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3章 现境与太一

自鼓声里,自雷鸣中,自潮水褪去的轰鸣里,那辉煌之光芒傲慢的燃烧着,俯瞰着褪去的阴影。

将璀璨的风暴洒遍深渊,吹尽了一切的尘埃。

哪怕,烧尽最后的鲜血……

如此,划分出现境和深渊的界限,黜落一切黑暗和污染。

最后,在大秘仪的收束之下,化为了环绕整个现境的壁障。

将无数坠落的石之母残片,抵挡在外。

就像是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那样,在浪潮的起落中沉浮,应对这战争终结之前的最后余波。

一片片庞大的地狱残骸从风暴中落下,自光芒中烧尽,只留下了修长的尾迹,宛若坠落的星辰。

绚烂的光芒从撑起的天幕之上不断的浮现,又落下,仿佛燃烧的雨水,如此璀璨。

照亮了槐诗的眼瞳。

他徒劳的伸出手,想要去留下那些逝去的光芒。

可是却触之不及。

荒芜的旷野之中,只有轻盈的双臂自始至终都将他抱在怀中,如此温柔。

当槐诗抬起头时候,便看到了便看到了她的侧脸。

如此熟悉。

就好像,从未曾远去……

“好久不见,槐诗。”她低头看过来。

唯有此刻,槐诗才感受到她存在于自己的身边,如此清晰。

槐诗疲惫一笑,看着她:“你不是一直都在么,彤姬?”

那一双眼瞳,微微愕然。

自槐诗的凝视之中。

就好像谎话被戳穿了那样……

唯有,一度体验过自己的所有被剥夺之后,才能够体会到:自己曾经所习以为常的一切,究竟有多么的宝贵。

当死亡真正到来时,他所感受到的,除了茫然和抗拒之外,就只剩下了恐惧。

不仅仅是恐惧永恒的虚无。

同时,也在恐惧着……自己所失去的东西。

就好像赖以生存的空气忽然消失不见那样。

在此之前,从未曾察觉。唯有那一瞬到来,他才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不论是槐诗还是彤姬,他们早已经绑定在了一处。

两者共存。

或许,这才是他们之间契约的本质。

“竟然被发现了吗?”彤姬叹息:“我还以为很隐秘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槐诗问。

“唔,有时候,女人保持一些神秘感会更好吧?”

彤姬摇头,似是自嘲,“况且,作为曾经的神明……就让我在自己的契约者面前,保留最后一点无所不能的形象吧。”

“嗯。”

槐诗轻声回应,反而令她疑惑起来:“居然不再问了吗?”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说的话,就告诉我吧。”槐诗说:“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

“……”

自短暂的沉默里,彤姬缓缓点头,“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自昏沉中,槐诗轻声说:“我梦见老王八死了,可到最后,却还在对我笑,得意的让人想要打他一顿,但却没机会了。”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问:“那不是梦,对不对?”

“嗯。”

彤姬颔首。

“感觉,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可那么多事情,我好像都错过了。”

槐诗闭上了眼睛,疲惫呢喃:“哪怕知道这并非是我能挽回的事情,可是却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我在就好了……”

寂静里,有微凉的手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将整个世界的救赎寄托在一人的手中,其本质,就是整个世界的罪恶归结于一个人。

反过来其实也一样,没有人能够解决所有。槐诗,这样的想法过于残酷和狂妄,也太过于不切实际。”

彤姬摇头:“这并非是你的错。”

“可为何我会后悔呢?”槐诗问。

“因为伱就是这样的人啊,槐诗,只要有人在你的面前掉眼泪,你就会觉得这是你的问题。

你对他人怀抱着太多的爱,可对自己却太过稀薄。”

彤姬轻叹:“不过,在你自责之前,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嗯?”

“关于洛基,我认识的那个洛基。”

彤姬说:“在神明时代,那个家伙是最著名的谎言之神,司掌变化,幻象和魔法。实话说,论讨人厌的程度,他比罗素还要更强一点。

可是和奥丁那个真正狡猾的家伙比起来,那个家伙又耿直的不像话。

直到临死之前,他都认为,神明的时代应当结束,诸神黄昏必须开启。

一直到最后,那个家伙都将自身视为命运的一环,哪怕命运已经告诉他,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正因为这样,洛基所留下的神性才会青睐真正的勇者,钟爱敢于面对自我命运的人——”

她凝视着槐诗的眼瞳,告诉他:“换而言之,倘若洛基为此而死,那么这便是他为自己所选的命运,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好。

他做出了决断,并非是为了你或者其他人,而是为了他自己。

你不必为此而自责和懊恼……搞不好,他到临死之前,还在想着你抱憾终身的样子偷笑呢。”

自愕然中,槐诗呆滞着,沉默着,许久。

就好像再一次看到那擦肩而过的愉快笑脸,再忍不住,苦笑出声。

“一直到最后,都让人无可奈何啊……”

槐诗抬起头来,再一次望向天穹。

看着那些坠向黑暗中的火焰,宛若泪水一般,闪闪发光。

如此璀璨。

当深渊的潮汐消散在黑暗里,那一片不断自现境之上划过的闪光,就像是曾经的灵魂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印刻在每一双眼瞳里。

可在寂静的风暴里,却有庞大的阴影自闪烁的微光中,再度浮现。

遥远的嘶吼声传来。

紧接着,随之到来的,便是未曾预料的庞大冲击……令整个边境防御阵线,再度崩裂出一道道裂隙。

神明在震怒嘶鸣!

如此的痛苦,但又是如此的,饥渴!

畸变至无比庞大的身躯不断的舞动,纠缠不休。

逆着现境所喷薄而出的风暴,踏着最后的潮汐,从深渊中升起,撞向了将自己拒之门外的现境。

一次,又一次。

直到濒临崩溃的边境防御之上出现贯穿的裂口。

那一道蠕动的阴影在迅速的膨胀着,自天穹之上扩展,一直到将大半个现境都笼罩在内。

像是寄生虫扎根那样,祂蠕动着,挤入缝隙内,紧贴在现境上。巨柱一般的畸变口器伸出,贪婪吮吸。

吞尽现境所流出的血液……

这理当归于自己所有的一切!

完全不顾及自己在风暴中被点燃的庞大身躯,祂忘我的啃食,撕咬,探向了现境最深处的领域。

数之不尽的神性和奇迹,自那大口的吮吸中,从现境的核心里升起,投入到看不到尽头的胃境中去。

直到,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响起——

如同在每一个灵魂里所升起的哀鸣,近在咫尺,回荡在现境的每个角落里。

创世计划的风暴,戛然而止!

先后经历了诸多冲击之后,自石之母的碎片撞击和牧场主的蚕食之后……现境的最深处,三道交错的支柱,在无法维持原本的状况。

自嵌合之中溃散。

无穷神性和奇迹流溢的神髓之柱,耀眼的辉光,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细碎的裂隙,无声蔓延,自最初的寂静之中,破裂的声音渐渐高亢,到最后,化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彻底断裂!

在现境的天穹之上,那无数人习以为常的耀眼光芒震颤着,闪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微。

到最后,风中残烛一般的微光猛然跳跃,自回光返照之中,洒下最后的耀眼光明。

彻底,熄灭——

黑暗像是潮水那样,吞没了整个世界。

当战争终于迎来了终结,这仓促又短暂的时间里,所有人的面孔上甚至还未曾来得及浮现喜悦,便已经被黑暗所吞没。

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只有神明狂喜的呼喊,啃食和咀嚼的诡异声响,放口饕餮!

不止是战场之上,自被侵蚀的边境,乃至现境之内,所有刚刚经历了混乱和灾害的人们都茫然的抬起头。

抬起手机,试图用屏幕的微光照亮眼前的世界。

昂起头,眺望着天穹。

不论如何焦急的寻觅,都已经再没有了曾经的光芒。

不论是星辰还是太阳。

当神髓之柱断裂的瞬间,创世计划再难以为继,白银之海的狂暴乱流不断升起,宛若沸腾。

再如何严密的认知操作,都无法弥补烈日消失时所带来的恐怖冲击。

几乎,忘记了呼吸。

当每一个意识之中的不安的阴影无声的升起时,便造就了令整个白银之海都化为灰黑的恐惧波澜。

当创世计划的风暴迎来终止,石之母所喷发出的洪流轰然而降,整个现境的每一片大地都已经被哀鸣着所笼罩,动荡不休。

只能被动的,承受着不断到来的冲击。

甚至,难以维持自身的深度……

就这样,自惊恐的尖叫和歇斯底里的呐喊之中,宛若延续至时光尽头的永恒黑暗,于此刻到来。

这便是由真正的地狱之神,所带来的,最后天启!.

现境之外的深渊里。

死寂的深度之间,一道道黯淡的微光,自疾驰中骤然减速,中止归航。

深空军团最后的六支舰队停滞在了原地。

凝视着熄灭的现境,乃至那匍匐在现境之上的丑陋存在。

只是短短一瞬的迟滞。

“这里是第五舰队,旗舰屋大维号,在此,向中枢通报,返航中止——”

指挥官的话语停滞一瞬,苦涩一笑:“我知道你们可能听不见,我不知道中枢是否还存在。如果,我是说……如果,还有人能收到的话,请转告他们……”

他说:“我们未曾辜负使命。”

自始至终,通讯另一头,都没有回应。

只有刺耳的噪音和杂波,不断的回荡。

于是,屋大维号,通讯中止。

闷热的舰桥上,略显苍老的指挥官摘下了帽子,露出了湿漉漉的短发。

“啧,本来还说,回家好好洗个澡的。”

他摇了摇头,抬起头,看向了船员们,咧嘴一笑:“大家再加个班,放心,增援一会儿就到!”

一瞬间的寂静,嘈杂的声音响起,满是不快。

“老东西糊弄谁呢。”

“老子通讯班还在修天线呢,你打的了个鬼的电话!干脆烧两张报纸算了!”

“老逼登又骗人了,一张嘴我就知道他要讲屁话。”

“有增援我他妈倒立着把这双鞋吃下去!”

不快的抱怨,戏谑的嘲弄,亦或者是烦躁的痛斥。

汇聚而来的人群,一哄而散,回归了自己的岗位。

无视了安全操作守则,分发着最后的烟卷,稍纵即逝的微光照亮了他们嘴角勾起的微笑。

在深度之间,最前方,第六舰队的旗舰,率先调转了方向。

紧接着,后面亮起了第二盏灯光。

第三道、第四道……

最后的星辰们怒骂着,呵斥着,呐喊者,再度,冲向战场。

而在那之前,大地之上便已经有愤怒的火光再度涌现。

逆着天穹,升起。

宛若暴雨。

扑向了近在咫尺的神明……

这便是世上所残存的,最后的光芒。

在渐渐崩裂的战场之上,浩荡行进的装甲车队们一支又一支的踩死了刹车,然后,调转方向。

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潮水。

远方传来了嘶哑走调的歌唱。

在黑暗里,那些闪烁的探照灯光照亮了那个伫立在原地的身影。

槐诗抬起眼睛,眺望着现境的模样。

近在咫尺。

就好像伸手就可以触摸到那庞大的轮廓……

在他身旁,宛若幻影的彤姬背着双手,随着他一起望着远方的景象,并不催促,也并不焦虑,只是好奇:

“你在等待什么呢,槐诗?”

槐诗想了一下,认真的回答:“大概,是奇迹吧?”

“奇迹就在你的手中。”彤姬说。

“我知道。”

槐诗低头,凝视着指尖那闪烁的微光。

光芒照亮了他的眼瞳。

如此平静。

“在以前的时候,我做梦都盼着现境之光为我熄灭的这一天,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想要得到这一份力量了。”

他说:“不应该是现在,也不应该是这样。”

他闭上了眼睛。

于是,远方的声音越发清晰。

并非来自战场亦或者是神明,而是更遥远的地方,更加真切的地方。

来自现境的鸣动。

宛如苦痛的呼唤和呐喊。

求救。

向着他。

向着唯一一个,能够挽回这一切的人。

“彤姬……”

自沉默里,槐诗忽然问:“倘若我成为太一的话,能够代替神髓之柱,将现境再次照亮吗?”

“杯水车薪。”

彤姬摇头,遗憾的回答:“即便再怎么强大的天敌,依然是天敌啊,槐诗。相较现境而言,即便是神明也宛如尘埃。”

她停顿了一下,断然的说道:“不过,倘若妥善运用这一份力量的话,哪怕是解决牧场主也不在话下吧?”

“可倘若现境无法存续的话,我要这一份力量有什么用呢?”

槐诗问:“天底下,难道有活在黑暗里的太一么?”

彤姬没有回答。

“你也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对吧?”

槐诗笑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吐出:“所以,你会原谅我的一意孤行么?”

彤姬回过头来,看着他。

如此接近。

端详着他的眼瞳。

就好像猜到了什么一样,并没有生气和不快,只是抬起手来,轻轻的触碰了一下他的眼睛。

那么认真。

“我喜欢你这样的眼神,槐诗。”

她说,“你来做出决断吧。”

“不论你选了什么,我都将见证你的一切。”

彤姬毫不在意的微笑,告诉他:“你是我的契约者,不论你是否能够成为太一,都一样。”

那一瞬间,槐诗低下头,凝视着手中渐渐浮现的微光。

如此耀眼。

可同昔日现境的辉光相较,却宛若萤火。

如此渺小。

照亮了他的微笑。

“——那么,就将这一份来自我的光,献给这个世界吧。”

“即便只有一瞬?”彤姬问。

“在我快死在大君的手中时,其实也这么想过。”

槐诗微微耸肩:“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坚持很久,可实际上,我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加渺小……但我并不觉得后悔。”

“所以,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也无所谓。”

他抬起了手掌,认真的说:“只要能这个世界毁灭的时间往后拖延了一点点。那么这就是我的价值所在了。”

那一瞬间,随着奥西里斯的束缚剥落,钢铁之书落入了槐诗的手里。而他的另一只手中,沉寂的太阳残骸浮现。

璀璨如宝珠,清澈如水晶。

东君之力,源自于此。

可不仅仅是东君,伴随着圣痕的剥落,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山鬼,乃至阴魂……

奇迹自光芒之中流转,落入了太阳的残骸中,将那沉寂之火焰,重新点燃。

“于此,将升华者槐诗的一切奇迹,偿还人世。”

槐诗后退了一步,借力,向前奔跑,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

毫不犹豫的,向着现境,抛出!

仿佛流星再度升起。

逝去的光芒归还,自现境的呼唤之下,落入天穹之上熄灭的空洞里。

一点闪烁的辉光自那黑暗里浮现。

此为,太阳的残骸!

“于此,以深渊之猎获为赠礼,馈赠神髓!”

伴随着槐诗的话语,就在他的身后,仿佛宛若山峦的庞大巨兽自扩散的阴影之中升起,抬起狰狞巨首,自战场之上的驰骋。

张口,将整个地狱中的一切凝固的灵魂和地狱沉淀吞尽。

最终,展开了宛若天幕的庞大双翼。

向着现境翱翔。

追逐着东君的幻光,投入熄灭的熔炉之中去,令空洞的黑暗里,那一点微光迅速的膨胀。

像是重新燃起的火堆一般。

自煤炭和燃料之下,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灼红,点燃。

此为,深渊之种!

“然后……”

槐诗向沉寂在昏暗中的世界,展开双臂:“于此,将光明王之遗留,送还世间!”

永恒的昏暗里,一缕微光从虚空之中照落。

逝去的神明自虚无之中抬起眼睛,疑惑的凝视着面目全非的世界,很快,便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

满足的颔首。

寂静里,好像有什么人从槐诗的身旁走过,微笑着,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贺着久违的再会。

然后,又再一次的离别。

就这样,走向了久别的故乡,走向那一片重新燃起的灼红之中,归还自己的所有!

令那冰冷的熔炉里,火光沸腾着,再度拔升而出。

从宛若日蚀一般的黑暗里,挣扎着,驱散永恒的死寂,令天穹之上染上了太阳的色彩。

此为,永燃不灭之火!

现在,当槐诗低下头,看向了胸前那一道久违的空洞时,不由得微微一笑。伸手,没入其中,握紧了那一道不知何时起,被藏进了自己灵魂之内的威权。

胜过世上一切美好的璀璨之光,缓缓的升起。

——太一的神之楔!

拔出!

“于此,以太一之威权,奉献现境!”

那一瞬间,自槐诗展开的手中,太一的神之楔迸发无穷光耀,升起,向着现境,坠落。

如箭。

无穷之光贯穿了牧场主的丑陋身躯,自瓢泼一般的血雨之中,落入了现境的熔炉之内。

带来了,原初的火花!

当东君和太一之威权完成结合的一瞬,无穷深渊之灾厄便如同柴薪一般,被彻底点燃。

在天穹之上,那仿佛逝去的太阳,再一次,喷薄怒焰。

向着无穷的黑暗,纵声咆哮!

此刻,燃烧的星辰高悬于天穹之上,自黑暗中运行,向着黯淡的世间洒下光明,照亮了那些惊恐的眼瞳。

“最后——”

槐诗喘息着,抬起了颤抖的双手,微微一笑。

命运之书的轮廓,自源质的辉光中重现。

向着现境,缓缓的升起。

“——以此永诀地狱之理想,报偿世界!”

一道裂隙,无声从命运之书上浮现,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如此,书页翻开,无风自动。

叙述着往昔无数庄严史诗的故事,人世之英豪,伟大之创造的记载,自光芒中流转。

到最后,尽数落入了燃烧的太阳之上。

任由那燃烧的光焰,将自己点燃,从其中所涌现的,乃是穷尽无数奇迹之后所铸就的瑰丽色彩。

昔日理想国最后的遗留。

重塑万象,拯救世界四次有余的伟大理想——

——百分之四百以上的修正值!

在这弹指间,彻底焚尽!

一切的光彩尽数落入了那三柱所形成的庞大熔炉之内,沃灌所有,令太一的神之楔再度生长,宛若结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止境的扩展,最后,同神髓之柱,生长在了一处!

以此微不足道的所有为牺牲,再度接续断裂的现境柱石。

重新,补上了一线……

令黑暗的世界,迎来光之洪流!

黯淡的太阳在迅速的膨胀,无止境的神性变化之中,神髓之柱之上的庞大裂隙在修正值的推动之下,缓慢的开始了弥合。

而真正的奔流之光,再度将一切彻底照亮。

焚烧着近在咫尺的地狱之神,另一张扭曲模糊的面孔剧烈的抽搐着,发出响彻天地的嘶鸣。

张口,癫狂的撕咬。

可自巨口的冲击之中,太阳却再一次的升起,执拗的燃烧着,焚尽一切黑暗,无穷的光芒升腾。

烈日于此重铸。

普照万象!

无偿的馈赠着温柔的暖意和光彩。

不顾自身再度崩裂,浮现缝隙……

倾尽所有,以此光芒,照遍世界!

也照亮了槐诗的眼瞳。

自荒芜的战场之上,他踉跄的后退了一步,坐在地上,凝望着那一片自己所缔造的光芒。

便不由得微笑。

“用尽自己的一切,做了一刻的救世主。”

彤姬陪伴在他身边,随着他一同眺望着重新点燃的世界,忽然问:“满足了吗,槐诗?”

“我不想做救世主,彤姬。”

槐诗眺望着那重归光明的世界,微微摇头:“如果这个世界应该放光,那么就让它去为自己而亮……”

他昂首,平静的等待着:“难道,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会想着逞英雄吗?”

那一瞬间,炽热的风从远方吹来,古老的风沙之中,好像传来了逝者的笑声。

无数舞动的尘埃和沙尘涌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芒落下,照亮了昔日诸王之陵墓的恢弘模样。

可一切,都如同泡影一般消散。

只剩下一道道耀眼的河流,自逝者的陵墓之中升腾而起,环绕现境,最终,缠绕在太阳之上。

将这一份数千年以来,埃及谱系所积累下来的所有神性,馈赠太阳!

为重生的烈日,注入鲜血!

再然后,破裂的天穹之上,有一道庞大的阴影浮现。垂死的巨兽惊恐的挣扎,洒下无穷的鲜血。

自天敌的奋力投掷之下,落入了烈日之中,化为柴薪,旺盛燃烧!

紧接着,再一道,又一道……

甚至,奋不顾身的去割裂牧场主的血肉,将这一份神性归还现境之中……

当罗马的钟声响起,尘封的狼血之地上,一座座大门轰然洞开,千万道沉睡的圣痕升起。

向着太阳……

自羽蛇的咆哮中,美洲边境上无数残存的巨塔缓缓开启顶端,自美洲谱系的紧急搜索之下,所有的源质储备,尽数落入了日轮之内,沃灌着光芒。

“到底是理想国啊。”

玄鸟轻叹着,摘下了烟杆,轻声一笑:“不过,难道世间只有汝等会放光么?”

白狼钩划下,毫无吝啬。

自龙的长吟之中,龙脉之血喷薄而出,无穷的辉煌流光自大地之下升起,宛若巨柱,汇入了烈光。

紧接着是俄联,天竺……乃至一个个微小的谱系之中!

当一份光芒点亮的瞬间,无穷的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不惜,倾尽所有……直到断裂的神髓之柱,再度弥合,回归了原本的位置为止!

于此缔造普照人世之光明。

——这便是现境之太阳!

就在这一刻,重生的烈日之中,无穷光芒里有隐约的身影,缓缓的浮现。

顺应着来自命运之书的遥远鸣动,槐诗缓缓的伸出手。

握紧!

于是,太一之手自烈日之中升起,宛若日冕抛射一般,形成了铺天盖地的毁灭风暴。

捏住了那一只刺入现境的痉挛口器,乃至,牧场主的面孔!

就像是烧红的铁钳。

嗤嗤作响。

无穷烈光喷薄,宛若有巨人的双眸冷漠俯瞰。

“那样美好的仗,他们已经打完了。”

现境之太一,伸手,猛然贯入了牧场主的巨口之内,搅动,搜寻,紧握住了所有被祂夺走的所有神性和灵魂。

告诉祂:“如你一般的丑物——”

“——不要再来碍眼!”

轰!

那一瞬间,自那宛若现境之手一般的庞大五指,猛然拔出。

再然后,将匍匐缠绕在现境之上的畸形身躯拽起,不顾地狱之神的狂怒挣扎。粗暴的蹂躏,掠夺,肢解。

最后,抡起了那庞大的残骸,抛出!

砸向深渊中去!

就这样,冷漠的俯瞰着他消失在深渊的尽头,直到再也不见。

那巨人的身影缓缓消散。

创世计划的光芒,再度笼罩世界。

那庄严之光沐浴着无穷的残骸之雨,依旧屹立于深渊之上。

这便是现境。

.

当一切终于彻底结束。

漫长又漫长的寂静里,世界沉默着,毫无声息。

只有璀璨之光自大地的尽头孕育着,涌动,重生的烈日放肆的燃烧,从地平线上跳跃而出。

太阳照常升起。

当浓烟散尽之后,这澄澈又纯粹的光芒再度洒落伦敦,照亮了一片片废墟,乃至,破碎的统辖局大楼。

无数直升机起落,庞大的工程车辆已经开始了紧急作业。

抓紧一切时间,抢救和挖掘。

在更多的城市街道之上,经过黎明之前的混乱之后,遍布着垃圾和恶臭,一片狼藉。

不过,早起的环卫工人们已经抱着巨大的扫帚开始了清晨的清扫。

一辆辆汽车汇聚在马路之上,等待着红绿灯。

焦躁的按下喇叭。

懵懂不觉的醉鬼踉跄了一下,抱着电线杆大口呕吐,引来了一片骂声。

站台旁边,等待班车的学生们打闹着,嬉笑,拿出手机来分享昨夜的见闻。

可还有更多匆忙的脚步奔行,凄清的街道之上渐渐人潮汹涌。短暂的混乱之后,所有人再一次投入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昨夜的所有,宛若一梦。

只有偶尔在茫然或者迟疑的时候,便会下意识的的昂起头,看向天穹之上的光亮。

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些微的弧度。

而太阳还在升起。

运转。

那过于耀眼的光芒奔流着,照亮了沉寂的山峦和海洋。

飞扬的黄沙之间已经再无诸王之陵墓的模样,干涸的战场上,不复曾经的混乱和喧嚣。

只有壕沟和淤泥之中,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抬起,贪婪的凝视着那宛若珍宝一般的阳光。

担架上,亦或者是战场中,那些再无声息的苍白面容沐浴在风里,渐渐被尘埃覆盖。

光芒洒下,将那些渐渐暗淡的空洞眼瞳照亮。

温柔的从每一个灵魂之上抚过,带来些微的暖意,仿佛拥抱一般。

告诉他们。

不要害怕,我就在你的身边。

于是,自死寂之中,再无法克制的含糊哽咽声渐渐萌发。

悲泣和呐喊的声音响起,在狂喜的大笑之间。

当苦痛终于结束之后,眼泪再忍不住落下来。

宛若雨水那样,撒入了土地。

渐渐的,消失不见。

当黑暗褪尽,此世光耀,如同往昔。

.

亮起的晨光之中,槐诗伸手,向着天空。

静静的等待着。

直到那源质的流光再度显现,古老的典籍从天而降,落入了他的手中。

命运之书,再度归来。

只不过,其中所蕴藏的所有修正值都已经消失不见。

空空荡荡。

可是,当那一份作用在自己命运之上的压力消散时,槐诗却不由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舍弃自己的一切,能够完成如此伟大的创造。

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看到了吗,槐诗?”

彤姬抬起手,遮挡着那过于耀眼的光芒,眯起眼睛,眺望着烈日的辉光:“你不做太一,可真正的太一却因你而成。”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契约者,微笑:

“从今往后,你就是太阳了。”

“我不想做太阳,彤姬。”

槐诗轻叹着,看向烈日,许久,自嘲一笑,“可是,那些我追逐的星星都熄灭了……”

他说,“我必须放光。”

彤姬问:“是为了他们吗?”

“还用问么?”

槐诗断然回答:“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啊。”

在他的手中,命运之书焕发出隐隐的微光。

宛如来自烈日一样。

如此纯粹,再无其他的色彩。

那些曾经的星辰已经熄灭,先导者们所留下的路,他已经走完。

现在,轮到他走到前面去了。

由他来决定,自己的,后继者们的未来——

可当面对着那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未知时,槐诗却不觉得孤独和不安。

只要他回过头,便能够看到,那些曾经照耀着自己的星辰,还有他们所遗留下的光彩。

就这样,他们踏上了漫漫归途。

当天穹之上,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降下时,槐诗便停在了原地,昂起头,凝视着那天国谱系的徽章。

招手。

在降落的直升机里,一个又一个的熟悉身影向着他走来。

在最前面的,是副校长。

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已经知道了。”

槐诗看着他,还有他身后的维塔利、奎师那、米哈伊尔等人,还有他们的神情……

好几次,他欲言又止。

他想要说点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却不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到最后,当他归于平静。

自沉默中,槐诗颔首:“从今以后,要仰赖各位的支持了。”

无人回应。

自短暂的寂静里,副校长率先低下了头。再然后,是黑神、奎师那、大宗师……

毫无任何的犹豫。

他们恭谨的俯首。

理所当然的,向着天国谱系之主抚胸行礼,致以谦卑与问候。

就这样,槐诗穿过了人群,走向了最后方的担架,看向上面那个陷入永恒沉睡的苍老男人。

破碎的面孔之上,依稀能够分辨出一缕曾经的笑容。

如此愉快和得意。

槐诗弯下腰,轻轻的拥抱着他,克制着流泪的冲动。

最后道别。

他说:“老师,我回来了。”

嘈杂喧闹的伦敦,混乱的挖掘工程之外,临时的帐篷里。

刚刚从会议中归来的艾晴掀开帘子走进,顾不上摘下发箍,躺在了简陋的床上,疲惫欲死。

可当她闭上眼睛之前,视线却停留在了床头。

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一具铁箱,如此熟悉。

在上面,闪烁的红灯已经无声熄灭,锁匣开启。

当她伸手将小小的行李箱打开后,却发现,里面只垫了两层厚厚的海绵绒,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了一根签字笔和一个信封。

信封上,带着熟悉的落款。

——X

【艾晴,当你看到这一封信的时候,那么就证明最糟糕的意外已经发生。对此,我无可奈何。

我将我所有的一切留给你,不论是这一份职责所代表的重担还是诅咒。也希望你能够从漫长的工作尽头觅得些许自我之价值,人生之意义。

学会休息吧。

从现在开始起,你的工作,将永无止境。

——你亲爱的,终于退休的,前任上司:席乐娜·罗森博格·卡罗尔。

PS:加班不是懈怠人生的理由,早点搞定你的狗男人结婚吧,傻姑娘。】

“……”

自漫长的呆滞中,艾晴放下了信封。

闭上眼睛。

许久,再忍不住,沙哑的轻叹。

“到最后都这么喜欢折腾人啊。”

可惜,已经无人回应了。

只有在寂静中,她拿起了最下面的那根代表着架空机构最高权限的签字笔。

在信封里的第二张就职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仿佛有泡影碎裂的声音传来。

往昔的一切像是梦境一般的消散,不论是阴晴还是艾晴,有关她的一切书面和数据记录,自此刻起尽数从现境消失无踪。

所留下的,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

——【架空楼层负责人·I】

(本章完)

第1604章 序幕

【姓名?】

“槐诗。”

【年龄?】

“二十一。”

【性别?】

“男。”

【源质识别开始,灵魂验证进行中,认证完成】

灰暗的空间中,悬浮在槐诗面前的字符渐渐变化,最后,化为了天国谱系的徽章。

乃至,迟来的问候——

——【欢迎来到伦敦,槐诗阁下】

那一瞬间,边境之外,那一层宛若幕布一般阻隔在眼前的灰色被掀开了,露出了唯一的通道,就在槐诗的面前。

冰冷的雨水从天而降。

雨声之中,萧索的城市里听不见往日的喧嚣,曾几何时人潮涌动往来如织的车站也陷入了寂静,一片空旷。

只剩下了几个疲惫的工作人员还坚守在岗位之上。

在入口处,等候不久的引领者抚胸行礼:“槐诗先生,我是之前与您的助手联系的秘书,欢迎来到伦敦。”

“你好,我是槐诗。”

槐诗平静的伸手相握。

“只有您一个人么?”秘书看向了他的身后,略微有些疑惑:“没有其他的随行人员?”

“特殊时节,事务繁多,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槐诗遗憾摊手:“暂时得闲的就只有我一个了。不必担心,天国谱系在伦敦有驻扎点,到时候会有文职人员来配合我的……如果他们忙得过来的话。”

秘书的神情微微抽搐了一下,无奈一笑,不知是钦佩这一份不做掩饰的真诚,还是感同身受这一份同样的忙碌和疲惫了。

“车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他走在了前面带路。

一辆轿车已经从雨幕中开来,停在了大厅前面。

载着他们,悄无声息的驶进了雨水中的灰色城市里。道路的两侧,依旧能够看到几家营业的店铺,可基本上都已经没有了客人。

只有柜员靠在椅子上,吹着暖气打哈欠。

和曾经所见到的繁华样子,已经截然不同。

“上一次来还没那么破败啊。”槐诗轻叹。

“重建工作才刚刚开始,恐怕要一两年才能恢复旧观了。”秘书说。

“雨要下多久?”

“要持续到今晚,明天恐怕还要继续。”

秘书回答:“环境管理局说深度沉淀残留的还是太多,既然开始清理,最好还是要清理的干脆一些。初期的降雨环节会维持两周左右,期间的户外作业都会很麻烦。”

他耸了耸肩膀,回报槐诗刚刚的幽默,“唯一的好消息是,雨伞管够。”

“是啊,至少还有伞。”

槐诗点头。

靠在椅子上,眺望着窗外的城市,沉寂的城市仿佛病人一般沉睡在床上,无声的喘息。一切都被雨水和乌云所笼罩。

而在雨水和狂风的间隙时,便能够看到天穹之上,一层层乌云的流转。

乃至,乌云之上……被隐藏在天象之后的痕迹。

那一道,庞大的裂隙。

就像是被砸裂开的玻璃球一样,蜿蜒的裂缝匍匐在天穹之上,像是未曾愈合的伤口,将现境的蓝天打破。

而透过那断层的折射,便能够看到,涌动的黑暗深渊。

黑暗并未曾远去。

踏着舞步,向着他们一步步到来。

这是诸界之战结束第三天,全境会议自伦敦召开。

如此紧促和紧张。

即便是在预料之中,可依旧猝不及防。

战争如同预料那样的结束之后,所存留的现状却恶劣至此,哪怕只是看着眼前颓败的废墟和乱局,便已经快要让人没有面对明天的勇气。

会议之所以如此紧张的召开,并非是庆贺胜利,分享果实。

而是商讨明日现境之存续。

这便是槐诗成为天国谱系之主所面对的第一件事情。

没有预想之中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美好时代,只有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和前所未有的糟糕时局。

每次头痛焦虑的时候,仿佛都能够听见罗素那个老东西幸灾乐祸的大笑。

自过去的时光中瞥着他狼狈的模样,得意洋洋。

“说好的工具人不害工具人的呢?”

槐诗无奈轻叹着,摇头,闭上了眼睛。

直到车停在了酒店前面。

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安保程度堪称森严。

自从出了上次的彩虹桥袭击事件之后,大秘仪的压制就已经全部取消,但取而代之的是公共场合严密到近乎令人发指的监控。

而旁边的秘书好像也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转过来,略微晃了晃头,重振精神,为他打开车门,正准备说什么,槐诗却指了指不远处已经等在大堂的几个天国谱系的文职人员。

“剩下的事情不必麻烦了。”

他说:“房卡和日程安排给我就行了,先去忙剩下的工作吧。”

秘书感激一笑,以一如既往的飞快效率帮助槐诗完成了入住和登记,并且和他的临时秘书做好了对接之后,便匆忙的再度奔向了车站。

“这是按照您的意思写好的发言稿,您可以提前熟悉一下。还有这是几点艾萨克先生所嘱咐的主张,还有这一片是注意事项。

这会儿您可以在套房内稍事休息,稍后午餐时间,我自作主张进行了安排,有几位罗素先生的朋友想要迫切的同您见一面,我是说,真正的那种朋友——”

曾经为罗素服务了数十年的伦敦助理早已经有条不紊的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文件和程序已经全部处理完毕。

“辛苦了。”槐诗诚挚道谢。

“分内之劳。”

那位略显苍老的助理微微一笑。

正准备说什么,可套房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助理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很快,便听见了槐诗的声音:“不必紧张,只是拜访者而已。”

助理了然的颔首:“那么在下去准备茶水。”

来者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和脚步声,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敌意。在这一层为各大谱系之主所专门空出来的楼层里,能够随意串门的人就只有几个。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自己的人,恐怕不多。

大门开启之后,便看到了那一张熟悉的面孔,微笑。

“槐诗先生,好久不见。”

槐诗颔首,微笑同样诚挚:“请进,玄鸟阁下。”

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客套和流程,不论是天国谱系和东夏谱系之间的合作,还是槐诗和玄鸟之间的交情,都足以跳过这些繁文缛节。

等客人做到了沙发上之后,助理的茶水和点心已经端上,然后,体贴的为他们关上了门。

槐诗直截了当的开口,期盼的发问:“您来拜访登门,是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么?”

“……”

眼看着那一张略显戏谑的笑容,玄鸟眼皮子就忍不住开始跳:明明人都换了,怎么这王八味儿,还就这么熟悉呢?

“好消息没有,坏消息一大堆。”玄鸟说:“不然我都老成这样了,干嘛不坐在房间里等你来上门?”

“我这不是刚到么?”槐诗摊手。

“没想到,短短几天的功夫,一切变得这么快。”

玄鸟轻叹了一声,端详着他的样子,忽然问:“你的状况如何?”

此刻,但凡是个升华者都能看得出来,鼎鼎大名的灾厄之剑,天国谱系的主宰究竟有多么虚弱。

失去了所有的圣痕之后,只剩下灵魂为自己存留。

以一己之力,为重塑烈日奠定根基。

那个将现境从黑暗中挽回的英雄,如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多谢关心,一切正常。”

槐诗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就是偶尔还会有些气喘,但总要多习惯习惯,以后状况恢复了,说不定能重新再来呢。”

毫无任何挫败和狼狈的模样,不见阴霾。

正如同太阳那样。

令人信赖。

“在我跟前就不用装模作样了吧,太一阁下?”玄鸟抬起眼睛,瞥着他,意味深长的感慨:“或者说……人间之神?”

槐诗依旧平静,只是微笑。

任由玄鸟的洞彻和凝视。

只是那一双漆黑的眼瞳之中,隐隐的虹光无声流转,璀璨如珍宝,静静的俯瞰一切尘埃。

已经,彻底的补全……

——【神之眼】!

对,没错,上一次和牧场主见面,又触发了干爹特效——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哪怕只是短短几个弹指,槐诗就把祂剩下的那一颗眼珠子也抠下来了……

不只是如此,还有什么神之骨、神之血、神之心等等。

但凡能薅的全都薅了一遍!

其中绝大多数全都丢进了神髓之柱里做燃料,但有些不合适,或者说烧不掉的东西……他为什么不能自己留下来呢?

而这一切,都是在整个现境所有观测者的眼皮子地下搞定的,毫无掩饰。

就好像厨子下班之后打包一点下水回家做饭一般。

这是无可挑剔的正常损耗。

无需在意。

至于槐诗……

如果有人真敢把他当成普通的白板升华者的话,那就有乐子看了。

“伱知道现在外面的人叫你什么吗?”

玄鸟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感慨道:“太阳之王。”

“哪里有那么夸张?”槐诗摊手。

玄鸟瞥着他,吧嗒烟杆,没说话。

继天敌·凤凰之后,又一位诞生的现境天敌。

——天敌·太一!

那一轮时至如今依旧高悬在天穹之上的烈日,依旧在彰显着这一份理想和决心所铸就的伟业,不容任何侮辱和轻蔑的辉光。

对于现境而言,至关重要的一环。

而在各个谱系看来,这恐怕是唯一一个不受天文会挟制的天敌了,同时,有可能也是有史以来最为棘手的天敌。

数十年前的天敌·马尔杜克自以为掌握力量,自以为是能够同代表着天文会的统辖局扳手腕,甚至意图触碰大秘仪之重……

结果一朝黑函下达,经历了大秘仪的压制,彩虹桥的轰炸,最后在统辖局的咒弹之下灰飞烟灭。

可槐诗不同。

他和所有的天敌之间,都存在着绝对的差距。

他并非现境之工具,他已经成为了现境本身。

大秘仪不为同他为敌,因为论及权限和职责,他才是大秘仪真正的掌控者。彩虹桥已经无法动用,也不会为他而启动。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统辖局如今未曾濒临解体,也绝对不会向理想国的书记官,命运之书的记录者下达黑函。

以关系而论,他是天文会的自己人。以品格而论,他是无数望远镜都看不到顶的道德高地占领者。以功绩而论,这一份重铸烈日的功勋即便不因他一人而成,他依旧是至关重要的那个先行者。

太一因此而成就。

也因此而彻底的楔入了现境之柱内,真正的同现境融为了一体。

他不需要修正值,也无法用修正值桎梏。因为一旦这一份威权被调动,那么太一就可以视作现境本身。

即便是槐诗将这一份大权奉还现境,可……谁特么还不知道,他手里还留着一个遥控器呢?

源自槐诗的灵魂而成就的圣痕奇迹,源自命运之书的修正值,乃至太一的神之楔……就算是太一的主体变成了现境,必须维持一切,但也绝对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和调遣。

他完成了最后的分享。

而同样分享给他的,便是整个世界。

当这一份牺牲和奉献完成的瞬间,槐诗所失去的不过是天敌的身份,所获得的,乃是与现境同存的尊荣。

太阳之王?

这样的称号太可笑了,在玄鸟看来,只要槐诗愿意,但凡向前走一步,他就能够成为不折不扣的现境之主!

没有人胆敢冒着整个世界都被破坏的风险,同他为敌。

“您太过于高看我了。”

槐诗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无可奈何的摇头:“在我看来,我只是天国谱系之主,仅此而已。并无意窃持现境之威权。”

不论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如今走到这一步,槐诗都无意再更向前。

倘若他真的被所谓的权力和欲望所迷惑,不知好歹的伸出手的话,那么便永远的同他所追求的幸福人生道别了。

不,倘若他真的追求权力的话……又何必一路如此坎坷?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清楚你是什么人,但关键不在于你想要做什么,而在于你是谁,明白我的意思么,槐诗?”

玄鸟敲了敲烟杆,直白的告诉他:“如果命运之书被我拿在手里,或者你提溜着丹青卷的话,我们还能在一起这么好好说话么?”

这才是他主动上门的目的。

不仅仅是代替其他谱系对槐诗的目的进行探问,同时,作为一个前辈与合作者,哪怕是看在罗素那个老王八的面子上,他也必须‘多管闲事’一次,给出自己的忠告。

千万别乱来!

如今的现境,已经经不起任何的动乱了!

“道理我都懂,请放心吧,玄鸟先生。”

槐诗毫无任何的犹豫和不快,早已经有所预料和决心,只是平静一笑:“我不会让大家为难。”

“是啊,从来不会。”

玄鸟叹息着摇头,忽然有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无奈感。

哪怕在这之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依旧不得不问。现境存亡生灭之大权,绝不容许任何温情和信赖存在。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槐诗绝非野心家,不可能狂妄到藉此凌驾于现境之上。同时,大家也清楚,他罗素不同,绝对不会捏着什么把柄对着大家狠下一刀。

但遗憾的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玄鸟所代表的不止是东夏。

而槐诗所代表的,便是足以掌控现境的太一。

倘若事情能够得到一个大家都体面的结果,那么稍微拉一下老脸又能怎么样呢?脸面才多少钱一斤?

“想好条件了?”玄鸟问。

槐诗不假思索:“除了唯一的一条之外,还能有别的么?”

玄鸟了然感慨:“也对,理想国啊。”

“是啊,理想国。”

槐诗点头,送别玄鸟离去之后,回到了沙发上。

看着窗外不断落下的雨水。

他端起了没碰过的茶杯。

浅酌。

统辖局的茶水,一如既往的糟糕。

哪怕混合着好像能够主宰世界的芬芳也一样。

不合口味。

何妨用它换一杯薄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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