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儒序位业

嗡.

插在商戮心口的那截法尺残片突然脱体飞起,同样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杨白泽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残片飞射入对方体内。

“你到底是谁?!”

根本不用过多思考,杨白泽就知道眼前这个举止怪异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他认识的邹四九。

“黄梁律境,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好东西啊不过要此之前,要先把这些油盐不进的守律人全部转化为黄粱鬼。”

‘邹四九’舔了舔嘴唇,眼眸微阖,神色中一片欢愉。

“不过他们应该也不会拒绝,毕竟我把从无知无觉的守律人中解脱出来,可是相当于给了他们重活一次的机会啊。更何况,他们守的还是朱家的大明律,你说对吧?”

“你是东皇宫詹舜?!”

杨白泽猛地恍然,脱口道破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不,詹舜已经死了。我就是邹四九,东皇宫神君邹四九。”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男人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杨白泽的身上,而是微笑着看向他的身后。

“真他娘的晦气,刚到就听见有人在用嘴巴放屁。詹舜,你个老王八蛋假扮邹爷我上瘾了是吧?”

杨白泽闻声回头,略显恍惚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颗油亮的背头,昂抬的下巴,跋扈的目光,一身玩世不恭的气焰,无一不在证明来人的身份。

“邹爷.”

霎时间,杨白泽强撑在肺腑中的一口气终于散去,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无尽的疲倦顷刻间便将他彻底吞没,话未说完便昏厥了过去。

“下手还挺狠啊.”

邹四九看着一身伤痕累累的杨白泽和死状凄惨的商戮,脸皮抽动,凶意浮现。

“詹舜,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自己抱上了朱家的大腿,就又可以出来兴风作浪了?”

詹舜双臂环抱胸前,歪着头上下打量邹四九,眼中精光闪动,不无嫉妒道:“怪不得我在龙虎洞天外等了那么久,却迟迟不见张希极出现,原来他的权限已经到了你的手中。”

詹舜啧啧感慨:“张峰岳还真是够大方,他就不怕给了你这么多权限,最后落到一个养虎为患,反噬自身的凄惨局面?”

“邹爷我行的端坐得正,可不是你这种吃里扒外的货色。”

邹四九冷笑道:“朱家把自己压箱底的三成权限让渡给伱,这一点邹爷倒是不意外。毕竟狗急跳墙嘛,做出什么数典忘祖的疯狂事情都属正常。但是你有胆子敢接,我真没想到的。詹舜,我劝你还是好好担心担心自己,别到了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死的太过难看!”

“他是人间君,我是梦中神,大家各有疆土,井水不犯河水。携手对付你们这群妄图改天换日的狂徒,那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詹舜话音一顿,突然咧嘴笑道:“而且已经挣脱了三成束缚的黄粱到底有多强大,你根本无法想象。”

“我看是给你解锁了吹牛的能力吧?”

邹四九沉声喝道:“废话别多说,把黄粱律境交出来,否则你今天走不了。”

“我走不了?凭你,还是凭天上那位老派道三?”

詹舜抬手指向头顶,被看穿了伪装了的陈乞生也不再隐藏,于高天重云之中显露身形。负手踏剑,身后一尊湛蓝法相遮云蔽月。

“上次如果没有那尊十方菩萨入梦帮忙,你已经被本君吃干净了。现在她身受重伤,不得不返回番地,你就算手握六成权限,又拿什么在本君面前嚣张?”

邹四九表情平静,并没有因为己方的情况被对方掌握而表现出震怒。

南京城外的那一战的动静太大,再加上如今大量门阀倒戈朱家,这些事情根本就瞒不住任何人。

而且詹舜说的也没错,邹四九他现在手中虽然握有足足六成权限,但如今詹舜手中同样握有三成,两相冲抵之下,双方的优劣差距依旧和之前一模一样。

现在虽然有陈乞生在侧,但邹四九心里清楚,老派道序对于詹舜这种没有实体的黄粱鬼威胁实在太小,更难以插手黄粱幽海之中的战斗,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你想杀了我,我也想吃了你,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就算没有权限的争夺,单就为了‘邹四九’这個身份,我们之间都没有和解的可能。”

随着黄粱的逐渐解锁,詹舜的行为举止似乎也因此发生变化。

邹四九形容不出那种怪异的感觉,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变得更具人味儿?

“你我之间迟早要分生死,但不是现在,也不在这里。把你们的人带走吧.”

詹舜慢慢挺直了腰背,双腿岔开,似乎在模仿邹四九的站姿,双手贴着鬓角缓缓抹过,嘴角的笑容越发欢愉。

两个样貌气质难分真假的‘邹四九’默然对视,场面极其荒诞且诡异。

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撕碎了场中吊诡的气氛。

詹舜的头颅如遭重锤,猛然向后甩荡!

开枪之人赫然是那名本该已经跑远的少年,不知为何折返而回的他,此刻双手抓着那把杨白泽掉在地上的魏武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詹舜眉心间被子弹凿开一个血洞,一缕暗红色的血线顺着弹孔蜿蜒流出。

“这难道就是张峰岳想看到的?可就算你亲手把这群绵羊推到了悬崖边上,它们的本质上依旧还是绵羊,拿什么来反抗?”

砰!

“我要杀了你们这群鬼,杀了你们!”

少年泪流满面,将扳机一扣到底,用子弹宣泄着心中的仇恨和恐惧。

随着詹舜意识的离开,这具被窃占的躯壳在枪火的冲击下仰面摔倒。

少年眼中没有半点报仇的喜悦,而是猛然将炽热滚烫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妹妹别怕,哥这就来陪你”

砰!

最后一颗子弹滑膛而出,朝天没入夜色之中。

陷入梦境之中的少年摔倒在地,犹有泪痕的脸上依旧凝固着化不开的内疚和彻骨的恨意。

邹四九脸色阴沉难看,和从天落下的陈乞生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底皆是一片凝重。

轰!

衙署紧闭的大门被一枪轰的粉碎,四起的烟尘中传出一声洪亮的呼喊。

“李叔,我来接你回家了!”

张嗣源扛枪现身,迈开的脚步在地面印出一个个血红脚印,身后那条宽阔的中轴大道上同样是碎尸铺路,鲜血涂地。足可见这一路闯来,有多少条性命化作了他的枪下亡魂。

偌大的衙署正庭中,一颗双目怒睁的头颅被摆在大案之上。

“劳烦张公子这一番舟车劳顿,是在下失礼了。”

施卿孤身一人站在案旁,对着破门而入的张嗣源遥遥拱手,刚抬起身,便被一个冰冷的枪口顶住了后脑。

前方扛枪狞笑的张嗣源忽然如泡影般消散,一个带着冰碴的声音却在施卿身后响起。

“朱家就让你一个人来送死?”

“世人都说张公子‘射艺’精湛,没想到在最是生僻的‘乐艺’也有如此造诣,光是一句话就能让人眼生幻觉,在下佩服。”

“拍马屁在我这里可不好使。”

张嗣源冷笑一声:“你们埋伏的人手呢?你们费尽心思不就是想钓本公子上钩?现在我已经到了,还不把他们拉出来亮个相?”

“原本我们是为张公子您准备了一场堪称豪华的送葬队伍,只可惜有李革君这种人物在暗中为您保驾护航,我们也就只能无奈作罢了。”

施卿话音刚落,清楚感觉到身后之人的呼吸陡然重了一分,不由恍然。

“看来您还不知道了?也对,如今整个沿海地区的黄粱都被东皇宫封锁,您当然不知道他在杀死张希极之后,便拖着一具伤躯马不停蹄赶往这里救援。这样的兄弟情意,当真是令人感动啊。”

张嗣源狞声道:“既然其他人都跑完了,那你还敢留在这里?”

“我当然不敢,作为一头潜伏在暗处多年的鸿鹄,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一个能够走上台前的机会,我怎敢轻易浪费这条性命?”

施卿笑道:“这只不过是一具用来传话的假身罢了。张公子您这把枪的火力再强,难道还能通过黄粱将在下打死不成?”

“能让詹舜那头黄粱鬼如此的鞍前马后,看来你们还真是下了一番血本啊。”

“不多,也就三成黄粱权限罢了。”

砰!

施卿突感双腿腘窝一麻,被张嗣源踹的跪倒在地,额头被沉重的枪口压着贴向地面。

“朱家几代皇帝想做都不敢做的事情,他朱彝焰却做了,还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继承人啊。”

施卿对张嗣源的嘲讽置若罔闻,以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

“十成权限,就像是十根套在黄粱这头洪水猛兽脖子上的铁链,人人都使劲将其拽紧,妄图骑上兽身将其驯服。但从没有人想过,或许第一个有胆量为黄粱解开束缚的人,才真正有资格成为这头猛兽的主人。”

“放屁!”

张嗣源低声怒喝道:“一旦黄粱彻底挣脱,所有曾经控制过它的人,都会被它一一咬死!”

“能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这才是一位中兴之主该有的帝王气度!”施卿的话音中透着强烈的崇敬和钦佩。

“这座大明帝国,迟早要毁在他的手里。”

张嗣源右手食指缓缓收紧,枪焰一触即发。

“在下专门在这里等着张公子,就是奉陛下之命,想跟您这位儒序未来的接班人聊一聊。”

“没兴趣。”张嗣源语气冷漠。

“那如果连张大人他也想您跟我们聊一聊呢?”

轰!

猛然抬高的枪口轰出一团刺目的光焰,在庭中炸开一个丈宽深坑。

施卿的身体被余波掀飞出去,撕碎的皮肉下露出泛着金属光泽的械骨。

“你什么意思?”

张嗣源看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的男人,目光冰冷如刀。

“明眼人都知道您此行必然危机四伏,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裴行俭不拦,或许是因为挚友突然身死,爱徒深陷险境,所以一时间失去了理智。但是张大人他为什么不拦?”

“朱彝焰就是让你来挑拨离间?如果只是这些废话,那你可以闭嘴了。”

枪口再次对准了自己,施卿被撕掉一半面皮的脸上,表情却依旧从容淡定。

“我们当然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施卿平静道:“作为一名笃志要开辟新天的领袖,在张大人的眼中,人人都可以为了大业而死,包括他自己。而您作为至孝之人,自然也可以为了成就父业视死如归。”

“而您的死,对于现在依旧跟随张大人的那群书院派儒序而言,是提振士气,凝聚人心,同仇敌忾的最佳选择。这一点您心知肚明,所以从离开江西开始,您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坦诚而言,如果没有李钧插手,我们也不会轻易杀您,而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您活捉。”

施卿话锋陡然一转:“所以在下刚才所说的‘拦’,并不是指要拦着您,而是明知您的死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情况下,张大人他为什么不拦着李钧?”

施卿微微颔首,似在用这样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意。

“因为即便他是张峰岳,也做不到眼睁睁让自己的儿子去送死。”

“老子的耐心有限,你最好不要再拐弯抹角,有屁就放!”

张嗣源的神情异常冷漠,看似对施卿的话毫无兴趣,但右手的拇指却在不断摩挲着枪身。

“如今的儒释道三序,表面看上去是各行其道,但其实本质上都是立神筑庙,传信布道。差别只不过是佛道要求信徒向外求,为神供奉,乞神垂怜。而儒教要求信徒向内求,克己慎独,不求外物。”

“但当到了序二的层次,这都是他们无法舍弃的‘位业’,也是他们必须肩负的责任和以命捍卫的信仰。”

施卿轻声道:“但您不一样,您的志向追求与张大人截然相反。张大人此举就是想借我们之口,让你看清自己的追求和目标,劝说您离开帝国本土,远离这场争端。”

“而陛下作为大人最后一名学生,虽然如今分道扬镳,但依旧感念他老人家多年呕心沥血的培养,所以特意吩咐在下在这里恭候您。”

施卿说道:“因此这一次,在下跟您说的无关恩情和背叛,也无关利益和得失,只关乎一名儒序终其一生也无法割舍的理想。”

“也就是属于你的位业。”

(本章完)

第703章 长生

“张大人所追求的梦想,是打破序列形成的壁垒,让人与神之间的鸿沟重新退回到人与人的差别。这番宏图伟业,令人心驰神往,足以跟儒家任何一位往圣先贤并驾齐驱。”

施卿侃侃而谈:“但先不论这个梦想能否实现,这都与您的‘位业’背道而驰。”

张嗣源不屑道:“我有什么‘位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施卿挺起残破的身躯,受损的械体让他的声音变得尖厉。

“能当农序的娃,就让他们去帮父母照看好今年的庄稼。能当法序的娃,就让他们去为邻里主持公道。兵序的娃不怕劳累,那就迈开腿去看看远方。杂序的娃最爱说话,那就提笔写下故事,写下故乡的山和花。”

“要是不争气,非要去当了道士和尚,就让他们好好诵咒念经,保佑家乡风调雨顺,黎民安康。”

“要是好勇斗狠,血热难凉。”

施卿突然抬手指向门口,李钧不知何时悄然现身,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那就去成为一名武序,去保家卫国,戍守边疆!这才是序列存在的意义,这才是从序者存在的意义!”

施卿话音感慨:“这可都是您曾经说过的原话,如此‘位业’如果就这样轻易放弃,那真是令人扼腕叹息,甚至抱憾终身。”

“这世上遗憾的事情太多,不缺我这一点。”

张嗣源似被勾动了往日的回忆,身上逸散的杀意正在缓缓变淡。

“您当然可以强迫自己无视遗憾,但是张大人做不到。”

施卿柔声道:“对他老人家而言,您是他人生的另一种可能。现在他已经无法回头,更不希望您也步他的后尘。甚至您如果继续留在帝国本土,不止不会帮张大人,甚至可能会成为他的累赘。”

“你什么意思?”

“曾经张大人为陛下授课之时,在谈及如何消弭序列所带来的壁垒和不公之时,曾经提出过两个解决办法。一则让人人都能成为序列,另一个则是让人人无法成为序列。前者难,后者易。”

施卿说道:“依照如今的局势来看,张大人显然选择了后者,所以才会不遗余力推行新政,逐步断绝旧佛,覆灭新道,门阀分崩离析,神州烽烟四起。”

“可这张蓝图到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实现的,有形的人好杀,无形的心可不好变。在这场不知道会持续多长时间的苍生棋局中,说句不好听的话,一名儒序三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施卿这番话说的虽然有些笼统,但先后在刘谨勋和裴行俭的手下呆过的张嗣源,就算再大大咧咧,埋头当刀,依旧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张峰岳要想断绝序列,不止要铲除各序的中坚力量和源头之人,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如何改变天下人对序列力量的渴望。

否则要不了五十年,就会再诞生一批新的从序者,出现另一个渴望以序立国的张希极。

可从毅宗皇帝‘开序’至今,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已经经历了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从序者的尊贵早已经深入人心,统治地位不可撼动。

所以要想实现这堪称‘一步跨千年’的变革,在短时间内让世间重回‘无序’年代,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这种情况下,一名儒序三,特别还是张嗣源这种‘射艺’儒序,作用的确很小。

“我是不擅长教化人心,光是番地那几個小崽子就让我头疼不已。”

张嗣源自嘲一笑,紧跟着话音陡沉:“但要说杀人,我还是做得到的。”

“在下刚才已经说过了,只有有形之人才好杀。在当初被各方嫌弃厌恶,联手打压的时候,纵横鸿鹄尚且能够散于四野,只待春风一吹便能快速生长。现如今有黄粱的钟爱庇护,您能杀的了谁?”

施卿话音顿了顿,“换句话说,如果现在能够锁定我们的准确位置,您觉得那位革君还会有闲心坐在这里听我们说话吗?以他的性情,斩首应该才是解决麻烦最有效的方式。”

李钧冷声开口:“姓朱躲得了一时,不可能躲得了一辈子。”

“潜龙在渊,当然终有腾飞的一日。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李革君您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挡得住千军万马了。”

施卿放声一笑:“其实对于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来说,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关头,不应该,也不能放过张公子您,而是该无所不用其极。无论是抓还是杀,都会对张大人造成不小的打击。可陛下却不允许我们这这么做。”

施卿轻声道:“站在陛下的角度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中兴大明帝国的奋战,同样也是一场名师高徒之间的对答,更关乎着陛下晋升的仪轨。若是因为您导致张大人雄心受挫,破坏了这场仪轨,对陛下来说毫无益处,所以陛下愿意做这一次明知可能是放虎归山的轻率举动。”

“您留下,已经毫无意义。您离开,张大人父心可慰。”

“我”

张嗣源目光恍惚,似乎陷入彷徨犹豫之中。

施卿语速不急不躁,继续柔声劝说:“既然您是至孝之人,何不远离这场争端,为张大人免除后顾之忧,同时也为张家留下一丝传承的香火?”

“离开了大明,我又能去哪里?”张嗣源喃喃开口。

“这个世界远不止有大明帝国,在罪民区外,还有蛮夷建立的国度。只要您不放弃心中‘位业’,人生何处不是青山?”

“青山.”

张嗣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突然一挑,歪头望着施卿问道:“那不是他娘的拿来埋骨用的吗?”

听着耳边戏谑的笑声,看着那张满是嘲弄面容,施卿顿时明白,自己被耍了。

“看来您对我们的抵触还是太强啊.”

施卿苦笑摇头,正欲继续说下去,却直接被张嗣源打断。

“行了,欲擒故纵那一套就别来了。”

张嗣源冷笑道:“不得不说,你们纵横序确实有点本事,隔着一片黄粱幽海,光用一张嘴皮子就差点把少爷我说的一文不值。”

“难道在下说的可有半句假话错话?”

“大错特错。本少我要真是那种为了什么劳什子理想可以抛弃一切的人,那早就跟张老头翻脸了,还轮得到你来挑拨?”

张嗣源摆手道:“如果儒序真有‘位业’这种说法,那本少的‘位业’最多就是当一次货真价实纨绔子弟,皮儿杯,红酥手,美娘在背后,痴妇在胸口,怎么淫乱荒诞怎么来。”

施卿语气笃定:“你是在骗你自己。张嗣源,我们比你更了解伱自己。”

“一纵一横如织网,人心落入无处逃。这句话看着唬人,可也就只剩下唬人的作用了。少爷我跟你玩儿了这么久,就是想从你嘴里套话,只可惜你也不笨,说来说去也没透露出太多有用的东西。”

张嗣源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面露鄙夷问道:“看来朱彝焰这是打定主意要当缩头乌龟了?”

眼见捭阖失败,施卿并没有因此恼羞成怒,依旧淡定开口:“乱局只要持续一天,纵横序便能一日比一日旺盛,何乐不为?”

“不是只有你们擅长操控人海。”

“连门阀都已经倒戈大半,张峰岳就算是儒序二,一样无力回天。绝天地通?不过是痴人说梦。”

“你现在有底气说这句话,不过是因为现在有詹舜帮忙。那头黄粱鬼野性难驯,他能捅张希极一刀,一样也能捅你们一刀。”

“詹舜还没能力.”

施卿口中话音戛然而止,仅存的一只械眼中红光闪动。

“张嗣源,你不是纵横,居然也妄图来捕我的意识?”

“没这个兴趣,只是看你们以身饲虎,就为了谋求一时间平安,实在是太可怜。”

张嗣源耸动肩膀:“施卿你要是眼睛不瞎,应该能看得出来,朱彝焰那个小皇帝不是什么靠谱的东家,你给他卖命,前途暗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跟春秋会一样被抛弃。”

“虽然我不太看得起你这个人,但你要是想反水,本少爷倒也可以赏你一条活路。别的不说,至少张家从不出卖自己人,就算你运气不好深陷重围,我也能像今天这样,单枪匹马把你的背回来,如何?”

施卿冷哼一声:“不愧是张峰岳的独子,果然牙尖嘴利!”

“这就动怒了?连这点养气的功夫都没有,还当什么纵横说客?回去告诉朱彝焰,下次再派人来玩嘴皮,最好找个能扛得住我一枪的。”

枪口抬起,焰光汇聚。

“李钧!”

施卿突然放声怒喝,转头定定看向李钧。

“你可知道为什么会有天下分武,难道是因为门派武序果真已经暴虐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为什么会有老派道序被灭,难道也只是因为所谓的新旧道统之争?”

“你现在所看到的,所知道的,不过都只是摆在明表面的借口。真正导致他们灭亡的原因,是所有明人一生都无法割舍的夙愿,长生!”

张嗣源眸光闪动,一样转头看着李钧,枪口微垂,并没有动手阻止施卿的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从序者拥有超脱凡人的力量,却连一个张峰岳都能算是极其罕见的长寿之人?”

施卿尖声喊道:“因为这一切都是朱明皇室从千年前定序之初开始,便已经布好的局,纵横捕网,合纵连横,其中精妙不是你所能想象的。我可以告诉你,就连这‘两京一十三省’,也一样都是皇室在暗中早就划定好的基本盘!而皇室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任何可能危及大明江山的意外出现!”

“以张峰岳的老谋深算,百年岁月一样要化为枯骨。就算如今你体魄强横冠绝当世,你又能活的了多长?不能长生,一切终究都是虚妄,这座帝国的天永远都变不了!”

施卿话音高亢,似乎在为自己能揭开这等惊天隐秘而感觉无比骄傲。

“他们朱家自己的皇帝,死的也不少。”

李钧语气异常平淡,并没有如施卿预想的那般兴奋。

“只有成就序一,才有资格去追逐长生。而这世间的序一,只能出自朱家的血脉!”

施卿沉声道:“李钧,如果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陛下说了,他可以与你分享长生之秘!”

“只是长生,不是不死。”

李钧平静道:“只要我不答应,他就活不长。”

“狂妄!”施卿厉声怒喝。

“聒噪。”

砰!

枪声暴起,瞬间轰碎了施卿的械躯。

张嗣源脱下外衣裹住李不逢的遗骸,仔仔细细系在背上,做完这一切后,这才小心翼翼看着李钧说道:“先说好啊,什么长生不长生的,我以前是真不知道。要不然以我的脾气,肯定早就跟钧哥你说了。”

李钧此时的脸色依旧一片苍白,闻言没好气道:“怎么,怕我扛不住诱惑反水啊?”

“当然怕了,要是连你都投靠了朱家,那我就只能举枪给自己一个痛快了。”

张嗣源直言不讳:“不过话说回来,就现在这形势,其实都不用你反,只要朱家铁了心当缩头乌龟,连我都不确定老头子到底还能不能赢。”

以纵横序本身擅长隐匿的特性,如今再加上黄粱的掩护,朱家由明转暗,将战局从序列之上拉入序列之下,确实是成功淡化了来自李钧和陈乞生等人的威胁。

朱彝焰这一手,虽然丢了身为大明皇帝的尊严,却将纵横序的阴险展露的淋漓尽致。

“如果施卿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那我也总算是能理解了,为什么老张他一辈子的想法总是在变。”

张嗣源叹口气道:“他年轻的时候原本只是本本分分当个教书先生,接着意气风发笃志要建立什么‘大儒序’,撸起袖子跟人打的满脸是血。再后来又离开书院,毅然转入仕途,坐上了首辅的位置。现在却又跟朱家反目,要去断绝所有序列。”

两人并肩走出举目破败的衙署,头顶落下的月光披在身上。

“之前我总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算计些什么,现在看来,老头也不过是一步步被逼着走上这条路。”

虚空中荡开涟漪,邹四九的身影出现在张嗣源左侧,抬手搭上他的肩头。

“老爷子这一辈子不容易,所以你也别整天盘算着要去当个逆子。”

邹四九探着头望向另一边,陈乞生双手踹在袖中,站在李钧右手。

“牛鼻子,你名字叫陈乞生。现在长生有望,难道你就不心动?”

“修仙是逆天,不是求人。”

陈乞生言简意赅,杀性尽显。

“两个杀坯,一个傻子。还是邹爷我这条序列好啊,等到了老的那天,就埋头往梦里一钻,长生不死也不过是唾手可得。”

众人渐行渐远,浑然不觉身后的衙署中,散落满地残骸之间,一颗残破的械眼深处有红光扑闪。

似有人在暗中发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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