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1章 拼死决败

“放水”从来都是一个技术活儿,真赛只需要拼命就行,假赛要考虑的可就太多了……

要打一场完美的假赛,要把战斗控制在“拼尽全力但无法战胜”的程度……若无对手配合,就需要自己有切实的、高出一筹的眼界和实力。

鲍玄镜本不觉得这很难。

他怎么说也曾为幽冥至高,就算实力被约束在同一个水平线,眼界还是比这些小年轻高出好几层楼的。

战斗的戏本已经设计好——他先全方位地展现自己的剑术水平,身法水平,坐实“小武安”的风格。还要把齐国术院最前沿的高难度的道术都演练一遍,淋漓尽致地展现鲍氏之家传、朔方之风采、大齐之名门底蕴!

他要占据优势,然后变成劣势,接着再赢回优势,继而乘胜追击、势不可挡,一不小心,踩中对方的陷阱。终究马失前蹄,英雄末路。

他以惊人的战斗才华、绝妙的战斗智慧、不屈的战斗意志,在困境之中拼死反击,奈何对手也是人中之龙,始终不给机会……最后他只能遗憾落败。

在台上留下不甘的眼泪,喊出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观众心中留下一道不屈的痕迹……将来再找回场子。

输没有关系,姜望当年还打不过重玄胜呢。

凭他的眼界和积累,是修为越高,年龄越长,越能释放自己,力量越强!

一个绝顶天骄的成长,和一个幽冥至高的回归,同时发生,这是双倍的绝世。普天之下,同年龄段不可能有对手。今不能魁,十四年后必摘魁名!

事情的发展一开始很顺利。

他和辰燕寻斗了个旗鼓相当。他这边【神明镜】,辰燕寻那边就【雁南飞】;他这边轰出第二道神通,辰燕寻那边也捧出新的神通种子;他的剑术通神,直追镇河真君当年,辰燕寻也箭术绝顶,尽显君子之风……

如此你来我往,斗了三百余合,杀得非常激烈。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他也发现辰燕寻果然卖了一个破绽——

不愧是宋国倾国培养的绝顶天骄,淘汰了镇河亲传和镇河亲妹的夺冠大热门选手,这个破绽卖得非常隐秘,非有顶尖的战斗嗅觉,不能捕捉。

鲍玄镜完全明白,这个隐秘的破绽就是鱼饵,只钓真正的强者,里面藏着锋利的鱼钩!

类似的战斗陷阱,他没有设计过一千,也有八百了。

当然眼下他需要“看走眼”,他还要调整好自己的战斗姿态,让自己踩中陷阱这件事情,显得更有说服力。要“机缘巧合”地帮对手补完这个陷阱的漏洞,明明挣扎,却跌落,明明争取,却错过……让这场半决赛的失败更具有悲剧性,更有命运感。

当他准备好一切,一脚踩进那陷阱。

才陡然惊醒——

不好,这个是真的破绽!

一场惊天动地的道术碰撞后,混淆的元气团成风球吹走。满场都是半透明的虚光。

【神明镜】的加持下,剑已经往对手的要害去,对手的【雁南飞】不久前刚刚用过,现在还难以重演……

这场战斗居然要赢了!

危急关头,鲍玄镜猛然一抬眼!

眸光飞转千万缕,乍似天女散花,一时香气满园。强行启用受限于境界还并不成熟的瞳术,发起了神魂之争!

好似春去风景哀,漫天桃花瓣。

在辰燕寻本能的、依托于通天宫的神魂反击下,鲍玄镜的瞳术瞬间崩溃,眼睛流下血来,手中的剑也猛地一抖!

这一抖绝对是精髓,他还勉力控制着剑势,展现了恐怖的战斗意志,但剑招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不协调。

微不可察的缝隙,掩盖在疾似游电的剑光里。这都算不上破绽,如邱楚甫之流的大宗天才,根本没办法看到这一剑的问题。但以辰燕寻的绝顶战斗才情,却一定能够捕捉到机会,绝地逢生!

好一个心比天高的少年伯爷,好一个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却被对手抓到机会翻盘的精彩戏本。

鲍玄镜自觉这一战已经可以选入本届黄河之会最佳对局之列,他的灵机一动,为此战加分太多。

但他的剑……却刺到了实处。

这柄爷爷当年亲自为他配上的剑,这柄陪伴了他六年的佩剑……他已经熟悉剑脊上的每一处锻纹,每一道雷印。

此剑虽然削铁如泥,受阻极轻。

他却还是捕捉到了再清楚不过的、剑尖入肉的实感。

神魂桃花尽凋残,自创的怀念当初和爷爷一起春游的、名为【踏莎行】的瞳术,支离破碎地切割着他的目视。

他还本能地闭着流血的眼睛,可是他不用去看,也能感受到辰燕寻的鲜血,正在在自己的剑锋流淌!

怎么回事?

这一剑都躲不过,这么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了吗?

鲍玄镜猛地睁开带血的眼睛,强行撑住目识,恰看到辰燕寻正吐血倒飞、好似大鹏展翅的身影。

在忍痛逃离剑势、吐血倒飞的时候,这家伙还不忘以箭羽环身,操纵流风。又在虚空之中,埋伏下延绵不绝的箭劲,边退边织网,随时可以组织起疯狂的反击攻势……倒是也当得起天骄的表现。

只是……

未免有点太眼熟了。

这家伙表现绝顶,又不够那么绝顶,瞧来完美,距离完美还差一线——偏偏就留了一隙可以被切入的漏洞。

这不是我鲍某人的戏本吗?!

当然可以理解成辰燕寻已经受了伤,无法完全地掌控自身。

但鲍玄镜怎么看……怎么像在照镜子。

以辰燕寻这一路砍瓜切菜的凶猛表现,何能技穷于此?

说什么宫维章是你一事之师,说好要在内府境做到无法再超越的程度呢?你还不如前几轮啊!

是放出了新的神通,展现了新的杀法,那真正臻于绝顶的战斗才华,却似明珠蒙尘,在这里疏而见漏。

你这一板一眼的宋国君子……竟也放水吗?

究竟怎么回事……

齐国也去威胁对面了?

季国那个死在路边的熊问,还有什么国相、礼卿,还真是齐国人宰的?

景国那都是纸老虎,平时喊得凶,个个鼻孔朝天,实则被太多人盯着,做事束手束脚,只有被栽赃的份!要说凶悍还得是咱们齐国,说干就干。

这得把商丘辰家满门都杀了,把辰巳午都绑起来准备五马分尸了,才能让辰燕寻演得这样卖力吧?

这也……没跟本伯爷商量啊!

演武台上瞬息万变。

鲍玄镜心乱得很,却又没法儿细想。他毕竟不敢打得太假,不敢引人猜疑,害怕叫裁判生厌。

绝世天骄的形象不能有失,台上的表现还需修补,战斗里的失误允许存在,不能一直存在。

管不得那许多!

脑子还在想,身体已经动了。

他踏云而起,抬脚便跨过了冗长的距离。步似闲庭踏叶,身如飞云越海。

这是以此具人身为基础,结合鲍氏家传,借鉴了大齐术库妙法,当然也参考了一点平步青云的仙术,他所独创的绝妙身法……【如意纵】!

脚下流云聚又散,身形一纵复一纵。

他瞬间就追上了倒飞的辰燕寻,身外剑气如龙,咆哮不休,直接撞碎了辰燕寻埋伏在退路上的箭劲阵网。

在他身后,恐怖的气劲随之混同而起,竟似旭日东升。

譬如金乌起旸谷。

他的剑光灿耀,拳头混沌。

一边剑横日月,一边拳开阴阳,其狂放的气势,张扬的杀意,在演武台上如红日将裂。

这少年伯爷的凶悍,叫齐人一时恍惚,仿佛又见当年东域战争里的双子星,称名“剽姚”的那一位!

鲍玄镜发起狠来——你敢真演我,我就真杀了你!

去幽冥演吧!就当我送你回我老家!

举凡强者,无不命途自握。他不相信辰燕寻这样的绝世天骄,会把自己的生死,完全寄托在裁判身上——

他自己就绝对不会。

哪怕姜望再强,他如今再弱。他绝对相信姜望有在生死关头保住他的能力,他也绝对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作赌。

辰燕寻哪怕真的被齐国人威胁了,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在台上,即便他重视感情胜过自己性命,难道不怕裁判在台上偏袒齐人,甚至勾结齐人,默许给他一个死无对证的结果吗?

但凡辰燕寻有一丁点不放心,就必须要反击!

只要辰燕寻敢在这种情况下掀起反击的声势,他就敢当场落败。毕竟他又是瞳术反噬,又是近身追杀,自身也很合理的进入了强弩之末的状态……

然后他的拳头,就轰平了辰燕寻的鼻梁。

他的剑,贯穿了辰燕寻的心脏!

鲍玄镜明确感受到了辰燕寻的反抗,但还是差了那么一丝,还是叫他摧枯拉朽。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裁判及时出来洗地。

一卷袍袖,抹掉了漫天飞血、绕场剑气。轻松护住辰燕寻的命脉,托住他的心口,将他送到东王谷的医修手中。

内府场的第一场半决赛就这样落下帷幕。

只有鲍玄镜沉默地站在那里,作为胜利者迎接全场的欢呼。

他确实是输了,并非输在实力或演技,输在辰燕寻真的敢寄托生死!

虽然姜望很有信用,很有实力,也确实称得上可靠。

但性命只有一次,死在台上就真的死了。明明还有挣扎的实力……就那么相信姜望吗?

万一疏忽了呢?万一分了心恍了神甚至就是有恶念呢?

鲍玄镜小时候还在镇河真君怀里待过,都不敢这样赌一次。万古艰难唯一死,有望超脱的性命,岂能轻掷?

恐怕也只有这样初出茅庐的牛犊子,真正的少年人,尚不知生命之贵重……

这一刻他承认了辰燕寻的年轻。

又或许……这小子是真的距离绝顶还差一线吗?遇弱则强,遇强则不足?

比赛进行得激烈,黄舍利毕竟紧急完成了换场。把无限制场的观众请离,将内府场的观众请来。总算保住了这点票钱。

前一场的外楼决赛令人愤慨、压抑,这一场的内府半决赛却是太过精彩。精彩得像是有戏本一般。

真实的战斗往往丑态百出,动辄下饭。常常是虚假的赛事才你来我往,高潮迭起……

人们也短暂地忘却了不豫,毫不吝啬掌声与喝彩。

“好剑!”辰燕寻被东王谷的医修抬着往医室走,镇河真君的仙光维系着他的生机,他仍然挣扎着抬起头来,悲伤、落寞、不甘又叹服地看着鲍玄镜。

他的情绪如此丰富,满怀复杂地问:“纵观整场黄河之会,这是你第一次出剑,我输得不冤!此剑何名?”

“其名【寸晖】,家祖所赠。”鲍玄镜淡淡地道。

作为鲍氏顶梁柱,大齐顶级贵族,他应当胜不骄败不馁,他也的确能做到。但他现在胜且馁,感觉对方败且骄……

心里很不愉快。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辰燕寻喟然赞曰:“情重如此,山海不易,果然好剑!”

两眼一翻,终是松下心神,昏迷了过去。

他安全了。

终于短暂地逃出局外,接下来……

鲍玄镜手中的剑,是一柄三尺剑。剑身沉暗,常态为暗铜色,催发剑气时为灿金色。

听君一言如雷殛,辰燕寻的无心之语,却在赛后真正给了他一剑。

此刻他,顾不上思考接下来决赛该怎么办,也忘了忧虑自己的前路。

他怔怔然看着自己的剑。

他还在娘胎里,就注视鲍府的一切,他记得降生娘胎后的所有事情。当然也记得,当年爷爷鲍易把这柄剑交给他的时候,是怎样说的——

“它啊,名为【寸晖】。你道此名何解?”

那时还很小的他,复诵前几天学的齐国名篇,清脆地道:“折骄阳于方寸,裁天晖于三尺!是很厉害的名字呢!”

他记得那时候爷爷怔了一下,但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对了!好好使用它,不要辜负了这么威风的名字。”

他多么聪明,多么有智慧,洞悉古今之变,明彻天地之本。能够击穿现世意志的排斥,解决天道的恶意,成为这么鲜活的一个人,这么前途远大的绝世天骄。

但他竟然从来都忽略了,这么简单的一个名字,蒙童都记得的一句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爷爷啊爷爷。

你是希望孙儿以这三尺剑,斩出胜逾骄阳的剑呢。还是希望我……记得这份血肉亲情呢?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这样的我?

……

在这样的时刻,败者辰燕寻在昏迷中退场,胜者鲍玄镜对着佩剑惘然。

主裁判已经准备宣布下一组选手上台,赛事解说呼延敬玄正在太虚幻境里滔滔不绝:“趁着这段空闲时间,我们继续先前的话题啊,跟大家探讨一下景国的舆论困境,聊聊堂堂中央帝国为何如此不得人心。为大家解密当年神使敏哈尔中域传道的往事……啊,那个——”

他的声音遽止。

他看到了他的搭档,景国玳山王姬景禄,从天而降,落在了天下台。

“等等!”

这位曾经的富贵王孙,帝室闲人,虽然踏足了武道绝巅,当上了斗厄统帅,仍然有一种懒散的气质。

但这时落在台上,竟似险峰兀立,冷峻嶙峋!

“我是说……那个叫辰燕寻的,先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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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2章 风起天下台

东王谷的医修不知所措,抬着人顿在那里,但毕竟知道观河台上谁说了算,只向现场的主裁判投去眼神。

姜望看向姬景禄,视线当然是平静的。

姬景禄赶紧解释道:“荡魔天君,我有充分的上台理由!”

“什么理由让堂堂玳山王,闯进年轻天骄的赛场,登此天下台?”姜望问。

姬景禄朗声如鼓,渐起激昂:“有关于本国太乙真人陈算之死,有关卫国两郡之屠,有关于本届黄河之会的公平!有关于……中央大景的清白!”

全场肃然。

鲍玄镜的眼神从怅惘、追思,到惊讶、好笑,又不动声色地敛去所有情绪,默默后退三步,将镇河真君护至身前。

姜望收回落在姬景禄身上的目光,抬手一竖,不远处的宫维章和诸葛祚,便停下了登台的脚步——他们倒是不管台上什么动静,只听裁判吩咐。

姜望说自己没有保护好选手们,但他的态度,他的行为,已经赢得了少年人的支持和信任。

景国需要洗清嫌疑,查明真相,黄河之会也需要给所有关注赛事的人一个交代。

所以姜望虽然着急为此次黄河之会收尾,虽然再有两场就能结束本届波折不断的大会,虽然大会结束他就海阔天空,风雨淋不着身……

却还是默许了姬景禄在台上办案。

诚然完成比完美重要……但干净比荣耀重要。

已经被秦至臻一对一保护起来的卢野,猛地冲到台前来,双手撑着台缘,死死看着台上!

他太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卫怀爷爷在哪里。

辰燕寻从昏迷中被唤醒。

发现现场安静得可怕。

容纳了上万人的天下台决赛现场,竟然没有一点嘈音。

巨大的危机感自天灵炸开,这一刻他头皮发麻!

但毕竟久经战阵,未表现出半点异样,只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虚弱地道:“这是……怎么了?”

“是啊!你怎么了?”姬景禄单手一招,便将辰燕寻抓握过来,一把掐住他的脖颈!

然而五指略一用力,却握住了另一只冰凉的手。

他抬眼看去,却是姜望站在他身前,五指错住了他的五指,而辰燕寻被挡在了身后。

清灵仙光,托举着辰氏少年的身体,使之免受伤害。钟玄胤也顺势打下几道治疗的法术,缓和这少年的伤势。

“有话慢慢说。”姜望淡声道。

无论姬景禄有多可靠,无论辰燕寻多么有嫌疑,在证据确凿之前,他是黄河之会内府场的四强选手。

作为赛事主裁判,姜望有责任保证选手在观河台的安全。不可能允许姬景禄随意打骂选手。

姬景禄闲散惯了的性格,看着姜望的眼睛,忽然想套个近乎:“荡魔天君的手为何这样冷?”

姜望道:“因为我的剑很冷。”

姬景禄连忙松了手,再握下去感觉要死人了。

其实天京城里都说姓姜的脾气不好,姬景禄并不同意。往日的交往且不说,这届黄河之会这么多人搞事,他到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努力维持赛事的正常秩序……已是非常的有忍性。

姬景禄自问若是换成自己,早就开始拳爆西瓜,一拳一个脑袋。

“镇河真君……”辰燕寻强行镇定的声音,在姜望身后怯怯响起:“我是犯了什么错吗?”

他自问这一场谢幕的表演是完美的,一个已经被淘汰的人,一个差点被打死的人,一个昏迷过去无法自控的人——难道不是安全的人吗?

就算有再多的嫌疑,在被淘汰的那一刻也应当洗掉了。

但万万没有想到……眼睛闭上再睁开,还在场内,还被姬景禄抓回了台上!

费尽心机才下的台啊,这该死的景国佬。

他真的心很乱,此刻的紧张是本色表现,倒不用强行拗造。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和你一样在等答案。辰燕寻,如果你没有犯错,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你可以视此为我的承诺。”姜望侧开半身,语气平静:“接下来玳山王和你聊。”

姬景禄于是往前一步,促近了辰燕寻身前,带去排山倒海的压力——

但因为记得姜望的提醒,不能真个动手,这压力就有几分虚张。

辰燕寻其实下意识地想回一句“那要是我真的犯了错,你会亲自来伤害我吗?”

当然他立即斩杀了这该死的乱七八糟的念头。确实是太不安了,连心神都压不住,使得杂绪如荒草。

至于面前的姬景禄……

真不在乎。

有种换姬凤洲来!

忽有高渺一声,如垂九天之上:“辰燕寻……是吗?”

辰燕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谁开口。

一骨碌爬起来,勉强撑着伤体,行了个标准的使节面君之礼:“在下辰燕寻,宋国人,出身商丘辰氏,今年十五岁。”

他的丸子头都被鲍玄镜打飞了,此刻断发长短不齐,凌乱地披着,碎发藏星眸,倒有几分天真少年气。

“不用紧张,观河台上,荡魔天君应允你的安全。”中央天子的声音威严而高远:“你只需要如实答话。”

辰燕寻抿了抿唇:“当着诸位陛下和荡魔天君,燕寻不敢隐瞒。”

姬景禄凶神恶煞的气势,二而衰,三而竭,索性也不板着个脸了,只是字句如锻铁:“辰燕寻,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轰隆隆!声似雷霆!

这的确是一个掐住了命脉的问题,景国人确切地怀疑自己的身份!

被中央帝国盯上,且已经有了这样明确的方向,暴露是迟早的——但现在已经完全暴露了吗?过程需要多久,还有没有时间来想办法逃生……甚至继续那一步?

“我是谁,您已经宣之于口。”少年辰燕寻仰看着景国的玳山王,不卑不亢:“我不明白您这个问题的意思。”

“本王也不明白——”姬景禄眼神变得深邃:“辰燕寻,你怎么会输?”

他甚至怀疑我是燕春回了!

赛前那些传言,应该就是景国人放出来的。用以试探,想要打草惊蛇,让有嫌疑的人手忙脚乱,自己暴露出来。

景国人哪里来的线索?为什么是景国人?

是了……陈算!

陈算被杀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平等国干的。

该死的平等国!

登顶黄河之会,谋求人道之光,是他成道的最后一步。

他已经走完了前期所有的路,只求那一分人道气运所钟。好借青云上高天,荡清古今之恨,填平时代之憾,踩着这人道洪流,跃升无上。

可惜变化总比计划快。

本来姜望来做这个黄河裁判,他就谨小慎微,处处拘束了——这厮的剑碑还在无回谷立着呢,让他这个几千岁的老人家无家可归。

姓姜的还大刀阔斧,以裁判之名,行主办之实,大肆改革,又是水族又是义学,掀起一股黄河热潮,引来整个现世的关注。

尤其是黄舍利以分利之举,广映赛事于天幕,让现世亿兆人族共飨黄河之会……他便愈发不安了。

灯下黑固然有其道理,但是当这个灯亮到四面八方无死角,他俨然有一种上法场的感受!

这种不安,在那个叫“熊问”的登台时,达到了顶点。

他明白这是来自平等国的邀请!

或者说,胁迫。

胁迫他一定要帮忙做点什么。

当年他和叶凌霄的交易虽然隐秘,未见得能够瞒得过平等国首领的眼睛。

据他所知,平等国里有一位了解天道运行、洞悉天意,不输缘空师太的存在。

对方亲自招揽了“钱丑”,对叶凌霄有相当深刻的了解,自然能猜到他那一剑的代价。或许不知道他是以什么身份登台,但一定猜到他已经在台上。

再加上这个熊问的身份做得这样好,“过去”完整无漏,大概率罗刹明月净也参与其中。

答案已经很明确——平等国和罗刹明月净联手了,想要借着这届由年轻人主持的黄河之会闹事。姜望虽强,不比霸国底蕴,这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前者是为了颠覆既有的秩序,后者无非是为超脱。

再联系到罗刹明月净和荆国人在盛国大打出手——一切不就连上了么?

问题还是出在“熊问”!

平等国并不知道他具体的身份,但猜到他会登台,提前布局熊问,也许不止熊问,或许还有郑肥、李瘦、方鹤翎之类,只是最后“熊问”最适合上台。

这个名字理所当然地会引起警觉!

平等国自作聪明,用这个名字来提醒自己。又杀了熊问,栽赃齐国,搅浑这滩水,同时清除痕迹——

但这些动作绝不能阻止景国人在熊问身上查出问题来,只要查出熊问身上的疑点,就有可能猜到这个人登台的作用,从而推导出……燕春回在台上!

不,平等国不是自作聪明,他们只需要清除勾连到他们身上去的线索,压根不在乎自己是否暴露。

要么跟他们合作,主动帮他们走一步棋。要么就这样暴露,引起观河台上的动乱,被动帮他们走一步棋。

把所有的问题收回来——景国人猜到燕春回在台上,也怀疑自己就是燕春回,但是百分百确定这件事情吗?

自己的表现,究竟有没有漏洞?

是了。答案就在问题里。

最大的疑点或许出现在刚刚的那场比赛,自己的表现不及预期——姬景禄问自己为什么会输,他怀疑自己就是燕春回,从而断定自己放了水!好不容易参与了黄河之会,为争魁走到今天,却在魁名门前放水,肯定是心虚的表现。

这真是冤枉!!

辰燕寻露出气笑了的表情:“玳山王,您要不要再听听看您的问题?我倒是不想输,可是打不过怎么办?您能帮我赢吗?”

他确实是放了水。

但确实不怕查。

要想在台上演得逼真,其实非常简单——

忘了自己曾经是绝巅,不就行了!

他不是演,是在决出胜负的那个瞬间,完全忘却了绝巅的眼界,忘记了名为“燕春回”的手段……那一刻他真的打不过。

说着他怒发冲冠,俨然是真的被冤枉了,受不得这委屈:“景国就算再霸道,还能不许人打不过吗?”

“我未见萨师翰赢左光殊,许知意赢宫维章!”

“还有一个谢元初,被诸葛祚从头耍到尾——”

少年人拖着伤躯,怒气替代了中气:“玳山王如此霸蛮,怎么不问他们去?”

读过书的人,骨气甚壮:“你们要拦齐国,不许东境再魁,就让自己的人争点气,而不是把鞭子伸到他国去!宋国虽弱,诚可欺乎?”

看台上的萨师翰面无表情。

许知意掩面见惭。

谢元初……他早就离开观河台了。

不管怎么说,景国本届黄河无魁,是铁打的事实。对天下第一帝国来说,是确然的耻辱。

姬景禄不欲在这一点纠缠:“我就说辰巳午那样的端方君子,不可能有私生子。他怎么生得出你这般牙尖嘴利?”

“玳山王的意思是君子生君子,小人生小人吗?将来您的孩子若不能成为武道宗师,那就不是您的?想必中央天牢世世为囚,天都馆舍代代为官,难怪中央帝国如此繁盛!这简直永昌!”

少年人身似铁,节如竹,慨然势大!

“燕寻更想问您——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会有私生子呢?我父亲是一时做错了事情,有的人却一世都在做错!就因为燕寻不肖,所以家父要被苛责。有的人身在上国,竟能全以名节吗?”

辰燕寻抓住话柄,纠缠不休,只是为了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他明白既然都怀疑到这一步,他便藏不了多久了,原有的计划需要改变。

仅仅自己表演得当,不足以摆脱这个粗鄙武夫,他不能够被动地等姬景禄放出疑点,一直自证早晚会出问题,还需要……转移视线。

台上还有没有可以怀疑的人?

接下来还有比赛的——宫维章,诸葛祚,鲍玄镜。

内府、外楼、无限制场,三轮魁名赛,十二人决选……

辰燕寻迅速锁定了两个名字——鲍玄镜,吴预。

前者刚刚赢了他,实力过份地强。现在回头想,此人在战斗中的表现,也有些可说可不说的细节,值得商榷。甚至先前在候战室里的对话,也可以牵强为此人的做贼心虚——好端端说什么齐国开国元勋转世?他就是燕春回也很合理吧?

至于出身三刑宫后者……如果淘汰了还要被怀疑,这厮放水放得更明显。

谁在台上不拼命啊?努力的防守就算努力了吗?

一味地防守,就是在等着输,这道理没人会不懂。

他还来自天净国,更有藏着隐秘背景的可能。

那么为什么自己的心脏都被捅穿了,还要被怀疑,只是灰头土脸挨了一顿揍的吴预,却能安然下场呢?

什么辰巳午这样的君子不可能有私生子,只能算是一份猜疑的佐料。

最根本的原因在于——

宋国比不上三刑宫,更有被“借用”身份的可能。

辰燕寻的目光在鲍玄镜身上一掠而过,在姬景禄想要说话之前,进一步高声:“玳山王口口声声说为了黄河赛事公平,将我擒在台上,不等伤愈就这样严厉质询……是怀疑燕寻打假赛吗?”

“我负创险死,非荡魔天君伸手不能活,何以惹猜疑?”

他往台下一指:“吴预前赛跃真,剑压武圣弟子,豪言取魁,却惨败于左光殊,还手都不能,为何天下无人问!”

“我敢说他有问题,这场比赛有问题。比赛从无限制场始,调查假赛也当自无限制场始!”

随着这少年伸手所指,众人目光聚集——

看台上正襟端坐的法家真传,忽然脸色剧变,竟然变成了一个泡影,“啪”的一声轻响……便碎了!

竟然逃之夭夭!

台上的鲍玄镜目瞪口呆……

还有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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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盟是谁,帮我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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