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异端审判

东南行省首府的中央广场,像是被拖进了一口正在熔化的炼金炉。

天空不再是蔚蓝的颜色,焚烧木柴与油脂升起的浓烟,把穹顶熏成了一种病态的蜡黄色,连阳光都显得浑浊而迟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烤肉的焦糊味、烧焦布料的辛辣味,与金羽花那种过分浓烈香气混杂在一起。

这种本该用来掩盖尸臭的香味,如今反倒成了死亡的前调,让人一闻便胃部痉挛。

广场中央,三座黑铁刑架矗立着。

刑架下方堆满了经过炼金处理的木柴,木纹被涂抹成统一的暗褐色,显然早已为这种场合反复使用。

被绑在刑架上是三位老人。

他们虽然狼狈不堪,头发凌乱,脸上布满烟灰与汗水,却依然能看出贵族特有的体面轮廓。

残破的礼服勉强挂在身上,布料被撕裂,却还保留着古老纹样的边角。

三人的胸前,都挂着象征家族世代荣誉的勋章,那是只属于旧贵族的象征,在烟尘中闪烁着黯淡而倔强的光。

他们的脚下,堆放着从各家密室中搜出的罪证。

古旧的龙祖石雕被摔断了鼻梁,用龙皮制成的卷轴被踩进泥里,几枚世代供奉的古龙鳞片护符被随意抛在木柴上,反射着微弱的冷光。

这些曾经被视为荣耀与庇护的圣物,如今像垃圾一样被踩踏、被当作引火的垫料。

广场上没有法官席,也没有辩护。

只有一名身披金袍的审判庭神官站在刑架前。

他的衣袍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金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冷漠。

他手中端着一只长柄金勺,勺中盛着粘稠的金色油脂,在光线下缓缓流动。

扩音术将他的声音放大,传遍整个广场,字字清晰而庄严。

“火,不会焚烧无罪之人。”神官的声音笃定,仿佛在陈述一条真理,“如果你们口中的龙祖是真神,它自会熄灭这凡火。”

他微微停顿了一瞬,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发酵。

“若它不来,便证明它是伪神,是魔鬼编织的谎言。”

话音落下,神官抬起金勺。

金色的油脂从高处泼下,顺着老伯爵们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流淌,像是在死亡前,为他们镀上一层虚假的荣光。

油脂滴落在礼服和木柴上,发出轻微而黏腻的声响。

广场上的人群,随之沸腾。

这里挤满了数万名民众,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分成了两半。

靠近刑架的一侧,是狂热的海洋,那些人大多年轻,或是衣衫单薄的贫民。

他们之中许多人喝过教廷施舍的金汤,瞳孔深处泛着不正常的金色光泽,情绪被拔高到近乎失控。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枝条,像是在庆祝一场节日。

“烧死他们!”

“净化东南!”

“把旧时代的垃圾扫进地狱!”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他们眼中,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被捆上火刑架,是一种甘美的复仇,。

而在人群的边缘,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些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是仍然暗中信奉旧神的信徒。

他们压低帽檐,缩着脖子,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站在人群最外侧。

她的手藏在破旧的袖子里,紧紧攥着一枚粗糙的木刻龙符。

火光映在她浑浊的眼中,她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却没有声音。

“龙祖啊……睁开眼看看吧……”

祷告还未成形,就被身边的力量扼杀。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女儿压低声音,带着惊恐与愤怒在她耳边嘶声道:“你疯了吗?想害死全家吗?!”

不远处,有人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冲出人群,却立刻被几双手拽了回来。

甚至有年轻的面孔,死死捂住了自己父母的嘴,眼神里满是恐惧。

“轰——!”

升腾而起的,并非寻常的赤红火焰,而是一片耀眼的金色。

那是被教廷炼金师调校过的异火,高温之下,空气发出扭曲的嗡鸣声,连影子都被灼得发白。

火焰里隐约夹杂着低沉的共振,像是在直接舔舐人的灵魂。

三座刑架同时被点燃。

“啊啊啊啊!”

惨叫声随之爆发,却又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即便是那些方才还在狂热欢呼的人,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

在刑架底部,那些被视为荣耀与信仰象征的古龙鳞片护符,正在金色异火的炙烤下发生变化。

原本坚硬无比、号称刀枪不入的鳞片,先是边缘泛起诡异的暗红,随后开始软化、卷曲,像是活物一般蠕动。

最终,它们再也维持不住形态。

漆黑、粘稠的液体从护符上滴落,落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那景象,像极了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流泪。

围观人群中,那些尚未被清算的旧贵族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

有人踉跄后退,有人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哪怕一丝声响,成为下一个目标。

…………

仅仅隔着两条街。

卡尔文公爵府前,却是一片与广场截然相反的死寂。

厚重的铁木大门紧紧闭合,像一张封死的巨口,将所有声音都拒之门外。

石阶上,跪着十几道身影。

他们都是受刑伯爵的亲属与盟友。

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石阶的缝隙流淌下来,染红了嵌在地面的卡尔文家族狼头徽章。

领头的是独臂男爵卡斯。

他那条缺失的手臂,是三十年前替公爵挡下一记刺杀时留下的代价。

此刻,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抓着公爵府的铁栅栏用一种被磨得嘶哑、近乎破碎的声音,朝着门内咆哮:

“公爵大人!您开开门啊!那是跟了您四十年的老兄弟!那是曾在死人堆里,把您背出来的格林伯爵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不求您救活他们……”

吼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只剩下卑微而绝望的恳求。

“我知道教廷势大……哪怕……哪怕您向主教求个情,给他们一刀痛快的……

别烧了……求您别烧了……”

回应他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声。

那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却像一根根锈钉,狠狠钉进跪在台阶上的每一个人心里。

公爵府的骑士们笔直地站在门前。

他们穿着精良的铠甲,手持长枪,本应是这座城市最可靠的守护者。

可此刻,他们的头颅低垂,没有一个人敢直视独臂男爵的眼睛。

一名年轻骑士的手在微微发抖,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直到广场上的火焰逐渐熄灭,那令人胆寒的惨叫声彻底消失。

公爵府的大门,依然没有打开。

独臂男爵卡斯缓缓松开了抓着栅栏的手。

他站起身,动作僵硬,眼里的光已经不见了。

他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狠狠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随后转身离去。

…………

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主卧里终日不见阳光,空气浑浊而黏稠,草药被反复煎熬后的苦味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沉在每一次呼吸里,怎么都散不出去。

塞尔顿站在房间一侧的屏风后。

名义上,他是来探视父亲病情的。

实际上,他更像一只耐心的鬣狗,守在腐肉旁,等待最后一次确认。

手里攥着一封刚刚从外面递进来的血书。

纸页已经被鲜血浸透,显然是用指头反复按在伤口上写成的。

上面每一行字,都是熟悉的姓氏、熟悉的誓言、熟悉的哀求。

他甚至不用展开,就知道写的是什么。

塞尔顿没有打算把这封信递过去。

卡尔文公爵躺在铺着厚绒毯的躺椅里。

那具身体已经明显消瘦下来,却并不显得狼狈。

宽大的睡袍被仔细整理过,肩线依旧平直,只是显得空了许多。

眼窝深陷,皮肤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灰白,却仍保留着一种旧日贵族的克制与体面。

窗外,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那是独臂男爵的声音。

曾经在战场上替公爵挡过刀、曾经被整个卡尔文家族称为“忠犬”的男人。

那声音嘶哑破碎,一次次撞在公爵府厚重的外墙上,又被反弹回来。

躺椅上的老人并非毫无反应,他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说些什么。

眼睛依旧半睁半闭,目光浑浊而深沉,仿佛越过了窗外的哭喊,落在陈旧的记忆里。

塞尔顿原本还有一丝担心。

他担心父亲会突然清醒,会暴起反抗,会做出什么愚蠢但符合旧时代荣誉感的决定。

可现在他彻底放心了,也彻底失望了。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站在躺椅旁,微微躬身,姿态挑不出半点失礼。

“父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恭顺,像是在病榻前尽一个儿子应有的本分,“外面有些吵。”

他伸手替公爵理了理毯子的边角,动作熟练而耐心,仿佛做过无数次。

“是几位旧部……情绪失控了。我已经让人劝着,不会再来打扰您休息。”

躺椅上的老人没有回应。

塞尔顿直起身,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得体的神情,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理所当然的日常。

可在他心底,另一种声音却冷静而阴沉地浮现出来。

听到了吗?

外面那个为你卖命了半辈子的老人,正在哭着求你。

你曾经被称作“东南之狐”,连皇帝都要衡量再三的人物。

而现在,你甚至连睁开眼、做出一个选择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些念头像冰冷的水纹,在他心底一圈圈荡开,又很快归于沉寂。

塞尔顿直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躺椅上的父亲,确认那平稳而克制的呼吸依旧没有被打乱,这才转身走向门口。

在掀开房门前,他停下脚步,对着候在一旁的老仆低声吩咐了一句:“今晚多留两个人守着,父亲睡得浅。”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间昏暗的卧房隔绝在外。

直到走出长廊,回到了卧室,确认再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他,塞尔顿才停下脚步。

他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封血书,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在那已经干涸的血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纸张揉成一团。

壁炉里的火焰正烧得旺盛。

塞尔顿将那团纸丢了进去。

火舌立刻吞噬了血迹,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本就冷硬的面孔照得有些扭曲。

窗外的哭喊声还在继续。

…………

大教堂钟楼的最顶端。

狂风拍击着裸露的石壁,足以把普通人抛下百米高空。

整座城市的喧嚣、祈祷声、哭喊声,都被风撕碎,化作一片混杂而遥远的噪音。

萨洛蒙主教却站在钟楼边缘。

他的红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展开的战旗,可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双脚稳稳地踏在石面上,仿佛不是站在高空,而是立在自家书房的地毯中央。

他手中端着一只细长的水晶酒杯。

杯中淡金色的酒液在风中没有荡起半点涟漪,映出下方广场跳动的火光,那是金色异火尚未完全熄灭的余温。

萨洛蒙低头俯瞰,成千上万的人影在广场上蠕动、跪拜、欢呼,又在火刑架熄灭后陷入短暂而空洞的沉默。

他的唇角没有笑意,眼神带着一种冷淡。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披着白金纹章披风的教廷骑士。

狂风让骑士不得不微微弓着身子,但他依旧保持着标准的肃立姿态,头盔下的目光不敢越过主教的背影半分。

萨洛蒙晃了晃酒杯,终于转过身来。

“通知塞尔顿·卡尔文。”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仿佛命令本身就拥有重量,“让他上来。”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投向远方那片被烟熏成蜡黄色的天空。

“我有些话,要当面和他谈。”

骑士立刻单膝跪地,低声应命,随即转身退入钟楼的阴影之中。

(本章完)

第453章 致命的交易

通往钟楼塔顶的螺旋石阶幽暗而漫长。

石壁被岁月与风雨啃噬得粗糙不平,烛火在气流中摇曳,将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塞尔顿·卡尔文拾级而上,昂贵的长靴踏在石阶上,发出节奏稳定的“哒、哒”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几千层的阶梯,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

并非只是因为骑士体魄,更因为此刻体内翻涌的肾上腺素,压过了所有的疲惫与不适。

石阶一层层向上延伸。

每踏上一阶,塞尔顿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从脚底蔓延开的心理错位感,仿佛自己正在被缓慢地抬离地面。

离开旧贵族的迟疑、父辈的犹豫、那些早已失效却仍被奉为典范的体面与承诺。

广场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火焰升起,金色异火吞噬刑架,父亲隔着两条街沉默无声。

那种沉默,比任何哀求都要刺眼。

那只被称为东南之狐的老家伙,如今连尾巴都拖在尘土里,只剩下一身迟钝而徒劳的谨慎。

这证明自己在两年前所做的决定,并没有错。

塞尔顿在心底冷笑。

那种过时的贵族尊严,只会把整个家族一起拖进火里。

现在的东南行省,需要的是一个懂得计算,在废墟上重建的人。

需要一个新的主人。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向教廷俯首,恰恰相反,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早已算清成本与回报的合作。

神权终究是虚的。

税收、粮食、港口、仓储、账册,这些才是能控制整个神圣东帝国的东西。。

萨洛蒙和他的神官们是外来者,没有卡尔文家族铺设了数百年的行政网络,他们连一枚铜板的税都收不上来,连一车粮食都运不走,更别提维持这座城市表面上的秩序。

教廷若想在这里扎根,就必须借用一只熟悉地形的手,而那只手,只能是他。

石阶尽头,塔顶的沉重木门静静伫立。

厚实的门板上刻着早已被磨损的祷文,铁铰链透着岁月的暗色。

塞尔顿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的家族纹章,确认它无可挑剔。

又抬手抚平发丝,确保没有被穿堂风打乱。

最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塔顶空气,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将眼底尚未散尽的轻蔑与野心压入更深处,换上一张精明可靠并带着恰到好处恭敬的面孔。

随后,塞尔顿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通往钟楼顶端的大门。

狂风在塔尖上呼啸,像是某种无形的野兽在城市上空盘旋。

萨洛蒙主教背对着入口,站在没有任何护栏的钟楼边缘,俯瞰着脚下灯火斑斓却暗流涌动的东南首府。

塞尔顿迈入塔顶,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没站在几步之外,声音被风拉长,却依旧清晰。

“冕下,看来净化仪式很成功。”他的目光掠过下方广场尚未散尽的烟雾,“但要让这座城市真正安静下来,光靠信仰还不够。恐惧只能让人跪下,却不能让他们长期服从。这里,还需要更世俗的力量。”

萨洛蒙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嘴角的弧度精准,像是事先刻好的一张面具。

“神,治愈灵魂。”他说话时语调柔和,“世俗,管理肉体。”

他看向塞尔顿,微微颔首,像是在审视一位主动靠近的棋子:“塞尔顿先生,教廷一向尊重听话的合作伙伴。”

塞尔顿向前走了几步,与萨洛蒙并排站在钟楼边缘:“正因如此,我才会上来。”

他没有绕弯,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筹码:“如您所说,父亲的身体已经无法应付现在的局势,但我不同。我可以全力配合教廷的征税体系,协助整合行省账目,甚至……”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将卡尔文家族掌控的粮食专营权,让出一半,交由教会共同管理。”

塞尔顿侧过头,看向萨洛蒙,眼神坦然得近乎诚恳。

“我要让金羽花的荣光,开遍东南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码头。”

风声在两人之间穿梭,像是在等待下一次落锤。

“当然,”塞尔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锋利而清晰,“合作需要名分。”

“我要皇室册封的护国公头衔。”他说出这个词时,没有任何犹豫,“教廷必须公开为我加冕。”

随后,他又补上了第二条。

“家族内部,还有一些顽固的人。”塞尔顿的目光冷了下来,“他们对冠冕不够虔诚,对秩序也缺乏理解。我手中暂时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处理这些内部隐患。”

他看向萨洛蒙,语气低沉而直接。

“我需要借用您的圣殿骑士团,帮我清理门户。”

钟楼顶端短暂地陷入沉默。

萨洛蒙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塞尔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血肉,衡量着价值。

终于,主教轻轻笑了一声:“塞尔顿先生,你的格局,太小了,只要你真心侍奉冠冕,教廷不仅会支持你成为护国公。”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蛊惑:“我们甚至可以支持你建国。

至于那些反对你的人……”萨洛蒙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异端审判庭最擅长这种工作。”

当“建国”这个词从萨洛蒙主教口中落下时,塞尔顿·卡尔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瞬。

但那只是一瞬,多年在商会与贵族议厅间周旋的经验,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压下了所有情绪。

只有眼神微微眯起,将那一闪而逝的精光藏进阴影里。

他的脑海在高速运转。

教廷画出的蓝图巨大而诱人,但并非毫无逻辑。

皇室正在崩裂,北境的钢铁正在逼近,旧秩序已经无法自洽。

教廷需要一个世俗的面孔,一个能被当地人接受、能调动行政与财富网络的代理人。

而东南行省,恰恰需要一个新的旗帜。

这个念头像一枚冷静而锋利的筹码,被他在心中反复掂量。

至于风险?

塞尔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借教廷的刀清洗家族内外部的顽固派,的确危险。

但这是一场划算的交易。

只要旧贵族被连根拔起,真正的行政权、港口、仓储、账册,依旧牢牢握在卡尔文家族手中。

到了那时,教廷也不过是他手里一把需要谨慎使用的利刃。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从容对等,而不是低声下气的乞求。

随后塞尔顿抬起头,直视萨洛蒙主教那双灰色的眼睛,语气沉稳而郑重:“冕下,既然目标一致,那么卡尔文家族,愿意成为这块基石。”

他伸出右手,动作优雅而克制:“为了东南的秩序。”

风声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萨洛蒙用那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塞尔顿过了大约一秒,他才缓缓伸出手。

当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塞尔顿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只手掌冷得异常。

即便塔顶寒风刺骨,常人的体温也不该是这样。

一丝本能的排斥感沿着脊背爬升,让他几乎想要立刻缩手。

但他忍住了。

塞尔顿强迫自己握紧对方的手,用力恰到好处,以此向对方证明这是一场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萨洛蒙的手指随之缓缓收拢,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锁定感。

主教的神情依旧温和,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只有嘴角勾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明智的选择。”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我的孩子,你会看到那个新世界的。”

风声依旧在钟楼之巅呼啸。

而在这无形的高空之上,一枚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棋子,已经落下。

…………

深夜,公爵府最深处的卧房。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连风都被挡在了远处。

壁炉里燃着昂贵的精炼碳,火焰稳定而克制,却驱不散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暗门在壁炉后无声滑开,五皇子兰帕德并未走正门。

他的身影从那条只有历代卡尔文家主与核心成员才知晓的密道中浮现,动作轻得像一道影子。

门外,公爵唯一的死忠亲卫队长已经被提前支开,此刻只负责守住走廊尽头。

这间卧房,成了一处绝对封闭的密室。

卡尔文公爵半躺在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绒毯,肩背却仍微微佝偻。

他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瓷质茶杯,可如今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消瘦得近乎枯枝。

他的呼吸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阻力对抗。

明明炉火正旺,他却仍裹着三层厚绒毯,脸上泛着失血般的苍白。

两年前,一切还只是容易疲惫。

再后来是手脚冰凉,是晨起时握剑的手止不住发抖,他连把剑举到胸前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牧师都说这是操劳过度,所有炼金术师都查不出任何毒素。

检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干净,他的头脑依旧清醒得可怕,而身体却在不讲道理地走向崩塌。

正因如此,他才将目光投向过去的皇宫。

摄政王的死过于安静,据说也是心疾,据说也是劳累过度。

可公爵知道,那种死法和自己正在经历的衰败如出一辙。

那是唯一的线索。

而昨天,兰帕德也主动联系了他,说他知晓一切。

此刻兰帕德已经站在床前,公爵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嗓音嘶哑而直接:“殿下,我要的答案呢?”

兰帕德没有寒暄。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没有封皮的羊皮纸,放在床头:“正如您所料,这不是病,是谋杀。”

他在床边坐下,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摄政王并非死于心疾。我亲眼看着他,在两年内被抽成了一具干尸。”

公爵的目光没有移开,呼吸却在那一瞬间停顿了半拍。

兰帕德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怕告诉您,当时我也参与了,因为教廷承诺让我上位。”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冷笑:“但我现在后悔了,因为下一个就是我。”

他简要地描述了那种名为【断命无痕】的手段。

“不需要入口的诅咒。”

“通过反向花冠魔纹,建立生命传输通道。施术者在地下,受术者在地上,只要距离满足条件,生命力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被持续抽走。”

公爵听得极为专注,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侧的税法书封面,仿佛在听一场条理清晰的学术讲解。

“难怪查不出毒。”他轻声道,甚至微微点头,“原来是把我的命,隔空搬了。”

他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淡的赞许:

“教廷的手艺,确实精妙。”

兰帕德盯着他,随后抛出了最后、也是最残忍的真相:

“这种远程抽取效率并不高,除非……您身边有一个活体锚点,每天长时间待在您身边,用来定位并加速传输。”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

“不是茶里有毒,”兰帕德低声说,“而是送茶的人,本身就是诅咒的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公爵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只茶杯,那是塞尔顿不久前亲手送来的,瓷面洁白,没有一丝裂痕。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近乎讥讽的笑意。

“塞尔顿。”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痛惜,只有冷漠。

“我的儿子,把自己变成了杀父的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这说明,在他眼里教廷的开价,比我这个父亲更有价值。”

兰帕德看着这份过于冷静的反应,忍不住问道:“您不生气?”

“生气,是无能者的表现。”

公爵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既然塞尔顿选择了教廷,那他就不再是我的儿子,而是一个敌人。

对待敌人,只需要计算如何处理,不需要动感情。”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兰帕德身上,仿佛一头病弱却尚未死去的狮子,在黑暗中重新校准了目标。

“殿下,”公爵说道,“既然那孩子想提前接班,那我就成全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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