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为人臣者当忠于事(两更合一更)

“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上草下忌)秆一石,当吾二十石。故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

官家对王中正当即背起孙子兵法,然后对他道:“若此次伐夏真能取食于敌,于汝可是大功一件!”

王中正闻言大喜,他被章越打压不得不贬至陕西,说是监军督兵,实与流放无二,他做梦都想返回汴京。此番多亏结交了吕惠卿,若能得他之助返回京师,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时一旁内臣入内向天子耳语数句,原来章越方才向中书告疾之事,立即有人禀告给了官家。

官家闻知章越如此,不由着恼。

官家想了想道:“朕始终以不如祖宗为意,汉武帝和唐太宗都曾远击匈奴,突厥,朕变法十年虽服青唐,奈何西夏至今不肯俯首,朕日夜思来都愧对祖宗。”

顿了顿官家对王中正道:“你以为夏贼可伐否?”

王中正咬了咬牙道:“臣以为可伐!臣愿替陛下完成夙愿!”

此言一出王中正知道自己将全部前途都赌上去了,赌赢了就可以,就可以重获圣眷。

官家闻言喜道:“你是朕的心腹,此番让你去陕西历练,确实长了见识。”

“沈括确实迂阔,但有真才,伱去泾原路同签书经略事,好生辅佐他!”

王中正闻言大喜,自己只要这么一赞同对夏攻伐之事,立即便得以加官晋爵。这官爵得来实在太容易了。

沈括虽说身为泾原路正印经略使,但有他签书经略使事,又兼天子监军。沈括哪敢违令,到时候泾原路还不是他说的算。

这一次将宝押在吕惠卿身上可谓是赌对了。

有了王中正这一番话,官家心底对伐夏之事的信心又添了几成。

以往他用李宪监督熙河路军事,但毕竟是监军,不敢授予统兵之职。

但如今宦官签书经略使事,半主政一省军政大权,换了王安石,韩绛,章越在时必然反对,现在王珪只是传声筒必不敢违背。

你章越不是告疾吗?正好,朕自己方便决断事,不与你商量了。

他虽颇信任王中正,也对章越告疾着恼但转念一想若无章越辅佐,他对这一次伐夏之事不由底气不足。不如顺他之意,从泾原路出兵一试?

寻即官家又想,朕便算没有你章越辅佐,难道便办不成大事了吗?

不过章卿数度劝朕当可以偏信,不可偏听,这话倒是言之有理。

官家想到这里,随即又吩咐道:“命徐禧入宫面圣!”

徐禧是天子信任之臣,相反对于枢密使冯京,枢密副使曾孝宽,薛向,签书枢密府事章楶他都并不信任。

但凡有大事都是决断以后,卿等等朕通知便是。

官家经常绕过枢密府与徐禧商量伐夏大计,再绕过枢密府对吕惠卿,沈括,俞充,蔡延庆,章直等一线经略使直接下达命令。

这都是天子日常操作了,大臣们都是见怪不怪。

内侍见了徐禧都是一脸笑意和热情,他们都知道徐禧如今是官家眼前红人,所以一个个对他都十分恭敬,鞍前马后十分周到。

徐禧当年只是汴京城里一名普通书生,见到一名官员便主动上前兜售自己的学识。徐禧如此卖弄,自被无数人耻笑奚落,成为众人眼中的笑柄。

徐禧虽是着恼,却无数次在心底说,他日将满身文武艺货予帝王家时,到时候再这些人脸色。

如今成为天子心腹谋臣,出入随时能面见天颜,得之私下奏对。

这等待遇便是宰臣也是不如的。

徐禧对此一清二楚,这就是圣眷所在,哪怕徐禧只是知谏院(刚升的),但宰臣遇到你也要敬三分。

但圣眷不在了,哪怕是宰臣也是相位不稳。

换了以往徐禧面对以往奚落自己的人,给自己脸色看的人,反是释然了。这要多亏自己在章越幕中时,对方对自己的耳提面命和严格要求。

章越常告诉他,当你将心全部放在事上时,其实个人荣辱得失,也就是那般了。

这些话至今让徐禧都感到受益匪浅。

徐禧率先抵至正殿,官家一见徐禧便火急火燎道:“徐卿,你来看。”

官家见徐禧立即牵其手背至地图前。对徐禧而言官家的器重令他感动,官家就是那等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皇帝,如此令他实生肝脑涂地报答之意。

徐禧随着官家走到地图边,官家道:“你看这是镇戎军!从镇戎军向南行七十里便是汉萧关。古代入关中四大关隘东函谷,南崤武,西散关,北萧关。”

徐禧道:“陛下所言即是,萧关自古为戎马之地,汉武帝时匈奴入寇,便从处借道烧了中宫。吐蕃,回鹘唐时多沿此道至渭水浮桥,入寇长安。所以一旦萧关有失则关中震动,故在萧关北七十里建镇戎军。”

“陛下可是要在泾原路屯田?臣曾去过泾河渭河,此地河谷宽阔,地势平坦,在陕西五路中其地最是膏腴。蔡挺当年经略泾原时,便在此镇戎军以南大力屯田!”

官家听徐禧说泾原路土地膏腴,利于屯田,心道此论倒是与章越相合。

官家对徐禧道:“朕不是要屯田,一旦萧关道有失,西贼骑兵可将熙河路,秦凤路与鄜延路,环庆路一分为二。”

“之前西贼进兵泾原路素来沿葫芦河谷,从此地进兵路途宽敞,又是水草丰足,实为心腹之患。”

徐禧见官家所问不明所以,官家见此不由微笑,看似徐禧并不知章越提议泾原路出兵之事。

官家对徐禧道:“有人提议从泾原路镇戎军出兵,一路进筑堡寨至鸣沙城,卿以为如何?”

徐禧看了地图首先在镇戎军及德顺军和原州上都是宋军密密麻麻的堡寨。

徐禧道:“陛下,此距西人驻守的没烟峡和石门关极近,一旁还有西人天都山监军司,以往西贼入寇都是在天都山点集,我军由此出塞,便入西人心腹之地,当初定川寨之败不可不慎,但……”

“但什么?”

官家追着问道。

徐禧道:“西人进兵泾原路,便是看重葫芦川河谷水草丰茂之故,若我据此而有,以后西人在天都山点集,所有的粮草辎重便短了,无法补给大军。”

“不过陛下从此筑城太艰难了,西贼一定会不顾一切反扑的。”

官家闻言目光闪闪,他本身猜疑心重,方才用言语试探徐禧是否提前与章越沟通过。

但如今看来二人事先并未商量,而从听徐禧所言泾原路出兵利弊后,当即也看到了他所言的这一切便利。

徐禧摇头道:“陛下,从此一路进筑到了鸣沙城,粮道也是艰险,西贼必派骑兵从后抄掠,至少必须建十个,十个不成,十五个以上堡寨方能拱卫,这般消耗太大了。”

官家听徐禧言十五个堡寨,这又与章越所言不谋而合。

看来徐禧在章越幕中多年,尽得他兵法谋略之法。

“不过一旦建成,不仅可以占据鸣沙,北望兴灵,与西贼韦州接壤,大可借此为跳板以轻兵突骑袭击西贼心腹之地。”

“也可向西攻取天都山与熙河路会州联通,全面占据天都山沿线。”

官家听着徐禧的分析,不由露出悠然之色。

东西夹击打通熙河路和泾原路交通线,对于官家而言有等天然的吸引力。

夺取这里不仅可以为秦凤路,熙河路,泾原路三面屏障,还可以捣毁西夏南下点集的补给基地,并顺势控制这一带的蕃部。

最后以点带面,彻底威逼西夏。

官家对徐禧问道:“泾原路兵马如何?”

徐禧道:“自庆历以来,泾原路兵马便多马军,其中镇戎军顶在西夏最前线的边郡,兵马最精,但重兵在渭州一线。行将兵法后,一共九将,分驻各地。”

“此为守内虚外之策!朕要将九将添为十一将!”

徐禧听了官家所言犹豫,官家见了徐禧的表情道:“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禧谨慎地道:“陛下,泾原路之事还请三思,毕竟之前所议都从鄜延路,环庆路出兵夺取横山,收复银、夏、宥三州。”

徐禧的意思从泾原路出兵,等于动摇了之前决定,以官家左右摇摆的习惯而言,这显然不好。

哪知官家不怒反喜,反而笑着夸道:“徐卿真乃忠实之人!”

徐禧被官家突来的称赞弄得一时不知所措。

徐禧道:“臣鲁莽。”

徐禧离开后。

官家熟思,章越虽持缓攻之论与自己全面攻夏之论相左,但论到用兵精到无论徐禧,吕惠卿都不如他。

看来泾原路确有可行的地方。

此刻他想起章越那桶中之球的故事。

官家虽不知什么是贝叶斯定理,也不知道章越所言先验概率之事,不断补充新信息,得出一个后验概率,不断修正自己判断的道理。

但官家懂得什么是‘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一件事要想知道对不对,一定要先干了再说,然后不断用新的信息修正旧的认知,再用新的认知指导下一步行动。

至于新的信息,一面来自听言,一面来自对实践的正确认知。

其实往里面掰深了说,章越之论并无那么玄乎,朕已得其全部章法,不过如此而已。你章越要告疾便告疾去,朕不求你强起,还能控盘全局。

想到这里,官家将目光放在陕西路地图上,将从旁提起御笔,沿着泾原路泾水河谷方向上寻,最后出镇戎军方向向北。

最后官家手中的御笔在没烟峡,石门关之处停留了一下,然后圈了一个圈。

这一圈下去后,便是几十万民役被动员征发,十几万兵马整装北行。

天子之怒,伏尸千里!

……

章府之内。

章越安然自在地‘养病’。

虽说他还不到四十岁,但谁还没有个感冒发烧的时候。

章越丝毫不担心自己不在中书大权旁落,他于权位素来是既来之则安之。大丈夫要能上也能下,几起几落都是寻常事。

官家‘犯浑’,自己就没有必要惯着他。

一个人要敢于翻脸。一个人活着谨小慎微,不敢发生冲突,事实上该得罪的人照样得罪。

但话说回来,翻脸也是有技巧的。

切记一句话,你可以表达愤怒,但不可以愤怒的表达。

有的人人际关系之所以一塌糊涂,便是在表达愤怒和愤怒的表达之间,没有找到一个平衡点。

特别口不择言地宣泄输出,这是最害人的。伤人的话没有说去之前,你便是他的主人,话说出去以后,一辈子都是他的奴隶。

在朝堂上怼君,在百官面前令他下不了台便是没找好君臣之间的平衡点,所以章越选择告疾,既表达自己的不满,也顾全了天子的颜面。

上位者也是人,即便是官家,不要轻易选择顺从。

章越躺在榻上,看着面前的陕西地图。

这是当年他为熙河路经略使亲手所绘的。

对于官家是否接受泾原路出兵之事,章越并不着急,这条路线历史证明是伐夏唯一可行路线,无论是谁最后都要走到这条路来。

全面占领天都山,兵抵鸣沙一线之后,最后再集结雄兵猛将直破兴灵二府,完成灭夏的不世之功业。

章越自统兵熙河以来,便心心念念怀此宏愿!

持手中之剑为我华夏收复旧土,为我子孙后代开万世太平!

年少读三国演义时也追慕诸葛武侯七出祁山之举,并将前后出师表背滚瓜烂熟。

丞相一生都在践行,到底什么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章越敢说自己内心渴望丝毫不逊于朝堂上的官家。

可惜因军功拜为执政后,他便没有这个机会了,但他也不愿见数代人心血,因官家仓促之举而毁于一旦。

所以他不惜顶着骂名,失去圣眷,也要坚决地反对官家毕其功于一役的伐夏之举。

可惜这番心事,又有谁知。

身为中书参政,对他最要紧不是破国灭贼,而是民生社稷,百姓的福祉所在。

为人臣者,当谋一事则忠一事!

如今章越只好举着油灯,在这幅自己手绘陕西西夏地图前用笔勾勒,将心底计划自己伐夏之举,遥想一切全部都付于纸上。

(本章完)

第1064章 民佣

章越在家养疾,诸事不问。

中书之大小之事由王珪,元绛二人商量主持。

王珪主政中书可谓窝囊至极,王中正出任签书泾原路经略司事,又请李舜举监军鄜延路后,百官一片哗然。数名青年官员拉住要出京的王中正,李舜举质问此事可以吗?

王中正被逼不过骑马先遁走了,李舜举则是不愿意到鄜延路监军,那吕惠卿岂是好相易与的人。

于是李舜举被迫入中书向王珪禀告道:“西郊多事,实在是士大夫的耻辱。”

“当今是丞相您执政,难道以为将边防托付给两个内臣很是妥当吗?我们内臣的本分啊,就是洒扫庭院、擦抹窗户,相公当真以为用我们二人可以领兵作战?”

王珪闻言却是哈哈大笑,然后道:“押班何必自谦?老朽正是借用押班绥靖边境,以求太平呢!”

李舜举不敢相信王珪居然脸皮如此之厚,无耻至此,默然而退。

李舜举走后,王珪抚须沉吟。韩绛病逝之后,他既为相就要收买人心,如何在公事之上,再授以私恩,同时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分授人以柄,成为别人攻讦的口实,这是每个上位者都要掌握的诀窍。

王珪知道韩绛,章越的前车之鉴,对于官家要伐夏是不敢过问一句,全部都是表态支持。

王珪对元随吩咐道:“今日堵截王中正,李舜举的那几个官员名字都给老夫记下,在堂簿上再寻个好差事予以外放。”

元随默默记下。

宦官是官家的心腹人,天子失了颜面,王珪必须找回来,但下面官员也不敢责罚,否则会自己会被喷。

王珪心道,身为宰相当为政以直,如此作为也是他所不齿的。

当时如今的王珪已不是那个面对册立英宗皇帝为储君诏书,果断退回去的翰林学士。

也不是在濮议时,大声疾呼‘皇伯’而不是‘皇考’的王珪了。

王珪知道,既为宰相仅仅以小恩小惠来收买大臣,培养亲信,树立党羽是不够的,若在朝政上无所主张,办不得大事,便终日被人诟病,下面的官员不尊重你,必至相位不稳。

王珪对旁人吩咐道:“让蔡元长来见我!”

不久蔡京入内。

章越不在中书这段时间,蔡京日子可谓不好过,王珪时常找由头或繁剧的差事来‘磨炼’蔡京。

蔡京被王珪‘锻炼’得没日没夜地忙碌,办好了差事还要被王珪鸡蛋里面挑骨头来训斥。

另一面王珪对蔡京则是示好,他通过蔡确向蔡京提亲,想将次女许配给蔡京的长子蔡攸。

蔡京没有答允,王珪就继续‘磨炼’蔡京。

蔡京来见王珪时正好将对方交代下来的差事办好向对方禀述,王珪听着蔡京的禀告心道,此子果真是大才,这么棘手的事居然都能办得井井有条。

蔡京便是这个性子,你越刁难我,我越把事办好。

一次错不犯第二次。

王珪这一次破例没有指责蔡京而是道:“元长实良才!”

蔡京则道:“丞相谬赞了,自六圣定天下以来,每朝户数丁口都有增加,到了治平年天下主客户已有一千两百九十万户,丁两千九百万口。”

“但到了元丰元年主客户为一千六百万户,而丁只有两千四百万口。”

“盛世之年,在籍之丁却少了六百万口之多,占天下六分之一!”

王珪笑呵呵地道:“二十至六十为丁,过去州县不算这些,只要是男子皆统计在内甚少更替,如今则统一划入。”

蔡京道:“丞相明鉴,唐汉之时十户为五十口,丁二十上下。今天下户数,自非兵荒而其离合也有故,未容以多寡为盛衰之候也。昔者合以避赋役,故户数寡;今也析以避田数,故户数多也。”

王珪道:“不至于,本朝实行保甲对地方户数编练,不会有漏口之说。再说本朝律令祖父母、父母若在时,子孙不得析户分产别籍异财,岂有擅自析户之说,故而是前朝户吏统计有误罢了,将男子误计作了丁男。”

“可惜之前三司大火,将这些账簿都烧去,否则应重新查实。”

蔡京摇头,汉唐时的户数统计,就是十户五十口二十丁上下,到了如今成为十户十五丁,无论户口统计方式怎么变,但一比二的丁户比是不会变的。

王珪却一直说过去统计是只要是男子都算丁,而不是今天二十至六十岁之间才算丁。

丁口是税赋役力之本,这么天大的事,王珪对其中问题视而不见。

蔡京不由失望。

王珪微微笑着,指了指长案上一盆盆栽道:“元长,此盆乃好枝,却无好花来配,岂不是可惜吗?”

蔡京心底一动,知道王珪向自己暗示什么,他心底还是挣扎了一二,最后故作不知地答了两句,便告辞退下。

王珪看着蔡京的背影心道,丁口莫名少了那么多,定是募役法所致,之前五等户既要缴纳免役钱,又要服役,故而民间定然是诡名子户(一户拆成多户,将户等下降),再或者贿赂县吏隐匿丁口,再或者直接当了流民,或者去干没本钱买卖。

天天吹熙宁盛世,国库里积蓄如山,结果丁口整整少了六百万,真是丢人丢大了(元祐元年司马光更化新法,丁数为四千万,七年时间丁数竟多了一千六百万)。

但王珪不能这么说,因为这样岂不是显得章越正确,天子丢人了吗?

因此他一定要编个前朝丁口计算错误的由头掩盖过去,当然地方统计混乱的原因也是有的,一会报丁数,一会报口数,一会报男子数。

朝廷用役紧时,地方便常只报丁数甚至还主动隐匿一些,遇到灾荒了,地方就报口数,将全县老百姓都算在内。

朝廷也不会查得那么细,水至清则无鱼。

王珪想到章越,也是可惜,若是这个学生肯辅助自己,自己何必用蔡京。只是这些年章越坚决地跟韩绛站在一起,难免疏远了他这个老师。

要知道王珪心底一直对韩绛挺不满的,而且章越在‘利国’和‘利民’上还与天子的国是是相左。

现在章越索性告疾在家。

如此王珪也没办法帮章越。

……

而此刻章越在府里‘养病’。

有句话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你要么在桌旁,要么就在桌上,所以官员对权力不敢有一日轻离。

但章越却无所谓,一副‘伱行你上’的样子,在府里好生调养,饭照吃,觉照睡。

除了中书户房检正蔡京,三司使黄履,知开封府许将三人时不时派心腹登门将事禀告给‘养病’的章越知悉。

章越只是知道了,但却不作规划。

然后隔三岔五地官家,曹太后,高太后都遣人来慰问。

章越命人用黄姜水涂面,虚以应付,来问询的人都看得出章越说话中气充足,显然是装病。

在出仕不出仕上章越选择是木雁之间,在有病没病选择也是在装与不装之间,有一种‘病’是你知道我没病,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没病,但是我还是要装病。

探病之人奉了差事,只好如此回头禀告。

官家,高太后,曹太后当然明白章越‘病根’在何处。

今日国舅公曹佾代表曹太后亲自登门来探病,章越一直知道曹太后对自己的看重。而曹佾对章越也是真的关心。

曹佾入内见了躺在榻上的章越问道:“相公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吗?”

章越叹了口气道:“还是不利索,心焦气短。”

曹佾听了笑了然后坐在章越的榻旁笑道:“我有一帖药,可令相公药到病除!”

章越道:“何药?”

曹佾笑道:“相公之心焦乃是虑民所至,但相公不在其位又如何虑民。我看来当今天下之患,不在于盘根错节之患,也不在于法令不备,而在于官员们不事事之心,以位为寄,不以百姓为念。”

“相公所言的孟子的民本,其实我读来可作二字分别是‘民佣’。”

章越闻言大喜道:“国舅真乃高人!一言说出我的心思。”

民佣,出自柳宗元《送薛存义序》。

其中有句话‘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什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

我们做官的是老百姓的仆役,而不是来奴役老百姓的。是老百姓们种田劳作,拿出十分之一的钱雇佣我们的,让我们治理地方的。

柳宗元的话说白了,天下之官吏皆是‘民佣’,你们是被老百姓雇佣的人啊。

这与章越之前与官家言语,朝廷到底是百姓雇佣了国家来为干活,还是朝廷是暴力机关,向老百姓收保护费性质?

章越道:“当今天下,好官都称为父母官,坏官称为民贼,但我出仕为官,哪里能为百姓之父母,此为不能也,民贼,我亦不敢也。故称为民佣,这才是做官的本意。”

好官被称为父母,坏官被称为民贼。

但父母高高在上,我们为官之人哪里能真的称为父母,只能说是被老百姓雇佣的,这个身份才是合适的。

民佣之论使‘民本’思想更进一步的落地。

而这也是官家的念头,为何?

因为皇六子也取名为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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