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穷理

“你说我不理解理学对皇权、百姓如何重要,可君子居易以俟命,高高在上者固然可以如此,你又怎么知道,卑微者光是活着,就已经大不易了?”

姜星火继续说道:“我虽然也有自己的思想,但我的思想从来不是你们那套海清河晏的盛世之念,‘我要让百姓过得好有多少’,我的思想只不过是‘不管怎么样,先让百姓活下去,再给他变好的机会’,民为邦本,命需志气。”

显然,从第一个对答贯彻始终的儒家《有命论》一直在作为主线,与《志气说》纠缠在一起,影响着二人的交锋。

“不可能的,伱的想法不过是乡野愚夫之见。”孔希路摇头叹息,道:“你连最基础的‘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都想要驳倒,今日不妨到此为止吧,你非我对手。”

之所以孔希路要结束对话,便是因为在理学的《有命论》里,有一个被公认为类似定理的表述,也就是二程下的判定,“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三事一时并了,元无次序,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若实穷得理,即性命亦可了”。

换言之,自从孔子有“知命”这个说法,创立了《有命论》以来,这就一直是儒学根基之所在,而到了北宋五子的理学时代,对于《有命论》的理论框架和内容则有了完整的阐释,就是说,想要达到“知命”的状态,与之相伴的,是“穷理(穷究道理,与姜星火长街讲道所述《格物论》相关)”和“尽性(尽求心性,与《心性论》相关)”。

而二程认为,理、性、命,三者是一回事,并没有谁前谁后的顺序,不是按部就班的齐家治国平天下那套。

但实际上,这里隐含的意思是,天命难求,人性难尽,但是穷理却相对容易一些,所以便由此引申到了《格物论》上面。

在一旁听着的李至刚,把报纸垫到了屁股底下,听着倒是没什么阻碍。

在李至刚看来,今日姜星火与孔希路的辩经,围绕的就是两个东西,一为《有命论》,二为《志气说》,相关基础概念都是很清晰的,这都是理学的入门必修课,并不能难倒他。

说来复杂,其实如果用公式来描述,那就是:

《有命论》二程解题法:穷理=尽性=知天命,实操难度穷理>尽性>知天命

《志气说》程朱解题法:(志+工夫)+(气+工夫)=天道

而在山东上学的时候不好好学习的纪纲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在李至刚的小声解释下,倒也明白了过来。

纪纲用手指在李至刚的手心上写了两个字以作回报,李至刚刹那间惊喜了起来。

且不提这两人的小动作,姜星火这边却是毫不犹疑地说道。

“伊川固然有言,穷理,尽性,至命,一事也。才穷理便尽性,尽性便至命。因指柱曰:此木可以为柱,理也;其曲直者,性也;其所以曲直者,命也。理,性,命,一而已。”

程颐举得例子都是通俗易懂的,木头可以当柱子,是它的‘理’,它的曲直则是‘性’,而之所以曲直便是‘命’,但显然,姜星火绝不是仅仅复述程颐的例子,而是拿孔希路的观点,从理学的书籍中找对应的例子来驳倒他。

孔希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眉头微微蹙紧。

“难道,他真的想撬开《有命论》这块地基?”

须知道,《有命论》作为理学继承自原始儒学的基础观点之一,可以说是北宋五子给理学这座大厦,从老宅上挖出来的地基,这是根本、本源的东西,是万万不能轻易挪动的,连一丝一毫都不能。

而孔希路正是因为知道这个东西,几乎是成为了万世不变的定理,所以才从见到姜星火的那一刹那,就以此为主线,展开了两人之间的交锋。

可如果.这是错的呢?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孔希路的脑海中闪现出来。

“不可能!”

孔希路在心底摇了摇头,默念道。

在他看来,自己在读二程的著作的时候,每一句话每一段文献,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宝贵财富,更别说,在《有命论》相关内容中的各种注解。

事实上,二程之所以要这么来解孔子的“知命”,是因为二程忧心如果不这么解,那么正常语序的解法,会让人以为“知命”是一个独立的过程。

同样用公式来描述,那就是:

《有命论》正常解题法:

(穷理+工夫)+(尽性+工夫)≠知天命=有命+工夫

不需要穷理,不需要尽性,直接找“知天命”的工夫,练好了就能“以至于命”这样的提法,二程认为这会让人误以为知天命是独立的工夫,但实际上,在理学的思维框架里,知天命这件事实在是太宏大,宏大到无处着力,无从下脚就仿佛,我说我现在要左脚踩右脚上天一样。

但理学是什么?

理学是一门在数百年间经由无数华夏最顶级的学者,以“北宋五子”为代表,穷其一生之力,在原始儒学构架上,吸收了《易经》等思想,通过缝合式的断章取义,不断自我解释、迭代,最终构筑出的完整的理论大厦。

这座理论大厦,恢宏精美,除了确实最顶端有几块砖还没填上以外,从整体来看,是无懈可击,是绝对可以自圆其说的。

所以,理学绝不提倡从一楼直升十八楼,不主张顿悟,而是通过诸如《有命论》《志气说》《理气论》《本体论》《心性论》《工夫论》等种种分支学说,来不断构筑出一个有不同台阶的上升系统。

当理解了理学的结构本质,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二程不主张能直接通过某种类似于“悟道”的方式,来达到顶峰的“知天命”。

同样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在孔希路看来,二程的《有命论》绝对是没有错误的。

不是孔希路笨到读句子都猜不出来,是不是还有另一种解法,而是另一种解法,在理学范围内,是不被允许的。

这些东西,早已深深烙印进了孔希路的灵魂深处。

但姜星火既然敢拿这个例子来驳斥自己,就足以证明他确实是知晓理学的根基,那么,他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自己的理论中找出反对的理由。

可如果.他真的是找到反对的理由,并将之呈现在世人面前,岂不是

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孔希路觉得脖颈后有些发凉。

“《有命论》乃是理学根基之所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质疑的,你若是不懂,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孔希路强压住心底的一丝慌乱,冷静地回应道:“更别谈,你还拿伊川先生的例子来讲,伊川已经说的清楚,何须你来再置喙什么?”

“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喷完人心底痛快了之后,姜星火也有了跟他慢慢辩经的兴趣。

跟一刀把人脑袋剁下来不同,击溃敌人脑子里的信仰,才是他更感兴趣的事情。

姜星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在理则须穷,性则须尽,命则不可言穷与尽,只是至于合也。横渠昔尝警命是源,穷理与尽性如穿渠引源,然则渠是两物,后来此议必改来.这也是伊川所言吧?”

孔希路心头一沉,果然如此!

对方是真的下了大工夫,有备而来的!

这里便是要说,北宋五子的学问确实在时间线上有明显的先后继承关系,在理学的不同领域也做出了奠基性的贡献,但是只要是人,对于同一个问题的解释,必然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和定义,北宋五子也不例外所以在这个时代的明儒看来,有些争议性的问题,已经有了更好、更完美的解释,但是有一些,却不尽然。

譬如张载,嗯,就是说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那个张载,他在《有命论》上,就有一点点跟二程不一样的见解。

当然了,如果姜星火仅仅拿张载的东西出来,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能反驳的东西有的是,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但是孔希路看着姜星火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却是莫名地眼皮一跳。

可无论如何,眼下是不能有任何神色流露的,只能静待姜星火出招。

姜星火顿了顿,道:

“穷理尽性,然后至于命。

尽人物之性,然后耳顺。

老而安死,然后不梦周公。”

在一旁听着的黄信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脱口而出道:“洛阳之辩!”

李至刚也随之恍然。

宋朝时,理学的学派里,有两大分支,其一是张载为代表的关学,其二是二程为代表的洛学。

洛阳之辩,正是理学这两大学派的巅峰辩论,主要论点集中在“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礼仪教化”、“井田制”三个方面。

姜星火笑道:“横渠先生有言,伊川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只穷理便是至于命’。便所谓‘亦是失于太快,此义尽有次序。须是穷理,便能尽得之性,则推类又尽人之性;既尽得人之性,须是并万物之性齐尽得,如此然后至于天道也。其间煞有事,岂有当下理会了?学者须是穷理为先,如此则方有学。今言知命与至于命尽有近远,岂可以知便谓之至也?”

这里说个题外话,明明是二程,为何两人开口闭口都是‘伊川(程颐)’?

这便是说,二程师承周敦颐,而二程的洛学,其实是后世儒家思想史后半段的源头所在。

南渡之后,程颐的理论,由朱熹完成,世称程朱理学;程颢的理论,则由陆九渊发展,至明代王阳明完成,世称陆王心学。

在二程时代,尚未分辨为理学和心学两大学派,仅呈现为二程兄弟间学术趣旨的某些不同,到了南宋朱熹与陆九渊的思想大论战,遂使两大学派形成,成为当世知识社会中最为突出的不同依归。

而在眼下的明初,明儒们学的都是“程颐-朱熹”的这一套理学,所以提及二程,自然多是程颐。

回归正题,姜星火所言,其实是张载对于《有命论》的另一种解题思路。

三种解题法还是用公式来表述方便理解:

①《有命论》二程解题法:穷理=尽性=知天命,实操难度:穷理>尽性>知天命

②《有命论》正常解题法:(穷理+工夫)+(尽性+工夫)≠知天命=有命+工夫

③《有命论》张载解题法:穷理→尽自己性→尽人类性→尽万物性→知天命

在张载的著作《横渠易说》里面,对此就说的清楚。

“穷理亦当有渐,见物多,穷理多,从此就约,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天下之理无穷,立天理乃各有区处,穷理尽性,言性已是近人言也。既穷物理,又尽人性,然后至于命,命则又就已而言之也。”

这里面也延伸出了张载和二程不同的《格物论》,张载主张从穷一物之理到穷多物之理,二程主张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嗯,王阳明就是这么格竹子格到吐血的。

不过今日姜星火与孔希路辩经的重点不是《格物论》而是前置的《有命论》。

孔希路开口道:“洛阳之辩已有公论,穷理尽性知天命实乃一体,你便是生穿硬凿,道理依旧是这个道理。”

“果真如此?”

姜星火笑意吟吟地看着他,似乎就在等他说这句话。

“孔子称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孔希路闻言,脸色一变,几滴冷汗,从他的脊背上滑落了下来。

聪明如他,当然明白了姜星火这句话的意思。

坏了,真被他找到了!

而且,还不是断章取义,是正正经经的孔子原话。

片刻,姜星火才开口问道:“既然横渠先生说的你不认,那你祖宗说的,可还认?”

“这是什么意思?”

纪纲蹙眉小声问李至刚道。

李至刚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多琢磨了几息,方才回过味来。

“表面意思是孔子说他只看到了颜回的进步,从来没看到颜回的停止但若是结合《有命论》里‘穷理尽性知天命’的解法争议,那就成了圣人的天理和天命,到底是学而知者,还是生而知者?”

如果以后世人的视角来看,这算个什么问题?

直接回答,这世界上就没有圣人,孔夫子也是学习来的,不就完事了?

但把这个问题放在明初,放在理学,放在诏狱里的此时此刻来看,这就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颜回是不是圣人?

是,封为复圣,陪祭于孔庙,谁敢说他不是圣人?

那么二程的解题法,就被姜星火找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也就是说,如果穷理尽性知天命是一体的,那么为什么圣人颜回,按理说已经应该知天命,已经尽性的圣人,在孔子嘴里,还在进步,还没有停止?

没有停止,就意味着没有到“穷理”的极限。

而圣人,在如今的定义里,一定是通晓天命,已经是尽全人性的。

这就出现了巨大的、不可解释的矛盾。

穷理≠尽性=知天命

——二程的解题法,被姜星火证伪了!

这也是程朱理学缝合过多的弊端之一,缝合的东西终究是缝合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当遇到《论语》明确的、不可和稀泥的原句的时候,就解释不通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心知肚明。

孔子不是圣人颜回不是圣人,世界上没有圣人,没有生而知之者,道理不可能穷尽,人性不可能尽全,天命不可能知晓。

孔希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同时“穷理、尽性、知天命”,三个项目同时达到100%状态的圣人吗?

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愿意,也不能承认而已。

因为孔希路要是这么回答,那他就彻底输了,不仅仅是输了辩经,而是输了他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名望、荣耀。

孔希路他的身份,是圣人之后,这是他一辈子抹不掉也不可能抹的标签,是他的立身之本,可如果圣人从理论上不存在,他是个什么东西?

孔希路学的,是程朱理学,如果他这么回答,那么就在亲口承认程朱理学里面地基级别的《有命论》,是错的。

《有命论》如果错了,会引发什么后果?

为了“穷理”而进行的“格物致知”,也就是《格物论》,也从根子上错了。

《格物论》错了,那么程朱理学的《理气论》,以及重要的“理一分殊”定律,也一并要被动摇。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莫过于此。

眼见着整座理学大厦都有动摇的风险,汗水从孔希路的额头大滴大滴的滑下,模糊了他的眼睛,迷蒙了他的心神,让他的呼吸都沉重起来。

“怎么,哑巴了?”

姜星火挑了挑眉,笑吟吟道:“莫不是你觉得颜回不是圣人?那么你告诉我,谁是圣人?圣人又是什么呢?”

孔希路一个圣人之后,当然没有把颜回开除圣籍的能力。

虽然将颜回开除圣籍就可以从根本上堵上这个窟窿。

但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朱棣能做到。

可是朱棣要是真动手,那就不只是从圣籍上开除一个颜回的问题了。

黄信和李至刚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孔希路怎么反驳。

反正这个问题他们不会解,但这不妨碍他们看孔希路的热闹。

事实上,在他们看来,被姜星火逼到这份上,孔希路怕是要走投无路了。

若是姜星火这招绝杀,真的赢了孔希路投子认负,那传扬出去,怕是马上就要天下哗然!

而且,孔希路要是想不出来办法,事情就真的大条了。

姜星火本来就用“矛盾解太极”、“知行夹持,循环无端,以致良知”连着撬开了《工夫论》和《理气论》这两块砖的一部分,眼下要是把《有命论》也给挖塌了,那程朱理学这座构建了数百年的大厦,就真的有了崩坍的危险。

这也就意味着,姜星火的新学,就要在理学的废墟中建立起来了。

孔希路是名满天下的理学宗师,这时候输了,那理学就真的出现一个红色的【危】了。

孔希路的大脑高速运转着,他很清楚,姜星火找了这么久,只找到了这一处破绽。

如果这次没能成功,姜星火将很难再找到第二处破绽,毕竟理学建立了数百年,该打的补丁基本都打了,即便还有漏洞,像这种直接能造成致命伤害的也绝对是极微概率事件。

但这次不同于以往的辩经。

因为孔希路不仅仅代表自己,还代表了整个理学!

而眼下朝廷的一部分权柄,是掌握在姜星火手里的。

理学家,太清楚要怎么与朝廷相处了。

孔希路相信,姜星火的变法触犯了大多数士绅的利益,必然会走向失败。

但走向失败也是有一个过程的,在这个拉锯的过程里,如果他孔希路犯了不可弥补的错误,那么他将成为理学的罪人。

孔希路当然不允许无敌了一辈子的自己,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历史性时刻身败名裂。

孔希路的思考方式与别人截然不同,眼见着漏洞没法直接原地弥合,他也不再纠结了,直接去再建一堵墙,把漏洞给从外面堵上。

孔希路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孟子云: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诗》曰:天生杰民,有物有则,物之穷理固然无穷,然而反身而诚便已近似穷理,圣人亦是如此!”

嗯,跟“敬”一样,“诚”也是宋儒们断章取义的结果。

本来没那么重要的词语,宋儒把它发挥到了极致,叫“一字记之曰‘诚’”,也就是说人这一生当中,差别就在于诚和不诚,然后又说“百术不如一诚”,也就是一个人在任何一件事上能够做到诚,能够诚心诚意地把一件事做到极致,这都是接近于悟道的方向,所以“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当你能够用这种诚心诚意的心态去做任何事情,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通过‘诚’,你就已经接近于‘道’了。

孔希路的观点就是,事物的想要做到穷理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只要心‘诚’,那么就接近于悟道,也就是万物皆备于我矣。

换言之,颜回非常努力地学习,从来没有停止,他足够‘诚’,所以在‘穷理’上面,他虽然没有穷尽所有的道理,但已经做到了接近于‘道’。

如此一来,二程等式经过孔希路的修改再次成立。

穷理≈尽性=知天命

虽然是“≈”,虽然不够完美,但也算是勉强圆了过去,而非有根本差异的“≠”。

眼见着姜星火的凌厉攻势被孔希路转眼拆招破解。

莫说是纪纲,李至刚都有些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玩?

“以诚来解颜回近乎道,圣人位格不破.孔希路辩经能于天下无敌数十年,果然是有真本事、大能耐的,就是不知道姜星火该怎么应对了。”

黄信也是暗暗想道。

孔希路扳回一城,自然不可能再被动挨打,而是顺着这条刚刚捋出来的思路主动出击。

“凡形色之具于吾身,无非物也,而各有则焉。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鼻之于臭味,接乎外物而不得遁焉者,其必有以也。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

孔希路这里的“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典故出自《中庸》。

原文是,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当然了,按照理学大师们一贯缝合怪的风格,借用的典故,只是借个皮,孔希路的意思是说,人穷理,依靠的是各种感官所提供的的反馈,只要知道“体物”,那么天下的道理就都能明白了。

换个说法,孔希路是在用另一个例子,来印证他刚才给颜回打补丁的“反身而诚”,或者说“反身穷理”。

孔希路很快祭出了他的杀招:“《二程集》有言,问:格物是外物,是性分中物?答曰:不拘。凡眼前无非是物,物物皆有理。如火之所以热,水之所以寒,至于君臣父子间皆是理.万事万物皆可反身穷理,你所谓的‘先穷理,再尽性,后知天命’,岂不是荒谬至极?”

按照朱熹从二程那里获得的理解,也就是朱熹写信的原话就是“然反身而诚,乃物格知至以后之事,言其穷理之至,无所不尽。故凡天下之理,反求诸身,皆有以见其如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之事,毕具于此”。

也就是说,“反身而诚”是格物致知之后之事,因为这个时候穷理已经无所不尽,或者还是从《中庸》的根子上来挖,明善是格物致知之事,而诚身则为诚意正心之功。

姜星火并未说话。

他只是觉得,孔希路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习惯性地继续借题发挥。

如果他重新回到《知命论》,或者捡起刚才的《志气说》,姜星火恐怕今日都会无功而返,因为理学经过了数百年的发展,别说致命漏洞,就是能抓到的普通漏洞都不算特别多了。

只要在既有的轨道上继续辩经下去,孔希路能得到最差的结果也是平手。

可你偏偏要扯什么“体物”,那姜星火就不可能惯着你了。

或者说,在近代科学尚未兴起,与之对应的近代哲学没有发展的时候,中古时代的哲学对于物质的观测和定义,是极不准确的。

这里不是在贬低中哲或者东方哲学,而是在永乐元年这个时代,别说东方哲学还是西方哲学,对于物质的概念,都是不准确的,甚至于,西方这时候搞的那套更不靠谱,是随着科技进步才逐渐发生了转变,而姜星火同样确信,如果工业变革和科技进步出现在东方,那么东方哲学在物质的概念和定义上,一样会出现进步。

这不是在叠甲,而是实事求是地说,哲学作为思维层面的东西,是一定会随着物质层面的技术发展而随之产生发展的,而且在他的前世,明末的思想活跃程度,并不比西方的启蒙时期要差,没道理技术和相应的社会发展能跟得上,东方哲学产生不了相应的概念。

譬如辩证形而上学里,有一个物质重要区分的哲学证明,也就是物体三种性的质(没打错),而且这是一个对近代哲学有着深远意义的论题。

因为物体三种性的质,直接从哲学概念上阐述了事物的本体论、实体论和存在论中所表现出来的不同性质。

“你说的很好,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

出乎众人的意料,姜星火竟然坦率地承认了孔希路的方法论不错。

李至刚眉头一皱,这不是姜星火的风格。

显然,这里面是有些说法的,至于是什么说法,李至刚暂时还猜不出来,不过应该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我们也不用辩论其他事物了,就用最简单的举例,譬如伊川以柱子举例、晦庵以科举一般,你我今日诏狱辩经,便以这桃子举例吧,或许还能成为一段故事。”

然而,接下来姜星火掂量了一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颗硬桃子,复又问道。

“那么请问,我手里的这颗桃子,又该如何‘体物’而‘得理’呢?”

看着沉思中的孔希路,姜星火笑了笑。

显然,孔希路还不明白他的问题,到底开启了怎样的一扇门。

这扇门的背后,是足以在这个世界现有的哲学框架下,另辟蹊径,为新生的幼小“科学”圈下一片广阔土壤的不可知之知识。

(本章完)

第385章 认负

掂量着手中的桃子,见孔希路不说话,姜星火咄咄逼人道:

“听闻你年轻时曾游历四海,见识颇多,想来并非是读过不少书但却愚钝不堪的腐儒,圣人说读书是为了明礼,那在下倒想请问,你读了这么多的书,难道连一个桃子的本源都无法‘体物’吗?”

这一刻,姜星火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刚才那股温润如玉的感觉。

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冷厉地直视着面前的老儒。

孔希路只当姜星火是在用小手段扰乱自己的心智,本来并未在意,但回味刹那,却觉得可笑。

万变不离其宗,一个桃子,又有什么好纠结是否有陷阱呢?按儒家的认知论来回答就是了。

“桃之颜色、气味,即所谓‘色’;桃之形状、大小,即所谓‘形’,形与色相结合,即是体物之过程”孔希路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悚然一惊。

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不继续了?”姜星火又啃了一口桃子。

孔希路谨慎地斟酌着语句,缓缓说道:“人之感觉,口鼻耳目种种,便是为物之体,而物所不能遗,既能体物,便可反身求理,求诸于己心。”

这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理学式的认知论回答。

理学认为通过感知器官来观察外物,从大小颜色声音等等因素综合得出一个认知,而这个认知说到底,是不能脱离于人体的感知器官的。

也就是说,程朱理学的认知论公式是:

存在物体→感知器官→获取概念→得到天理

你说有什么错,从前三步来看,也没什么错,从猫狗到人类,稍有智慧的生命体,基本都是通过这个模式来认知世界的由于儒家缺乏显微镜等对事物更进一步的认知手段,所以这个答案,在旁人看来,确实是极为正常的。

——但问题出在第四步。

获取事物的相关概念后,咋就能直接得到天理呢?

这个问题是理学的一个重大BUG,一直没人有能力修复,有人问,那就看悟性。

当然了,理学不讲悟性,总缝合佛家的东西也不好,所以正确的说法是“诚”。

之前讲过,“诚”在宋儒那里,被极端放大了。

所以悟不透,是伱不够“诚”,等你够“诚”了,一心一意,自然可以诚心而明知。

在姜星火的前世,王阳明就是想通过“诚”来认知竹子。

“大儒曰: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官署中多竹,阳明即取竹格之,深思其理不得,遂遇疾。”

王阳明非常的“诚”,足足端详了竹子七天七夜,但是最后还是失败了,但是还是因为没有科学的认知手段,于是他走到了另一条道路上,一条不需要科学的认知手段也能自圆其说的道路上。

显而易见的是,理学的认知论是非常粗糙的,这也是刚才孔希路为什么悚然一惊的原因。

如果眼前的是他的学生或者其他人,孔希路完全可以用“诚”糊弄过去,但对于姜星火,显然不是这样。

可除了“诚”,孔希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这不怪他,因为北宋五子都没解决的问题,你不能指望孔希路在诏狱里灵光一闪,拍脑袋就想出来了解决办法。

龙场悟道,终究是极小概率事件。

而对付理学这种粗糙的认知论,姜星火现在有两种选择。

其一,祭出王阳明的巅峰心学。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感知器官都是多余的,也就是说“心者身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全都是你的“心”在起作用,属于直接从源头上解决BUG。

把认知论过程改为心学版本:

内心生理→得到天理

至于你得到什么天理,在王阳明时代还有一套系统的章法,而随着心学滥觞,到了明代中晚期,说的难听点,那就全靠内心加工了,所以心学的“狂禅派”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

其二,祭出“物质三种性的质”,在哲学概念上严格区分本体界和现象界。

“物质三种性的质”这是极为重要的哲学概念,也是在这个时代能够突破程朱理学认知论,点出物理学学科点的前置条件。

或者换言之,正是因为程朱理学的认知论,在“获取概念→得到天理”这一部分的巨大BUG,才有了姜星火可以“物质三种性的质”来填补这个BUG,从而硬生生地从程朱理学的领域里,给科学开辟出一块战场的空间。

当然了,如果只有“物质三种性的质”,那不过是给程朱理学打补丁而已。

姜星火的目的显然不止如此。

孔希路见姜星火许久未曾说话,一时之间竟是有些犹疑。

他当然清楚理学认知论上面的缺陷,光是靠“诚”是解决不了的,已经到了交锋最关键的时刻,孔希路心中要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忐忑那是假的。

“《朱子语类》有云:二程说格物,谓当从物上格之,穷极物理之谓也,或谓格物不当从外物上留意,特在吾一身之内,是‘有物必有则’之谓,如何?曰:外物亦是物。格物当从伊川之说,不可易,洒扫应对中,要见得精义入神处,如何分内外便是一个桃子,认知起来也.”

“咔嚓。”

姜星火咬着桃子,只是静静地看孔希路,孔希路竟是自己说不下去了。

“说的对极了,可这桃子你是如何‘体物’的呢?光是靠看看桃子大小、形状、颜色,闻一闻气味便可以吗?若是这样可以,桃子里面的天理又是什么?”

看着默然不语的孔希路,姜星火戏谑道:

“你不会自己‘体物’不明白,就不说话装高手,让我自己靠‘诚’来悟吧?我悟不出来就是我不行,反正你懂你就是不说,不会是这个套路吧?不会吧?”

孔希路坚持了这么久,终于破防了。

他的面上闪过一丝羞恼:“汝心不诚,戏谑对圣人言,如何体物?”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姜星火开怀大笑,好半天才止住声音。

姜星火摇头叹息道:“说得冠冕堂皇,然而却不曾想到,孔子之后,竟然只有这般水平,与江湖骗子何异?”

孔希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维持平静地回答道:“那你且说来,你是怎么‘体物’这桃子的。”

姜星火掸了掸青衫道:“可是,是你先问我的啊。”

孔希路语塞,这个问题确实是他先挑起来的,从“穷理”延伸到“反身而诚”,再到“穷理”的具体办法,这是今日辩经一条脉络极为清晰的主线。

但孔希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姜星火竟然真的又找了一处理学的死穴严格的来说,这是孔希路的认知盲区,就仿佛道路上的大坑填不上就铺了几块木板凑合,来来往往久了,就以为大坑不存在了,因为以前大家都是这么稀里糊涂过去的,所以孔希路在辩经的时候,下意识地就认为,这里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偏偏,姜星火就是那个走到大坑前揭开木板,然后问孔希路要怎么过的人。

没有了“诚”这块木板,孔希路也不知道“获取概念→得到天理”这个坑怎么迈过去。

“便是我问你,你又能答得上来吗?”

姜星火哪能被他的激将法轻易糊弄过去,只道:

“答上来如何,答不上来又如何?”

孔希路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恢复了镇定自若地姿态,缓缓道:“若是你真能答上来,有切实可行的认知方法,那对于天下儒生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一件功绩.反身而诚固然无错,可人至精诚,殊为不易,有更简单的路,自然更好。”

还在嘴硬。

不过姜星火需要的也只是他这句话,免得事后不认账。

旁边一直在紧张地旁听的黄信、李至刚、纪纲三人,也在等待着姜星火的答案。

“真有答案?”纪纲有些将信将疑。

虽然纪指挥使以前的学习成绩并不理想,但是不代表他是读死书的人,在上学的时候,纪纲对于理学的认知论,也是有过疑惑的,只不过被先生的“不够诚”给糊弄了过去.如今细细想来,却是年少无知,被人给忽悠了。

“应该有。”

刚才纪纲给他透露了“安南”二字,李至刚心情可谓是大落大起,纪纲没必要骗他,既然永乐帝没有放弃他,哪怕是扔到安南,也说明仕途还有转圜的余地,更何况,姜星火也没放弃他,李至刚是很清楚安南这个地方在姜星火的布局里,到底有多么重要的意义,所以对纪纲也是态度立马亲近了不少。

说回眼前,李至刚也是听过姜星火讲课的,自然对姜星火的能力有所认知,既然姜星火如此信誓旦旦,那说不得就真的有。

更何况,姜星火可是谪仙临世,为旁人之所不能,实属寻常.远的不说,近的祈雨、以矛盾解太极,这哪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所以换做别人若是说自己有办法解决理学认知论的重大缺陷,李至刚肯定嗤之以鼻,但如果这个人是姜星火,李至刚先天就信了几分。

黄信则是不太相信,毕竟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在众人的期待中,姜星火开口道。

“所谓‘体物’,无非是两个部分,其一,如何‘体’,也就是如何感知;其二,何为‘物’,也就是事物该如何定义,先不说如何‘体’,这毕竟是人的事情,可你就连桃子这么一个‘物’都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难道不觉得惭愧吗?”

孔希路闻言,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解释,可是最后却只剩下不服气。

“那依你之见,桃子这‘物’,到底该如何定义?”

显然,如果姜星火只是嘴上厉害,而拿不出真的东西,孔希路是不可能服气的。

指点江山谁都会,问题是能不能拿出来办法。

姜星火又道:“如何定义,那在于‘物’在你眼里,究竟有几种性质?”

“颜色、气味、形状、大小.如此而已。”

姜星火的神情中出现了一丝玩味。

孔希路沉声道:“莫不是你还有别的定义?”

“自然是有的。”

姜星火也不逗他,把桃子递给纪纲,用手帕擦了擦手上桃子的绒毛和汁水,缓缓道。

“依我之见,万事万物,皆可定义为三种性质。”

“其一,曰本体性。”

“所谓本体性,便是物体自身本体所固有的,并且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物质性特质,譬如物体的体积、广延、形相、运动、静止、数目,论物体处于何种状态,这些性质都绝对不能与物体分开,不论物体有何改变或变化,这些性质仍然为物体所保持,这些都是物体天然自带的固有特性,是物体自身所具备的,可以被人的思维所把握,可以被人的语言所规定,但不能被人的意识所左右你不管把这东西叫桃子还是叫梨子,它本身的这些本体性特质,都不会产生任何的改变。”

孔希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纪纲手里的桃子,陷入了沉思。

“本体性.不能被人的意识所左右”

姜星火的话语还在继续。

“其二,曰实体性。”

“国师,问个问题,本体我能理解,实体是什么?”

这时候端着桃子的纪纲却是忍不住插话了,学渣的痛苦实在是难以忍受,要是不问清楚这个问题,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姜星火斟酌道:“实体,你可以理解为感知事物本体的一方,刚才我们说过,本体性是事物的性质,当事物的本体特性被人或是什么其他认知对象所认知之后形成观念,这种在认知对象的脑海里形成的观念,就是实体的观念。”

解释清楚了纪纲的问题,姜星火复又说道:“所谓实体性,就是指物体自身所固有的特性被人或其他感知对象的感知能力接受之后,人对物体特性的一种认知、评价与判断,它并不是指存在于物体中的东西,而是指物体的一种客观的能力物体的这种性质虽然属于物体特有,但是,不同的人的感知不同,其结论也会存在差异,这种性质一般称之为特有属性。如:物体的颜色、温度等,会因为人的颜色感知能力不同,而使人们认为的物体性质不同。”

李至刚脱口而出道:“就比如这个桃子,有人觉得颜色鲜艳,有人觉得颜色暗淡,都是桃子这个本体映射在人这个实体的脑海里产生的观念?桃子还是那个桃子,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这就是实体性!”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黄信也是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本体性不由任何人的因素而改变,实体性,则是基于物体的本体性,受到人的因素的影响而改变?”

姜星火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从辩证形而上学的角度来说,物体的这种性质是物体“存入”人的感知系统中时所形成的反应,是人的感知系统对物体固有特性形成的定义,当这种性质被人所认知之后形成的观念,就是人的观念。

“妙哉,妙哉!”

黄信啧啧称奇口中道:“想不到你这人虽然祸乱朝纲,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奸之辈,做学问倒是严谨得很,这本体性、实体性,真是我平生仅见的精妙定义想来有如此严谨准确的定义,你倒是真能把‘体物’的方法给解出来,不得不承认是我方才在心底小看你了!”

对于这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姜星火没有回应。

孔希路依旧沉默。

他的内心只剩下了最后一丝希冀。

姜星火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其三,存在性!”

“所谓存在性,指两个及以上的物体,由一个物体的本体性的存在,而对其他物体产生影响,继而影响到实体性的性质换言之,它是物体里面借助本体性的特殊构造而改变另一个物体的本体性,使它以不同于以前的方式作用于人等感知对象的感官的能力,譬如太阳有使蜡烛变白的能力,火有使铅融化的能力。”

纪纲稍稍消化了一下,就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还是我手里的这个桃子,现在是啃了一大半,可还有一部分看起来完好,这是一个物体的本体性所反映在我眼里的实在性,而如果我把桃子拍到墙上,定然会变得稀烂,因为墙这个物体本体性的存在,所以两者交互,对桃子的本体性造成了影响,继而改变了我眼里桃子的实在性,这就是存在性的意思。”

“正是如此,纪指挥使聪明。”姜星火随口夸了纪纲一句。

纪纲鼻头一酸,多少年了,从上学开始,就没人夸过我聪明。

是因为我笨吗?肯定是因为以前的先生不行啊!

要是早遇到姜星火这样的先生,我不是早考中进士了?

至于我一个书生,求着燕王跟他造反搏个前程,战场上好几次差点身首异处吗?

纪纲心思如何暂且不提,姜星火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孔希路问道。

“我对物体三种性质的定义,你觉得可还准确?”

孔希路此时即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姜星火对于物体性质的定义,简直是精妙到巅峰,一丝一毫都不差。

而且最重要的是,姜星火讲的太清晰了。

物体本身的性质,就是本体性;人对于物体的感知,就是实体性;一个物体的本体性影响另一个物体的本体性,继而改变了实体性,那就是存在性。

这么清晰、精准、简洁的定义,甚至让孔希路感觉到了.美。

是的,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就仿佛是宇宙至理一般,而且任由孔希路如何寻找错处,都找不到。

在姜星火的认知论的定义面前,孔希路忽然觉得,程朱理学的定义,就是诏狱里那令人发呕的茅草堆,表面上看着还算干净有序,揭开到底下,早已发黑发黄。

“凡形色之具于吾身,无非物也,而各有则焉。”

“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鼻之于臭味,接乎外物而不得遁焉者,其必有以也。”

“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

孔希路口中的呢喃越来越小,直至最后颓然苦笑。

“这般‘体物’,若是能做到‘不可遗’,方才荒唐吧。”

孔希路直到现在,都还有些如在梦中。

但是他终归是想明白了,自己穷究理学数十年,辩经天下无敌手,这一次不是输在自己看的书不够多,研究的道理不够深刻,辩论技巧不够刁钻。

而是输在,他根本没从理学上学过,这个问题到底该如何解。

这就相当于,超纲了。

可输了,就是输了。

孔希路虽然心神动摇,眼前有些白色星点不停闪烁,脑海前庭和颈椎两处也是不住地发胀,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孔希路整理衣冠,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失“礼”后,方才对着姜星火深深一揖。

“棋差一着,老夫认负。”

不管是自己骗自己也好,思想根深蒂固也罢,孔希路的一生都在恪守他的“君子之道”。

黄信和李至刚,都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当中。

孔希路,一代儒宗,辩经天下无敌数十载。

如今,竟然输给了姜星火?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只是当这个可能,真的成为现实的时候,还是令人忍不住有些恍惚和不可置信了起来。

而且,孔希路是真的看起来输的心服口服。

姜星火没有用任何诡辩的技巧,而是用实实在在的开创性的定义,解决了认知论这个重要哲学命题里关于物体的性质定义。

物体的性质,也就是“物”,是“体物”这个认知过程的前提条件,而没有“体物”,就不能得到“天理”,换言之姜星火解决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地基性的问题,把理学一直以来都无法填补,只能用“诚”给遮掩的大坑,填上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则是如何“体”,也就是如何认知事物的过程。

那么,到底该如何认知事物呢?

自然是要用科学。

纪纲对着孔希路说道:“你这老夫子,且念得国师的好,眼下诏狱里只有我们几个人,你输了倒也体面些,若不是国若不是我让人把你‘请’来,大庭广众,当着数千上万人的面辩经输给国师,我还真怕你下不来台,吐血三升,把命搭在台子上面。”

孔希路此时,也唯有苦笑。

不是认同,而是失败者没什么好反驳的。

输了,说什么都是错的。

姜星火摆了摆手,止住了纪纲的话头。

不得不承认,孔希路确实很强,如果不是孔希路犯了思维盲区的错误,恐怕姜星火今日最多只能是堪堪与他战平。

不过赢了就是赢了,姜星火眼下当然也难免在心中产生了些许喜悦感与自豪感,但他知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毕竟战胜孔希路,固然值得高兴,但战胜孔希路本人,从来都不是他的目的。

如果用“意义怪”的话,那就是说的难听点,一个老头子,你把他辩赢了又能如何?辩经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当然是有的。

孔希路无论是身份还是学问、资历,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儒家执牛耳者,赢了他,这个世界的思想变革,才算搬开了一个拦路石,有了通往新路的方向。

是的,姜星火从来都没打算给程朱理学添砖加瓦。

这一次,他不做裱糊匠了,他要直接捅开窟窿,自己造两间新屋子。

一间放“科学”,一间放“实学”,房子门口竖块名为“新学”的牌子。

至于怎么造这两间新屋子,便是姜星火接下来要做的大事。

那就是区分出【本体界】与【现象界】。

而如果能成功区分出【本体界】这间屋子,姜星火则可以将所有近代“科学”都塞进去。

成功区分出【现象界】这间屋子,姜星火就能在这座屋子里,用实学对抗理学,而且不担心把幼小的科学给波及到。

之所以选择实学,是因为毕竟明儒继承自宋儒,既然姜星火不能把天下儒生全都突突了,还得用这些知识分子当官干活,那么哲学层面,就还得用儒学的框架。

实话实说,在古代直接传播科学,不被官府抓起来,也得被人当傻子看,而且科学是解释不了大部分哲学问题的,单靠是科学取代不了理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能打败魔法的,只能是另一种魔法。

好在南宋儒学又不仅仅是理学一家,而是有着理学、心学、实学三个分支.理学是敌人没得选,而心学这种唯心的东西,天然跟唯物的科学不搭配,姜星火可以传播出去,作为扰乱理学的工具,但决不可作为自己的学问。

所以,姜星火选择是实学,也就是继承自叶适的永嘉学派和陈亮永康学派的事功之学,事功之学主张“务实而不务虚”,以实践检验真理,再过契合不过。

说白了,实学只是一个学术框架而已,这个框架里的东西,姜星火完全可以自己删改。

姜星火可以把自己缝合研发出来的“以矛盾解太极”、“知行夹持,循环无端,以致良知”、“先验人性论”、“物质三性”这些东西都塞进来,而实学里原本不合时宜的东西,也可以删掉。

有了学术渊源,也就是有了“道统”,不是无根之浮萍,世人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远比自己凭空创造一门哲学,在推广的难度上低得多。

甚至不夸张的说,大明既然可以选择理学作为官方学问,理论上自然也可以选择姜星火的实学作为官方学问毕竟,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在徐阶当政的那几年,心学可就差点成了大明新的官方学问。

如此一来,新学包括了本体界的“科学”,与现象界的“实学”,并且能做到二者互不干扰,为近代科学的发展圈下一片广阔的土地。

不过这是接下来的主线任务,今日却是还有一个小小的支线任务。

就在孔希路觉得姜星火差不多也该回礼,结束这场辩经的时候,姜星火忽然说道。

“孔老夫子,今日我给你指一条新路,你可愿意走几步看看?”

“新路?”

孔希路的目光中有些疑惑。

“方才讲了事物的本体性、实在性、存在性这三性,而这只是‘体物’里面的‘物’而已,你觉得,就不能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去琢磨怎么‘体’吗?”

“自然是有想过的”

孔希路倒也坦诚:“可无非就是对着物体端详、琢磨,先贤都是这么做的,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

姜星火笑了笑:“人眼又能看多精细?无非是将视线集中在某处,使其变化更明显而已。”

顿了顿之后,他接着道:“世界上最复杂的事物是它的表象,最简单的表象却往往蕴含着真理,所以人要想看透世间万物,首先便需要找到最简单的那个点。”

孔希路微微皱眉,似乎还是没有完全领悟。

姜星火并不意外,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以前在诏狱里的时候,开了个扫盲班,里面有个学员叫小五,瘦瘦高高,是个市井里走街串巷替人磨镜子的,出狱的时候我委托了他一件事,如今他做好了,孔老夫子怕是还得在诏狱里待一段时间,若是闲着无聊,便自个研究吧。”

说罢,姜星火招了招手,王斌把一个用方盒子盛着的物件拿了过来。

打开方盒子一看,赫然是个水晶石做镜片打磨出来的显微镜。

如何跟理学的“获取概念→得到天理”一样,做到“获取沙子→得到玻璃”,姜星火还得回忆研究一下,但是吧,虽然姜星火穷,可他身边的人都挺富的,水晶石是郑和从南洋带回来送给他的,没花钱。

所以手工磨出来高成本显微镜先做个试验品,送给重要人物们,先普及一下科学的认知论方法,是绝对没问题的。

有了“物质三性”的定义,以及显微镜具体的观测手段,“体物”这东西,理学没研究明白,姜星火的新学算是研究明白了,这就是正经的道统之争,得胜自然可以吸引更多地信众。

把水晶石显微镜和附带的使用说明递给孔希路,姜星火说道: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孔老夫子便先研究研究这桃子表皮吧,免得每天都得靠‘诚’,委实让人心累这东西跟人不一样,有本体性,哪天心不诚也不影响你‘体物’。”

纸上的使用说明很简单,孔希路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他将信将疑地拿过了这个不用靠“诚”就能“体物”的新玩意。

“有违圣人训。”

孔希路嘀咕着用小镊子撕下一小片桃子表皮,放在了水晶石显微镜下面。

随后,把眼睛对准了镜子,下一瞬间,整个人似乎石化住了。

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向他打开。

大门后面,是理学从未教过的如何“体物”的方法。

“孔公?”黄信看他的样子不对劲,扬声试探问道。

“别烦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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