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临轩策问

大殿之内。

天子金殿问策。

这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之事。

但对于章越等寒门学士而言,走到了今日早就练习了无数次。

读书人科举所学的策问,便是专攻天子临轩问策。

章越从读书至今,仅在考场上策论都写了几十篇,至于十年寒窗写得不下于上万篇,至于在嘉祐六年的制举上,更是仁宗皇帝也是紧点亲自策问他与苏轼,苏辙两兄弟。

不过章越明白,这些策问都是不作数的。

皇帝与考官不会因为你写得好而采纳你的策论作为国策,你反而要反向揣摩皇帝与考官他们喜欢听什么,而你就写什么。

但是以官家目前对自己的器重……

章越不由有所顾虑,书生时激点江山文字,大可以意气飞扬,甚至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是到了他这个位置反而是要慎重。

章越这才慢了半拍,却见官家已是耐不住言道:“朕不愿听虚词,还请章卿告诉朕何为大道之要,至论之极?”

章越闻言,深切地体会到眼前这位皇帝那等急切求治的心情,更确切地形容那就是心急。

章越听说过官家之前召见司马光,也是问了如何治国的问题。

司马光答说,天子当以修身为本,再寻治国之要。

司马光说这话不是鸡贼,确实是这个道理。

官家刚刚登基,虽说有几个老师教着,但自己全无处理政事的经验,如今逮到一个大臣便问如何治国,这个我们怎么好回答呢?

最稳妥地应该是皇帝执政二三年后,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到时候再行献策。

否则到时候施政出了什么差池,官家来一句司马光,章越误朕……当初说好了五年平辽呢?

故而司马光身为儒家大宗师,每一句话都是从人情出发的。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皇帝你现在太菜了,等学上个两年,我再和你说如何治国。

司马光的话,皇帝没听懂。

官家如今的状态就是……朕在线等挺急的,怎么办?

自己也学司马光那般搪塞官家?

不行。

皇帝没有治国的经验,但不等于没有自己的判断。

故而自己必须似围棋里下指导棋那般,胜负不是目的,而是教棋手正确的下棋。

于是章越先问道:“陛下,施政之事在于人主,臣虽有治国之道,但未必见得是陛下的治国之道,如何治国还需陛下于处政听政之间有自己主张。”

官家听了这句话有些失望,因为他询问的几个官员里也有人似章越这么回答。

“譬如教人下棋,教人落子何用?要紧是明白自己欲如何落子。臣敢问问陛下一句,近来可还有读韩非子吗?”

官家目光一亮,用力地点点头道:“朕一直在读。”

法家的学说,在皇帝眼底就似包裹着蜂蜜的毒药,纵使身边人一直说这个有毒有毒,但每个皇帝都会忍不住去尝试的。

章越肃然道:“自太祖开国以后,祖宗守天下,能至百年无大变,粗致太平,这用得可非申韩之道。”

官家问道:“那当如何为之?”

章越道:“变风俗,立法度,为方今天下之疾也。此非申韩之法不足以变之,但陛下如今欲寻富国强兵之术,但遍问大臣皆言不可,这是何故呢?”

官家点了点头。

章越道:“陛下,孔子当初自占,得之贲卦,不由目露悲色。子张问,贲卦是吉利之卦,夫子为何不喜?”

“子曰,贲卦中有个离卦,并非是正色之卦,黑白二色方是正色,故贲卦是文饰之卦。然而上好的黑漆不需修饰,好的白玉不需雕琢,质地纯正也不需要文饰。”

“陛下,孔子尚质甚于文,故不喜贲卦,但我等读易传,却可知贲卦可有小利而前往。”

“若以治国而论,法家为质,儒家为文。质胜过于文,则野,文胜过于质,则史,唯有文质彬彬方为君子之道。”

官家恍然道:“我汉家之制度有法家之霸道,亦儒家之王道,但不是为儒表法里了吗?”

章越道:“陛下,文饰非表面之道,也不是表里不一之道,而是在于饰外扬质,文质合一。”

“这天道就在于刚柔交错之中,而这人道则在文治教化而有止,故而我们行道的时候要观乎天道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这贲卦之要,在于柔来而文刚,当要行柔道时,以刚道为文饰,要行刚道时,以柔道为文饰,正如道家所说的万物抱阳负阴一般。故而当陛下能体察到人文时,那么就可以行天道了。”

官家恍然道:“章卿的意思,朕有些明白了,朕欲变风俗,立法度,就要先明了世人为何不愿变风俗,改法度,然后就可以行道了。”

“章卿,如今朕当施以何策?”

章越道:“在于选拔人才,亲贤人,远小人,礼义廉耻皆由君子出。”

“只要陛下的心腹之臣多了,那么大事也可徐徐图之。最要紧的还是多听谏言,使言路畅通,这也是易以泰者通而治也,否则闭则乱也。”

官家点点头道:“然也。这么多大臣之中,唯独章卿肯与朕说实话,此番奏对,朕大有所获。”

“仁宗皇帝和先帝都曾留下言语,说卿可以辅国。朕眼下需一个施政谋策之人,朕打算用卿来谋国……”

官家说完,章越连忙道:“陛下,臣年轻资浅尚不足以堪大任,若陛下欲行道,臣可以辅之,但还是要另择重臣。”

章越抹了一把汗,自己什么资历,为官才几年,你居然把这么大的事往我身上堆?

由此可见,天子也是实在太急切了,太过于急功近名,有点逮到人就要重用的意思。

官家也突然记得确实章越确实资历不够,要辅助他施政施策最少也要翰林学士以上才行。

章越如今距离这个位置还有些远。

于是官家看向章越道:“依卿看来,如今这天下官员之中谁可以辅朕行道?”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一个名字迅速从脑间划过。

但这个犹豫只是片刻,他道:“陛下,有一人,此人便是江宁府的王安石。”

章越说完这个名字后,一旁的韩维不由又惊又喜。

而天子则是默念至:“王安石?”

(本章完)

第518章 特旨升迁

王安石对于官家而言名字不陌生。

韩维在为王府的记室参军时,最常提及的两个人便是王安石,章越。

官家道:“我记得王安石当初给仁宗皇帝所呈的言事疏中所言‘天下之财日益困窘,而风俗日渐败坏。’”

“如今近十年过去了,王安石当初所言果真一语言中了。”

官家于殿中踱步,章越与韩维皆沉默不语。

“章卿,朕自幼长在民间,还不是皇子时,便知民间之疾苦。如今国家困窘至如此,朕要立法度,易风俗,一扫这因循之弊,既韩卿,章卿皆荐王安石,那么一定不会错的。”

章越看了韩维一眼,果真对方在自己之前便推举了王安石。

不过说实话,自己推荐王安石,并非是图对方报答的意思。

从历史上看来王安石与官家这一对君臣可谓相得益彰,更要紧是王安石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

没错,章越对王安石很多腹非心谤。

但正如一面在本章说里吐糟作者,一面作者一更新就迫不及待订阅的读者的心情是一样。

什么是一个好作者?不烂尾不太监不断更是最要紧的。

同样的作为政治家,最要紧的就是坚持到底,绝不动摇,能扛得住任何的打击和非议。

当然还需要一个对他始终坚信不疑的君主。

从这一点来说,王安石贯彻了官家的主张,为了变法甚至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

哪怕你是他老朋友,之前对他有恩,或是他的老领导什么的都不管用,没有人可以阻扰他。

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怕可敬可畏。

而急于求治的官家,他第一个选择肯定不是王安石,但用诸如司马光时,他们都是显得顾虑重重,而在这么多大臣中,唯有王安石是如此的头铁。

官家说完后看向了章越道:“章卿,朕特旨升你为右正言,天章阁侍讲!可比直龙图,预内殿起居,官在本班之上。”

章越吃了一惊,这是特旨升迁啊!

官员升迁如选人要经过流内铨,京官经过审官院,这都是吏部的衙门。

再高一级是政事堂堂除,人事关系就到了中书。

二者在循资,改官,磨勘上都有严格的程序要走,流内铨,审官院相对较严,政事堂则相对较宽。

但还有一等是特旨升迁。

你的升迁全部由皇帝的决定,可以不次晋升。

这右正言与司谏都是作为两省官。右正言属于门下省,属于谏官的范畴,但却只作为官阶的升迁之事,根本不属于言官的系统。

下一阶可迁至司谏或起居舍人。

而差遣则是天章阁侍讲。

这意味着章越又重新回到了经筵讲官的序列之中。

天章阁侍讲位序不仅比崇政殿说书高,而且依官制与修起居注,集贤史馆修撰,三司副使,皆是进用两制之门。

也就是下一步便可升舍人或知制诰了。

至于最要紧的还是后一句。

可比直龙图,预内殿起居,官在本班之上。直龙图,就是堪比龙图阁直阁。

官在本班之上,就是同阶官员之中你参加早朝的班序最高。最关键是预内殿起居,就是可以参加大起居。

所谓朝官就是参与朝会的意思,但其实上也就是在外面听个响,殿内君臣商议什么都不知道。

而大起居不是早朝那样形式大于意义的活动,而是真正能参与到国家大事来。

不过侍讲还是只能参与听闻,不能发表意见,必须等皇帝事后或者在经筵上找你咨询才能回答问题。若是当场要与皇帝宰相一起商量国事大事,还是要加一个待制衔,也就是要龙图阁待制,天章阁待制起步才行。

但是能作到这一步,已是从外臣变为了内臣,也就是天子扈从。

章越的升迁路线,是典型的经术名臣的路线,就是没有经过外任,一直为京朝官升迁。

章越闻旨后则道:“臣才疏学浅不敢拜领,恳请陛下放臣至江湖之中,以读书耕种为业,免受案牍劳形之苦。”

这也是惯例,与天章阁侍讲同阶的同修起居注,司马光拒绝了五次,王安石更牛推辞了十四次……

反正没有当面一开口就接受的,必须走个流程。

官家也不意外,这个时候章越肯定会拒绝啊。

官家道:“朕看的出来,章卿你是有经世之志,并非甘老于林下之人,朕不许。”

章越再辞了一番。

官家则板起脸道:“章卿,朕听闻君子以道进退,你退居林下,莫非是觉得朕不值得你辅佐吗?”

章越闻言露出‘惶恐’之色,立即道:“陛下之圣德,普天臣民之皆知,士大夫无不愿报效于朝廷,臣不敢存此年头!”

官家笑了笑,温言道:“既是如此,章卿就受此差遣吧!”

章越道:“臣……臣领旨。”

其实嘛升不升官无所谓,最要紧的是能为国家尽份力,皇帝你既然这么说,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章越三辞后,接受了新的差遣。

午后的阳光正是明媚,殿上无数鸟儿正在扑腾鸣唱,春风吹拂着宫中的大树,绿荫好似官员出行的黄罗大伞遮蔽着殿前。

这一幕正衬托着章越升官的喜悦。

天章阁侍讲自己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离实现自己的抱负又进了一步。

侍讲的下一步就是两制官,两制下一步就是四入头,四入头下一步就是执政,执政下一步就是相公。

自己再也不是卑官,终于走到了中级官员的一步。

章越与韩维共同出殿,但觉此刻步履轻快,踌躇满志之情溢于言表。

韩维笑着向章越道:“恭喜度之了。不过二十余岁便至右正言,以后定是乌发执政啊!”

官员们升任执政时多是白头发了,但以章越至执政时,一头黑发也是可期的。

章越听了会心一笑:“官至执政非我本意,但求四海升平之世早日到来。”

说到这里章越则向韩维道:“还要多谢持国的举荐之恩!”

韩维失笑道:“哦,我还未说,你怎知道是我向国家举荐的你。”

章越笑道:“不用猜也知道了。”

韩维大笑道:“其实是你章度之简在帝心,我不过正好道出吧,只是我今日没料到你今日举荐了介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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