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小碗2

“在麻早姐姐发现祝玖的时候,祝玖已经没有人形了。”小碗说,“这件事情的详细过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还是后来从麻早姐姐那里听来的。说是因为对方看上去还没有彻底沦为业魔,所以就想要试试看能否以回归之力将其拉回来。

“回归之力无愧于星球自然意志的重视,或者可能正是因为受到了如此重视,才会有冥冥中的力量对其形成了强化?虽然没有办法把完全体的业魔重置为生存者,但当时的祝玖估计是正好处在这个临界点上,便被麻早姐姐恢复成了人类的形态。

“只不过,这个人类所呈现出来的具体形象并不是祝玖,而是童年时期的祝拾……也就是我。

“恢复因狂气而失去的记忆是只有三生石散才可以实现的奇迹,这是回归之力也难以触及的领域。因此苏醒以后的我当然也没有关于过去的记忆,更加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当时的麻早姐姐估计是处于脱离福音院并经历了众叛亲离事件一段时间以后的时期,她也是孤身一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便顺势与我结成了二人一组的队伍。我们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直到被灾之大魔给拆散。”

我在心里整理了这些信息,然后提问:“为什么你是以‘童年时期的祝拾’为形象出现的呢?既然是被麻早的回归之力恢复了,那么在恢复以后就应该是原本的祝玖外貌吧?

“是因为祝玖变成了‘祝拾的梦之化身’的降灵容器吗?可就算是这样,对外显现出来的也不应该是梦之化身的外貌,而应该是降灵容器的外貌吧?”

无论在水杯里面盛放的是咸水还是甜水,水杯本身的形状都不会发生改变。根据我在罗山里面查询到的记录,成为大无常或者神性之子的化身容器的人类,改变的也一般是气质和谈吐,而不是外貌。

即使有的降灵容器外貌也被改变了,那也不是因为成为了容器,而是因为进入那个容器的化身自己手动以幻术或者其他力量做出了变化。例子就是长安——虽然银月既不是大无常、也不是神性之子,但是她也凭借着自己犯规的异能强行达成了类似的降灵现象,而她之所以会变化出来那妖怪少女的外貌,靠的也是自己的幻造之力。

莫非是因为死后世界是精神性的世界,所以相由心生,使得降灵容器在特殊环境下自动发生了变化?我这么揣测。

而小碗则是给出了有些不同的答案。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也只能推测,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结论就是真相。我的灵魂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小碗说,“祝玖的愿望,既是出自对于女儿的爱,也是期望弥补自己的缺憾——希望女儿能够代替自己、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她会在灵魂崩溃的时刻转变为容器、把女儿的梦想降灵在自己的内部,也是存在这方面的因素。

“因此当回归之力试图把祝玖重组为人类的时刻,祝玖的灵魂把自身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让渡给了自己的女儿。

“结果,祝玖的灵魂相当于是在业魔化进程被分解为了素材,又在回归恢复进程里重新合成了童年时期的祝拾。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以自己为活祭品,把童年时期的祝拾给复活了。”

小碗看着自己的掌心,停顿片刻后继续说:“这个正位法天象地之力就是证据。这是祝玖所不具备的力量。

“依附在祝玖身上的那个梦之化身,并不是源自于现在的祝拾,而是源自于仍然身为神性之子时期的祝拾。尽管只是其灵魂自我的侧面,却毋庸置疑也是神性之子。

“想要复活一个人,要么是必须满足极其苛刻的条件,要么是必须耗费极其强大的力量……自古以来,以直系亲属为代价复活某个人的例子不止一例。祝玖可以说是误打误撞地达成了复活仪式的需求。”

银月曾经意图以亲生儿子为代价死灰复燃,而祝玖则是以自身为材料把亲生女儿再度生产出来。

同样是生命的再造,两个母亲选择了相反的道路。

“当然,以复活仪式的角度来看,这个做法也是存在诸多问题的。”小碗继续说,“首先就是作为复活对象的祝拾本人都没有真的死去,就算说成是‘软弱的她已经死了’,也多少有些牵强。

“其次,想要复活神性之子的话,光是以直系亲属为代价并不构成等价交换,除非这个直系亲属自己就是神性之子。

“拜此所赐,现在的我变成了一个在继承两者属性的同时、却又并非两者的个体。既拥有童年祝拾的法天象地,又拥有祝玖的高智商和性格……非要给自己下个定义,可能就是‘失控的梦之化身’吧。”

我咀嚼着这个词语,“失控……?”

“正常的梦之化身,应该是有着自己的使命的。就像是庄成哥哥你以前接触到的少女陆禅一样,她的使命就是回归到陆游巡身上,使其重新成为陆禅。哪怕自己会消失也无所谓。”小碗说,“而我的使命就是让现实世界的祝拾可以过上自己童年时所期望的幸福美满生活——这既是祝玖的执念,也是童年时期祝拾的梦想。

“只不过由于狂气的干预,我连自己固有的使命都给忘记了。并且在与麻早姐姐相处的过程中,我还萌发出了作为梦之化身不应该产生的‘自己的愿望’,那就是希望麻早姐姐可以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原来如此。”

慢慢地,我消化了所有的信息,整理出了自己的结论。

归根结底,小碗的本质,依旧是一种“特殊的梦之化身”。

她的精神底层结构是似人非人的。

人类是多面性的生命,有光明也有阴暗、有无私也有自私,具有清浊共存的心灵,是立体化的灵魂。然而,小碗是只有某个侧面得到极端强调的存在,她的心灵是纯粹的、极端化的。

所以她才可以说出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站在我的身边这样的话,并且心无旁骛地将其贯彻到底;也可以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像是呼吸一样做出人类绝对没有可能做出来的纯粹祈祷,让祝福的力量形影不离地加持在我的身上。

她就像是从幻想故事里面走出来的女孩,是一抹美丽而又虚幻的光。

“……庄成哥哥,我让你失望了吗?”她轻声问。

我反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她依稀露出了惴惴不安的表情,说:“……因为,我并不是真正的人类,更加近似于一个怪异、一种现象、一段发生故障的自动程序。你是否会觉得自己将感情投入给了错误的对象呢?或许,我并不值得你那么珍惜……”

“你确实不能自称为人类。”我说。

她失落地低下了头。

“但是,小碗,为什么你会期望麻早将来可以幸福美满呢?”我问,“这是出于你自己内心的愿望。不是任何人要求你这么思考的,而是你自己产生的愿望,对吗?”

“……是的。”她承认。

“那么,这就足够了。无论你的来历是什么,你都是具有自我独立意志的生命。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否定这一点。”我说,“同时,我依旧不会撤回自己的话语。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是你的伙伴,是你梦想的化身。”

她怔怔地注视着我的面孔,“庄成哥哥……”

“而且……”我话锋一转,“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你是不是人类,不如说,假如你真的是非人怪异之物,那么我反而对你更加喜欢了。”

“气氛这么好的时候就不要把这种怪话说出来啊。”小碗吐槽。

我是故意的。气氛太好的话,我也会忍不住害羞。所以这是一种掩饰。小碗的直觉那么强,她是否会洞察我的内心呢?希望自己有好好遮掩住。

“现在轮到你了,小碗。”我说,“你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虽然可以通过观测来判断出她的自我认知并未由于恢复记忆而发生改变,但是,我还是想要从她的嘴巴里面得到那个答案。

面对我的提问,小碗以行动做出了回答。

她上前挨近,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身上轻轻摩挲。

“我仍然是你的小碗哦。”她软软地说。

-

小碗把自己的真实来历告诉给了我,而我则选择以一如既往的方式对待她。可是我心里很清楚,想要真正的“一如既往”,是不可能做到的。即使目前暂时还没有呈现出来,随着时间的发酵,某些因小碗的真实身份而产生的现实性矛盾,注定会不容辩驳地阻拦在我们的前方。

而纵使要接受现实的考验,我对于小碗的誓言仍然不会改变。

至于眼下,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应该先把站在远处避嫌的七号喊回来了。

不过在开口的前一刻,我忽然想起来有一件事情自己还没有询问,便对着小碗说了出来:“对了,小碗……之前你说过要在恢复记忆以后,才能够回答福音院主阎摩为什么会知道你是神性之子……但是我刚才听完全程,都没有从中听到类似的线索啊。”

大概是由于恢复全部记忆的冲击,小碗自己也显然把这个问题给忘记了,在见到我提起之后才想起来,然后回答:“没有线索就是最大的线索,这意味着情报并不是从过去的我那里泄露的。

“如此一来,嫌疑人的名单就可以缩减到寥寥几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本章完)

第584章 嫌犯宣明

“嫌疑人……”我尝试在脑海里面圈定范围。

而小碗则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在福音院主阎摩通缉我之前,死后世界知晓我是神性之子的人就只有两个。其中一人是我,另外一人则是七号女士。”她说,“通过恢复的记忆,我已经把自己的嫌疑给排除;而七号女士则不具备把这条情报泄露出去的立场和动机。

“福音院与她所处的太岁军是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而福音院主阎摩更是直接杀害太岁的凶手。死后世界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出卖我,惟独七号女士没有这个可能性。如果实在无法放下怀疑,之后我们当面询问七号女士就是。有我测试谎言的能力在,她不可能在我们的面前撒谎,而隐瞒更是形同默认。

“现在把七号女士的嫌疑也给排除,死后世界就没有能够泄露出我情报的人物了。那么接下来的怀疑方向,就是现实世界……生者所处的世界。”

“稍等一下,我在这里有一个问题。”我插口询问,“为什么一定是有知情者泄露了你的情报,而不可以是福音院方面通过占卜技术凭空获悉了与你这个神性之子相关的信息呢?”

小碗耐心地解释:“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死后世界,是拟态为末日时代的时空。虽然并不是真正的末日时代,但是这里具备末日时代所具有的一切特征。更进一步地说,按照七号女士的说法,作为末日进程首当其冲的地方,死后世界本身就在真正地承受末日的冲击和破坏……这里是在事实上陷入末日的地带。

“在死后世界,甚至还存在着一些连最基本的物理法则都无法维系、时空秩序崩溃到不允许生命形式存在的‘很久以后的未来’的部分……那里已经很接近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终焉了。”

以前的制图师好像也有对我提及过类似的事情。

“而卦天师以前也有对庄成哥哥说过吧。世界越是接近末日,占卜之类的能力就越是难以发挥出来作用。”小碗继续说,“这是因为占卜能力的本质是对于时空信息的感知和计算,而如果就连世界本身都错误连连,那就好比是数学家使用错误的数学工具和公式去运算数据,又能够成什么气候呢?

“占卜能力在现实世界就已经出现了连卦天师都无法弥补的破绽,在现如今的死后世界更是只会变得一文不值。再加上我所具有的正位法天象地本身就会为自己带来时空方面的遮蔽,在神印碎片之力的加成下,纵然是掌握缘之重力的灾之大魔,也无法在短时间之内把我完全锁定。

“更加不要说是其他人的占卜术了,要想靠着那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清楚我的底细,那是无限接近于不可能的任务。”

“好……我理解了。”我说。

“那么再说接下来的,在现实世界,知晓我是神性之子的人,可以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以庄成哥哥为中心,麻早姐姐和祝拾,以及……呃,祝拾的祖父……”

小碗好像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以什么辈分去称呼祝老先生,只好含糊地跳过,说了下去,“……这个部分是不可能会把我的情报泄露出去的。别说是不小心泄露了,平日里甚至都没有特地提起我这个人的必要。

“还有一个部分是虚境使徒,在去掉我、庄成哥哥、七号女士、已死的大无常神照之后,就只剩下一号戌狗先生,以及四号宣明和五号尉迟……”

“一号戌狗并不具备神秘学方面的素养,他最多只能看出来你很特别,而能够辨别出来你是神性之子的可能性则极低——他很可能就连法天象地还存在不同种类这件事情都不知道。”我做出分析,“而五号尉迟……我与尉迟有过交流,他看上去没有分辨出来你是神性之子。”

其实应凌云也知道童年祝拾是神性之子,但是他不可能知道死后世界还有一个小碗。

这么顺藤摸瓜地推测下去之后,我猛地意识到,有这么一个人,他既有对小碗不利的动机、也有对小碗不利的前科,甚至还有与福音院接触的条件,以及令福音院主阎摩为其做出行动的资本。

“——是宣明吗?”我念出了这个名字。

“是的。我怀疑,大无常宣明很可能与福音院达成了某种共同的意见。”小碗认真地说,“为了顺利推进消灭旧人类史的计划,福音院必定会去拉拢罗山的大无常,那么罗山之外的大无常呢?他们势必也会去拉拢。实际上,人神黄泉就已经与桃源乡主达成了合作。那么他们就没有道理不去接触宣明。

“而在从福音院那里知晓了世界末日的真相和死后世界的状况之后,宣明必定会意识到,‘生存在末日时代的二号’其实是位于死后世界。

“他基于某种动机而想要对我出手……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何种动机,但是本来,因为隔着‘不同的时代’,他只有在虚境之上才有机会对我出手。而现在则不一样,他可以自己进入死后世界找到我,实施他的目的。”

我顺着小碗的话说了下去:“不过他可能在生者世界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再加上在两个世界之间往来的秘法被福音院把持着,亲自进入死后世界存在着遭到算计的风险……”

“所以他的最佳策略就是让福音院代替自己,在死后世界找到并活捉我。”小碗说,“通缉我的命令是福音院主阎摩亲自发布的,甚至还承诺了只要把我活捉,就可以实现立功者的任何愿望……

“我想,也就只有大无常宣明才值得福音院主阎摩如此大动干戈。连一号先生大概都不行,五号尉迟就更加做不到。”

她的推理差不多把我说服了。

而接着,她却是有些迟疑,然后说:“……只是,我还有一个无法解释的地方。

“在遭到毁灭的那次虚境会议里,宣明曾经提醒过我,神性之子历来受到天地钟爱,所以容易成为献祭给天地的活祭品……如果说他在当时已经打定主意要活捉我,又为什么要特地提醒我小心行事呢?”

我在思考之后回答:“……可能是因为看不过眼吧。”

“看不过眼?”小碗奇怪地问。

我点头解释:“就我自己来说,以孩童为出手目标,是一件说出去很不光彩的事情,听上去就很逊色,一般来说是不会那么做的。但并不是说我一定不会那么做。比如说有一个小孩子带着祸心拿着刀朝我捅过来,以我的力量当然也可以将其缴械了再好心放走,可我就是真的把对方杀了又怎么样。我并不会产生良心方面的不适。

“而即使不是被动反击,是我自己有着某个必须要做的事情,在做这件事情的过程中很可能会造成其他人的死亡,我依旧会做到底。当然,站在那些遭到牵连、无辜死亡的人们的角度上来说,这件事情肯定非常不公正,但我是不会停下来的。

“哪怕这里面有着小孩、女人、老人也是如此,我承认自己是行走在非正义的道路上。而既然自己的行动都会杀死或者害死某些人了,我就不会因为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就改变自己的方针,同时我也会正面迎接未来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所有报应和谴责。”

在银月的“可能性世界”里面,祝拾就是因此而与我刀剑相向的。

那个世界的我面对这一幕,心中会思考些什么事情呢?我相信“我”不会超出自己现在所阐述的范围。

“不过,我并不是为了专门害死那些人而这么做的。如果有一天,我要做成一件事情,必定会有一个弱小的孩子将要被害死,而对方则是一无所知,连自己身上即将降临的命运都毫无觉察,那么我多多少少肯定会看不过眼,会想要提醒她接下来应该逃跑了。”我说。

“明明这么做会对于自己的企图产生负面影响?”小碗皱着眉头说,“这难道不是一种伪善……只是一种自我满足而已吗?”

“宣明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至少我并不是出于良心,或者是出于希望别人觉得我良善才这么做的。”我说,“至于你说自我满足,我就是在自我满足。我本来就一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内心而行动的。

“哪怕最后这个假设中的孩子真的抓住机会、成功逃跑,致使我原本的目的失败,那也是她自己的本事。说实话我并不会觉得那是什么坏事。我本来就对于绝对的胜利和绝对的败北不感兴趣,如果她成功逃跑,我反而可能会为这个意外而惊喜,因为这才是我真正在追赶的……呃……”

说到后面,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假设似乎愈发接近灾之大魔追杀小碗的动机模型了。

小碗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总之……我要说的就这些了。”我结束了这个话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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