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勒石纪功

襄平城内,太守府中一片忙碌之景。

无论哪朝哪代,工作交接都是一件最令人忙碌疲惫的事项。辽东太守杜恕在与新任营州刺史王雄介绍州中情况,前将军满宠在向新任营州都督王昶讲述军事概要。

这种琐碎事情,总是不需皇帝亲自来做的。曹睿也乐得躲个清闲,带着三名侍中、三位散骑一齐踱步走了出去,来到了襄平城的城楼之上。

襄平城依山控水,地利与水运之利兼备,据有此城可控整个辽东。这片后世被称为辽阳的地方,在当下实为营州的心脏之处。

“登高望远,可抒情志啊!”曹睿在城头望着高处浮游不停的云层,感慨道:“戎马倥偬,军中不知岁月,眼下竟快要到八月了。”

一旁的徐庶接话道:“太和元年十二月之时,陛下从洛阳出发西援陇右,二年七月返回洛阳,算来也是八个月左右。不过襄平毕竟离洛阳远些,此番出征时间的确更长。”

曹睿扭头看向徐庶:“都太和四年了,朕继位这几年里,不是在出征,就是在准备出征的准备之中。朕其实不愿如此辛劳,你们信吗?”

“臣信。”徐庶轻轻点头:“若能做个文景盛世一般的太平天子,陛下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眼下国家不靖、吴蜀未平,虽说难为,可事情还是要做的。”

曹睿叹道:“都说创业艰难,守业更难。从武帝到先帝再到朕这里,曹氏基业已历三世。说到底,朕还是在创业,还没到守业的时候。”

“此番出征辽东,耗费最多的就是粮草和时间,国力军力并未折损。朕从许昌出发,经邺城而至并州幽州,收鲜卑、克辽东、立营州,这半年多的时间终究没有白费。”

裴潜在站在后面心思一动,开口问道:“辽东割据五十年而重归国家所有,理应如同窦宪勒石燕然一般,刻石夸功以传后世!”

陛下喜文,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此前征蜀途中,在祁山堡的时候,陛下还曾手把手教张郃做了首诗。此时亦非战时,想来陛下应该不会拒绝。

“刻石纪功?”曹睿想了几瞬,笑道:“如此功绩,作个石碑也是应有之义。裴卿提的好问题,那碑文该写什么,总不能让朕来想吧?”

今日皇帝兴致如此之好,身边侍从着的侍中、散骑们也随着皇帝一同笑了起来。

裴潜略微欠身拱手,嘴角也噙着笑意:“臣位卑言轻不敢多言,只是这纪功碑文,按照常理,需点明时间、战况、战果等等。营州七个郡国,也应一一写入。”

话音未落,裴潜也面上带笑的朝着皇帝拱手。

“哈哈哈哈。”曹睿笑着指向裴潜:“好啊,裴卿今日就是想让朕写这篇碑文了?”

“那好,朕今日就亲作一篇!以裴卿才学,想必也用不着什么笔墨。朕说,裴卿默记如何?”

裴潜拱手笑道:“臣遵旨,定当不存疏漏。”

就在城头众人说话之时,原本和煦的微风也似乎渐渐大了起来,将曹睿的衣袍下摆略微摇动。

“惟大魏太和四年……”

曹睿刚刚说出几个字,却发现风声渐起,嗓音也随之高了几度:

“惟太和四年夏六月,大魏皇帝睿亲总六师,受天明命,承乾振威,东平不臣。乃理兵于右北平,中军羽林、领军五校、冀州长戟、幽并健锐,虎贲四万。乌桓前驱、鲜卑景从、匈奴随行,万有六千轻骑。”

裴潜束手站在原地,全神贯注听着皇帝之语,欲要将每一个字都牢牢的记在脑海之中。

其余臣子们也都束手肃立,静听着皇帝之言。碑文不仅要注重文学性,更要包含对全盘作战的写实记载。

这是一篇欲要刻于石上的纪功碑文,也是这次征讨辽东的总结,更是这个时代的最强音。

曹睿深吸了口气,顿了一顿,右手轻轻抚摸着城墙上的青黄色砖石:“逆酋公孙渊窃据辽东,自恃悬隔,悖弃皇恩,人神共愤。遂越幽并,跨险阻,涉辽泽,长驱近四千里。逆丑恃险,妄图固守。遂五路渡辽,大破贼逆。然后四日奔袭,进逼纥升骨城;一朝奋威,枭獍逃亡授首。”

裴潜还是一动不动。

陛下这才刚刚说完战役,后面还要总结。虽然裴潜记忆力好,此刻却容不得他半点分心。

曹睿接着诵道:“于是分辽东、玄菟、乐浪、带方四郡以成营州,并高句丽、扶余、百济藩属为郡国。上归辽东于华夏,扬武文之雄烈;下以靖幽、营烽燧,开辽东于荆棘。”

“今日六师振旅,临襄平城郊勒石铭功:”

说完了此句,曹睿看向自己身边围着的一众臣子:“自古边功之最,无非封狼居胥和勒石燕然两事。汉时窦宪率军北击匈奴,在匈奴燕然山麓勒石铭刻以纪功,全文由写了《汉书》的班固执笔,碑文最末之处做了几句词句。”

“今日朕与诸卿君臣在此,恰逢其会,不如一人一句,以作记念!如何啊?”

徐庶道:“陛下,今日此处有臣与裴、卢二侍中,以及和、二夏侯三位散骑。一人一句,正好六句。”

“不如陛下做开头和首尾,臣等填入中间?”

“不必了。”曹睿摆了摆手:“就六句吧,一人一句,按照徐、裴、卢、稚权、子期、太初六人的顺序。”

徐庶默默颔首,想了几瞬后从容诵道:“赫皇旅兮统鹰扬。”

裴潜一刻不停的接道:“克贼虏兮靖边疆。”

卢毓似乎在斟酌字句,慢了几拍:“置郡国兮行魏法。”

以文才著称的夏侯惠则快了许多:“顺天命兮布教化。”

最后两句应为全篇做个结尾,和逌想了好一会才说道,声调还微微升高了些:“纪盛事兮铭石上。”

众人都已经说完,目光都聚在了最后一个发言的夏侯玄身上。

夏侯玄嘴角扬起,从容有度的朝着皇帝躬身一礼:“弘圣德兮泽万方!”

曹睿点头道:“纪盛事兮铭石上,弘圣德兮泽万方。此乃大魏之功,非朕一人之功、诸卿亦在其内。”

“待到八月一日,大军开拔回返邺城!”

“遵旨!”六人在城墙上齐齐行礼。

……

吴国眼下的都城名为武昌,却与后世人们熟知的‘武汉’、‘武昌’并非一处,而是在位置更东一些的鄂城。而后世的‘武昌’,在当下孙权这个时代名为夏口。

总而言之,吴国疆域涵盖大江以南,既要顾及荆州、又要顾及扬州的情况下,孙权也只能选择更为中间一些的武昌作为都城。

武昌的配置一直在增加。

去年和前年,孙权在武昌的吴王府升级成为了吴王宫,今年夏天武昌城的城门也进行了拓宽增高的改造,城墙的增厚增高也在进行中。有识之士只要打量上一眼,就知道这是要仿效洛阳的规制。只不过武昌毕竟不是洛阳,再怎么粉饰也只能学得洛阳的一二分形态,神韵什么的就更不必说。

八月一日,武昌城内城外的暑热尤甚,好似今年再不热一下就没机会了一般。

每月初一的朝会结束之后,孙权率先从殿中步行而出,身后跟着丞相顾雍顾元叹、辅吴将军张昭张子布二人,其余臣子官员随在后面鱼贯而出。

吴王仪仗开路在前,鼓吹紧随其后,前方还有着甲的骑兵扈从,场面异常的正式与庄重。队伍前后约有半里多,两旁还偶有维护秩序的官吏。

全琮随在张昭的身后,抬眼略微看了看太阳,小声对着旁边的诸葛瑾说道:

“将军可知这是谁的主意?日头如此之烈,竟要百官穿着朝服、步行从宫中走到西山山顶,就为了参加那个什么道观的落成礼?这恐怕有五里路吧?”

诸葛瑾目不斜视看向前方,小声说道:“洞玄观。”

“对,洞玄观。”全琮说道:“我在外领兵的时候多,对至尊的这些宾客不甚了解。听说这个葛天师是左慈左元放的弟子?左慈不是多少年前就失踪不见了吗?”

诸葛瑾斜了全琮一眼:“子璜,你在外领兵不知,难道我就常在武昌吗?既然至尊相信这个葛天师,又为他建了道观,我等一同随之看看就是了。”

全琮小声嗤笑:“将军信这些神异?”

“至尊信就好。”诸葛瑾微微摇头。

就在二人小声嘀咕之时,一名站在队伍侧边之人快步小跑了过来。

“肃静!”校事都尉吕壹板着脸看向二人,高声提醒道:“还请两位不得喧哗!”

诸葛瑾接着目不斜视、看着前方一丈处丞相顾雍的后背。而全琮则是莫名诧异的朝吕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随之闭口。

而孙权本人就在前面四、五丈远的地方、在仪仗的伞盖遮阳下从容走着,仿佛没有听见吕壹纠正诸葛瑾与全琮二人一般。

待全琮余光瞥见吕壹往后面走去之后,低声暗骂了一句:“狗脚校事,方一得势便猖狂如此,如何敢在大臣面前这般作态!”(本章完)

第459章 八月大雨

队伍依旧顶着太阳前行,诸葛瑾听后微微叹气:“此时不同往日,子璜且先忍耐下吧。”

“近日武昌城中有一说法,不知子璜听说过没有?”

全琮皱眉:“什么说法?”

诸葛瑾轻哼一声:“说当下至尊身前最为得用之人,就是胡、吕、葛、隐四人。”

全琮摇了摇头:“胡伟则倒还好说,他是至尊亲信重臣。葛玄隐蕃一个道士一个降臣,都是在为至尊建极造势之人。”

“惟独这个执掌校事的吕壹最为可恶!”

就在全琮吐槽之时,走在前面的丞相顾雍忽然转过半个身子,皱眉目视了全琮一眼,而后继续向前。

于是全琮也不敢再多说。

西山距离武昌城约有五里,其中还要爬一段山路。等到一众臣子在洞玄观前的空地排列完好之后,孙权才示意吕壹上前叩响洞玄观的山门。

显然,这都是早已排练好的桥段。

吕壹刚刚叩门,转瞬之后洞玄观的山门大开,葛玄葛天师从内走出。葛玄须发略微有些斑白,身披一件画有八卦形状的道袍,快步走到孙权的身前躬身一礼。

“恭迎至尊出巡!贫道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还请入观。”

孙权微微颔首:“天师先请。”

听闻孙权这般客气的话,葛玄也只是领先半个身子,侧身指引着孙权向内走去。两人入了山门,复又爬了许多阶梯,才走到正殿中拜了三拜。

至于后面跟着的那些臣子,也亦步亦趋的入了正殿。好在洞玄观修的宽大,如同吴王宫正殿一般,臣子们终于也能躲躲暑热了。

道童们为大臣们一一发了席子,众人坐下之后,目光也都集在了最前方对坐的孙权和葛玄二人身上。至于坐在后面看不到的,也将自己的耳朵支棱了起来。

葛玄俯身拜了一礼,而后说道:“承蒙至尊恩德,小观得以落成,实乃福生无量之善行。今日至尊出巡至此,贫道近日也有所得,欲向至尊禀明一二。”

孙权轻轻颔首:“天师请说。”

葛玄一甩拂尘,也不知是胸腔共鸣、还是这殿中有什么扬声的法门,声音竟变得异常洪亮起来:

“武昌之地有天子气,汉祚已衰,此地当有王者出!”

孙权似乎也被葛玄的音量惊了一瞬,面容不解的问道:“天师此话是何意?”

葛玄不紧不慢的说道:“贫道有三句话可说!”

“天师请说。”

葛玄看向吴国的一众臣子:

“武昌实拥江汉要冲,龟蛇两山夹峙长江,西控荆襄而东锁柴桑,龙脉交融之处,汉水龙脉移至长江。贫道观天文而察地气,武昌当出天子!此其一也!”

“武昌星分翼轸,下照重楼。太乙游宫临太微西垣,荧惑退舍而紫气贯天穹,正合天子当兴!此其二也!”

“今年夏口、武昌二地并言黄龙、凤凰出现,祥瑞出而德行至。所谓天子,天下至德之人也,黄龙、凤凰祥瑞,正昭示帝业兴盛!此其三也!”

全琮坐在殿中席上看着葛玄仙风道骨的在那讲述吉兆,心里倒也真的被绕了进去,紧接着好奇了起来。

是如自己一般的臣子因缘际会,集在吴王身侧做出这等事业,还是王者帝业本乃天授,吴王本就该成就帝业?

这种问题当然一时间想不透彻。

听着葛玄在前面与吴王讲授着那些高深的道家理论,全琮听不甚懂,只觉无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可当全琮看到吕壹站在一边,如同殿中侍御史一般左右巡视之时,心中的厌恶愈加深了一层。

且先让此辈嚣张些时日!

……

八月一日的武昌城外,骄阳似火,秋老虎依旧酷烈。可再往北面的豫州颍川郡中,却雷电闪动,暴雨倾盆一般的挥洒而下。

百姓们早就被安排到了屋中躲雨,而司马昭与山涛二人站在屋檐之下,看着入注的暴雨愣愣出神。

司马昭轻咽了下口水:“巨源兄,许昌最近几年的天气档案,郡中都辑录成册发下来,你我也都看过了。”

“过去几年,可并没有这么大的雨!当下乃是正午,你看着天色如墨一般,几乎看不见多少光亮。有些反常啊!”

山涛叹了一声:“最近几年是没有如此大的雨。可再往前呢?”

“再往前?”司马昭吸了口冷气:“巨源兄是说黄初四年的大雨?那时我年龄尚小,记不得那么清楚,只记得好似下了一个夏天一般,而且城中还进了许多水。”

山涛点头:“子上那时是在洛阳吧?”

“对。”

“我在河内家中,大雨断断续续下了将近三月。黄河、伊水、洛水尽皆溢出,而洛阳就更惨了。”山涛絮絮叨叨的说着:“我听人说,洛阳城中洪水平地可高四丈五尺!”

司马昭恍然:“我想起来了!巨源兄还记得崇文观发下来的诗选中,有一篇雍丘王的么?”

山涛问道:“伊洛广且深?”

“对。”司马昭道:“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

“这诗我有些印象。”山涛接着说道:“而这颍川郡中的天气记录中写得分明,颍川郡中大雨连着下了百日,为史册中仅见之事。而且记录中还说,许昌城的城墙、宫室都被毁坏许多。”

司马昭叹了一声:“莫非这太和四年,也要如黄初四年一般发水吗?也不知是不是这‘四’字犯了什么忌讳,否则何至于此?”

山涛感慨道:“前些时日修筑堤坝,那时你我还不理解,今日便知晓堤坝之重要了。你我二人在颍川郡中负责屯田之事,方知天下之事为大不易!”

司马昭倚着墙根坐在了地上,喃喃道:“谁说不是呢?农事艰难,百业艰难,国事艰难。好不容易风调雨顺几年,可这天气看上去又像是洪水欲来。”

“巨源兄,我今日方知朝廷艰难。你我二人在颍川一地,仅仅面对暴雨、沟渠就窘迫如此。朝廷上下这么多郡县、这么广的地方,一一都要照看到,岂不更艰难百倍?”

山涛看了司马昭一眼:“那就更需要令尊这种大才之人辅佐朝政了。”

“那是自然。”司马昭回应道:“我父身为三公,在阁中辅弼陛下、在军中参知军事。我家中叔父为凉州刺史统管一州,族叔为九卿执掌要务,兄长在扬州任从事尽心用命。就不知我何时能坐到他们这种位子上。”

山涛沉默了几瞬:“子上高门子弟,腹中又有才学如此,早晚必为国家栋梁!”

话音刚落,山涛似乎瞧见了远处有个模糊的黑影朝着这边行来,连忙用手肘怼了怼司马昭。

二人看了半晌,才发现那是一个车队。等到车队越走越近,山涛和司马昭才猛得发现,这正是豫州刺史黄权的车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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