓得圣人最近在忙什么?”

“在想着修个丹阳宫。”王代积平静以对。

“这个时候还想着修新的行宫,他……”话到一半,谢鸣鹤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宫?”

“丹阳宫。”王代积依旧平静来对。“就是你老家丹阳郡的丹阳,就在丹阳郡江宁城,你家里那里,修个新行宫。”

谢鸣鹤目瞪口呆:“他疯了?!”

王代积闭口不语。

谢鸣鹤心中焦急,本欲站起身来破口大骂,但想了一想,反应过来,最终只是一笑:“他没疯,只是不把底下人当人的老毛病犯了……那我说句实话,他注定修不成,反而会逼着江东江西的世族豪强一起反了,我这些年例行四方游历,不晓得江南江北的具体情况,但此事只要露个风,说不定当日便有人去联络南岭或者真火教的叛军了,往后叛军也不缺人力物力了。”

“不错,江东江西的叛军已经再度莫名势大起来了,估计就跟此事有关。”王代积叹道。“非只如此,为这事,原本还算顶用的虞相公如今也废了,只沦落到一个文书而已……”

“能不废吗?”谢鸣鹤喘匀了气,当场苦笑。“虞相公是南衙资历相公,又是江东二流世族出身,算是此间唯一顶用的,而之所以顶用,便在于他能上下维持,对下能调度一些江东的人力物力,对上能跟圣人说话,如今圣人既要修丹阳宫,逼着江东上下绝了最后一丝念想,他上下都没法交代,相当于上下一起断了源流,岂不正沦落成一个孤家寡人的废物?”

王代积只是点头。

而话到此处,谢鸣鹤反应了过来,倒是不再多计较:“那我也不卖关子了,张三郎也不是要跟虞相公做生意……自古乱世掌权者在于兵,如今江都能稳住,不在其他,只在这支还有足足七八万之众的江都-徐州禁军,而如今执掌江都-徐州军权的不正是司马氏兄弟父子吗?如我所料不差,司马化达在江都城内,怕也是一意遮掩了黜龙帮这支抵进山阳偏师讯息吧?”

“原来是找司马氏做交易。”王代积恍然,继而忍不住一声叹气。“确实如此,司马氏似乎是在欺上瞒下遮掩消息的……似乎也可行……但具体怎么交易?”

“我方退出徐州,撤离所有三路兵马,要司马正交还临沂,顺便还要李文柏人头。”谢鸣鹤毫不迟疑说出了核心信息。“双方只做无事。当然,若能要些军粮器械,也是顶好的。”

“可行。”王代积面无表情点点头。“李文柏是什么东西,既来了江都,他的人头我都能给你们,但交还临沂,却只能是司马父子来答应了……不过,若是这般来讲,伱们似乎也有难言之隐吧?是不是也要坚持不住了?否则何至于底线压得那么低?”

“淮北干旱,秋粮估计要减产,天气炎热,士卒艰苦,有些事情瞒不住,也不准备瞒,前线的事情一问便知。”谢鸣鹤情知到了关键,也严肃起来。“不过,这也绝不是我们畏战,而是张三郎有言语与我,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该主动逼迫江都,因为圣人在一日,于黜龙帮有益无害,反倒是圣人猝然没了,这些禁军是要闹出大乱子的。”

王代积沉默了一会,消化了对方言语,不知道今日第几次缓缓点了头。

且说,两人之前说了半日废话,又是试探又是寒暄的,只到了具体交易时却又显得急促,很多信息都是那种如果两人都能领会便不去提的说话方式。

最明显一条就是,两人说来说去,都绕开了一个重大的交易前提——司马化达那边的交易意愿。

“我直接说吧。”见到对方多次颔首,却始终没有直接应承,谢鸣鹤干脆决定挑明。“这位圣人这般行事,迟早要丧失对军队的控制,然后激起整个东都-关西禁军大部队的兵变。但人家毕竟是十几年的圣人,兵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个是要内里先串联起来,需要领头的,更需要时间;另一个是要顾忌几个人,牛督公、来战儿,还有圣人本人,不能想法子一一剪除的话,谁都畏惧……这种情况下,司马化达也是坐着火炉上烤的,他比谁都清楚下面禁军的不满,也比谁都清楚圣人的恣意,对上畏惧,对下也畏惧,所以才会欺上瞒下。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你们黜龙帮直接打到了山阳,轻易击败、俘虏了赵光,他更是恐惧到了极致,现在跟他做这个交易,其实是救他的命。”王代积接口道。“也是救了圣人的命,但也是取了圣人的命……当然,就好像张三郎说的那般,对黜龙帮也是有好处的。”

谢鸣鹤轻轻点头。

无他,来时张行就已经分析过,如果这笔生意做成。

第一,是避免了司马化达坐蜡,让他得以糊弄过去,省得军情暴露,司马氏与那位圣人之间爆发冲突,现在冲突,很可能就是一场直接而仓促的宫廷政变,败的那方必死无疑,胜的那方也很可能虚弱到活不过下一次冲击。

这就是王代积口中救了司马化达也救了圣人命的意思。

第二,客观维护和促成了司马氏的在禁军中的领导地位,而这将使得下一次矛盾来临时,司马化达更有把握,而圣人更加不得人心。

那么下一次,圣人败亡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高,这也是王代积说的取了圣人的命。

第三,延迟矛盾爆发,延缓这支精锐禁军重兵集团的失控,会从战略上给黜龙帮争取时间,大大减少位置尴尬的黜龙帮所受的冲击。

“那就只剩最后一问了。”王代积拢着手来问。“这笔若交易成了,我又怎么能趁机脱离苦海呢?张三郎的意思是要我以此为投名状,入他的黜龙帮吗?”

谢鸣鹤当场来笑:“张三郎说了,若是王九郎去黜龙帮,他自然扫榻相迎,但若是王侍郎另有想法,我们也绝不勉强……阁下可以以任何不过分的调度委任为条件之一,加入这场生意,到时候我们都会背书……牙人也要抽水嘛!”

“如此,请谢兄稍坐,我去寻司马化达谈这笔生意。”王代积今日只是点头了,但这次点头后却是直接起身,将赵光的绶牌收起。“司马化达这厮其实是个典型的贵种二代,脑子不行,须我过去亲口替他把账算清楚了,才好应承。”

“这就是寻阁下的本意。”谢鸣鹤拱手以对。

王代积也只一拱手,便直接出门去了。

而其人既出门,便架着坐骑往北面而来,但行到行宫前的路口,明显司马氏的宅邸在东侧,却居然继续不停,往行宫而来。

谢鸣鹤远远跟在后面,目瞪口呆,有心阻拦,却哪里敢在牛督公以下不知道多少高手坐镇的行宫前现身,只能目瞪口呆,目送对方入了行宫。

然后整个人心里拔凉拔凉的,蹲在了楼顶那里,却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谢鸣鹤终究还是误会人家王代积王九哥了,人家真不是去告密的,而且去验证信息的。

这厮来到行宫这里,先去寻几位北衙公公,问了圣人安康,确定圣人连续好几日都只是宴席消遣,半点朝政都未理会后,便晓得,圣人果然是被瞒住了。

然后,他又去了“兵部”,寻到了自己一意交好的几人,各自旁敲侧击了些情况,结果这些人非但全不知道山阳的军情,甚至有几个连徐州军情都不晓得。但与此同时,其中几位老道的兵部官员还是通过一些基本的粮草军械调度,自己嗅到了徐州的不稳。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对王侍郎的询问没有半点惊讶,而是痛快分享了自己的小秘密——江都朝廷根本就是半瘫痪的,掌握的有效信息不多,也就是王侍郎这种朋友他们才这么痛快的。

到了这份上,这位王侍郎还是不敢拿稳,乃是又去见了几个禁军中的朋友——调度兵马,肯定有自己的军令体系,然后果然用直白的方式问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说是前日夜里,司马化达这位执掌禁军大将军对在安宜驻扎的赵光赵将军送去了信使。

这个时候,王代积方才彻底放下心来,然后也不去寻司马化达,反而直接在询问消息的地方坐着不动了。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王侍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司马化达遣人来请。

双方在司马化达的私宅见面,后者双目满是血丝,皱着眉头来看这位刑部侍郎,硬着头皮来问:“王侍郎,你打听军情作甚?”

王代积一声叹气,想着小说中那些说客的样子强作镇定,昂然来言:“司马公……我是来救你性命的。”

司马化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吓得王代积一个哆嗦,然后却又快步走上前去,握住了身前后者的双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侍郎,可算有人救我了,你说,眼下情状,如之奈何啊?”

王代积目瞪口呆,且不说他一个黄胡子老九,如何受过这般待遇?

关键是,自己这一下午折腾的什么啊?你司马化达也不按书里来考验一下我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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