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嗦粉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

距离使馆两里开外的一条街道上,不少北梁过来的家丁仆役,陪着少爷在街上闲逛。

街道末端,一栋酒楼二层的雅间里,面向后方巷道的窗户开着,能看到主街后稍显老旧的建筑群。

做师爷打扮的沈霖,在雅间内就坐,面前放着些许饭菜,周边还坐着三人,皆是千机门的堂主香主,此行是受沈霖召集,来云安协助李嗣办事。

因为是中途传令,北梁召集的高手多半不是随着使臣队伍一起入京,而是从各地而来分批抵达,千机门的高手昨晚才刚赶到,此时正在吃着便饭,听沈霖的讲述情况:

“左贤王的人,在京城有不少人脉,早上又送来消息,说是夜惊堂忙完接待之事,会去金堂街看看自家产业,明天则会陪着户部的人,去城外新修的药坊视察,哪里在研制雪湖散,是南朝交给夜惊堂操办的产业……”

三人中,为首之人名为韩宇卓,是千机门的堂主,也是四圣之一仲孙锦的徒弟,单论个人武艺,比沈霖还高,但创造力稍显逊色,玩不转机关阵法,地位比沈霖要低一些,聆听完后,开口道:

“药坊在城外五里铺附近,周边多是工坊,过去有一片林地,很适合埋伏……”

千机门在两朝江湖,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是环环相扣防不胜防的机关暗器。

如果换做往日,有北梁朝廷的莫大助力,外加花翎这种大宗师压阵,去算计个武魁,沈霖都想不出失手的可能。

但自从用七绝阵算计夜惊堂失手后,沈霖便认识到了夜惊堂的棘手之处,此时心里还真没底:

“夜惊堂才思过人,对付寻常江湖人的手段,很难用在他身上。我等身处云安,出手机会就一次,且凶险万分,不能贸然行事……”

正说话间,沈霖目光微动,发现外出打探消息的两个徒弟,走进了远处的巷子,便开口道:

“回来了,去问问情况。”

韩宇卓见此放下筷子,飞身从窗户跃出,朝着远处的作坊行去……

——

落日黄昏,纸坊巷外的老街上,随处可见务工回来的力夫伙计。

夜惊堂在路上便找了件灰色披风披上,头戴斗笠腰后挂着佩刀,打扮如随处可见的江湖闲人,在僻静处行走,靠过人听力捕捉着远处两个可疑目标的位置。

折云璃穿着冬裙,扮相如同书香门第的小姐,出现在这种地方,实在太过惹眼,为此也弄了个披风裹住了身子,只有脑袋漏在外面。

虽然折云璃神情和凝儿一样故作沉稳清冷,像个不动声色的女高手,但发髻上插着刚买的花簪,随着行走,簪子上的小花随风无声旋转,看起来还是透出了几分俏皮之感。

两人从金堂街出发,跟着可疑目标横穿云安,从城东跑到了城西,夜惊堂本以为这两人会去使馆复命,但跟着跟着,就发现这俩人绕道来到了这条老街。

此地住的都是底层百姓,街面比其他地头要散乱很多,沿街随处可见堆放的杂物,基本上找不到几家开着的铺面,但中心地带却有个饭馆,不仅里面座无虚席,外面沿街都摆上了几张小桌,隔着老远,便能闻到一股独特的香味。

夜惊堂也不知怎么形容这味道,说臭吧闻着还有点香,说香吧又确实有点上头,不说吃,光闻上一闻,都能让人精神抖擞。

折云璃见夜惊堂朝着远处的米粉铺子打量,开口道:

“惊堂哥,你吃不吃?你吃的话我也来一碗,上次就想进去试试,但怕师娘说我偷偷吃……咳……偷偷吃不干净的东西,没好意思进去。”

夜惊堂以前走镖时,在荒郊野外没点荤腥,逮住蛇都能大锅乱炖和鸟鸟一起大快朵颐,没什么忌口,见云璃想吃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尝试,便道:

“先办正事,忙完了一起来吃一顿。”

折云璃嘻嘻笑了下,没有再多说,走过米粉铺子后,很快来到了一条深巷入口。

天还没完全黑透,深巷中已经人迹罕至,只能瞧见零星几点灯火,情况也就比以前的双桂巷好几分。

夜惊堂通过细微脚步,确定两个可疑人影,到了巷子中段的一个库房后方,从围墙翻了进去,看样子是停了下来。

夜惊堂见此,走到了隐秘处,而后脚尖轻点便跃上了房舍。

折云璃紧随其后落在屋脊后,抬眼往库房周边打量,可见那边是个造纸作坊,里面黑灯瞎火没人,便抬手示意一左一右包抄。

夜惊堂知道云璃实力不俗,刚正面估计能把师娘摁住,但毕竟年纪小,江湖经验不足,又没带兵器,不敢让她独自行动,便走在了前面,让她在背后跟随。

两人无声起落,很快穿越数间房舍,落在了作坊的前院之中。

前院有个水池,旁边则是竹竿达成的架子,上面凉着过滤砂浆的白色纱布,层层叠叠遮挡,视野不是很通透。

夜惊堂靠在墙壁,侧耳聆听作坊里的动静,可见后方的库房里,传来交谈话语:

“韩师伯他们人呢?”

“估计吃饭去了,咱们等待吧,夜惊堂的消息挺重要,要是回来找不到我们人,又得挨训……”

……

夜惊堂聆听几句,发现其中只有两人,便准备带着云璃绕到后方库房外,看看里面的情况。

但让人没料到的是,两人刚穿过几层悬挂的白纱,侧面巷道里就传来细微破空声。

飒飒……

声音由远及近,不过眨眼就来到了纸坊附近,落在了围墙外,隐匿了声息。

夜惊堂眉头一皱,手放在了腰间刀柄上,余光看向侧面的围墙。

折云璃并未听到有人接近的细微动静,但从夜惊堂停步的举止中发现了异样,当下也收敛气息,转身背对夜惊堂,注意起周边风吹草动。

呼呼~~

寒风卷动晾晒的白纱,大院内近乎死寂,街道的些许嘈杂都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踏踏……

围墙外出现脚步,虽然无声无息,但带起的细微震颤,却从地面传递到了夜惊堂脚底。

夜惊堂隔着作坊的围墙,目光锁定着对方的位置,等待不过一瞬,便听见一声:

飒~

物体被抛出的声音。

继而墙头之上,就飞出了一个圆球,跃入围墙来到大院上方,连带这些许火星。

呲呲~

夜惊堂不是第一次和这种物件打交道,认出了是旱天雷,当即一把按住云璃,低头背对圆球。

轰隆——

下一瞬,旱地惊雷般的轰然巨响,便从纸坊上空传出,刺目强光把大院瞬间化为雪白。

折云璃被夜惊堂及时按在怀里,眼睛没被刺目火光闪花,但巨响传来,还是被震的脑袋瓜嗡嗡作响,再难听清周边风吹草动。

而围墙之外。

韩宇卓为千机门的堂主,放在北梁也算的上一方枭雄,身处敌国京城,不可能没半点戒心,刚才过来准备询问门徒,刚走出不远,就发现有两道影子从房舍上一闪而过。

虽然未曾看清,但他知道肯定是两个门徒疏忽大意,引来了南朝官府的小尾巴,为防行踪提前泄露,此时动手可谓雷厉风行。

在丢出旱天雷后,韩宇卓凭借院中的细微动静,判断出了对手所在的方位,在巨响传出同时,右手袖袍已经滑出一根三寸铁针,以暗劲往前送出。

噗——

铁针如同飞梭,在巨响炸裂瞬间,洞穿了尺余砖墙,在强光遮掩下,穿过数层纱布到了夜惊堂背后,直指后颈!

北梁江湖向来不怎么讲武德,千机门更是其中之最,这种先干扰对手视听,而后以暗器攻命门的打法就是千机门的招牌,寻常人哪怕面对面都不好防,更不用说被暗中偷袭。

韩宇卓在铁针出手后,便已经飞身跃起,准备趁着对方中招,落入院中干净利落补刀除掉另一人。

但他双脚离地的瞬间,并未听到铁器入肉的闷响,围墙反而传来一声:

呛啷——

夜惊堂右手把云璃摁住的瞬间,螭龙刀已经出鞘,以开屏剑的招式在背后旋转一周,哪怕破风声被巨响遮盖,依旧准确无误扫中了黑针。

夜惊堂刀法已入化境,力道收放自如,劈中铁针并未把暗器磕飞,反而力道骤减,如同黏住来势迅猛的铁针,回旋半圈,随手往背后一指!

飒——

庭院内传出破风嗡鸣,无数白纱被强风卷起。

飞驰而来的铁针,在长刀裹挟下,以数倍速度折返,快的在月下画出一条笔直黑线。

铁针击中围墙,瞬间撞出一个大洞,直取墙外之人眉心!

嘭——

韩宇卓在面前墙壁炸开瞬间全力偏头,依旧被疾驰如雷的铁针在脸上擦出一条血口。如果被正中眉心,恐怕脑袋当代就得被轰个粉碎。

韩宇卓眼神骤变,着实没料到跟过来的小尾巴,武艺这般惊人。

而夜惊堂见对方竟然能躲开他随手一击,也意识到此人绝非寻常杂鱼,虽然不像四圣之下第一人的花翎,但至少也是个中上游宗师,必然是李嗣手下核心层的人物,很可能知道花翎等高手的下落。

念及此处,夜惊堂没有骤然爆发一刀瞬秒,而是脚尖轻点冲天而起,披风飞扬如同展翅大鹏,跃过围墙一爪扣下,试图活捉此人带回去拷问。

但韩宇卓作为千机门的高手,学艺再不精也藏了点东西,眼见院内斗笠男子眨眼已到进前,浑身猛然一震。

嘭~

夜惊堂尚未近身,便瞧见韩宇卓衣袍鼓胀,炸出乌黑浓烟,几乎瞬间覆盖了巷道左右两丈。

夜惊堂不清楚是什么鬼东西,便落在了围墙上,抓住披风往前猛扫。

呼~

披风卷过,巷内猝然刮起强风。

刚刚从衣袍中炸出的烟雾,瞬间被吹散,率先露出一颗拳头大的铁球,后方穿着铁链,以惊人速度砸向夜惊堂面门。

飒——

韩宇卓所学功夫极为阴损毒辣,阴死同水平的高手恐怕都废不了多大力,遇上顶尖宗师也不是不能打。

但面对巅峰武魁,彼此硬实力差距太大,任何刁钻章法,都成了花里胡哨的小伎俩,根本起不到太大作用。

蕴含恐怖气劲的流星锤当空飞旋,眨眼来到夜惊堂面前,如果换成寻常人,猝不及防当场就得脑袋开花。

但眼见即将接触面门,韩宇卓却发现,对方抬起右手直接抓住了流星锤。

嘭——

闷响声中,流星锤当空骤停,四溢气劲,甚至震裂了夜惊堂脚下围墙,但夜惊堂身体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韩宇卓眼神错愕,但动作丝毫不慢,猛拽手中铁链。

卡啦~

黑色铁链当空绷直,铁球后的圆环也被拉动。

但本该化为莲花锋刃,搅碎对方手掌的铁球,就好似被龙蟒钳住,连动都没动。

韩宇卓还以为机关卡住,又拽了两下铁链。

卡啦卡啦……

夜惊堂见对方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准备还手,当下右手猛然一捏!

咔——

掌心铁球当即在巨力之下凹陷,内部精巧机关瞬间化为了一坨废铁。

?!

韩宇卓眼神骇然,整个人都愣在当场。

而另一侧,院落中。

在夜惊堂暴起发难的瞬间,折云璃也没和真书香小姐一样,捂着脸咿咿呀呀乱叫。

察觉被人伏击,折云璃当即扯下了手上的披风,反手砸入旁边池水。

啪~

水花四溅中,折云璃手腕回旋将柔软披风卷成了软棍,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本想联手攻击墙外之人。

但库房交流的俩人,显然也不是寻常喽啰,发觉异动瞬间,已经同时从库房撞出,手上各持刀兵朝着建筑群逃窜。

折云璃眼神一凝,绣鞋猛踹围墙,整个人便当空折返,跃过三丈高的屋脊,双手持着软棍绕至脑后悍然砸下:

“哈——”

因为折云璃穿着是小姐裙,看起来文文静静,猝然爆发,虽然声势骇人,但看起来确实有种黛玉倒拔垂杨的违和感。

两个门徒瞧见一个书香小姐不知好歹跳过来,本来还想还手,等瞧见这阵仗,便是齐齐色变,同时往左右翻滚躲闪。

轰隆——

七尺软棍劈在地砖上,瞬间在地面抽出一条两尺余深的凹槽。

飞溅出去的水珠如同钢珠,在库房墙壁砸出一线凹坑。

啪啪啪……

两个门徒只是寻常高手,都没摸到宗师门槛,哪里是这种狠人的对手。

眼见跑不掉,两人配合倒是默契,前方之人双手甩出,数枚纤细飞针自袖袍激射而出,刺向折云璃全身各处。

而后方之人则手持单刀,贴地翻滚直斩双腿。

折云璃作为山下无敌薛白锦的嫡传,也算对得起师父的赫赫威名,眼见飞针袭来,右手回旋瞬间把斗篷展开,卷走直扑胸腹的飞针,同时遮挡了前方之人视野。

前方门徒洒出飞针,眼见对方展开披风阻挡,本想绕至侧面继续拉扯,哪想到披风展开遮住视野的瞬间,一根簪尾旋转的精巧银簪,便从披风中心刺出,他尚未来得及躲避,银光已经直贯咽喉。

噗——

而后方刀手滚地近身,速度极快。

但折云璃底子实在惊人,虽然搏杀经验很少,但在出手前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打,身体也执行的毫无瑕疵。

折云璃右手披风展开拦住飞针后,便侧身以回马刀之势,往后猛抽。

披风辅以南山神阳劲的高深功法,便如同拂尘般当空抽下。

用躺地刀的门徒,翻身尚未来得及劈向双腿,声势惊人的披风已经抽到头顶,下意识举刀格挡。

啪——

披风抽在持刀右手上,传出一声脆响,直接抽掉了横举的单刀。

折云璃也在此时同回身,裙摆飞扬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直击门徒右脸。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

持刀门徒右脸骨骼碎裂,脑袋瞬间变形,继而整个人往左侧横飞而出,撞在了库房墙壁上。

嘭——

哗啦啦……

瓦片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院子里的动静也戛然而止。

虽然连挑两人,但时间也不过折云璃落地的一瞬之间,此时夜惊堂也才刚捏扁流星锤。

站在正面的门徒,用手捂着喉咙,不可思议看着前方的半大姑娘,喉咙里发出“咯咯……”沙哑声响,而后便双膝一软跪倒,又无力趴在了地上。

扑通——

夜惊堂单手抓住铁球,没有继续打,便是在关注云璃的情况,以免云璃遇险驰远不及。

发现云璃行云流水解决掉两个跟班,夜惊堂眼底显出惊艳之色。

如果刚来京城就瞧见此景,他肯定得被折女侠的风采迷个七荤八素即便现在位列武魁,依旧觉得这风姿赏心悦目。

夜惊堂这一转头查看,巷道里拉着铁链不敢妄动的韩宇卓,倒是反应过来大事不妙,抓住机会飞身便往外奔逃。

夜惊堂此时也不再拖延,身形暴起如同穿林猛虎,在韩宇卓刚刚跃起瞬间便来到近前,一拳正中胸腹。

咚!

重击之下,韩宇卓胸腔当即凹陷几分,后背衣袍直接炸出个圆形缺口。

而后摔在巷道里,滑出了四五丈远才堪堪停步,想要翻身爬起,却咳出一口老血。

夜惊堂分寸拿捏极好,一拳下去说让对手爬不起来,就肯定爬不起来,当下也不再搭理,飞身跃入院内。

院子里凉晒的白纱,依旧在随风飘荡,上面多了几点鲜红血珠。

夜惊堂本以为云璃收拾完杂鱼后,会很得意跑来炫耀,但出乎意料的是,云璃搞定两个杂鱼后,便没了其他动作,孤零零站在原地,灵气逼人眸子,倒影着不远处趴着的尸体和逐渐在地面淌开的血水,看起来有些愣神儿。

夜惊堂瞧见此景,还以为小云璃受了伤,连忙来到跟前检查,还把裙子撩起来,看小腿有没有被飞针所伤,结果发现完好无损,便询问道:

“怎么了?”

折云璃没了往日的活泼,神色稍显恍惚,左右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小声道:

“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夜惊堂一愣,稍加琢磨,倒是明白了原有,抬手拍了拍云璃的后背,如同义父当年教他一样说道:

“江湖便是如此,你不杀人,人家就会杀伱。‘侠’是江湖的‘法’,什么人该杀、什么不能杀、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都在‘侠’字里写着。

“心有侠义,杀千万人依旧问心无愧;心无侠义,只伤一人同样是十恶不赦之徒……”

折云璃长这么大,一直生活在师父师娘的羽翼下,功夫练的很好,但真打死人还是头一回,心底受到的冲击很大。

这也算人之常情,哪怕是夜惊堂,当年第一次砍掉马匪脑袋时,其实也在戈壁滩上坐了半天。

折云璃脑子确实有点乱,稍微缓了下,才故作轻松道:

“你留活口没有?”

“留了。这两人是北梁的探子,为杀我而来,本就是该杀之人;我刚才在对付主谋,你要是不及时出手,让他们跑了把消息送出去,谁也说不准我会不会真栽在这俩人手里……”

“……”

折云璃知道夜惊堂是在开导她,自己也不想这么娇气,在缓了片刻后,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波澜,左右看了看:

“周围还有没有北梁莽子?”

“没看到,有估计也跑了。”

夜惊堂带着云璃来到围墙外,看了看躺在巷子里咳血的高手,又望向远处的街区。

刚才一颗旱天雷炸开,小半个城都能听见,因为外使入京城巡视很严密,不过片刻间已经传来步履响动,有大队兵马跑了过来。

夜惊堂见此,用流星锤的铁链把地上的匪首绑起来,等官兵和黑衙巡捕跑过来后,将人交给黑衙巡捕:

“此人武艺极高来历不明,立刻带回黑衙,交由伤大人审问,务必问出幕后主谋,路上当心贼子劫囚。调禁军过来,在这片严加巡查,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诺。”

十余名从各处赶来的黑衙巡捕,当即领命,把尸体和落网匪贼拖出了巷子,过来的官兵则开始在周边挨家挨户巡查。

夜惊堂吩咐完后,见云璃乖巧站在背后,还是有些出神,便带着她相伴走出巷子,从袖子里取出银票:

“按照黑衙规矩,抓一名北梁谍子,奖励五百两,打死了奖一半。这俩人看功夫路数都是北梁武人,刺探我这朝堂重臣的情报,肯定算谍子。你身为江湖义士,出手帮忙剿灭,朝堂按规矩得给赏银,那,我作为黑衙指挥使,先给你兑付了,这是你刀口舔血换来的,可不是我白给的。”

折云璃瞧见崭新的五张银票,微微一愣:

“抓北梁谍子,赏银这么多?”

夜惊堂把银票放在小云璃手上:

“江湖人再犯事儿,也无非祸害一乡一镇,而北梁谍子则不然,只要一次得手,朝廷损失通常都是十万百万两计,甚至可能因此丢失疆域灭国,所以北梁谍子的赏钱,远比江湖悍匪高,如果能揪出潜伏在朝堂里的高官重臣,直接封爵都不稀奇。”

折云璃拿着银票,怪不好意思的,想了想又问道:

“那抓到平天教反贼的暗桩,值多少赏钱?”

夜惊堂眉头一皱,转过头来:

“怎么?你还想把我点了换赏钱?”

“怎么可能,我就是好奇……”

夜惊堂摇头轻笑:“平天教只能在江湖呼风唤雨,威胁不到朝廷,赏金和寻常江湖悍匪区别不大。你师父是顶格,一万两,在整个江湖的悍匪中位列第一,不过这钱没人敢挣,悬赏令一直挂在黑衙吃灰……”

“惊堂哥如果那天身份败露,被朝廷通缉,我估摸至少得十万两赏银打底……”

“呃……”

夜惊堂觉得聊这个不太吉利,便转而询问道:

“挣了银子,准备买什么?去置办几件首饰?”

折云璃想了想道:“嗯……走,我请惊堂哥吃米粉。”

“好。”

夜惊堂拉了下斗笠,便和云璃一道走向了不远处的老街。

……

片刻后,饭馆里。

方才惊天动地的动静,已经把本就人少的老街吓了个门可罗雀,卖米粉的夫妻店里也没了生意,只剩下年轻男女对坐在桌前。

折云璃做书香小姐打扮,手里拿着筷子,饶是有心理准备,瞧见面前大海碗味道浓郁的米粉,还是瞪大了眸子,不太敢下嘴。

夜惊堂看着碗里色泽鲜艳的腐竹萝卜干,觉得味道应该不差,但这味儿确实有点怪,鸟鸟见了估计都得缩下脖子。

他想了想,夹了一块腐竹,做出温柔大哥哥的模样,送到小云璃嘴边:

“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来,吃点东西。”

?!

折云璃瞧见此景都惊呆了,方才的杂念都烟消云散,暗道:还有这样的?你怎么不先吃?

回想起夜惊堂以前在双桂巷给她夹小炒肉的经历,折云璃暗暗咬牙,做出温柔小姐的模样,用竹筷夹起萝卜干,送到夜惊堂嘴边:

“我不饿~惊堂哥哥是男人,应该多吃点才是。”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倒也没拒绝,坐正些许,深深吸了口气,张嘴接住了云璃亲手喂的萝卜干,略微咀嚼后,微微点头:

“嗯~!不错不错,你尝尝,味道真可以……”

折云璃又不傻,觉得夜惊堂是在强颜欢笑拉她下水,又夹起一筷子送到嘴边:

“好吃就多吃点,来,惊堂哥哥张嘴。”

“嗯……真不错,我没骗你,你也尝尝……”

……

后厨里,开店的老板娘,瞧见这小情侣腻腻歪歪的肉麻模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

——

昨晚熬到现在码出来的or2!

(本章完)

第339章 屋外风中躺一闲汉

京城太大,西城角落的小风波,很难短时间传到天水桥。

新宅之中平静如常,一天没出门的梵青禾,独自待在花园的观景楼上,斜依宽大棋榻,望着西北发呆。

观景楼高出围墙,露台面向南薰河,到了夜晚,目之所及便是望不到边际的灯火余晖,鹤立鸡群的鸣玉楼和视野尽头的巍峨宫墙都能看见,而露台下方时而还有画舫小舟飘过,可以说足不出户,便能把人世繁华净收眼底。

梵青禾看到太平盛世才有的奢华美景,眼底欣赏之余,也回想起了自幼出生长大的冬冥山。

冬冥山在漫漫西北的中部,没亱迟部那般遥不可及,但也比琅轩城要远上太多,那里没有这样的巍峨城池,连镇子都罕见,有的只是一座又一座的山寨,虽然盛产药材,但药材并不能当饭吃,日子过的很苦。

药农冒着山野的风险,跑进深山老林挖来的人参灵芝,也就只能在洪山帮等私运商贩手上换几袋米粮,甚至还得感谢人家肯冒着风险把粮食运来,不然万千族人,就只能守着宝山活活饿死。

梵青禾作为冬冥部的女王,看到女帝脚下的百姓日子可以过的这么好,自己身后的族人却正在天寒地北的冬冥山吃苦,心头难免唏嘘羡慕,也在暗暗幻想着,如果西北王庭没有被乱臣贼子拖垮该多好。

如果西北王庭没垮,那西海诸部依旧是南北两朝的强敌,饶是恨的咬牙切齿,也不敢明目张胆骑在各部头顶上撒野。

而夜惊堂这个年纪,应该是快要登基的太子殿下,俊美无双、武艺惊人、天赋冠绝当世,作为未来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名气恐怕比现在还要大。

而大魏的女帝姐妹,如果没有成功篡位,很可能被当做和亲的公主,嫁去塞北,成为夜惊堂后宫嫔妃。

妖女作为师父,不放心徒弟,指不定也会跟着过去当奶娘。

而她作为冬冥部的下任族长,年纪又和夜惊堂差不太多,肯定会被天琅王钦点为太子妃,指不定几年前就已经和十三四岁的小惊堂完婚了。

惊堂在床铺上稚声稚气叫她梵姨,她凶巴巴叫夫君,那场面……

呸!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梵青禾发现思绪跑的有点太偏,硬是把自己吓回神了,坐起身来拍了拍脸颊,暗暗骂自己脑壳进水。

心中杂念尚未扫开,梵青禾余光忽然发现一道白影子飘进了花园,直接朝着观景楼走来。

梵青禾刚才胡思乱想,瞧见妖女过来,第一反应竟然是瞄了下胸脯,显然在琢磨奶娘的事儿。

好在梵青禾马上回过了神,又靠在了榻上,也不起身迎接,如同少奶奶般询问:

“你怎么又来了?这又不是你家,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也不怕主人家嫌弃。”

璇玑真人是当朝帝师,按理说应该住在宫里或者城内道观,确实没住在夜惊堂家里的理由。

但女帝都是她徒弟,世上谁敢说三道四?

璇玑真人脚步轻盈登上观景楼,举止一如既往的闲散,来到跟前坐下,便随手在梵青禾曲线丰腴的臀儿上一拍:

“夜惊堂呢?怎么不见他人?”

梵青禾翻了个身,面向璇玑真人靠着:

“我怎么知道,他中午和三娘出去了,你该去问三娘。”

璇玑真人刚才去看过了,三娘在裴家和张夫人算账,夜惊堂并不在跟前,才跑这里来看看。

见梵青禾不清楚,璇玑真人估摸是和小云璃当街溜子去了,也没再多问,靠在了软枕上,从腰后取下酒葫芦,准备搂着异域美人看风景。

梵青禾一个人躺着也无趣,见妖女喝起了小酒,肚子里的酒虫也犯了,当下坐起来,从棋榻旁边拿起了件东西。

棋榻旁边还放着梵青禾配药的家当,中午她便在这里晒着冬天的小太阳,研究北梁送的见面礼。

此时梵青禾把装饰华美的木箱拿起来,放在了小案上,打开后,露出里面包着明黄布料的酒坛:

“妖女,夜白头伱喝过没有?”

璇玑真人整日醉生梦死,岂能没听过夜白头的大名,每年北梁给女帝的贡酒,基本上还没到宫里就被她提前顺走了,但一年就能喝几天,加起来其实也没多少,大部分时候都在馋着。

听见夜白头的名字,璇玑真人美眸明显亮了几分,把酒葫芦扔在一边,拿起酒坛便准备打开。

梵青禾就知道这妖女禁不住诱惑,她把酒坛按住,故作严肃道:

“这是北梁外使送给夜惊堂的,北梁医圣的手笔,可能还有仲孙锦暗中作祟,里面有没有藏着无解剧毒,我都查不出来。你这一口下去,很可能明天就入土为安了……”

璇玑真人身怀浴火图绝技,半点没当回事,把酒坛打开闻了闻:

“明天入土,也好过今天活活馋死,我先尝一口,给夜惊堂试试毒。”

梵青禾检验过很多次,确定没啥问题,才敢在妖女面前亮出来,当下也没制止。

但璇玑真人说是尝一口,架势却是双手捧着酒坛,准备吨吨吨吨……

“诶?”

梵青禾再次把酒坛按住,蹙眉道:

“这酒补的很,就算没毒,也不能这么喝。而且就这一坛,夜惊堂都没尝过,你两口干了,我们喝什么?”

璇玑真人想想也是,当下又靠着坚韧意志力,把酒坛放下,从小案下取来两个酒杯,一人到了一杯后,拿起来递给梵青禾:

“来,要死一起死。”

梵青禾虽然是冬冥大王,但显然没有被梁帝当面赐酒的资格,心底也挺好奇的,当下接过酒杯,和璇玑真人碰了碰。

叮~

……

——

月上枝头,步行街上行人渐少。

沿街柳树下,折云璃身着小姐裙,手里提着个食盒,沿街快步行走,遇到路人还会转个向避开,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夜惊堂取下了斗笠,腰悬佩刀走在身后,瞧见此景有些无奈:

“粉泡久了就不好吃了,你真喜欢,我明天和三娘说声,给那小店免半年房租,搬到天水桥来弄个铺面……”

折云璃提着打包的米粉,快步跑进小巷子,准备回家给萍儿分享美味,听见夜惊堂的话,回应道:

“我让老板娘粉汤分开打包,问题不大。至于让人家搬到天水桥来还是算了,这米粉便宜,去吃的都是纸坊巷的苦哈哈百姓,你把店弄这边来,让纸坊巷的人吃什么?我反正闲着,有时间交的学费去学学,到时候我在家里亲手煮给惊堂哥吃……”

夜惊堂以前在双桂巷见识过云璃的厨艺,和凝儿云泥之别,真在家里煮粉,三娘怕是得躲回娘家住着了。

但他也不好打击小云璃的干劲儿,当下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一起进入了新宅。

新宅占地很大,姨娘都能住十二个,但目前连带丫鬟,也就住了不到十个人,到了夜晚就显得很空旷。

夜惊堂从侧门进入,便发现鸟鸟从绣楼那边飞了过来,本来还在“叽叽叽……”,应该在嘀咕——出去玩竟然不带鸟鸟……

但鸟鸟飞到游廊中,就发现这味儿不太对啊,又急停落在了美人靠上,茫然歪头:

“叽叽?”

折云璃见鸟鸟少有的没扑过来掀食盒,眼底闪过狡黠,连忙跑过去把鸟鸟逮住:

“幺鸡,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来,闻闻香不香。”

“叽?!”

……

夜惊堂旁观此景摇头轻笑,也没打扰一人一鸟玩闹,转身来到了梅花院里,却见房门都关着,并没有人。

夜惊堂左右看了看,心头不免疑惑,找丫鬟问了声,才得知三娘去了裴家,梵青禾则在花园的观景楼。

天色不算太晚,还没到入睡的时间,夜惊堂稍作洗漱换回家居服后,就顺着游廊来到了东南角的观景楼看看。

尚未上楼,便闻到了淡淡酒香,还有哼唱和琵琶声:

“铛铛铛~……”

“嗯哼哼……”

夜惊堂听见是陆仙子的声音,便放轻了脚步,悄然走上楼梯,自楼梯口探头打量。

观景楼二层算是娱乐室,颇为宽大,里面铺着地毯,放着茶海琴台画案等物件,露台上还有个大棋榻,平时老爷可以和好友在这里下棋赏景,也能和妻妾在此伤风败俗。

此时二楼点着几盏灯台,梵青禾身着红黄相间的冬裙,醉颜微酡躺在棋榻软枕上,闭着双眸,看模样是已经醉倒了,当家花旦般的完美身段儿,在明暗灯火展现了淋漓尽致。

而白衣如雪的璇玑真人,则靠在梵青禾旁边,怀里抱着梵青禾的琵琶,素指轻勾弹着小曲,因为喝的有点多,弹的并不稳,但听起来反而带着种别样韵味。

夜惊堂见此略显意外,走上楼梯来到棋榻后询问:

“怎么喝这么多?”

璇玑真人并未回头,只是慢条斯理把琵琶放下,手儿撑着侧脸,拿起酒杯抿了口:

“北梁送的夜白头,世间难寻的佳酿,自然得好好品品。在这儿等你半天了,过来坐下吧,一起尝尝。”

夜惊堂对这名头颇大的佳酿也挺好奇,当下走到前面,在小案对面坐下,准备自己倒一杯。

但璇玑真人显然不是正经喝酒的性子,偏头瞄了下,发现禾禾不中用醉倒了,就抬手轻拍两人中间的位置:

“美酒在前美人在侧,干喝有什么意思,不过来躺着?”

夜惊堂看了看两个如花似玉却又各具风情的大姐姐,也没真躺中间一手一个,只是起身来都了水水跟前,把小案往左侧移了些。

璇玑真人瞧见此景,微微蹙眉略显不悦:

“要抱一起抱,你还想顾此失彼,当着禾禾的面欺师灭祖?”

因为贪杯,璇玑真人话语间呵气如兰,带着淡淡酒香。

夜惊堂探头打量一眼,见梵姑娘呼吸均匀睡眠质量很好,也没讲究太多,靠在了璇玑真人身侧,把酒杯拿起来:

“怎么会,靠在这里方便给陆仙子倒酒罢了。”

说罢抿了口酒,浓郁酒香顿时涌入口鼻,味道并不冲,反而很温润,一口下去喉咙热乎起来,连大冬天的寒意都驱散了。

“这酒确实不错,不过也没陈侍郎说的那般玄乎,和烈女愁两个风味罢了。”

璇玑真人躺在跟前,双眸微抬望着俊朗侧脸,见着小子脸皮厚起来了,倒也没再撵人,毕竟青禾就躺在跟前,她不信夜惊堂还敢当着青禾的面对她乱来。

“酒得慢慢品,你囫囵吞枣能品出什么味?”

璇玑真人勾了勾手指,示意夜惊堂倒酒,又询问道:

“今天跑哪儿去了?离人得知圣上在芙蓉池被一个姓华的才女欺负,勃然大怒,送了请帖,邀那才女明天去龙吟楼切磋,本来还想让你下午过去给她当参谋,结果没找到你人。”

“嗯?”

夜惊堂倒酒的动作微顿,听到大笨笨去找场子了,眼底有些意外。

不过外使入京,华青芷是北梁才女的代表,京城能接招的只有笨笨,两人迟早都要较量一场。

夜惊堂知道华青芷的霸道,若是放在武人圈子里,基本上就是巅峰武魁。

而笨笨书画很厉害,对对子什么的他还没见识过,还真担心笨笨轻敌被虐了,当下又放下酒杯:

“那华小姐,据说对对子相当厉害。我今天忙着查案子去了,现在就去鸣玉楼看看……”

璇玑真人微微抬指:“不用了。我下午陪离人聊了半天,已经商量过对策。现在天色都这么晚了,你过去除了打扰离人休息,还能起什么作用?”

夜惊堂看了看天色,想想也是,便重新靠下来,眼底带着三分怀疑:

“陆仙子武艺还行,但文采……你确定能帮上靖王?”

璇玑真人文武双全,正儿八经的帝师,见夜惊堂敢质疑她的资历,稍显不悦:

“抛砖引玉得有砖,你不过一介武夫,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字都写不好,如何见识为师的文采?”

夜惊堂文采不多,但砖倒是有几块,见水儿这么傲气,当下也不多说,把酒杯拿起来:

“那行,今天咱们就按照文人的法子来喝酒。我出对子,陆仙子对上来了,我罚酒一杯;对不上来,你罚酒一杯,如何?”

璇玑真人挑了挑细长柳眉,倒是来了兴致:

“你倒是挺有胆识,来吧,出题。”

夜惊堂轻轻笑了下,左右看了看后,稍加思量:

“嗯……屋外风中躺一闲汉。”

璇玑真人眼底闪过三分无语,觉得夜惊堂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瞄向旁边身段儿大起大落的禾禾:

“廊前月下依俩娇娘。”

夜惊堂觉得相当工整,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仙子文采果真不凡,佩服佩服,我在想想,嗯……”

璇玑真人见夜惊堂出这么简单的题目,心底有点无趣,毕竟这么玩,光夜惊堂喝酒去了,她闻都闻不到,当下又开口激将:

“好好想,我对上来,你罚酒一杯;对不上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夜惊堂本来只是和水水闹着玩,还没起坏心思,听见这么大的赌注,自然认真起来了,开口道:

“烟锁池塘柳。陆仙子请。”

“烟……”

璇玑真人听见此言,醉醺醺的眸子都清醒了几分,手肘撑着软枕略微坐起来:

“金木水火土,这上联好绝……”

夜惊堂满眼笑意,等待片刻后,偏头望向冷艳若仙的脸颊:

“嗯哼?对不对的出来?”

“……”

璇玑真人思索片刻,还真找不到合适的,眼神慢慢变得古怪起来,瞄了夜惊堂一眼后,抬手想晃晃身后的青禾,让她起来搅局。

夜惊堂反应奇怪,连忙把她手捉住,蹙眉道:

“玩不起是吧?”

璇玑真人靠在软枕上,倒也不怂,只是上下打量:

“怎么?你还想当着青禾的面欺辱女子?咱们在桌上喝酒,离席便散了场,我可不会陪你下楼。”

夜惊堂倒也没太急过分,只是靠在榻上,示意酒杯:

“我又不会把你吃了,嗯……你喂我喝杯酒就行。”

璇玑真人听见这要求,暗暗松了口气,想抬手拿杯子,结果夜惊堂却把她的手按住了。

“……”

璇玑真人微微眯眼,有些不悦,但愿赌服输,也没多说,素手轻抬端起酒杯,凑在红唇边一饮而尽,而后微微靠上前。

夜惊堂虽然被水儿亲过脸蛋,但并未啵过嘴,此时举止并不轻浮,只是带着三分笑意,扶住隐隐如柳的小腰,看着逐渐凑近的酡红脸颊。

滋~

双唇相合。

月色如霜华,洒在风景秀美的露台上,虽然外面的南薰河还有小舟飘过,但位于高点的露台修建的私密,只要不主动站在围栏旁,四面八方都没法看到露台上拥吻的男女。

璇玑真人带着三分酒意,含着男子的双唇,饶是向来云淡风轻,脸颊上的酡红还是更深了几分。

夜惊堂扶着白裙腰带,虽然指尖有解开的冲动,但梵姑娘终究躺在跟前,太过火确实不好,为此只是按兵不动。

在相拥不知多久后,璇玑真人主动退开,又靠在旁边,神色多了几分复杂,不冷不热道:

“继续吧。这次换我出上联,你对上来,要我身子都给你;对不上来,我明天就回玉虚山。”

夜惊堂听口气不对,见水水较真了,笑道:

“玩玩罢了,别生气,方才是我唐突,我自罚三杯可以吧?”

璇玑真人把酒杯按下,偏头看向方才放在一边的琵琶,开口道:

“机会只有一次,听好了。一曲琵琶,千般忐忑,万种仿徨,不如青山归梦里。你对不上来,我便回山了。”

“……”

夜惊堂虽然不怎么博学多才,但还是能听出这个上联,是水儿的心里话。

璇玑真人性格是随心而为,喜欢的就大胆去喜欢,讨厌的就果断去疏远,从不被世俗牵绊。

但璇玑真人终究也是个正常女子,身为玉虚山的小师叔、女帝靖王的师尊、大魏明面上最强的女人,和他忽然有了情愫,境界再高,又哪里能真做到心如止水。

这句上联的意思,显然是心中忐忑,不知往后该如何进退,不如回到青山之上,把这些当做一场大梦算了。

夜惊堂听出了女儿家心里的纠结,想继续当做开玩笑显然不合适了。

但不当开玩笑,这让他怎么合理的回应?

夜惊堂感觉到了水水情绪不对劲,说想回山上不是开玩笑,当下暗中急急思索,试图逐字逐句拆解穷举,找出最优解:

一对八、曲对歌、琵琶对雅芦……

呸……

……

璇玑真人靠在棋榻上,瞧见夜惊堂眉宇间露出为难,绞尽脑汁开始思索,醉眼迷离的眸子忽然有点后悔了。

彼此经历这么多,璇玑真人无需回忆过往,就知道自己已经坠入红尘道,心底有了意中人。

因为身份的缘故,她进一步背德,退一步违心,确实有点纠结。

方才借着三分酒意,把心底的纠结脱口而出。

夜惊堂此时苦思冥想,显然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想给她一个满意答复。

如果让夜惊堂去承担一切,夜惊堂肯定能不让她操半分心。

但让夜惊堂用对对子的方式回应,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如果对不出来,她下不来台,难不成真回玉虚山?

璇玑真人暗暗叹了口气,也不想让夜惊堂把她看做太多愁善感的女人,便再度开口道:

“知道你是武人,对不出来就算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出个简单点的题目。”

夜惊堂靠在旁边蹙眉深思,神情确实有点凝重,不过还没到烧坏脑子的程度,但也没回应璇玑真人的话语。

璇玑真人有些悻悻然,拿起酒杯抿了口,却又觉得这酒喝着没什么滋味了。

但就在璇玑真人心乱如麻,准备起身离去,结束这场酒局之时,一条胳膊忽然搂住了她。

“等等,嗯……你看这个行不行……”

夜惊堂怕陆仙子真满心仿徨跑回了玉虚山,搂的很紧,想了想道:

“十年风雨,几度沉浮,四方求索,只为冰河入洞房?”

??!

璇玑真人眸子瞪大了几分,红唇微张,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夜惊堂。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抬手晃了晃:

“怎么样?”

璇玑真人眼底的醉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震惊,她看着满头细汗还有点紧张的夜惊堂,沉默良久后,才轻声念叨:

“一曲琵琶,千般忐忑,万种仿徨,不如青山归梦里。

“十年风雨,几度沉浮,四方求索,只为冰河入洞房……勉强还算工整……”

夜惊堂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正想笑一下,结果又听到水水继续道:

“不过为了对而对,词不达意,不算数……”

夜惊堂脑壳想炸,才憋出来这么一句,见水水说不行,自然不答应了,他严肃道:

“怎么能说为对而对?十年前我八岁!当时站在红河镇外面的土坡上,看过陆仙子一眼,当时便觉得大丈夫娶妻当如此。

“从那过后,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经受十年风吹雨打,才练出这一身功夫,为的便是娶陆仙子这样的姑娘。”

璇玑真人一愣,若有所思点头:

“要这么算的话,十年风雨确实有了,那几度沉浮呢?”

夜惊堂道:“我本是边城弃儿,被义父收养成为镖局少东家,义父仙去,却没给我留一文钱,我又变成没房没地的江湖流氓,一人一鸟加起来拿不出二两银子,只能住在双桂巷那种无人区,这算几度沉浮吧?

“但我毫无怨言。因为完成义父遗嘱,就得来京城,义父说过,京城的姑娘都像陆仙子这样,只有到这里来,才能完成小时候的念想。

“至于‘四方求索’,就不用解释了,我天南海北到处拼命,你以为我图的是功名利禄?我图的是陆仙子的人!”

“……”

璇玑真人都听愣了,注视夜惊堂片刻后,又道:

“最后一句不通,你这十年打拼,可不是为了我,而是好色,想多娶几个漂亮姑娘。”

夜惊堂叹了口气道:

“我出生在红河镇,那边的女子虎背熊腰比我都壮,在瞧见陆仙子前,我心底根本没女人,瞧见陆仙子后,才多了个娶好姑娘的念想。

“这个‘冰河’,指的是梦中情人,意思是经历这么多风雨波折,只为能娶到和陆仙子一样的好姑娘。如今能娶到本人,只能说老天爷开眼,给了我超出期望之外的奖励。”

梦中情人……

璇玑真人饶是心智过硬,也被夜惊堂这番糖衣炮弹给哄飘了,沉默半晌后,轻哼道:

“嘴倒是挺甜,为了哄姑娘,承认自己是色胚了?”

“唉……”

夜惊堂微微摊手,有些无奈。

璇玑真人知道夜惊堂为了给她一句回应哄她开心,耗费了多少心力脑力,表面平平淡淡,心里却感动的不轻。

她从怀里抽出手绢,帮夜惊堂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又凑近几分,在唇上轻点了下:

“都说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此言果真不虚。虽然不怎么工整,但能硬憋出来这么一句也不容易,算你对上来了。看在你心诚的份儿上,想要我给你什么?只为冰河入洞房?’

夜惊堂因为知道了璇玑真人心中有点仿徨,也没急功近利,只是笑道:

“陆仙子能放宽心,不走就好。”

璇玑真人眨了眨美眸,轻轻呼了口气,把脸颊靠在了宽厚肩头,闭上了眼睛:

“还挺识相……你今天跟着三娘去了金堂街,又干坏事了吧?青禾说不能纵欲,你现在要我也不会给……”

那意思是明天可以?!

夜惊堂理解能力很强,但实在不好问,便把手顺着腰背滑到了裙摆后,想试探一下。

但梵青禾和璇玑真人背靠着背躺着,他手滑下去摸着月亮,发现手背也碰到了一轮圆月,又连忙收回来,改成老老实实抱着,欣赏起满城夜色。

露台上夜风徐徐,几句呢喃后,便没了声息。

夜惊堂喝了两杯夜白头,人也有点飘了,抱着温香软玉靠了片刻,困意便涌入脑海。

而璇玑真人闭着双眸看似已经入梦,但等夜惊堂彻底安宁下来后,又悄然抬头,醉眼迷离,注视着面前带着几分酒意俊美脸庞。

“痴儿……”

璇玑真人看了片刻后,无声念叨一句,不知是在说夜惊堂还是说自己。

在轻轻叹了口气后,她又凑上前,在唇上轻点,而后坐起身,取来薄毯给睡熟的夜惊堂盖上。

可能是怕禾禾冷,也给梵青禾盖在了一起。

而后璇玑真人酒意上涌也,躺在了小案另一边,免得青禾睡醒,发现她竟然和夜惊堂抱着睡在一起……

——

从昨晚九点写到现在,这几千字差点把人写死or2!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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