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同人5:蓦然回首—— Narkissos

同人5:蓦然回首—— Narkissos

宜佑一

宜佑曾经想象过自己的心上人。

爹爹说自己最像他,这话不知别人信不信,宜佑为此得意过、开心过、恻然过,也怀疑过。怀疑的头一件事,便是她真没有爹爹那般诗词的才华,莫说和两位姊姊比,最最普通的平仄都总是弄岔。

但她的背功很好,读过的诗词文章记得清清楚楚,人和事儿也记得清清楚楚。

她读的第一首词是《青玉案》,爹爹作的,爹爹教给她的,读罢,爹爹没有和她讲宗忠武的事儿,反倒问她:“宜佑,你猜这是讲什么的?”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宜佑盯着最后一句,脆生生地说:“讲爹爹路上遇见了喜欢的美人娘子。”

爹爹大笑不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最后摇了摇头也没解释,带着她又兴致勃勃地寻别的乐子了。

宜佑后来已经明白了这首词的真正含义,可是后来还是忍不住会想起这一句话: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想,当时要是没有回头就好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还是会回头。

*

张栻一

他很早就见过官家的几个公主皇子,除了对官家的“育儿经”和自家老爹奇怪的神色印象极深外,其他的都忘了。

——“育儿经”这说法还是宜佑后来提起的,说是这词儿是官家讲的。那时候他已经与宜佑很熟了。

张栻真正认识宜佑,还是太学问政的一次。他向来是太学里声名卓著的那一拨,不单是因为父亲张浚。就像是韩彦直一呼百应,也不单是因为其父韩世忠,或因为其人已定为驸马一般。

太学问政端的热闹,那次他偏偏吃坏了肚子,一个人没精神头,错过了时候便索性不去,躲在后头对着邸报上的公式写写算算。约莫是心情郁结的缘故,他卡在一步半晌没得结果,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冒了出来:“此处须是仿射坐标系。”

他懵了一懵,顺着话一想忽然便琢磨过来。只是他待道谢,一转头却发现说话的人是位豆蔻少女,一丛班直在十余步外远远地跟着。

“我见过你,张……张敬夫(张栻字)。”少女微微一笑,“你怎么没有和别的太学生一般参与太学问政?”

官家长女、次女已嫁,今时带在身边又惯着人随处来去的,只有三女赵宜佑。张栻猜她方才要说出口的是“张卿”,不知怎么话到嘴边一转,成了他的字。

身体不适,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宜佑颔了颔首,看着他砚边的馅饼又笑,“既然不适,那便莫要将饼蘸着墨吃了罢。”

张栻一低头,看着咬了一半又不知何时被自己染了好多黑墨的馅饼,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尴尬到无地自容。

而面前的少女眼底仍旧带着笑,投过来的目光如同原学中的力一般,带着方向的矢量。

*

韩彦直一

韩彦直感觉他仿佛总比别人缺了一点什么。

他讲出这感觉,是在元宵节时,宜佑正远远地眺望着细娘自以为得计地跑去见情郎。她没听清,视线还追着细娘的身影,只含糊地问了一句:“什么?”

韩彦直的目光从宜佑的侧颊上收回,掠至一旁佛佑、神佑夫妇,又重复了一遍。宜佑收回视线,顺着他看见了喁喁私语的长姊和长姊夫、并肩默然不语的二姊和二姊夫,笑了一笑说:“又有人拿长姊夫说项?”

这是老话题了。武将里几个亲王郡王的子嗣,论起军事武功来没一个比得上岳云,就算是韩彦直挂职兵部、枢密时考评上佳,比起岳云来也总是差上些。武略既逊,可同为少年进士,他又总觉着似乎比张栻差上些许。分明张栻为了避嫌为枢相的爹使得仕途不如他,却研究原学一日日越发成了原学巨子了。

但韩彦直望着大公主和岳云,摇了摇头,他说的并不是这个。

——其实说出口的刹那,连他自己都没明白究竟要说的是什么。

韩彦直不知道二位连襟是什么想法,但他没和宜佑、也没和父亲说过的是,最初他很抵触这门自他出生就注定了的婚事,缘故便是他自恃文武之才。民间有谚云“娶妻得公主,无事生官府”,这倒不是最烦扰的。国朝不比从前,尚主如绝仕,纵使官家认定的祖宗不足法,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进秘阁,进了秘阁凭的是秦王长子、公主驸马这个身份,还是自己本身的人望和功绩。

后来,他辗转历任多职,有驻边武臣也有一地亲民官。他又开始明白自己其实很幸运:如果他生的再早一辈,他要么得像父亲一样亲冒矢石,一度凭着一将悍勇才能勉强在金人兵锋下从容立足,要么就像无数皇亲国戚一般,永远刻上“靖康”耻辱的标记。而宜佑再骄纵一点,像先朝历代无数个最被宠爱的公主,以贵凌贱、以君欺臣,他可能也会像国朝无数个逆反的驸马一样,豁出去借着清议台谏闹得沸沸扬扬。

秦王韩世忠的泼皮张扬在外,他韩彦直没有像父亲一样在**一群的西军摸爬滚打的经历,他的放肆含蓄在内,裹了薄薄一层“子曰”们矜持文雅的外皮。

金榜题名的时候他还没成婚,琼林宴后官家带着宜佑直接登门。那不是他和宜佑的第一面,却是宜佑进秦王韩家府邸的头一回。韩彦直被官家半纵半推着带宜佑去“熟悉”,熟悉了一圈进了他的书房。宜佑看着他桌上御赐的《资治通鉴》笑了笑,这还是她送的。

她问道:“你读到哪儿了?”

韩彦直早看完了,但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进士及第后欣然又颓丧,此时对着这位“命中注定”脱口而出:“《唐纪四十》。”

《唐纪四十》有载:郭暖尝与升平公主争言,云“我父薄天子不为”。

宜佑像是没听懂,轻飘飘地略过了这个问题,但俨然又是听懂了的,她复问道:“爹爹以秦王为腰胆,我当以你为什么呢,驸马?”

韩彦直似是被这直喇喇的“驸马”二字惊着了,更像是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他半晌没答上来。

“应该是心肝吧?”

宜佑勾着唇角,弯了弯眼睛轻声说道。唯独说这样直白又大胆的话时,她眼底却没有笑,面颊上也没有少女动情的绯色。

*

宜佑二

她给细娘教诗的时候,细娘曾对着白乐天大皱眉头。

宜佑奇怪,问细娘为何如此反感,没想到细娘指着《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说道:“此诗有那样好的诗句,为何偏生带着这样的题目。”

止淫奔也。宜佑笑笑,这是慕艾之年的小儿女们最厌恶的词儿。她问道:“你待要怎样?”

细娘哼唧了半日,方才小声说道:“我不以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好的……始不乱不一定终不弃,不然《诗》中怎么会有《氓》篇呢?况且这样的……这样的……难道能止得住吗?”

宜佑看着女儿指的那句诗,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一见知君即断肠啊。

她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也和此时的细娘一般的年纪,那时候她最喜欢的就是翻阅这些缠绵的词句。宜佑曾把这句诗工工整整地抄在花笺上,一笔一划,晾干了墨仔仔细细地夹在爹爹命人修的原学算术的新书里。太学离大内很近,“轻佻”的爹爹又素来纵着儿女们进出宫城。宜佑借口是请教,溜溜达达带着人进了太学,果然在藏书的地方寻到了张栻。

她在张栻背后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会儿,一如既往地将自己早早得来的答案突然公布出来:“这道题最后得出来的函数极限值为一。”

张栻叹了口气,转头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颇有种想生气又生不出来的气闷状。他向她身后瞥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于是问道:“跟着你的班值呢?”

“楼下。”

宜佑说罢后无端地紧张起来,她一紧张就抿着嘴,又绷不住笑,唇角小小地挑起一个弧度。半晌只见张栻欲言又止,起身向她一礼问道:“公主这回带的什么?”

宜佑想调侃他怎么不问“韩子温(韩彦直的字)呢”,但这四个字偏生像扎在心底的刺儿一般,一动便淋着血带着肉。她不敢拔,停了停,只是把书递过去。

夹着花笺的那一页一翻即至,宜佑注意着张栻的目光停在上面,却又仿佛是被烫着一般倏然收回,落在令人安心的题目上。他读题读得前所未有得久,一时间这寂静里只有浅淡而绵长的呼吸声,连窗外鸟雀的热闹也似乎隔着一层,听不真切。

于无声处听惊雷,宜佑想起爹爹无意间说过的这句话。她惊心动魄又无比欢欣地听着心跳,听着呼吸声,呼吸声细微得缠绵,交错到分不清彼此。

“只有这一题吗?”张栻半晌问她,却不抬头。宜佑没有注意到他指的题目,只看着他压着花笺的指尖,使着劲儿,微微泛着青白。

“两道,”宜佑说,“一道你现在讲完,另外一道……另外一道能否把你写过的手稿给我?我拿回去看。”

于是张栻便拣了一道条分缕析地讲了起来。说实话,他的声音并不如韩彦直低沉醇和,却不高不低,恰恰够着宜佑的心跳,她第一次听见这声音时便这么觉着了。

那一次也是太学问政,只是她在临近结束后才来寻爹爹,彼时太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去,她带着人尽量避着走,无意间陡然听见有个声音昂然地议论着方才问政的内容,却俨然还是位少年郎。

她驻足听了好一阵,同样的安静,天地间仿佛只有那位少年郎气势如虹的议论,爹爹过来时才陡然嘈杂起来,宜佑才恍然发现自己不知听住了多时,什么时候太学生们纷纷行礼的声音都没注意。

爹爹随意地点头示意,心思放在小女儿上,一边走一边问她听了些什么名堂。宜佑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用同样声音低头问安的少年郎。爹爹声音带着愉悦,说这是张卿的长子,张栻。

张栻,张敬夫。

“敬夫,”宜佑待张栻讲完后,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论及‘初见’二字,我以为乐天此句好则好矣,不足称之为上佳。敬夫囊中有无更佳诗选?”

张栻没有问她是怎么从原学公式想到诗词歌赋上去的,只是沉默了好长一会儿,长到宜佑觉着有大概几百几千年,才出声回答道:“有,杜樊川的《会友》。”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只是这样的诗句,却是会友,也只能是会友。

无端冒出来的这一句评语宜佑没说出口,她依然带着笑,恍然似的点了点头。张栻却难得有了问题,他问道:“公主为何觉着‘墙头’二句不佳?”

“非是诗句不佳,是此中所述之事与情不佳。”

宜佑收了笑,那一刻若是叫自八公山以来追随官家的诸臣见了,准保能说出这神色与官家那木偶模样像了九成,一样的无悲无喜,也一样坚定得无波无澜。

“‘断肠’二字何其痛切,此诗之终又何其不堪。若是我,不会任由此情如此而终。”宜佑说道,“微微情不自禁罢了……百年春秋,立功、立德、立言,又何止情之一事呢?”

张栻微微颔首,也没否认,也没附和。宜佑只是听见他似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呼了出来。

*

张栻二

张栻能谈的投契的人很少。

韩彦直算一个。他是一大异类,谁都没想到从前一口一个“子曰”“萌儿”的秦王能有这么个长子。但是他更没想到这对夫妇都是能和他针锋相对的人物。

那一日后宜佑便经常来太学了,光明正大,避着人也只是像为着不打扰似的。有时候韩彦直在,有时候韩彦直不在,所论之事大都是原学,也有时政民生。

唯独不干风月,也很少想过风月。

和韩彦直不同,可能宜佑自己习惯于她说的话别人大多不会辩驳,于是她更喜欢问。问原学题目还好,问到其他,她总是能抓住最刁钻、偏偏又最深刻的地方,一针见血。

他记得有一次,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官家和诸王武臣了,韩彦直也在。宜佑问出口,半晌没人回答,张栻记着她的目光悠然投过来,戏谑一般开口:“旃郎不说便算了,敬夫你又在装什么相呢?”

他敏锐地注意到韩彦直那万年成竹在胸的表情被这突然的称呼掀了一角波澜,而自己约摸神色也变了变,只是恰巧没对着韩彦直而已,自己看不见,却一清二楚。

张栻知道这是一个小小的调笑,也可以说是暗里不为人知的一个小小的挑衅。旃郎,多亲密的小字,和他正儿八经的敬夫一样叫得光明正大。

旃郎,驸马,敬夫。

旃郎,旃郎。

他那继承了父亲的锐气锋芒立时被激了出来,讲完后他才又意识到旁边就坐着的秦王长子。但张栻没有尴尬,只是极为失礼极其犯上地看着宜佑那双和官家一模一样的眼睛,直到宜佑率先避了过去。

张栻以为这时间很长,其实也只不过忽然而已。宜佑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韩彦直身上,便听见他用那低醇安然的声音接着评判道:“敬夫挥斥方遒,却又未免书生意气。”

张栻呛声反问道:“你韩子温就准保不偏颇?准保不是书生意气?没有一点点贪得无厌自矜而不自知?!”

韩彦直似是怔住了,张栻说罢却已然反应过来,默然几息后平静说道:“方才失言了。”

宜佑和韩彦直换了个话头继续下去,而他接着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不下去了。直到回了家,父亲和他说将要和宇文氏定亲,他也没说话。次日一早,他将此事告诉了韩彦直,没避着太学众人,换来了满堂起哄贺喜。

他微微一笑,如礼如诗中的端方君子一般回礼答谢,一边却漫不经心地想:估计宜佑不出今日也就知道了。

果然,下午宜佑没出大内,只教人送来了一本御制新书,和原学有关的。那位送书的人伶牙俐齿,说是公主有言大婚自更有贺礼送上,此书权做心意,并酬昔日诸多题稿之费云云。

这是打定主意不准备还他写过的那些原学题目手稿了。不过没关系,反正那些写出来本就是给别人看的,而据说将要嫁过来的宇文氏雅善诗书,并不曾谙习原学。

*

韩彦直二

说实话,如果唯论日常相处的话,韩彦直可能真的会觉着他和宜佑只是平凡夫妇,套“伉俪情深”四字他可能有点说不出口,说比平凡夫妇甚至更“琴瑟和谐”却无可厚非。

这大概是因为他俩从来都没生气愠怒的缘故。

相处了之后才发现宜佑很冷静,和曾经在太学里咄咄逼人问东问西的样子截然不同。大婚时他说不上喜悦,只觉得紧张又烦闷,从议婚到亲迎,繁文缛节与如云宾客,磨得他就只剩疲惫和烦闷了。

议婚下定后秦王府邸大宴以庆,席上用的全是蓝桥风月。朱紫贵的文武重臣登堂入室,外头从太学生、武学生到亲兵旧属形色人物皆至。席上当真有好些来喝的宾客喝得酩酊大醉的被仆役扶了下去,这些大多是武臣勋贵。韩彦直听着有太学生观着热闹嫌弃地嘟囔什么“曰醉既止,威仪怭怭”云云,刚要委婉岔几句话,便看见张枢相的大公子也一杯接一杯地喝,仿佛誓要不醉不休一般。

他瞧着稀罕,知道张栻的婚事也在最近。于是拍了拍人肩压声问道:“向来未尝见你一醉,怎么,不留着你自家的筵席上,来这儿一醉方休了?”

“从前是清醒着还是醉着不晓得,”张栻俨然醉得深了,闭着眼一脑袋搁在桌上,还不忘打鼾前嘟嘟囔囔地补上后半句,“——以后是不会醉了。”

韩彦直盯着他看了半晌,慢慢敛了笑意,什么话都没说。

这只是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韩彦直又一次想起它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年之后了。这一幕在他脑子里浮现时,甚至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深刻至此,还如在眼前似的。

想起它来,是难得宜佑闹别扭的时候。

——闹别扭其实也算不上,不过是话甫一出口,宜佑肉眼可见的神色一沉,像是不大同意细娘和张栻之子的婚事。却也不说缘由,只是问他:“张敬夫也同意了?”

“嗯。”

宜佑不是没注意元宵节的那一幕,甚至那一幕还是她向韩彦直示意的。许久后她神色缓了下来,半是怅惘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细娘喜欢最好。”

那一幕就这样猛剌剌地浮上心头,却又更不止这一幕。

韩彦直突然想起从前在太学的时候议论所谓道德行为、论迹论心。他忘了当时自己说的是什么,也忘了张栻说的是什么,只记得宜佑的目光从他划到张栻,刀子似的划出一道刻痕。她说的是:“论迹不论心,论迹我无事不可与人言。”

韩彦直还想起来宜佑很少作诗词,说是乏此捷才,后来更是很少议论诗词了,唯有指点小儿女的时候才会叙说一二。有一回给细娘讲《静女》的时候,对“以君及夫人无道德,故陈静女遗我以彤管之法”大为不屑,却对细娘“叙情”的说法欣然附和。

韩彦直不经意地将她的话和张栻提了一提,以为他要批驳,不料张栻却默然良久,缓缓地说,遗人以物,本来就隐晦难解。

韩彦直失笑调侃,张栻当年给宜佑的手稿还在家里搁着,近来宜佑教习小儿女,泛了黄的手稿还常常拿出来用,被他看见了不止一次,这可也算是遗人以物。

张栻也笑,韩彦直当时未曾仔细瞧去,如今细想来,那眼底的笑色隐隐和欣然附和的宜佑竟相差不离。

宜佑三

张栻与宇文氏将定婚事的消息传来后,没几日就到正月。年关将至,上上下下都忙的人仰马翻,宜佑难得呆在宫里没再出去,潘娘娘一时居然还有些不适应。

再见到张栻是正月十五了。正月十五,花市灯如昼,一夜鱼龙舞。按常理说,宜佑是须陪着爹爹的,她却在这一日难得和爹爹提了要求,闷了些许时日,她想去逛逛灯市。

爹爹同意了,站在楼上远远眺望着女儿带着人融进欢声笑语的人群里。

宜佑带的班值不多,但也不可能不带。一簇人冠带华服,遇上识得的官宦人家含笑示意,行礼作揖,遇上普通升斗小民,也只当是哪家惯常前呼后拥的朱户仕女。她站在楼上俯瞰京师,是看惯了的光带流丽,而置身热闹闹的人群里,是放大后争奇斗艳的各色花灯,满眼的万丈红尘。

宜佑本来应该和张栻错过的。

但是旁边那花好月圆的花灯太大太亮,光影投在人身上,宜佑只不过是余光轻轻地一掠,便倏尔抓住了一顿即逝的人影。她蓦然回首,待要叫人又怕听不见,只好忙忙地挤着人流追去,堪堪地拽着人一角衣袖。

两座硕大的花灯间隔着些地儿做分界,她要寻的人就停伫在这空隙的阴影里。

宜佑松开手,怔然望着人数息,说道:“恭喜啊。”

恭喜什么?恭喜喜事?恭喜新春?宜佑自己都没反应过自己恭喜的是什么,却听见人说:“公主同喜。”

……你又在同喜什么?

宜佑没有问出口,她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片刻她又问:“几月成婚啊?”

“……三月左右吧。”

三月啊,听说张相府邸里有桃花,那时节桃花想来也开了吧。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真好。

宜佑说不出“好”字,她没有见过那丛只存在于话语中的桃花。她抬头看向爹爹站着的城楼,却看不清楚,她又望向左右身后,护卫公主的班值们在灯下影影绰绰。她想如自己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拥一拥掀起她惊涛骇浪的情郎,又想只是在新春佳节里对他诵一遍《春日宴》,可是她最后什么都没做出来,只是敛衽一礼。

宜佑转身,最后离开了灯火阑珊处。

————THE END————

私设小注:

一、宜佑女儿小名细娘,取自“十五嬋娟唤细娘,闹蛾斜插鬢云旁。”宋人亦有诗,此约为辽人对美女称呼。

二、据大佬考证,历史上韩世忠长子疑为“韩亮”,但是文中韩世忠专门找鸭帝取名,怀疑鸭帝不会取这么个名字,于是以韩彦直为宜佑驸马。而据文中及历史,张栻和韩彦直都比宜佑要小一些。所以,这篇的宜佑就喜欢姐弟恋。

三、张韩两家都在景苑有房,估计不管到时候迁都怎样,首都一环的房产两家一定也有。韩彦直和张栻都是历史上有名的“萌儿”,所以此处安排了二人为太学同学、故交。然后张栻仕途尔尔,但是理学大贤,这里是原学大贤,韩彦直允文允武,这里就不改了。

(本章完)

同人6:虞夫人Narkissos

同人6:虞夫人——Narkissos

张梨花的爹是个渔头。

张梨花打小是郓县的混世魔王。

张梨花最后嫁了个探花。

……真探花,不是辽国的,辽国早没了,这探花是会在东京游个街的那种。

你信吗?

反正张梨花不信。那不知打哪儿跑到郓县来说是算命的老叟神神叨叨地和张梨花这么讲的时候,张梨花捏着装了半篓子鱼的筐,手背上的青筋那叫一个平了又起,起了又平。最后盯着他脸上的沟沟壑壑想起她爹说的尊老爱幼——哦不她爹吐不出这么文雅的词儿——反正大概就这个意思,她一巴掌大的小脸阴森森地盯了片刻,然后头一扭,响亮地朝旁边,一啐——

呸!

她年纪小不识字,可她人不傻。谁家探花郎取她这么个渔家女?您家的吗?编个瞎话骗人也不知道圆囫囵了,想骗钱就直说,反正她张梨花也穷着,怎么着一个子儿都不可能给。自感被耍了的张梨花恨恨地拎着半篓鱼回家,把这话儿跟她爹一提,没想到她爹先只是听乐子似的笑了两声,撇着嘴两眼一瞪:“凭什么俺张荣的大娘子就不能做相公夫人?”

“哎?”张梨花沾了泥灰脏兮兮的小脸上满写着“真扯”两个大字,“相公莫不是疯了?能瞧上俺什么?”

她爹琢磨了半晌:“也是哦。”

张梨花又被她爹气了个半死。

那些个戏文话本怎么讲的来着?哦,阴差阳错,无巧不成书。张梨花听到这俩话儿的时候那叫一个亲切,为啥?因为她也觉着自己跟话本里头的神仙娘子们一般起承转合的,还真就跟那老叟编排的瞎话,呸呸呸,卜算出来的结果一样嫁了个探花郎。那时候她爹已经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了。

张梨花从没想过她能钓个金龟婿,就像她从来没指望她爹能当个将军,还穿个牛皮雕花靴子,哒哒哒,啧啧人五人六的。张梨花最开始对她爹的指望就是别光在水泊西南边儿耍威风,想法子把那些渔霸压下去,后来她对她爹的指望就是赶紧找个浑家。据说之前的官家要弄甚么花石纲,结果她爹被举成什么头,闹得下了狱,她娘也就生生地哭死了。

她爹被那些叔伯们救出来杀官造反上梁山的时候,文绉绉的尤叔把她一挈,紧赶慢赶地追上她爹,好歹没把她丢下。张梨花对着他爹衣上血肉沾淋的样子看了半晌,又听着一层一层呼号荡漾着的“爷爷生长生在梁山泊,秉性生来要杀人”怔了一会儿。

张梨花对她爹说:“娘死了,前几天刚死的。萧叔、五叔他们借了些个银子又帮忙埋了,你记得还。”

张梨花嗓子有点干,舔了下嘴皮又说道:“俺没歇息,有甚么地儿且叫俺睡一阵儿。”

——睡一觉起来,她张梨花便又是这地界儿上生龙活虎的混世女魔王了。

她爹带着人唱“不怕朝廷不怕官”,她张梨花也不怕,连她爹都不怕。她爹还唱什么“英雄不会读诗书,只在梁山泊里住”,她就挺鄙视的。咋?不会读诗书挺得意?不会读诗书所以才被会读诗书的下了狱,还说什么杀过东京鸟官人。呸,当他闺女不晓得他底细?不知是什么年历走了趟东京,回来把那不知从东京哪个鸟厮口中学来的“富贵气象”动不动挂在嘴上,艳羡的跟个什么似的。当她张梨花不知道她爹一万个也想到东京城里住吗?

她张梨花也想啊!

张梨花想的很明白:东京城里有的是富贵,那凭什么只教甚么官家相公享,不叫他们这些送花石纲的想?不知道为了送花石纲他们鱼都打不得了吗?从前她张梨花觑空就能蹿个没影儿,带着一帮娃出了郓县跑山游水的,凭什么现在就只能呆在梁山泊啊?听她爹讲东京物什色色都有,可梁山泊除了水水水就是草草草,有个甚么?

张梨花最挂记的不是这个。梁山泊上一放眼,那大婶小娘子都是有主儿的,他爹呢?没了娘回来就知道对着她指指点点,缝补不如娘饭菜不如娘的,像话吗这?!还有哩,帮她葬了娘的一个叔,年轻轻的肩上掏了个窟窿,胡乱绑了绑,也没法子去外边地界儿寻个好郎中便死了,这事儿还多得很。死不死的吧,张梨花看的不重,可她爹是个头领,这得顾着别人的命不是?就像从前你说你一渔头,大家都认,花石纲搞得大家饿肚皮,你不去找官儿分说谁去?篓子里的鱼吗?

没这个道理嘛!

张梨花不认东京城里头官人们的道理,觉得这些个鸟人也没啥道理,她自己有道理,可有道理挨不过读书的歪理。后来张梨花又添了个道理,读书的耍歪理挨不过耍刀剑的。那些个比他们这些打渔的人——后来她知道是金国女真人——比他们不读书的“好汉”们还野。搁以前,那是暗戳戳地叫你感受,叫你感觉这世道似乎不想让你好好地活,现在呢?现在那是明火执仗地摆出来,就告诉在这世道,你些个打渔的种地的伐樵的活不下去!

张梨花不服。官家相公们他们还一口一个杀了剁了的,女真人怎么?凭啥不让人活?凭什么济州百姓就得当你们箭靶子?凭什么京西十几个城镇入不了眼就被你屠得干干净净?那些河北人也一般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恁什么就叫人跟畜生似的?她爹愤愤地讲的时候,张梨花头点的跟小鸡叨米一般。这些地儿她都没去过,也没认识几个河北人,可她觉得她爹说得就是对!她抄起酒碗豪气干云地一口气喝完,重重地搁在桌上,彩!

彩个屁,她爹脸一黑,扬手一个脑镚儿。

她爹脸黑其实不大显,张梨花就没见她爹脸白过。她跟她爹像,一打眼妥妥的亲闺女儿,个头高,脸也黑。她一直闹不明白当初她爹咋就想着叫她梨花呢?这梨花白成那样他不晓得吗?搁这名儿嘲讽谁呢?这也就算了,张梨花自觉她怎么着也不是花吧?那花风一吹一摇三摆的,婷什么鸟鸟的,她张梨花只会爬上树哗啦一摇,让这些挂在枝上的花无风也瑟瑟。

张梨花拿这话儿问她爹,她爹斜眼睨了她一眼:“你不会把那刘大官人家的娘子学着点儿?”

张梨花不耐烦,一脚踹劈了木板扔进柴火堆,咣咣两下将血淋淋的牛剁碎了,嗤地冷笑反问道:“俺学了,明儿也有个桃红柳绿的伺候俺么?”

张荣盯着他闺女手里卷了刃的刀,悄么声儿地闭嘴了。

其实学不学的无所谓,凶悍点儿的反倒不吃亏,张梨花知道她爹也就嘴上这么一说。她这过了十五连相看中意的也都没一个,怨谁?可不是她张梨花彪名在外。她爹手下也不是没个就好她这样的大好青春的汉子,可她爹不乐意,瞧着要前途没前途要文化没文化的,小身板指不定和他闺女儿谁能打呢。弄得张梨花也懒得劝,爱嫁不嫁的没放在心上,看她爹挑的那个劲儿,能挑出什么花来!

……就真没想到,挑了个探花。

她爹做出绑人探花郎这么离谱事儿的时候她可不在,据说刚开始本来是她爹犯了浑绑错了,结果不知怎么最后反倒人探花自己带着圣旨找她爹来了。哎哟张梨花得知这个事儿的时候把她惊的,她活了十几快二十还没这么被吓过呢。现在她爹也是个大官了,张梨花也有个她爹买的镜子。她就搁这么一照啊,哎看人样……也挺好看一小娘子,就是暗了点——不过这铜镜也不亮活。可她张梨花的美名儿能传到东京?传那虞探花的耳朵里?不可能吧?所以这虞探花看上她啥了?

别是个傻的吧?只会读书的傻子她也看不上啊?!

来接她的小校从前在水泊熟悉得能和她哥俩好,此时笑欪欪地说道:“哪儿是人虞探花看上你,是官家看上你爹了!”

张梨花懂了,虽然总觉得这话仿佛哪里不对,但是不妨碍她恍然大悟。官家是什么人?这官家和前两个官家不一样,这官家把她爹看上,她可是一万个愿意加放心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嫁人还得她张梨花来嫁。她爹后来娶的这个浑家不大妥帖,镇日探花长探花短,弄得她也紧张兮兮的。探花可耍得刀?骑不骑得马?凫水哩?喜酸还是好甜?一瓮劲劲儿的腊酒可喝得?这位新嫁进来的娘心眼也实,急得跺脚:“恁什么净说这些!探花可是文曲星!读书的!”

哦——!读书的!那探花可曾读过什么书……不对,探花可曾没读过什么书?

张梨花眼一翻,脸一垮,这日子还能过吗?难道他读书来俺耍刀?这嫁过去莫不是人要立刻嫌弃她?她爹好歹是被官家看上的人,也许休书是拿不出来,和离书得有她张梨花一份吧?

张梨花长吁短叹,哀哀愁愁地像个小娘子似的……像个千娇万宠的小娘子似的……也不像,人家小娘子愁起来对着雀儿鸟儿的念平仄,她张小娘子愁起来挥着鞭骑马撒野,从前鱼儿似凫水的人现在骑马的活儿突飞猛进。临嫁了,她别别扭扭地被人涂脂抹粉插簪带环,出去顶着一脑门的珠儿花儿的和她爹来了个面面相觑,为着这出嫁的风姿都觉着很搞笑,还有点措手不及的尴尬。反倒是她那娘哭哭啼啼的,嘴唇翕动着嗡嗡哼哼了半晌,挤出来一句:“要是吵了架……就回来……别和你相公动刀子打架……”

张梨花听得真真的,她爹没忍住噗噗两声。她气怄上来,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到了探花郎的府邸门口,她暗戳戳地往四周一打量,嘿哟张梨花猛剌剌地回神了!

她,张太尉的独女,郓县张梨花,可是奉旨成婚!

她腰杆子硬着哩,气粗着呢!

张梨花瞬间就精神了,抖起来了,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虞家的门,成了虞探花的夫人……虞探花虞允文的夫人……

张梨花一双杏眼直溜溜地盯着人小虞探花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那刚生出来直冲云霄的心气儿瞬间拦腰断了一半。

脸俊。

高大雄伟。

探花,有才气。

还和她爹一起烧过金人的船!

嘶!张梨花恍恍惚惚。真真儿的?这么个人就成了她夫郎啦?她张梨花配得上这般的人物啊?

——她活了这么些年白活了啊,没想到她张梨花原是个如此了不得的小娘子啊!

张梨花刷新了对自己的认知。搁咱小虞探花虞允文那儿呢,他也略略地生出些紧张来。也不知是不是他之前暗里比照着张太尉想象张小娘子太过了,现在一瞧,柳眉,杏眼,朱唇,也没张太尉那么黑,高是高了点,可也没他自己高。

天姿国色那肯定不是,虞允文一个字儿都没想过。可,这和无盐二字也搭不上边儿,人小娘子也漂亮着呢!

叫这么个将成他娘子的人儿一双黑黝黝眼睛盯着,新婚燕尔,会不会臊啊?

——那当然会啊!

这吉日头个日夜一过,张梨花阴云一扫而空,愈发朝气蓬勃,虞允文长舒一口气,稍稍有些操劳。张梨花对虞郎很满意,越想越觉得她那绑了人虞郎的爹了不得。后来张梨花着实好奇,捧着脸压着声,还难得带着些腻乎乎羞涩涩的味儿叫人家:“问你个事儿。”

虞允文抬起头:“?”

“哎,”张梨花小声说道,“你当初怎么想着拿圣旨到爹那儿找上门了呀?”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什么叫上门?虞允文当即就要把那原委说出来辩个清白,但一来这原委不大好说,二来——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虞允文说道。

“哎呀,这不是那个什么,那个那个什么……”张梨花吭哧了半天没想出来“你们朝臣老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虞允文茫然:“……请斩杨沂中?”

哎呀,好凶残。张梨花一拍桌子恼道:“——凡事必有初!”

虞允文明白了,他琢磨了片刻:“我正好没妻……”

张梨花的脸隐约黑了一个度。

“然后流离多年,官家也知道朝臣大多没有适龄的小娘子……”

张梨花的脸愈发和她爹像了。

虞允文的声音隐约染上了点笑意:“所以这不是巧了,千里姻缘一线牵,同榜的也没哪个和咱一般了。”

张梨花脸色一缓,又变得和虞允文有夫妻相了。她回味了片刻回味过来,好探花,压根没说到底为什么同意。她杏眼一瞪,盯着灯下虞郎,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沉醉,虞郎不愧是张梨花认定的人间琢玉郎,半天气儿也生不起来。她蹭过去,环着人脖子贴着背,附耳说话也就罢了,无意间呵着气儿搔人耳廓,活脱脱一急色登徒子:“之前你讲给我的《清平调》第一句怎么说来着?”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断肠的虞舍人第二天还得起个大早,临行前极其有夫妻相地黑着脸低头盯着抱着被子睡得香甜的娘子看了一会儿。遇上同年还被问了句:“怎么你也扶着腰带,和延安郡王学起来了?”

虞允文想起能随军上马杀敌的郡王夫人梁红玉,莫名觉得自己以前对那独一无二的玉带其实酸的很没必要。

凡事必有初,估计当时泰山绑了他虞允文,也是他在一众同年里格外雄伟高大些罢。

酣睡到日上三竿的张梨花不晓得她夫君百转千回的心思,一脸餍足地用了饱饱的午膳。说是说呢,她自从嫁了来着实睡得香甜。怎么说人家也是个探花郎,张梨花总这么目不识丁的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她寻了书看,看甚么“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的诗还好,若纸上写个“郑伯克段于鄢”,好了,连午憩的习惯都给她养出来了。再若是看那邸报上什么原学,什么公式,叫她说那就是蒙汗药,专门蒙她这样的。

张梨花愁啊,你说她就像她爹,那若是个小子岂不得像娘?那可怎么行?!于是她咬牙坚持把虞探花口中所谓“基础”的书读完了,读起邸报笔记来,剪报做的比日理万机的虞舍人还详细。后来虞允文教儿子读书气狠口不择言的时候就会说:“你还不如你娘!”

张梨花往往在旁边盯着耍赖不想学针线的女儿愠怒:“你这耐性还不如你爹!”

然后他夫妻俩来个面面相觑,最后虞允文无可奈何又难免好笑地扶额纠正:“是耐心……”

耐心就耐心,耐性又怎么了?偏你虞探花听得真!张梨花挥手赶走几个闹哄哄的小孩儿,找了半天从瓶里扯了朵梨花扔过去。虞允文轻轻巧巧地接住了问她:“这又是什么道理?”

当年虞探花探得什么花?张梨花可记得清,端的是那时节里难见的、汴京城顶红顶艳的海棠花!

“什么道理?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道理。”

然而虞探花不是当初还能害臊的小年轻了,探花郎的俊脸上带着促狭:“一树梨花压海棠又用错了。”

“偏用错,用错怎么着,”张梨花理不直气也壮,“使不得吗虞探花?”

使得啊,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这还是他这顶顶有才的虞允文给他娘子解释的意思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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