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7.第991章 殿上授官

第991章 殿上授官

邓炼上殿,传出被夺俸一年的消息后。

殿下官员是一阵轰笑。连林延潮觉得天子这人还挺有幽默感的。

众人上殿都是封赏,唯独你夺俸,还在百官面前说出来,以后邓炼还有没有颜面在朝堂上为官下去。

而就在这时殿上道:“宣前归德府知府林延潮上殿。”

此言一出,众官员们顿时惊讶。

这一道旨意又是什么意思?

方才林延潮与邓炼御前争执是大家都看见的,虽说邓炼无礼在先,但林延潮言语里也有指桑骂槐的地方。

或许是林延潮有哪句话,不小心触怒了陛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天子召林延潮上殿封赏,就如同魏允贞,李三才一般。毕竟林延潮是吏部公推天下州府官里的考绩第一。

众官员心底揣测着没有一个答案,也不敢出面说恭贺之类的话。

如果林延潮是上殿夺俸,你当着人面说恭喜,那时候是什么效果。大家可没有如你林延潮这般爱恶心人,也不想得罪你啊。

林延潮放下筷子,从坐席上起身。在座官员都是一并起身。

大家向林延潮一揖就是,这时也不必说什么话。至于李三才目光里阴晴不定,他在心底更想知道天子为何召林延潮尚殿。

于是林延潮从石阶走上建极殿。

一路不少官员都起身离席向他作揖,林延潮点点头表示回礼。

建极殿,原名谨身殿,嘉靖四十一年重建后改名建极殿,名取自尚书'皇建有其极'。

林延潮从容不迫地走至殿前廊下,但见殿上侍立着二人。

分别是邓炼,以及刚升任归德府知府的何润遥。

他们二人都是背对自己,面向天子。

林延潮目光望进殿门里,但见大殿左右都是设了宴座。在座的是大明一十三省之布政使,以及巡抚,总督。

巡抚,总督不在考核之列,但有陪同有司官员进京的任务,吏部考功司,以及都察院要根据他们的考语,来对进京外官进行察典。

故而殿上无一不是朝之重臣,放眼望去各个服朱紫之色。

而天子高高在上,坐在殿中看似随意地握着一柄玉如意。

鸿胪寺官员指引林延潮入殿数步,然后赞礼。

“臣林延潮叩见陛下!”

林延潮行礼参见,他已是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朝仪,但在殿上坐着的封疆大吏,以及天子当前,礼数却是丝毫不错。

众所周知,林延潮乃四品官员,刚获得能穿绯袍的资格,但论地位知府不过是一名方面官,在一省一府里还有分量,但在满殿疆臣领袖前,却是微不足道了。

左右布政使即从二品,至于巡抚虽官不至二品,但却是京职,在都察院挂职,比布政使还尊贵。

面对高官满堂,林延潮却也没什么怯意,他原来是翰林官,见了多少宰相尚书。

起身后林延潮飞快地掠过一眼,总督座位之中有潘季驯认识,他的座次居首,下面应是蓟辽,宣大,陕西等总督,这几位总督是边臣中的边臣。

而巡抚席间,则有河南巡抚臧惟一,山东巡抚陆树德相熟。

布政使里有刚刚升任河南左布政使的付知远认识,对了,还有广西右布政使胡定。

胡定就是当初赏识林延潮的胡提学,后来上京通过林延潮中介,走通张鲸的门路,到广西担任了右布政使。

没料到在此,二人又重新相见。

众外臣的座次,依旧是按照尊卑排列,尊者离御座近点,卑者离御座远点。

此外就是离着林延潮附近站立的何润遥,他刚升任归德府知府,但不知为何天子既没有赐他殿上座,也没有让他出殿,只是侯在这里

而邓炼身为御史也站一旁,被罚俸后神色似有些不平,但不知为何也没有离殿。

不会真是要与自己当殿对质,二人方才讲了什么话吧。

从众官员反应来看,林延潮发现自己入殿后,气氛有些异样。

这等气氛林延潮很熟悉,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的感觉,绝对是殿上方才似谈论过自己。

这流程不对啊,照例殿上接见都是说几句套话,然后就授官,莫非是邓炼在殿上参了自己?

邓炼到底说了什么?还是……还是何润遥说了什么,林延潮不免揣测。

这时候天子道:“诸位卿家,这位就是归德府知府林延潮。他的名声诸位想必有所耳闻,六年前他在金殿上就名扬天下,三元及第。记得殿上召见,朕问他闽地有何珍宝?他答说,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

众官员闻言纷纷点头,有数人朝林延潮投在欣赏目光。

说到这里,天子感慨道:“此话到如今朕依然记得。求才之艰辛,所托官员得人乃朝政第一要事。太祖以科举取士来,就是为了求贤于天下,朕也是思贤若渴。但何为贤臣呢?朕常不能明白。”

“譬如在座诸卿,没有哪个不认为自己乃贤臣。但自朕亲政以来,一直崇贤贬奸,不少官员贬谪,罢官,甚至抄家。这些奸臣贪官在位时,哪个人,当朝诸公不以为贤良。但为何东窗事发后,纵观其所作所为,众人都揭其祸国殃民之举。但为何当时却无一人察觉之?”

“朕百思不得其解,朝廷用官,何时能脱开用时则贤,不用则不贤?”

殿上众官员听天子之言都是道:“陛下圣明。”

天子道:“朝廷选官,以考满察典并用,察典为重,察典分京察外察,又以外察最重,使贪官奸臣不久任,清臣能臣得察举以升迁。太祖当年设朝觐考察之用意就在如此,观官员贤否而去留之。”

说到这里天子看向林延潮道:“林卿,朕听说你方才与邓卿在席上争执?”

林延潮立即道:“臣殿外失仪,恳请陛下责罚。”

天子道:“朕并非怪你。其中情由朕略知一二,近来朝堂上弹劾你的奏章不少,邓卿也是其中之一,邓卿是否因为此事与林卿争议?”

邓炼听天子点名行礼道:“确实如此,是臣失仪。”

天子看在眼底,然后又道:“除了邓卿,同时也有一些官员保你,譬如在座的潘卿家,臧卿家,付卿家,甚至吏部还考举你为天下州府官员中的第一。”

天子点了潘季驯,臧惟一,付知远三人,三人也是垂头表示恭敬。

天子目光回到了林延潮身上问道:“一面有官员参你,一面有官员保你,你自己如何想的,自以为贤否?说给朕,以及在座的诸位臣工听听。”

天子说完,在座众官员都齐然侧身四十五度,看向了殿门处的林延潮,听听他是如何说的。

众目所视之下,林延潮觉得身上有股重压,殿里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将他官袍下摆吹得微微卷起。

这一刻林延潮深切感受到,这恐怕就是事功的苦衷。

自己为官以来一直坚定,可谓一直劈难而进,没有半点后退之心,就是当初贬官至归德时,仕途落到最低的时候,也不曾半点灰心。

但眼下自己在归德三年回京之后,御史们于自己政绩丝毫不见,反而上疏攻讦不断,难道事功一定离不开被人骂吗?

朝中议论纷纷,这些都罢了,最关键是天子见疑。

当时殿前召对,自己想要作一番事业之心,却遭到天子的猜忌,被晾在京里三个月。

方才邓炼殿前奚落,虽被自己怼回去,但心底怎能没有波动。

而今日殿上天子又如此质问。

林延潮有些灰心失望当下心想,既是天子不信任我,我就外放为官,也能作一番事情,造福一方百姓,比留在京里君臣相疑好多了。

如此我也懒得保你什么大明江山,无事一身轻!

但念到这里,林延潮突然又想起张居正,海瑞,林烃,山长,林诚义。

他们的叮嘱,托付犹在耳边。

他们用身体力行或是耳提面令告诉自己,如何当一名真正的官员。

穿越前,仕途上的郁郁不得志,穿越后,从发蒙读书到科举及第,释褐为官,一条长长的线,贯穿起来。

想到这里,犹如凉水泼面,心底生寒,却令人一静。

林延潮抬起头,面上平静地答道:“回禀陛下,臣只知道办好陛下交待的差事即可,至于他人议论如何,不是臣能引导的。臣由着他们。”

林延潮这殿前奏对,可以视作中规中矩,不卑不亢的回答。

天子闻言却笑了笑,他站起身来,负手于殿前踱步道:“林卿,朕记得你当初不是如此说的。他曾与朕说,为善者无近名,为恶者无近刑,你在归德的所作所为,你不能自称,将来当由百姓替你答之。”

“今日察典,朕正好想起这话,大臣到底贤不贤?忠不忠?谁能说的算?御史们说的算乎,吏部说的算乎,唯有老百姓方能说的算。”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指着一旁站着的何润遥道:“林卿在你上殿前,朕召何卿前来,授他归德府知府之职,他当殿辞了不敢领,并向朕献上这……这归德百姓送上的万民伞!”

说完张鲸即从殿中捧出了这万民伞。林延潮不由看了何润遥一眼。

“诸卿也看到了,这万民伞是归德三十万百姓托上京的何卿给朕的。”

“朕十分奇怪,于是问何卿这万民伞不是都赠给官员的吗?为何今天给朕。何卿答说,几个月前林知府离任匆匆,连百姓相送都不肯,这万民伞即便送了他也未必肯要,故而他们只好托何卿亲自送给朕。老百姓们说,感激朕,朕给了他们派一位好官清官,一位青天!”

“张鲸,拿给诸位臣工好好看一看。”

于是张鲸举着万民伞给殿上众大臣过目。

这万民伞,在座众官员都看过,不少人都收了好几把。但是他们都是在刚离任时收的,甚至向百姓主动要的。

没听说,哪位官员不要万民伞,结果老百姓不肯,直接送到京里来塞给天子的。

众官员们都是起身观伞。

何为万民伞?意在官员平日如巨伞一样佑护着这一方,恩泽百姓。

“何卿这万民伞真是老百姓送的?不是你自作主张?”天子问道。

何润遥道:“百姓知臣上京面圣,沿途之上千叮万嘱,一定让臣交给陛下,让陛下知晓,林知府遗泽于归德,可比李冰于蜀。”

“此归德百姓肺腑之言,臣借此万民伞转述给陛下。”

说完何润遥长拜在地。

一名大臣起身道:“陛下,臣广东布政使陆良坤,这一次回京述职路过归德,当时黄河大水刚过,附近州县皆是狼藉。唯独至归德,仿佛来至江南,到处都是农田,水渠,百姓安居乐业。”

又一名官员起身道:“臣这一次进京也特意路过归德去看一眼,确实如此。官不下乡,百姓不饥,民风淳淳,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府三年前还受了灾。”

又是一名官员出班道:“陛下,臣也曾路过,臣在任上兴修过水利,知治水何其难也。但归德府之堤却是修的固若金汤,当地百姓皆称此堤为'林公堤'!”

天子点点头道:“河南巡抚你有何话说?”

臧惟一出班恭恭敬敬地道:“陛下,臣没有话说,臣关于林知府在归德之政绩都写在考语里,句句实言,不敢有一字虚言。”

“河南布政使?”

付知远出班道:“臣的话也在考语里,请陛下明鉴!”

“潘卿家?”

潘季驯出班道:“臣的话也都在奏章里了,但今日见了这万民伞,臣想这天下还有什么比民心民意更贵重呢?我等为官不是等着民意来就我,而是我去就民意啊!”

天子点点头,看向殿下的林延潮。

百官看去,但见此刻的林延潮眼中盈泪。

天子仰起头叹道:“林卿,你送了朕两样大礼,一样是林公堤,还有一样是万民伞。朕富有四海,坐拥天下,承运库什么珍奇珠宝没有,但惟独没有这两样。林卿朕要如何还你这情才是?”

“臣惶恐!”林延潮奏道。

“张宏,宣朕旨意。”

说完天子回到御座,但见一旁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摊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圣旨宣道:“陛下有旨,授前归德府知府林延潮……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钦此!”

(本章完)

1008.第992章 储相

第992章 储相

却说林延潮上殿。

但是殿下百官议论却是没有停止。

下面的争议,主要是林延潮上殿到底是处罚的,还是封赏的。

众人各自有各自的道理,不同的说法。

李三才与沐睿则又是一等心情。

沐睿自顾道:“依我之见,林三元这一次既不是加官,也不是处罚。”

众官员笑了笑,都不去答他。

倒是李三才接话道:“侯爷有何高见?”

沐睿笑道:“当然是贬官远放!搞不好要到云南任官。”

众官员们都是笑了,李三才也推杯笑道:“候爷说笑了。”

沐睿笑道:“说笑那倒未必,本侯倒是一心一意盼着林三元远放至云南。”

众官员都知道沐睿言下之意,沐家虽不是王爵,但官员百姓都私下以为沐家就是云南王了。

若官员在云南得罪了沐家绝对不好过,之前云南按察副使,堂堂正四品官只是因路遇沐国公没有避道,结果他的下人被沐家军士抓起来当道鞭打。

沐家之跋扈由此可见,虽说云南的文官们群起弹劾沐家。但听说天子念及沐家这一次云南边功,以及世子入京打点了一番,有打算放沐家一马。

可想若林延潮真到云南做官,沐睿会如何为难和折辱,难怪他在席上说他一心一意盼着林延潮贬官去云南。

李三才闻言笑了笑,心想若林延潮真贬官至云南,那可是真就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众人说说聊聊,吃着宴席上的酒菜,这时大家才发觉为何林延潮去了殿上这么久,仍未出殿,按道理天子早就宣旨了才是,莫非有了什么变故。

而沐睿见林延潮迟迟不出,心底更是笃定。这时候但听殿上道:“陛下有旨。”

众官员都是心底一拧。

李三才,沐睿都是第一时间抬头看向殿上。

但听殿上言道:“陛下有旨,授前归德府知府林延潮……”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心想,果真林延潮是上殿授官了,只是不知何职,是外放?还是京职?是升官?还是贬官?

众人揣测的片刻之际。

“……林延潮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学士。”

此言一出,大殿下陷入一片沉寂。

沐睿与李三才二人满脸涨红,仿佛吃了一记耳光。

一名官员着急的奔至东阁向正在整理玉蹀的翰林们道:“几位大夫,方才圣旨已下,授林延潮为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学士。”

当先一名五十有许的官员轻轻哦了一声。

此人姓徐名显卿,乃詹事府少詹事,他听闻之后讶道:“此言当真?”

这官员道:“没想到储端也在此,建极殿上刚刚宣的圣旨。”

徐显卿点点头,回过身但见身后几位翰林闻言都在议论,惟独庶吉士叶向高仍专注于自己手上之事。

徐显卿不由在心底赞许,然后对这报信的官员道:“我知道了,你去翰苑通禀掌院,早作准备。”

于是徐显卿来至叶向高面前笑着问道:“进卿,我记得你与林三元是同乡吧。”

叶向高恭敬地道:“回禀翰长,学生不仅是他同乡,还是府试,院试的同案。”

徐显卿捏须笑着道:“你这位同乡前途不可限量啊。我虽为詹事府少詹事,官至四品,值日讲,但翰林院的本职仍只是侍讲,将来见了林庶子,还要敬称一声光学士。连我心底有波动至此,倒是你却是不动声色。”

叶向高笑着道:“回禀翰长,学生怎么能不羡慕呢?但是学生与宗海兄有约定,要效仿刘琨,祖逖,试看谁能一鞭先着。现在宗海兄先我一程,学生更觉得当奋起直追。”

徐显卿点点头道:“我辈正当如此。”

正待说话间,一人开门走进东阁来。

除徐显卿外,众翰林见了他都行礼道:“见过萧前辈。”

原来此人乃林延潮同年,万历八年榜眼萧良有。

萧良有至徐显卿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翰长,侍生方才见于待诏仓促往翰苑去了,路上见了也不打招呼,不知发生了何事?”

徐显卿笑着道:“好叫你知道,方才圣命下了,你的同年林宗海刚刚被拜为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学士。”

萧良有闻言怔怔的愣在原地,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宗海他升任左庶子?还是侍讲学士?”

徐显卿点点头道:“是吧,我也是没有料到。萧修撰你?”

萧良有脸色变的很难看,然后又摇了摇头道:“我气度还真是不够,宗海他……他还真远在我之上了。当年我与宗海同入翰林院,他不久就去值了日讲,而我在史局修书六年,因修会典有功,从编修开坊为右善赞,今年因会典修成,内阁报闻天子,这才从右善赞迁为右中允。而宗海他……不能比,不能比啊。”

萧良有在翰林院修书六年,现在官职是詹事府右中允(正六品)兼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而这还是亏了修大明会典有功,这才升了两级,在历史上,萧良友没有这份功劳,一直到了万历十四年方才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所以身为林延潮的同年,萧良友此刻的心情是很失落的,尽管这升迁速度较其他翰林而言已是不慢了。

在翰林院里没有修书有成,或者是讲读效劳外,所有翰林一律九年考满才能升迁,不得违背。

也就是说正七品编修至正六品讲读,再至从五品的侍读侍讲学士,正常而言要二十七年。

就算是状元及第,从六品修撰起任官,也要十八年才能升迁为侍讲学士。

若是庶吉士就惨了,三年后留馆,再授从七品检讨,然后一路按班升迁要三十九年。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万历登基后翰林院修了两本书,一本是穆宗实录,还有一本是大明会典,所以一般翰林只要连续碰上这两本修书的机会,都可以升两级的。

此外翰林还可以开坊,去詹事府兼衔。

话说回来林延潮也参与过大明会典的编写,但会典书成时,林延潮已经不是翰林。所以身为总编攥的萧良有没有将他名字写进去。

但即便如此,林延潮仍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他从修撰至侍讲学士用了几年?

而建极殿下众官员听到宣旨后,陷入了一阵长长的静默,随即众官员又议论开来。

至于殿上。

林延潮受旨后,当即拜谢过了。

天子没说什么,直接赐他殿上入座,何润遥也得到这个待遇。

至于邓炼则是默然离开了建极殿。

离开建极殿时,邓炼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仰天叹了口气离开大殿。

林延潮入座后面上沉静,但心底此刻却忍不住有些激动。

他看向上座的天子心道,莫非天子真有意让他为宰相?

想起天子之前在武英殿时召见,他确实有言在先,对自己说,申先生后,让他来主持国家大事,这是金口暗许宰相之位了。

若是没有自己那一番话,那么今天林延潮得到此封赏,甚至更高他都不会惊讶。

但是自己明明拒绝了天子啊,那么说天子支持自己当张居正,不,是支持自己当王安石?

想到眼前,若天子要自己当王安石,那么一切可以解释了。

詹事府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这简直就是将来的宰相,堪称储相!

一国之君,就是天子被称为国君,太子称为储君。而内阁大学士被称为宰相,至于翰林院侍讲学士就是默认的储相。

林延潮想到这里,但见御座上的天子已是起身道:“今日朕就到这里,诸位爱卿不妨开怀畅饮。”

说完天子离座,张宏,张鲸等人跟着天子离开了建极殿。

天子一走,左右总督,巡抚,布政使已是向他与魏允贞举杯道贺。

魏允贞是右通政使,正四品京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在座一方督抚,封疆大吏相贺也是理所当然。

但在场众大僚们也有自持身份,不欲敬酒的。可是他们却来到林延潮面前,因为他们知道林延潮这杯酒不敬是不行的。

詹事府左庶子不提,这侍讲学士意味着什么,堂上这些总督,巡抚,布政使也十分的清楚。

内阁大学士,对于每个官员而言,以往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甚至不拜翰林,连这条路都不给你走。

那么拜为侍讲学士后,这个目标前的迷雾已是散去,宰相之位已是清晰地展露在眼前。

不仅目标清晰可见,连路程都给你算好了。

林延潮现在距入阁拜相,还有多远?

拿林延潮的老师申时行来说,二十八岁(嘉靖四十一年)中状元,三十九岁(万历元年)因成为万历的日讲,升任左庶子,然后四十四岁以吏部右侍郎入阁。

这已是是相当漂亮的履历。

申时行升官如此之快,是因为他乃状元,而大明朝三年才出一个状元。

而林延潮也是状元,他的起点已经与三十九岁的申时行一样了。林延潮用了六年走完了申时行十一年的路,而申时行又用了五年入阁,林延潮要几年?

在场督抚已经可以掰开手指头算林延潮何时入阁了。这位简在帝心,首辅门生的林三元,就是将来的阁老。

他们就算是封疆大吏,一省的督抚,但朝廷以内御外,再大的外臣都要听宰相的话!所以他们敢不卖阁老的面子?敢得罪宰相吗?

所以魏允贞这杯酒敬不敬都无所谓,因为他十年内能拜尚书,已是逆天了。

但林延潮要拜阁老要几年,申时行的答案是五年,林延潮呢?比五年多?还是比五年少?

不到二十五岁的侍讲学士古往今来能有几个?若再来个不到三十入阁的林三元?

所以林延潮这杯酒,他们是一定要敬。

今天对方只是正五品庶子,但他日就是当朝阁老?趁他还未拜相,要赶紧结纳了。

迟了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现在酒宴上广西巡抚朝林延潮敬酒。

“林庶子为官不过数年,即拜翰林光学,再过三五年部阁大臣怕也不在话下。”

湖广布政使笑着道:“什么叫不在话下,是指日可待啊。”

陕西巡抚李汶也是举杯上前道:“此言有理,外官将庶吉士美称为储相,但大家也知道是美称,当不得算。唯有官拜侍讲学士,才真正当的'储相'二字,此才是心照不宣之事。”

林延潮心底因天子突授自己侍讲学士尚不敢确信,但这时殿上的巡抚,布政使却已反应过来。

林延潮也有几分晕陶陶了,这些人都是一省巡抚布政使,封疆大吏,也来奉承自己。

林延潮顿时涨红了脸道:“不敢当,不敢当,列位大人,不要笑话林某了。”

众人一阵大笑。

福建巡抚赵克怀亦上前祝贺道:“林庶子当初三元及第,在我闽地已是一段科举神话,眼下不出六年即拜翰林光学,家乡父老不知如何欢喜才是。”

说到这里,林延潮想起身在家乡的祖父,不由挂怀。

林延潮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长,乡梓父老,这恩德林某一辈子也无法报答。”

说到这里,林延潮看到一旁的胡提学。

胡提学余光也看着这里,似有几分踌躇。

林延潮心想没有胡提学赏识,自己还不知如何出头。

于是林延潮道了一句少陪,向胡提学走去。

胡提学本还在闲聊,见林延潮来前,顿时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来。

林延潮向胡提学一拜道:“学生见过老师。”

胡提学顿时满脸笑容,搀住林延潮双臂道:“宗海你今日拜了光学,他日青史必少不了你一笔,有如此前程,当思好好报效朝廷,更不要忘了君恩。”

“学生记住了。”

一旁大僚们见了都是惊讶道:“林庶子是胡兄弟子,怎么以往都没听你提起过?”

此言一出胡提学,林延潮都略有些尴尬。林延潮当初被贬时,胡提学当心自己被牵连,所以绝口不提此事,后来官场上就很少人知道了。

听旁人提到此事,林延潮也是猜到了情由,官场上明哲保身是第一要义,胡提学这么做不算有什么错。

所以林延潮反而替胡提学答道:“老师当初任福建督学时于我有指点之恩,我十二岁时先父先母能入忠义祠,都是拜了老师之恩。”

胡提学笑道:“当初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老夫也不愿意挂在口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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