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坐馆你火了!

其实这《十八感怀三首》传播程度比林泰来想象的大一点,只是在另一个没有什么声量的圈子里流传。

苏州府人文昌盛,读书氛围浓厚,识字率比大部分地方都高多了。

这就导致了另一个后果,科举扑街也特别多,大把大把连秀才都考不中的人。

悲伤又愤懑的《十八感怀三首》,就像是给这些人代言一样,毕竟大多数扑街都有一颗怀才不遇的心灵。

尤其是“金粉东南十五州”这首,被很多扑街认为是当世最好的一首诗。

当然,在大众里流传度最高的话题,还是一人打瘫了半个长洲县衙的都市传说。

毕竟在饮马桥这个城中交通枢纽,林泰来以一敌数十的猛将英姿,被无数过路人亲眼看到。

虚幻的小说家言,突然在现实里出现,让所有目睹壮举的观众都大为震撼,原来还真有三国里吕布那样的猛将!

原本林教授的名声局限于城西江湖圈,现在爆炸式的一下就扩散至全城,而且还破圈扩散到了普通市民当中。

林教授马上就能感受到这种趋势了,但现在的他正带着硕果仅存的六名手下,朝着城外前进。

张家兄弟还好,跟着坐馆打人打多了后,就比较麻木了,但新加入的四大金刚都非常兴奋。

他们感觉,前天面临徐家压力,决定去留时,留下来是对了!

作为底层棍徒,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但至少今天是无比风光的。

他们和林坐馆一起合力,打爆了一个县衙,放翻了五十来名衙役,这样的辉煌战绩足够他们吹一辈子了。

站在饮马桥上,他们就感觉自己像是彪炳史册的世界之王。

所以四大金刚积极的建议对林坐馆说:“此时此刻,应当就近找家酒楼,痛饮三百杯才是!何必一定要急急忙回南濠?”

林坐馆很真实的答道:“我怕在城里被堵住了无路可走,尤其是夜间城门闭锁时!

相比之下,还是在城外更安心些,有足够广阔的天地可以回旋。”

四大金刚:“.”

走着走着,林泰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应该第一时间向上级总堂汇报,你们谁去?”

四大金刚是直接经过鱼市招兵,然后跟着林坐馆的,与总堂不熟,所以去总堂汇报的任务只能落在张家兄弟身上。

对去总堂汇报工作这种事,张文比较心累,不想吭声,他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总堂汇报今天的工作。

张武却积极的表现说:“让我去!”

林坐馆还是看着张文,吩咐说:“我发现,阿文最近很会说话,还是你去了!”

张文很坦率的说:“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坐馆你亲自总堂汇报,这样显得比较有诚意。”

林泰来摇了摇头:“我不能去。”

张文问道:“为什么?”

林泰来回答说:“我怕我去了,就出不来了。”

张文诧异的反问说:“谁敢留你?”

总堂全堂口加起来也不过几十号人,谁能留得住你?

林泰来不耐烦的说:“别废话!你去了就知道了!”

出了胥门后,张文便与其他人分道扬镳,独自前往横塘镇。

在安乐堂总堂里,其实堂主陆义斌今天心情不错。

地盘内去年的欠税已经清理了三成,进度喜人,最近可以不用被县衙骂了。

陆堂主正寻思着,明天是不是借着好春光,在地盘内巡视一番?

直到又听说,林泰来派了张家大郎前来汇报工作。

不知为何,原来最烦的就是,林泰来从不汇报工作;现在反了过来,最不想听到林泰来汇报工作。

“你们坐馆违反总堂命令,与虎丘徐家擅自开战了?”陆堂主很紧张的率先开口质问道,这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坏情况了。

然后听到张文答道:“坐馆严格奉行戒急用忍之策,没有与虎丘徐家开战。”

陆堂主刚松了口气,没有与徐家开打就好。

紧接着又听到张文继续禀报说:“但是坐馆今天去县衙开打了,并打伤衙役五十来人!”

在下一个瞬间,陆堂主直接瘫倒了在太师椅上,然后二话不说,又挣扎着老迈的身躯,就要站起来。

一个章粮书都能把自己拿捏了,整个县衙的力量又是多么恐怖!

还能说什么?还用等什么?拿上银子速速逃走,然后亡命天涯吧!

张文连忙叫道:“堂主莫慌!是长洲县县衙,不是吴县县衙!”

陆堂主愣了愣,不是吴县县衙?那好像可以再观望一下?

毕竟长洲县说破天,也管不到安乐堂的地盘。

张文汇报完了后,又问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坐馆还等着堂主指示。”

陆堂主略加思索后,仿佛诚心诚意的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坐馆,吾欲效仿上古圣贤,主动让位于贤人。

如今有心选择你们坐馆,将全堂都托付给你们坐馆,请勿推辞啊。”

张文:“.”

他忽然理解了,先前坐馆为什么说不能亲自来总堂,来了就不好走了。

便又试探着问道:“堂口还有六位头领,只怕人心不服。”

陆堂主已经从瘫倒中渐渐恢复了力气,拍案喝道:“全堂上下一共也就数十人而已,你们坐馆能一个打几十个,还怕有谁不服?”

张文也就没再多嘴,又带了陆堂主的话,向林泰来回报。

此时安乐堂一都分堂在南濠街的堂口已经变成了废墟,当然不便于久待。

所以林坐馆就带着其余人马,躲在南濠街一家茶舍角落里,等着张文回来,然后一起吃酒庆祝去。

茶舍这种地方热闹,自然也有表演节目的,比如说书。

几个小曲过后,便有说书先生上了台就开讲:“今日不讲闲言碎语,不说水浒三国,就讲一讲近日苏州城一段新人新事,包管值得一听!

话说近日城西横塘镇出了一条好汉,姓林双名泰来,端的是勇猛无匹!

此人出道即巅峰,月初两拳打爆和义堂的武堂主,有古时猛将之姿,当时就人称小奉先!”

本来林泰来正琢磨着心事,以及善后事宜,对说书先生没怎么上心,但却冷不防居然听到了自己名字。

说书先生见挑起了听众兴趣,就继续说:“要说这小奉先有多勇猛,我就说一个数字,一百四十人!

据在下个人粗粗算来,近一个月内,那林泰来打人总数约在一百四十人左右。平均下来,就是每天五人!”

这个数字,让听众倒吸一口凉气,顿生恐怖如斯之感!

还有喜欢抬杠的,叫道:“不合理!怎么可能有如此多!”

说书先生“啪”的拍了下醒木,“若是不信,那客官们就听我细细算来,这可是本人独家揭秘,客官们今日听着了!

太湖卖鱼船民贡献了十几个名额,花榜三家名妓加上校书公所贡献了六十个左右名额,申氏义庄贡献了十几个名额。

然后就是今日,长洲县衙贡献了五十个左右名额!对了,还有和义堂堂主武一魁友情贡献了一个名额。

如此加起来,不就是一百四十人左右了?这仅仅是一个月的战绩!

演义话本里无论如何给好汉排名次,但在当今苏州城,林泰来绝对是第一好汉!”

如此有理有据,听众顿时鼓掌喝彩。

说书先生看到气氛到位了,就重新开口道:“下面我还有关于林泰来的三大秘闻,细说与诸君听。欲知秘闻如何,请听片刻后分晓!”

然后就是大家都熟悉的中场收钱环节了,今天说书先生的收益明显不错,看得角落里的林泰来都很眼馋。

说书先生很有职业道德,收完钱后没有卖关子,继续开讲:

“第一大秘闻,林泰来自称林教授,是因为他不喜欢林教头这个称呼,所以改了一个字将教头改成了教授。

第二大秘闻,林教授打人时,对手人数在十人以下时用拳,在十人以上时用鞭。

又因为林教授用拳时,习惯套上铁指环,今日又喊了一句高举金鞭不问名,合起来就称为铁拳金鞭!

第三大秘闻,林教授打完人后酷爱写诗,据我推测,他是通过打人才能获得灵感。”

听着别人在旁边剖析自己,林教授感觉有点尬。

但张武和四大金刚却听得津津有味,边听边道:“坐馆你火了,真的火了!”

今天效果十分火爆,说书先生也越说越兴奋,嗨上了头:“尔等是不是以为,林教授是一个胸大无脑的莽夫?

其实大不然,甚至还相反,林教授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接下来我就为诸君仔细解读一二!

先抛开他为何去打长洲县不谈,这个等一会儿再详解。

就看他今日蓄意去长洲县县衙开打,偏偏不在县衙里面开打,只在县衙外面打私人班房的捕快,这就是非常精明的选择”

突然从茶舍角落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张八仙桌直接被拍的粉碎!

一个巨汉从碎掉的桌子旁边站了起来,眼神带着杀气,注视着说书先生。

“铁拳金鞭林教授!”有人当场认了出来,尖声惊叫道。

林泰来大踏步走到说书先生前面,厉声叱道:“世风已然如此败坏,人心已然如此堕落!

你们这些说书先生不要总是沉溺于低级趣味,热衷于传播低俗花边传闻!

劝你要做个对社会负责的人,多弘扬正能量,多宣传传统文化!”

说书先生瑟瑟发抖:“好汉饶命!但好汉说的话,在下真心听不懂,不解其意啊!”

林泰来冷哼道:“举个例子,在下今天发表了三首律诗,质量上乘,用典不少,多有忧愤时事之意,为何不见你传扬和解读?”

随即林泰来当场又写了一遍三首感怀,又按住了说书先生,指示道:“讲!你现在就开讲这三首诗!”

说书先生欲哭无泪,拿着三篇诗稿,开始讲起纯文学。

不等半刻钟,茶舍客人走了三分之二,茶舍掌柜也开始欲哭无泪。

林泰来不满的瞪了眼说书先生,骂道:“你这说书水平也太烂了,都没几个客人愿意听你说书。

真没什么前途,还是别干说书了!我可怜你,来给我当个军师,试用期三个月,合格后转正!”

(本章完)

第45章 时代阴影里的眼泪

其实说书先生很想问,所谓的试用期有没有薪资,但他看着在林教授手里把玩的铁指虎,就很自觉的不问了。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去总堂汇报工作并带回了堂主最新指示的张文,匆匆从横塘镇赶了回来。

张文迈进了茶舍,看到里面上座情况,便不屑的对门口掌柜说:“我做什么生意,都不会开茶舍!你看都傍晚下工时候了,茶舍才这么几个人!”

茶舍掌柜生无可恋,有气无力的说:“或许过几天就关门歇店了。”

因为刚才林教授又问了,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将茶舍打造成一个以诗词文化为主的文学基地。

具体合作方式是,茶舍一方负责出钱、出力、出场地,林教授一方负责最重要的内容.

茶舍掌柜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高雅的黑社会。

你踏马若真心想合作,去乡下拐几个小妹,调教几天,再送过来当唱曲粉头不行吗?

张文大步走到林坐馆身边,正要回报总堂指示,但他忽然又发现,坐馆左手边第一位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生面孔新人,这非常值得警惕!

按照往常习惯,如果都坐下说话,坐馆左手第一个位置必定是他张文的!

故而张文先问了句:“这位是哪个?咱们堂口内部事务,可能不方便外人听到。”

林泰来便随口介绍了几句:“这个是高长江,本业是说书的,也精通一千以内的算术。

他因为敬仰本教授文学才华,所以自愿加入我们社团,老家、妻儿在哪都已经主动交待过了。

故而现在还算是自己人,你有话但讲无妨!”

张文不好继续在新人问题上纠缠个没完,便开始回报正事:

“陆堂主最新指示,因他年迈乏力,愿将堂主大位和十三都地盘尽皆托付给坐馆!”

四大金刚闻言顿时激动了,一起叫道:“恭喜坐馆!”

等坐馆当上了堂主,他们这些一起患难过的“老兄弟”,岂不人人都要升为头领了?

但林教授毫不犹豫的拍案叱道:“尔等住口!我林泰来立身以忠义为本,一心永远拥戴陆堂主,岂能行篡逆之事,受天下人耻笑?”

新加入的高长江还不习惯林教授的风格,不禁暗自诧异。

不就是一个乡下八流社团头领的位置吗,在姓林的嘴里,又是篡逆又是天下人的。

这样说话风格的人,在小说话本里,那都是十章内必反的枭雄。比如在隋唐演义,起码是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级别的人物啊。

“你觉得,我应当怎么做才对?”林泰来当众表完忠义后,突然转头又对高长江问道。

高长江心里很清楚,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其实是林坐馆对智力型新人的考验,自己要小心答复。

他能猜出几分,为什么林坐馆不愿意当堂主,想想小奉先的外号就知道了。

因为林坐馆想要一个顶在上面背锅的大哥,哪怕是名义的,这是一层有用的保护壳。

万一遇到那种必须付出代价,才能稳住对手的情况,可以果断牺牲掉大哥,让大哥去死!

作为小弟下级,若想在江湖中真正保全自身,必须有这种觉悟。

这小奉先,比吕奉先本尊还狠,吕本尊虽然动辄杀义父大哥,但黑锅也都是自己背着啊.

斟酌了片刻后,高长江才答道:“那边堂主善意也不好过于违逆,坐馆不妨领受一个副堂主,独在一都坐镇,听调不听宣!”

其他手下们纷纷叫道:“坐馆若不愿上位堂主,当个副堂主也不错!总堂若不许,我们就去总堂请愿!”

林泰来久久无语,林副堂主?和林教头一样,似乎也不太吉利?

“走了!一起吃酒去!”林教授看看天色近黑,华灯初上,到了夜生活时间,便带头起身招呼说。

虽然凭本事忽悠来的三百银子,大都计划用来买通县试和府试。

但林坐馆也明白,现在是凝聚手下人心的最佳时刻,今晚这顿必须要安排。

次日,宿醉醒来的林教授,带着残存的酒气和脂粉气,从纱帐里爬出来。

然后他带着块破烂牌匾,又一次前往县衙,括号吴县县衙。

新入伙的高长江暗叹,坐馆只拿受不受堂主之位这个问题来考验自己,但却不问今天去县衙的事情。

这说明,坐馆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自己想在社团里真正坐稳,还任重而道远啊。

不对,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在社团坐稳?原本不是想着,先忽悠几天,等坐馆麻痹大意后再跑路吗?

难道年过三十的自己也有一颗叛逆的心,被坐馆的特立独行气质吸引了?

却说林教授进了城,来到吴县县衙,那真是“道路以目”。

有诗云:行者见教授,下担捋髭须。少年见教授,脱帽立踟蹰。衙役忘其务,小吏忘其书。来归相怨怒,不敢怪教头。

县衙东院不同寻常的静悄悄,连县丞二老爷都不在判事厅里,只有章粮书在粮科公房坐着。

满身酒气和脂粉气的林泰来提着破烂牌匾,走进了粮科公房,又故作诧异的问道:“今日人都去哪里了?怎么连二老爷都不在厅上?”

章粮书咬牙切齿的说:“托你的福,连二老爷都称病不出了,你现在有何感想?”

县衙钱粮系统里,能躲事的都躲了,唯独他这个林书手直属上司躲不了。

倒也不是别人怕事,主要是官场中人有个特性,习惯于按照惯例处理问题,这样出错概率最低。

但如果遇到没有前例可循、而且非常怪异的问题,一般就先躲为敬,暗地里观察明白后,再做出决定。

听到章粮书的问话后,林泰来的神情突然变得沉郁起来,语音低沉的说:“在下的感想就是,我离死不远矣!

像我们这样的游侠儿,也就能在乱世蹦跶几下,而在太平年月里,游侠名声越大越难得善终,譬如汉武时之郭解也!

而我林泰来现在的处境,就距离死亡越来越近了,随时会凋谢在这万历盛世,成为时代阴影里的一滴眼泪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章粮书听得一愣一愣的,应该说你林泰来清醒呢,还是过于清醒呢?

但你要是这么清醒,又怎么会去长洲县县衙开打?

林泰来感慨完自身的悲凉命运后,紧接着又说:“所以我更加需要功名了,有功名傍身才是根本上的保命之道。

目前看来,章先生您若不帮忙走出这第一步,我未来必定活不成啊。

对了,不如您说个一口价,到底多少钱能包办县试加府试?不然这次事情就不好解决啊。”

章粮书明白了,难怪安乐堂的陆堂主昨晚派人来传话,说不想当堂主了,情愿让给林泰来。

因为陆堂主真心感到,根本控制不住行事匪夷所思的林泰来!

但现在他也发现,可能连他也控制不住林泰来!当初不知道是低估了林泰来,还是高估了他自己。

想到这里,脾气本就不好的章粮书忍不住暴躁起来,怒喝道:“你想怎样就怎样?不然这个粮书给你做,得不得?”

林教授下意识的答话说:“好啊!”

章粮书:“.”

要是踏马的再年轻二十岁,早就直接用殴打来教训了!让你林某人知道,什么叫飞砚摘笔皆可伤人!

重新调理好心情后,章粮书也摆烂躺平了,“你自己说吧,下面该怎么办?”

林泰来举起了手里的破烂牌匾,上面四个大字“为国收税”。

然后叫道:“这是我们堂口挂起的牌匾,却被长洲县来的暴徒砸成这样,我们也冤啊!”

咋了咋了?什么毒奶。。。乌贼兄弟义薄云天仗义推书,不搞个万订对得起这推荐吗?咋就成毒奶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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