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偷梁换柱

既然以南郡兵诱敌的策略失败,秦军也不再遮遮掩掩,跟在后方的一万秦兵立刻压上,一半逼近项城,另一半则在颍水南岸扩建营垒。

而颍水北岸,秦军主力也露出了真容, 数不清的旗帜烟尘朝岸边汇集而来,鸿沟方向又有数十艘木船驶来,开始加快修建浮桥。

南郡兵这次也不必再演戏,全副武装镇守着河岸和项城之间的位置,提防楚军出城。

黑夫展目向北眺望,但见颍水北岸车骑旌旗, 矛戟如林,行军队伍足有数里之长, 烟尘弥漫,军容甚盛,合在一起,怕是有三万多人,分别由五六个校尉统帅,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则是李信那显眼的帅旗。

浮桥狭窄,以舟为梁,上搭木板,三万秦军光渡河就花了一整天,直到入夜时分才渡完,北岸留了一个都尉镇守,其余全部集中到了南岸营地来。

不过就黑夫所见,却发现这些秦军多是步卒, 车骑只有很少一部分。

李由本欲在浮桥处迎接李信,然而却被传令兵告知, 李将军有令,众都尉入夜后再到大帐相会, 李由只好等大军安顿好了, 才让几个短兵跟着他,往大帐而去。

黑夫也在其中,做短兵的一个好处,便是可以跟着都尉到处走动,不用像以前一样,只要没有作战任务,就得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营帐内。

当然,前提是都尉欣赏且喜欢带着你。

他们穿行在比前天扩大了数倍的营垒中,却见尖顶的毡帐绵延直至远方,此时正是造饭的时候,炊烟如纤细的手指,自几百座营火中升起。风尘仆仆的秦卒坐在帐篷外磨利武器,旗竿深深插进泥泞的地面,熟悉的玄黑旗帜飘扬风中,与夜色融为一体。

大帐很快就到了,这座主将大帐大得像房屋一样,高达三丈的高牙大纛(dào)树立在帐外,龙旗羽葆,三军皆受调度。

主帅大帐乃是要地,四处都是戒备森严的兵卒,作为主帅,短兵亲卫多达四千!黑夫他们这些短兵是没资格进去的,远在辕门处就被拦下,只能目送李由走入帐内。

辕门之外,有专门让短兵亲卫休憩的营帐,黑夫带着几个手下钻进去时,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这些人应该都是护送各自都尉过来的短兵亲卫,黑夫带着季婴、共敖等人走到还空着的位置上坐下,自有人给他送来热汤。

坐在一旁的一个络腮胡百将朝黑夫打招呼道:“敢问这位大夫,汝等来自何处?”

黑夫朝他拱手:“在下黑夫,从南郡来,李都尉麾下短兵。”

“在下周华,来自三川,苏都尉麾下短兵。”

那人自我道明了籍贯,同时指着旁边的几波人介绍起来了,原来,他们都是短兵百将,分别从属于来自河东、南阳、上党、河内兵团的都尉。

秦军的野战部队是按照籍贯来编制的,这次伐楚,河东、三川、南阳三个郡各出两个曲,万余人的部队。像南郡、上党、河内就只有一个曲,五六千人。

众人都是短兵百将,地位相仿,职责相同,算是一个圈子的人,所以也聊得起来,不过说来说去,议论的多半是接下来要怎么打仗。

来自三川的周华问道:“黑夫百将,先前不是说好了要让南郡兵诱敌么?为何没成?”

众人都看了过来,黑夫便解释道:“敌将狡猾,李都尉几次诱敌都未成功,本来搭建浮桥时,楚军已经派车骑出城,谁料却是来试探吾等的,到了近前就折返而归,未能截获。”

“真是可惜。”众人遗憾地嗟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是能将楚人引出来歼灭一部分,后面的仗就好打了。

“我看接下来,肯定是要与楚军在这项城决一死战了!”

“然也,我听都尉安排说,要让工匠修建攻城器具,想来再过几日便要蚁附攻城。”

因为不用亲自去填沟壑,众人的表情都比较轻松,但又忍不住各自出言献策起来,虽然他们的进言也没上吏听得到。

黑夫听着听着,忽然忍俊不禁,差点笑了出来,因为这场景,让他有一种前世的既视感。

领导在里面开大会,一群送领导来的司机则在外面喝茶乱侃……

不过听着听着,他又发觉有些不对,感觉这营帐内似乎少了些什么。

没错,大家都来自山东郡县,却少了那股熟悉的关中腔。

黑夫便问道:“周百将,怎么没见到来自内史、上郡、北地、陇西的袍泽?”

这几处都是广义的“关中”,兵卒最为精锐,秦法已推行百余年,每一代都是百战之师,上郡、北地、陇西更有的彪悍车骑,机动性很强。这才是真正的主力,可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夫他们这些来自山东郡县的“杂牌军”。

周华一愣:“这几处的都尉,都随蒙恬将军去上蔡了……”

“去上蔡了?”

黑夫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难道前些天在阳城时,络绎不绝路过的那支军队,便是这批人?

“山东诸郡的都尉率领步卒,在此与项城楚军对峙,兵力不过五万,城内的楚军起码三万。这座城池,短时间内是打不下来的,此时此刻,三万车骑精锐却不翼而飞,难道说,这所谓的强攻项城,也是个幌子不成?”

……

黑夫和短兵百将们在外面漫无边际地猜测接下来的战局,李信大帐之内,李由却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坐在主将帅位上的,不是李信,而是蒙恬!

“蒙将军。”

李由收起了惊骇的心情,拱手问道:“怎么是蒙将军在此?李将军他……”

“不急,且先坐下。”

蒙恬让李由就坐,虽然蒙氏与李斯谈不上多和睦,但蒙恬与李由都出身郎官,这次伐楚之役事关重大,秦王之所以不用宿将老将,而让他们来做李信的副手,就是希望昔日身为秦王亲信的郎官们,能在这一仗里精诚合作,打一场漂亮仗,一战灭楚!

所以蒙恬也要放下隔阂,与他们同舟共济。

李由坐下后,蒙恬扫视帐内,如此一来,交由自己统帅的八名都尉,都来齐了,他们都齐刷刷地看向蒙恬,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解释。

蒙恬笑了笑,展示了李信留给自己节制大军的虎符,而后道:”李将军令我虚举大纛,在此与楚军主力对峙,他则亲帅三万关中精锐,带着车骑前往上蔡了,当然,李信将军那边,打的也是裨将旗号……”

他说完后板下脸来:“此乃机密,有敢泄者斩!”

众都尉齐齐应诺,当年长平之战,也是暗中换将,以武安君易王齕,将赵人蒙在鼓里。

蒙恬这么一说,他们便都明白了,难怪这些天,“李信”深居简出,对外都只让亲信代为传令,原来他和蒙恬玩了一出偷梁换柱啊。

李由略一思索后,猜出了李信、蒙恬这么费尽周折的动机,立刻问道:“蒙将军,如此说来,吾等并非真攻项城?”

蒙恬颔首:“正是要让荆人以为,我军主力尽在此地,意在攻城。楚王生怕项城失守,会让我军顺着颍水直下,威胁钜阳、寿春,必调拨大军来驰援。可却不知,在左右两侧的上蔡、睢阳,已有两柄锋刃插入楚境。尤其是上蔡处,更是李将军亲帅的车骑精兵!”

所以说,秦军真正的主攻方向,并非项城、颍水一线。

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外面又有一传令兵入内,将一份密封的信牍交给了蒙恬。

蒙恬立刻毁去封缄,展开来信在灯下观看,顿时面露笑意。

他转过身,对帐内众都尉宣布了最新的军情。

“方才我说的话有错。”

“李将军如今已不在上蔡!”蒙恬宣布道:“我军,刚刚攻下平舆!”

PS:回来啦回来啦,第三章争取在12点前写完,顺便告诉大家一下,《秦吏》已经一万均订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本章完)

第177章 冒险

蒙恬还是说错了,当他接到消息时,李信已不在平舆,他带着三万关中精锐,缓缓离开了平舆,向东行去。

平舆城头, 被李信留下来镇守此地的都尉看着大军远行,忧心忡忡。

在这名都尉看来,李信能在一天时间内就攻破平舆,打的是一个出其不意。

楚人的视线都放在鸿沟、颍水一线,放在被围攻的项城上,他们以为上蔡的秦军只是蒙恬率领的偏师,岂不知, 在蒙恬偏将旗号下, 却是秦军主帅李信。

李信将来自内史、上郡、北地、陇西的五都尉统统集中在自己麾下, 加上有秦墨和众工匠打造的攻城器械,不过两日,仅有两千守军的平舆便宣布告破。

“此地北望宋、郑,南通淮、沔,倚荆楚之雄,走陈、许之道,田野平舒,乃襟要之处。”

“可只要突破平舆,淮北便无险可守,这颍、汝之间,已是吾等驰骋无阻的疆场!”

在平舆城头眺望远方后,李信扔下了这样一句话,便让这名都尉留守此地, 他自己则再度励士出发,兵锋直指楚国腹地!

在此之前, 奉命留守平舆的都尉也曾面露忧虑, 暗暗劝阻李信道:

“将军破平舆实乃勇锐,也因为此城离上蔡不远, 瞬息便至,让敌军猝不及防。但再往前,便是楚国内里腹地,将军携带三万大军,却无粮食后援,岂不是孤军深入?莫不如北上与蒙将军汇合,共同围攻项城,待项城攻下,再徐徐南下不迟……”

李信却不以为然,他说道:“当年武安君伐楚,亦是引数万之众,深入号称持戟百万的五千里楚地。一路攻破城邑,折断桥梁,焚毁木船,断绝后路以使士卒专心作战,我今日当效仿之。”

“至于粮秣?淮北素来富庶,楚人只来得及清空了边境粮仓,可内里的各乡邑,积粮必定不少,只要大军每人携带十天粮食,一路上掠于郊野,便可足军食!”

他过去多在北方与燕、赵作战,出太原、云中,驰骋在华北平原,追敌于莽莽荒原,常凭借车骑立功,这次来到楚地,他的战争思维,仍然停留在北方。

在李信看来,这颍汝之间一马平川,秦军的优势利于野战,在于平原上可以充分发挥的车骑,来自咸阳的戎车三百乘,上郡、北地、陇西三千精骑尽在手中,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是无敌的。

拥有这样的优势,他应该横行楚境,一路寻找支援项城的楚军,并加以歼灭,而不是去城下空耗,让马儿养膘,让兵卒甲胄生虱。

和老成稳重的王翦不同,李信是个敢于冒险的人,他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将冒险变成奇迹!

就让项燕在项城与打着李信旗号的蒙恬对峙着吧,在他困守死地的时候,打着蒙恬旗号的李信,已经要将楚国淮北之地击穿了!

秦王政二十三年,正月(十月)初十,李信率军离开平舆。

十月十三日清晨,经过数日行军,李信前锋已抵达平舆东面两百里外的寝丘……

仿佛昊天也在暗助秦军,是日,一场大雾弥漫了整个寝丘。

……

寝丘只是个小邑,墙高不过丈余,当年楚昭王曾封孙叔敖子于此,迄今为止,依然还有孙叔敖的后代,在这里做小封君。

此地虽然城池不高,人口不多,却是从新蔡北上项城的必经之路,一支从新蔡出发的万余楚军正途径此地,驻扎在邑外,让寝公孙奉供给营地和食物。

因为李信破平舆并向东进发的速度太快,这支几天前就从新蔡北上的部队并不知道,在自己的西边,借着浓浓的冬日晨雾,一支秦军车骑已经慢慢逼近……

“呜呜呜呜呜!”

寝公孙奉,作为孙叔敖的不知多少代玄孙,他们家族已经在这里繁衍了三百多年。直到这个清晨,本以为能够与楚同休的封君生活,却被外面震耳欲聋的号角金鼓声惊醒了!

孙奉匆匆掀开被褥,扔下娇妻,从榻上爬起来,他跑出门外,上到城头,才发现外面新蔡楚军已经乱成一团,集合的鼓点响彻全邑。

“出了何事?”孙奉拉住一个边跑边往带钩上挂剑的军吏问道。

“是秦军!”军吏脸色苍白,与他那染成赤红的楚式甲胄形成了鲜明对比。

孙奉呆愣:“哪来的秦军?秦军不是在项城么?”

项城离寝丘一百多里,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有一支车骑已到两里外!定是乘着夜色浓雾逼近的。”

军吏顾不得多说,匆匆跑开,去呼喊下属准备御敌,他只知道,秦军的车骑前锋已经近在咫尺,利用晨雾来到跟前,全军成战斗阵形,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孙奉有些失神地站在墙垣上,他看向城下,楚军营地里一片慌乱,兵卒们在黎明前的寒气里跌跌撞撞,有的人在忙着熄灭营火,几个光着膀子来不及穿衣服的武车士则在给戎车套上战马。

他又朝远处眺望,视野之内,依然满是苍白的迷雾,什么都看不清楚,秦军在哪?

“咚咚咚咚!”

鼓点再度敲响,这一次更加急促,而且是从外面传来的敌军进攻战鼓!楚营内,敏感的马儿仿佛感受到了浓雾对面的杀气,发出了嘶鸣,骖马与服马各跑一头,撇下战车,在营地里乱闯。车兵根本来不及出阵,只有徒卒手持戈矛,匆匆出营门迎敌……

但还不等他们排好队列,便有疾驰而来的战车撕开了浓雾,突然出现在百步之内!

百步距离,奔驰的战车瞬息便至,御者不断抽打马匹,车右手上尖锐的夷矛满是寒意。

在这个距离,戎车是无可阻挡的,一下子就击溃了楚军徒卒单薄的防线……

孙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数千匆匆出营的楚卒,在那三百戎车的冲击下彻底溃散,有如被铁锤敲打的陶罐,支离破碎,又被迅速逼近的秦国骑兵开弓射死。

紧随其后的,是从浓雾里漫山遍野地冒出来的秦军步卒,他们躲在盾牌和长矛构成的壁垒之后,整齐划一地迈步前进,将寝丘城下的楚国营垒彻底碾平……

当太阳升起,雾气消散时,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楚军被打得狼狈溃散,到处都是追杀他们的秦人。

看着这一幕,寒意和恐惧潜进孙奉的皮肤之下,令他双手抽搐,几乎在城墙上站立不稳。

他只记得,在他双腿酸软倒下前,看到一面写着“蒙”字的虎熊大旗,缓缓向寝丘行来。

……

三日后,十月十六,寝丘以东百五十里的颍水东岸,作为楚国第二道防线的钜阳城,接到了残兵的回报。

“秦将蒙恬攻寝,大破我军!”

随着溃兵和军情来到的,还有在颍水边饮马的秦军前锋踵军……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