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垄断权

晚上的接风宴,刘钰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

凡事参股千两以上的江浙商人都来了,除了他们,还有错过了上一班车如今后悔的肠子都悔青了的人。

黑压压地坐了几十桌,倒是挺安静的。

所有人都知道刘钰这次来绝对不是来送银子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别的事。

宴会一开始,几个参股很多的海商头目就先代表其余人敬了刘钰一杯酒。

“鹰娑伯这一次带着我们发财,在倭国那把那群福建佬、漳州帮都挤走了。我等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刘钰端着酒,笑道:“这话说的就不对。不是我把那些人挤走的,实在是倭国的幕府只给那么多贸易信牌,我多拿了,别人就少拿。只能说,我在倭国有些本事罢了。可要是倭国放开了贸易信牌,这就要看江浙帮和福州帮、漳州帮,谁的资本更足、谁的货源更稳、谁的船更多了。”

“再说了,所谓兄弟阋墙外御其辱,这漳州帮、福州帮,怎么都还算是咱天朝子民,也是自己人嘛。将来若是日本开了贸易,我看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

短短的一句话,满座皆惊。

在场的都是人精,从这些话里隐约听出来一些不一样的滋味。

倭国若是放开贸易?

这是随口一说?还是鹰娑伯已有手段?

刘钰到底怎么在日本拿到那么多贸易信牌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去问。打听了也打听不出来。

加之刘钰官面上的身份,许多人都觉得这话,似乎是话里有话。

真要是倭国放开贸易……不说别的,但说自己手里这如今都涨到一百八一股的票据,那就得翻个倍不止。

就算漳州帮、福州帮还有实力,当地人还有钱,可是毕竟刘钰这几年拿走了太多贸易信牌,很多福建海商受损严重。

加之这几年贸易公司一直依靠运米带货的方式在日本搞走私,可谓是上上下下都熟的不能再熟,贸易网络已经铺开,日后别人想要竞争也是千难万难。

日本放开贸易意味着什么,他们很清楚。

在新井白石限定长崎贸易之前,即便日本有锁国令,仍旧可以通过漏洞和走私得利极多,甚至都琢磨着穿过下关去濑户内海搞走私。

和英国、荷兰等殖民者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没有一个有军队的公司,日本人在下关开炮轰击走私船的时候,没有人去干上一炮逼迫日本开国。

新井白石虽死了,可人亡政未息,这限制贸易的政策还是留了下来。

这是一整套的政策,限量贸易、信牌制度、铜换生丝不准用金银、禁止瓷器丝绸入港、必须强制搭载一些根本不好卖利润也不高的俵物等等。

几个之前跑过长崎贸易的,对这个变化是清楚的。

此时刘钰在酒桌上说出这件事,这几个人当然盼着刘钰是话里有话,可又不好直接问。

好半天,胆子大的才道:“鹰娑伯这话,大有道理。当年那新井白石没有这么搞的时候,我们江浙帮和福州帮、漳州帮之间也没什么矛盾。每年收铜的时候,都是我们联合在一起压价。”

“倭国商人的铜,都是赔本卖给我们的。但是他们能把咱们的生丝卖出去,靠这个补铜的价。我们拖一个月,他们就得多拿一个月的利息和周转。那时候日子是真好过。”

“就算后来出台了限制贸易的政策,咱们不止和福州帮、漳州帮的合作,还和荷兰人也合作过,走私生丝。”

“只是后来新井白石这么一搞,狼多肉少,那可不得打架吗?我们又打不过倭人,那就只能自己先打起来了。当年在长崎,我们和福州帮、漳州帮的,可没少冲突。”

刘钰心说,什么叫内卷?这特么就是活生生的外战联合到内卷竞争的例子啊。

等这商人说完,刘钰笑问道:“我这也入股了不少,只是我生的晚。好像是我去永宁寺的时候,新井白石就死了。可惜我是没赶上当年的好时候。听你们这么一说,当年的生意比现在好做?”

一说这个,原本安静的厅堂顿时混乱起来。

不少人都是干过海商的,也都经历过那段好日子,虽然没赶上锁国之前的更好的日子。

可那段日子相对现在,就足够怀念。

“鹰娑伯有所不知啊。那时候的日子,何止是好过?”

“那时候云南的铜还不多,铜价极高。倭国的铜又便宜,一来一回,就算别的不运,那也是翻番的利。”

这几年因为云南的铜矿开采、日本的铜价增加,以及日本官方管制让定价权从中国海商到了日本商人手里,利润实在是大不如前。

除了铜,还有些别的。

瓷器,以往抢不到生丝,运两船瓷器去日本,也一样大赚。可现在在长崎,只要发现瓷器,直接扣船不准入港,现在谁也不敢冒险。

丝绸、棉布……哪一样不是赚钱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时候没有强制以物易物的规定,是可以用金银进行大宗交易的。用金银大宗交易,和现在用铜和俵物交换,这就大为不同。

年老者怀念着当年的好日子、年轻人听着年老者的牢骚,一个个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也有人讽刺他们,说他们到了外面就是一盘散沙,一条虫。可事实上,而三十年前,根本不是这样的,江浙帮、福州帮、漳州帮是可以合作的。当年新井白石搞新政之前的走私,也是三家一起尝试着去了一趟小仓,结果被轰了回来,这才导致了内斗。

眼看着厅堂内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刘钰站起身,轻咳一声,叫众人安静下来。

“我年纪小,不知道当年还有这样的事。我寻思着,若是有一日倭国开关允许贸易、朝廷把对倭国贸易的特权给了咱们,我问问大家,愿意一年出多少钱买这个垄断权?”

垄断权这玩意,这些海商都听说过。在这边贸易的西洋商人,基本上都是东印度公司的,没吃过猪肉,可却见过猪跑,自然明白垄断权是什么意思。

刘钰又道:“我就这么一说。但是吧,你们想,给了垄断权,肯定得花钱买对吧。你们觉得,能给多少?”

说是就这么一说,但刘钰终究有个官面的身份,这话既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要说顺嘴胡诌也行,要说话里有话也对。

几个曾经的大海商嘀咕了一阵,问道:“鹰娑伯要这么说的话,那也要看什么样。譬如倭国是彻底放开贸易?和从前一样?还是说连瓷器、丝绸之类的都能卖,且不限金银?”

刘钰笑道:“反正也是胡诌做梦,就当做梦吧。梦里啥都有。就当倭国开关,随意贸易,不禁金银,不禁瓷器丝绸。自然了,关税还是要交的,就按值百取三来算。”

关税什么的,都是小钱。莫说值百取三,就是翻番,只要能达成前面说的条件,那也大赚。

那意味着棉布丝绸瓷器都可以疯狂往日本运,更意味着什么粮米、铁器等也都可以转运,还有日本的硫磺等……

这样的好事,就算再年长的人也没经历过。

他们经历过的好日子,只是新井白石改革之前的对日贸易,那就已经算是好日子了。

若真能如刘钰所言……交钱给朝廷?那自然是要交的,谁都知道背后有个朝廷站着更安全,而且朝廷凭啥无缘无故地把这么好的事交给他们?

“若真能如此,这一年五十万两,当是可以的。”

“我觉得,八十万应该也行。”

人们很难对没经历过的事有准确的想象,而且还要考虑到荷兰的贸易。这些人不止去过东洋,也有去过南洋的,知道荷兰人船坚炮利,心里有数国朝水师和荷兰人的差距,自然是不敢想象一个没有荷兰的对日贸易,也很难想象出完全开关的日本。

八十万两一年的垄断权,基本上接近刘钰的底线了。对朝廷来说,一年八十万两,也是一笔不少的收入了,全部的海关税收也没多少。

关键日本的手工业水平和贫瘠的资源,使得这些人就算拥有垄断权,也没有什么当买办的可能。

没啥往回卖的,除了贵金属和硫磺、大米等,刘钰想不出日本能有什么东西,可以对大顺的手工业造成冲击。

一众人此时也不明白刘钰为什么这么说,当然也不知道刘钰的底气在于国库每年拨付的一百二十万两的海军建设费,使他可以稍微挺直一下腰板,不需要再极端的小心翼翼防止日本察觉。

此时都在争论,刘钰自然相信商人都差球不多,大顺的商人一点都不比欧洲商人差。

毕竟蒙古、东南亚,可都是流传着无数关于“华商奸诈”的传说,甚至有些都可以成为塑造民族共同体的呼唤民族悲情和假象敌的一部分内容。

他也从没想过占据日本,和要控制蒙古不一样,他只是把日本当成一个第一桶金的原始积累地和倾销地。

等走完了这一步,愿意民族觉醒就觉醒、愿意奋发图强就奋发,然而肯定都已经晚了,并没有任何用。

垄断权带来的种种负面问题,都是长期的。在不追求长期、又要朝廷可以支持的权衡之下,这就是有效的选择。

“诸位且先静一静,这事儿我就当是做梦来说。不过今儿这个事,也提醒了我一件事啊。咱们这贸易公司,日后要发展,可得把规矩都定好了。之前承蒙大家的信任,很多事都是我来定的,可有道是,出一分钱,便有一份股;有一份股,就能说一句话……当然,将来担了责任,也得各人担各人的。”

“亲兄弟,明算账。今日我带着你们发财,你们张嘴鹰娑伯、闭嘴刘大人,叫的亲密。日后若是我做错了决定,赔了把大的,那不得咒我?我看,咱们得推选几个人出来话事。”

“做买卖嘛,有赚有赔,愿赌服输。选出来的话事人,真出了差错,那也是大家选的。我也早点脱身,免得将来惹一身骚。”

(本章完)

第234章 打小抄

“你们也知道,如今我有官身,朝廷里还有许多事要管。这里的事,我实在是管不过来。”

“再者,我算是千金市骨,叫大家集结股本,学学西洋人的办法,所谓人多力量大,合伙发大财。这几年呢,盈利的钱,都拿出来分红了。我管的太多,下决定就越担心损害大家的利益。”

“譬如对日贸易,倭人是发了固定的贸易信牌。一船一牌,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把船造的更大些?原本能装几千石的货,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装一万石?”

“你们都和荷兰人打过交道。西洋人原来收过关税,也是按照船的大小来收,荷兰人便把船造的能装更多的货。其实一样的道理,倭人每艘船给一张贸易信牌,可没规定船多大。那咱们把船造大了不就得了?”

“只是造船要花大钱,尤其是造大船。长久看,得利颇多;短期看,这就影响今年的分红。既然都出了股本,也不好连决策权都没的。可要是人人都能说上话,这又乱哄哄乱成一团,难有结果。”

“承蒙诸位的信任,让我一直管着这里的事。可有朝一日我不能管了呢?凡事还是立出来规矩,按照规矩办事才是。”

这几年分红得利确实不少,造更大的船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人想过。

如今刘钰主动说起来这件事,又说要立规矩,众人心里其实都是高兴的。

规矩当然好,现在看来刘钰是个好人,可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若是有了规矩,日后也少了许多的麻烦。

而且日后若是扩大经营,是否发行新股这样的事,刘钰一个人就算可以决定,众人心里未必都情愿。

现在靠的是个人的威望和信誉,但靠个人威望和信誉必然是不稳定的。

或许高效,但始终头顶悬了一口剑,不安稳。

出多少钱,就有多少说话的权力,对这些商人而言肯定是乐意的。全天下所有商人最喜欢的理想制度,就是财产加权投票制,按照钱多少,一两银子就说一两银子的话、一万两银子就说一万两银子的话。

商人看来,天经地义。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可以学学英人的办法。那英国的东印度公司,是选出一些人话事。怎么选呢,他们是五百磅,也就是咱们一千五百两银子左右算一票。”

“所以这一次把入股超一千两的都叫过来,大家就商量商量。咱们就是一千两银子一票,两千两银子就两票。这一次我就不参与了,试着让你们自己来吧。”

“不过在这之前,我先把一些想到的规矩说一说。诸位且听听,要是都同意了,咱们就这么来。要是不同意,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集思广益嘛。”

待厅堂内的人都安静下来后,刘钰就把自己设想和抄袭来的一些东西说了说。

就是要走正规化,首先一点就是贸易公司对第三方的债务责任等问题,需要明确是公司承担。

按照一千两银子的股份一票,选出十一人的委员会,任期七年。

股东有权召开临时大会,只要凑够三分之一的股本同意即可,可以在特殊情况下罢免委员会成员。

这个是为他自己留的路,暂时刘钰不想全面操控对日贸易的,要让这个贸易公司自发成长起来,逐步完善规矩。

但将来要是路子走歪了,他也可以控制。

在选出十一人委员会后,委员会拥有全权,包括制定贸易计划、每年公布账目、制定长远计划等。

其余人就不得干涉,但需要对股东公布。

如想干涉,则依照上一条。

贸易公司的雇员要有固定工资,各级的船头、账房、采买等,都要明确工资。

成立专门的监督部门,主管查账、审计等,此部门在十一人委员会之外。

大致的规矩也就这些,要么是从前世抄的,要么就是效仿荷兰或者英国的那一套。

这些规矩算不上太新奇,一点就通。

众人也提了一些其余的意见,讨论了一阵定下来了大致的规矩,刘钰又提醒了两件事。

“一个呢,便是日后可以步子稍大一些、胆子略大一些。南洋的贸易,咱们还是要抓一抓的。南洋之外,还可以去印度转一转嘛。正好,我那边可以出两条船,装一些货,派一些航海的好手,试探着找找路、看看能不能站住脚,也为日后扩大生意做准备。”

“另一个……”

说到了另一件事,是借着要造大船起个引子,真正想说的还是这个贸易公司的海商们,应该为长久打算一下。

比如,兴办实学学堂,让子弟入学,让家里的庶子或者非嫡长们多学一些航海的学问。

如果要造西洋大船,刘钰可以从威海让一些人退下来,反正培养了超额的军官,暂时也用不到那么多实习船长,这些人学成之后也盼着能找一份好点的工作。

这几年可以这样,但以后肯定不能这样了。

所以希望贸易公司的委员会成员,要考虑一下在松江兴建一些义学,招收一些贫民子弟,学航海、会计、算数等内容,将来也好保证开拓更远的业务能够有足够的人才。

这些商人对儒学都不太感冒,他们也乐于让自己家里的子弟族人们学学这样的学问。

家里真正的继承人还好,那些庶子们也好有一条出路,将来也能在公司里有更多的人脉。

而且,刘钰也给这些人准备了一条科举之外的为官之路,就是可以考取靖海宫,当炮兵、海军、要塞工程师等军官。

反之,从海军退下来的人、水手们,也可以优先进入到贸易公司任职。

尽可能塑造一个全新的阶层,这个阶层不是土地地主,而是以工商业者为主。

这个阶层不走正统科举,学的也不是儒学,但却能够在军中有一定的影响力和势力。

不但有钱,而且有人。

这个想法,打的也是一个皇帝许可之内的擦边球,现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提到兴办实学义学一事,在场的商人们也纷纷同意。

诗书传家远的道理他们懂,只是以往的诗书和做生意、航海关系不是太大。

考科举,难度太大。每个省的人尖子才能混出头,着实不是什么简单的路。

现在要兴办实学,朝廷肯定不出钱,商人们还是乐于出这笔钱的。

将来要做大买卖,肯定是有用的。

东洋弄完了,还有南洋,南洋之外,还有印度,这都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大不了就让福建、广东的海商们也参股,借他们的力来开拓南洋,拓展势力。

虽然肯定会有人不同意这些人分走利润,但这些就要等十一人的委员会选出来之后,由委员会决定了。

不同意,要么集齐三分之一的股东开会罢免;要么就把股票卖给别人。

做商人,先学会守规矩,愿赌服输,世上没有只赔不赚的买卖。

刘钰这么搞,其实也算是逆时代而动。

英国那边刚出了南海泡沫,使得股份制受到了极大的质疑,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新的股份制公司出现,英国人被泡沫爆炸后的惨状吓到了。

但松江这边,日后想要独占日本贸易,肯定是要扩大股东、扩大资金的。

造船、造舰、以出海防御海盗的名义买炮、买枪、探查巴达维亚的情报,这都需要长久的投入,巨额的投入。

这几年的甜枣吃的够多了,是时候放一放血了。

刘钰手里的股份有能力随时召开临时大会罢免委员会成员,但此时他不想用,而是把这个贸易公司看成一个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终于要长大了,允许试错、允许犯错,暂时一段时间内……直到日本问题搞定之前,他都不会直接来管。

这一次将贸易公司正规化,顺利程度在他的预想之内,并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可能。

对日贸易的利润太大,日本那边锁国导致的实际垄断权,也使得一众商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堪比土地的稳定买卖。

自然也就希望这个买卖更加稳定,有正规的制度当然好。人多力量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公司一旦正规化,朝廷就算摊派助捐,那也不是摊派到一个人头上。

公司作为一个独立的虚拟人,对第三方负责。这个虚拟人里,有刘钰这样的伯爵,有京城的勋贵,有田平这样的官员,还有他们所不知道的皇帝的股份。

少了官员的盘剥,也少了在日本年年要贿赂得贸易信牌的钱,再加上运米夹杂私货走私,利润年年增高,只怕将来有人眼红。

现在正规化了,至少听上去安全一些,也更稳定,尤其是让一些小股本的人放心。

虽然听刘钰这意思,又是要造大船、又是要办义学的,可能这两年分红的利润会降低。但长远去看,还是赚的。

大体上没有什么反对,也把一些规矩商定好了,这十一人的委员会也很快推选了出来。

饶是刘钰不想干涉,选出的十一人委员会,他手底下的人手还是占了五个。

林允文理所当然地加入其中,完成了从几年前生意赔掉要去当“西席”的悲惨、到如今掌管着一个股本总额算起来几百万两的大商会的负责人,不由感叹人生际遇。

这一把甜枣给众人吃下去后,刘钰趁热打铁,终于说起来他真正要办的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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