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5章 君应有语!

其时天光灿烂,那人缓步而来。

修长有力的五指,正搭在剑柄上。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如神龙隐于云雾,青筋藏在山河般的血肉下。

青色玉冠束起的长发,一根根黑亮而分明。

在这混淆飞逝的过往中,偏偏深刻如刀镌。

像这人海狂涛飞溅起来的水珠,折射着天光几道,是一段段清晰的人生。

他总是把一切都分得很清楚!

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很有主见。

妙玉……白莲……玉真……昧月……

女人扬头在飞光流影中,驻足在一切过往都消逝的时刻。

美眸只是一转,黑袍翻作了红裙,用红尘作浓颜的妆。

极尽人间之艳色。

似一尾翻越人海的红鲤,终于溯游到故乡。

丰满的红唇轻轻一颤,她笑了,仿佛初相见。

“你终于来找我。”

她的声音千娇百媚,慵懒得不合时宜。短短六个字,不知多少年。

梦都行人稠织,每个人都各有故事,当然在今天都只是注脚。

在重逢的这一页里,万事万物包括描述万事的文字,都成了点缀。

只有两双对视的眼睛,幽咽而明,渊深而静。

“是啊。”镇河真君波澜不惊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来找你。”

白发辞乡后,他主动去找的人不多。一个叫庄高羡,一个叫张临川,一个叫……董阿。

那些带给他痛苦的人,他都回赠痛苦了。那些让他迷茫的事情,他都在找答案。

他不想说眼前这个是他不愿意面对的人。

只是清醒地告诉自己,今天也到了必须要面对的时刻。

“不,你还去过南斗殿。在一堆死尸里,找过一个叫昧月的女人。”

她就站在他面前,灿烂地笑:“我想她如果真的死了,你一定也会难过。”

这女人总是这样吗?

在血色里旖旎,在悲伤时暧昧,在该面对的时候……含混。

“你在等我?”姜望问。

又补充:“我是说今天。”

今日天色甚好,梦都街容整洁。用这繁华作布景,昧月笑得明艳。

“你以为我所做的这一切,是冲着你来的?”她问。

姜望平静地看着她:“你有你的行为准则和人生理念,你在向你的理想攀登……我不会那么自以为是。”

“你该有这自以为!”

昧月的声音蓦地抬起来,但又冷下去,像是无数个夜晚,慢慢熄灭的灯。

“姜望,你把一切都划得太清楚了。你压制自己的心猿,控制自己的本欲,你年纪轻轻活得像个无欲无求的人。你越往高处走,越不记得你嬉笑怒骂的曾经。你背负着该死的责任感,莫名其妙地把事情揽在身上,想尽量把一切做到最好,想对得起所有人——你不知道感情是根本无法控制的!”

她的声音冷到后面,竟又变得柔软,她又笑起来:“你不应该以为我是冲着你来么?”

那双妩媚的美眸中,似有摄人的火,把姜望许多未尽的言语,燃为长久的沉默。

永世圣冬滔滔不绝,梦都长街一言不发。

昧月热烈地看着他,丰艳的红唇,微微地勾起:“但不是的。”

她的笑容带有几分揶揄,似乎很满意这场戏弄:“我有我的事业和人生,雪原是我不得不经历的风景,而遇到你的妹妹,是一场美丽的意外。”

她慨叹:“我总是早有预期地见你,又猝不及防地和她相逢。”

对安安来说确实是一场意外……但过去和现在都不算是美丽。姜望本想这么说。但话到了嘴边,却道:“我从来都不知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这里是一个帝国的中心,万万道目光的终点。但所有的光影与声音,都臣服在他掌中。非他点头,不惊世人。

玉衡峰外幼稚的少年,已经长成这卓然风姿。

昧月注视今天的他,却一再看到过往,看到正擦肩的那些曾经。

“我倒是知晓你话里的真假呢!你实在是个不擅长掩饰的人。”

她一直看着,也一直笑着,似乎只愿意留下笑容:“但我从来只选择我愿意相信的去相信。”

姜望在永世圣冬峰上说,“千山暮雪,渺万里层云。”

她便明白那决心。

昧月太了解这个人。

她知道姜安安是姜望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缘亲人,是相依为命度过煎熬岁月的至亲。完全可以说,是姜望最在乎的人。

只要她和姜安安接触了,姜望就一定会来找她。

多少年避而不见。

当初以玉真之名闯进朝闻道天宫,坐值论道的天相,仍然避而不谈。

她很清楚姜望今天是带着答案过来。

她当然明白,这答案定然不如所愿。

但……

君应有语!

姜望的确开口:“现实不会被意愿改变。一件事情的真假,不取决于你的相信。”

“真是冷冰冰的求道者的口吻呢……我险些以为你今天是来跟我讨论修行。”昧月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又问:“你知道太虚阁行侠系列的傀作吗?还会说台词的那种。”

姜望略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生意是黄舍利去谈的,其他阁员无非是同意了名字和相貌的傀作使用。然后每一个机关小人的售出,他们能分纯利的八成。

据黄舍利说,这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前景可观。不过产品才铺开几个月,他还没有见到进账。只收了一笔三万元石的签字费——尹观说阎罗宝殿建设不易,喊一声江湖救急,全给掏走了。

对于这个已经风靡现世的系列傀作,昧月显然是更熟悉的:“千机楼在推出这个系列傀作的时候,还附赠一支运签。运签上有‘历史的尘翳’,用小刀刮去这些尘翳,便能见运。”

“头运是限量版联名款,甚至有已经绝版的武安侯款,次运会再送一个同系列的机关小人……剩下的都是‘谢谢惠顾’。”

她看着姜望说:“我总是刮出了‘谢’字,还要看到完整的‘谢谢惠顾’。”

总是刀子都插在了心口,还要低头看它剜出的形状。

在答案没有出现之前,我是满怀期待的啊。

我不是执拗于一定要有好的结果。我是执拗于我最初的心情。

她眼里的情绪实在浓烈,仿佛这袭红裙染就的鲜花,一刹那盛开了满城满街。

而姜望却静止,像一颗沉默的树。

崖上青松静,风雪十四年。

“你是说这个吗?”姜望探手一捉,不知从哪里捉来一支青色的运签,面无表情地递了过去:“今天这一支运签,仍然是——‘谢谢惠顾’。”

昧月满脸欢喜地抬手,接过了这运签。

仿佛一切都定格在这瞬间。

红与青,花与树。

花海之中唯一一个迎面的人,也是永远都不能再靠近的人。

她仿佛听到十七岁的少年背着她奔跑时,那激烈的风声。但事实上看到的,不过是长街两侧消逝的风景。

所有的光影都在流逝,一切的颜色正在凋零。

她却盛开着,开得更热烈。她却笑着,笑得更灿烂:“阁下的意思,是我这一趟白来了?”

姜望平静地看着她:“我是说,这就是你我之间的答案。此外,整个三分香气楼,这次都白来。”

昧月‘噢’了一声,笑着道:“知道了。我会转达。”

两相沉默。

好像没有别的话可以讲。

好像从此不会再说话。

“让一让,让一让了啊,往南城的车!”

“嘘——治巡府的人来了,快过去看看……”

“卖炊饼!刚出炉的炊饼!”

喧嚣一时变得具体,滚滚红尘,恼人地汹涌。

他们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彼此注视着彼此。

女人还在千娇百媚,男人还在面无表情。

“呀!”昧月娇媚地笑:“不杀我,我就走了。”

姜望看着她,终是道:“我希望是最后一次,让安安卷进这样的事情里。”

“明白了。”昧月低头行礼:“在下一定记得姜真君的警告。”

当她抬起头来,看到姜望的脸,深刻又模糊,确然地渐逝渐远。

她明白姜望并没有离开,是她正被驱离这城市。

那双宁定的眼睛,似有波澜,细看又实在平静。在这双眼睛里,不见山与海,不见人与街,只有那唯独的一抹红。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确切地走进过这双眼睛。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昧月忽而颊上飞红,瞧来含羞带怯:“姜真君是希望我说些什么告别的话语吗?这样再见,不够精彩?”

“想看我流眼泪吗?”

“希望我伤心欲绝?”

“唉。”她低低地垂眉,一下子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姜望看着她的眼泪,晶莹的两颗,在眼角滑落。的确说来就来。

她用如玉的尾指轻轻一抹,复又带笑欢声,勾魂夺魄:“姜真君莫要上当,女人最擅长表演哭泣。”

“……我亦不知,我希望你说什么。”姜望终究开口:“但这一切总该是有个交代的。你们在极光城里碰了面,好像我才忽然想起来,当初在枫林城外,安安也见过你。”

他慢慢地说:“我不该忘记的。”

“呀!你不说我倒忘了。”昧月开心地笑:“就连和安安见面,也是我先。”

“……你总是这样。”最后姜望只道。

“可你到底希望我说什么呢?明明你也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昧月吃吃地笑:“郎心似铁呀!姜真君!”

她正在被此方天地驱逐,可是她往前走。一个人走向所爱的脚步,无法被外在的力量停滞。

她以当世真人的修为,走向绝代的真君,却步步紧逼。仿佛仍似当年,仿佛她才是掌控生死的那一个。那些消逝的过往被她踩在脚下,那些飞掠的流光被她系在裙边。

她始终扬头看姜望,始终往前,始终漂亮。

“我应该痛哭流涕,在你面前说后悔吗?”

“倘若后悔能够让你往前一步,匍匐在我的裙角。”

“我会的。”

“我可以千万次地后悔。”

“我可以日夜地流泪,哭得眼睛都滴出血来,叫你知道我的伤心。”

“但事实上若是抛开你的干系,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不在意那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错,我只知道在那个山谷里,能够活下去的人只有一个,我得是活下去的那一个。人生是一个又一个的山谷,我从来没有走出来。”

“倘若抹掉这些记忆,一切重新开始,世界难道会变得更好吗?我就会多么善良无辜吗?我想不是的,我也洞世之真了,必须诚实地面对真相——我还是那个白骨圣女,我还会那么做。”

“人命如荒草,我生来不知怜。”

她用五指覆面,终于制止了那笑容,抹出了一个没有表情的脸:“我性本恶。”

这下男人和女人都是同样的面无表情了。

权当以此作别离。

红的裙边一卷,她便消失在人海中。

姜望立身于长街。

行人自有其来去。

这个世界的重要故事,总在很多人不察觉的时候开始或结束。

他的眼睛像海,容纳了一切。

他的身姿像树,静伫在人间。

时间仿佛停滞了,但又一直在前行。

直到某一刻,一个走路蹦蹦跳跳、俏如二八年华,甜美又可爱的女人,也涉入这条人间的河。

遂有涟漪起。

她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气呼呼地鼓着脸。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姜望,用一种愤慨的眼神。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姜望皱眉。

香铃儿气鼓鼓地道:“昧月她对你——唔!”

她的脖颈已经出现在姜望手中!

她娇小的身躯被举在空中!

她所有的防护,全都没有起到作用。护身的宝具,甚至都没能激发,可宝光已经晦灭了!

“谁给你的勇气,让你觉得你有资格来质问我?”姜望的眼睛,似笼上一层寒霜。

原来他不是永无波澜。

原来静海也会结冰!

“我和她之间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置喙。你算什么?”

他的五指慢慢捏紧,香铃儿的整个世界在坍塌:“我受够了你在我面前装嫩卖蠢扮天真!”

“我跟你不熟悉,你记住了吗?”

香铃儿全身都绷紧了,娇嫩的脸上冒起青筋,拔出皱痕,她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凸出来的眼珠上下移动,表示她惊恐的顺从!

姜望却只予她冷漠的审视:“姜望和白莲的聊天结束了。”

“现在是我对三分香气楼的宣称——”

“回去告诉罗刹明月净。”

“王朝更替无定数,天下列国有兴衰。国家体制推举时代,我不是那个左右一切的人。”

“但古往今来,唯有一事不变,祸国者……死!”

“黎国和雍国的斗争我不会管。”

“罗刹明月净要在这里结祸果……我说,行不通。”

姜望松开了五指,香铃儿的身形便下坠。

她像一滴水坠回人海,啪嗒一声,已去雍国而远,遥有千万里。

第2616章 抱财天君

茫茫天际有一抹白,云上的雪也是轻柔的,仿佛随时会被风推走。

云国并非寒境,唯独抱雪峰经年不化,独出云海。

叶青雨抱膝坐在崖边,静看云海涟漪。

她现在也喜欢穿白衣,一支玉簪束道髻,一卷仙袍如云开。

不施粉黛,便如浊世公子。

眉眼清冷,好像从不沾染人间。

可她手中……也捏着一枚尘世的铜钱。

她的右手横过膝去,只是张开手指,似那白玉雕刻的灯枝。

外圆内方、尘迹斑驳的铜钱,便如人间烛火,在她的拇指与食指之间,静静地旋转。

天空飘着细雨,笼似雾纱一张。

有人掀帘来。

“我一猜你就在这里。”年轻的真君语气轻缓,像是怕惊皱了这画卷。

缓步踏虚而近,身法犹有仙意,眼眸仍似静澜。踏于高天,不敢惊风。行于云海,不曾扰云。

叶青雨将那枚旋转的铜钱握回掌心,抬眼去看他,好像这一眼就牵回了人间:“姜君何来?为何故作轻松?”

姜望一脚踩下了云海深处,好歹又踏将回来。

倒不是全然没有准备的。踏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拽起一卷长轴,顺势便展开,脸上堆着笑:“你看这是什么?”

叶青雨眨眼瞧去,但见笔锋舒展,神态鲜活,光影恰到好处,是一副人物画的佳作。

画的却是一个青衫玉冠的男子,空中蜷身如婴,怀抱一颗巨大的金元宝。

背景是无尽灿烂的绚光。

而元宝中间隐似照壁,透亮的金光中,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绰约身影。给人以无穷的富贵想象。

分明画的是早先陨仙林里那一战,也不知是章华台里哪位的闲笔。

“都不知是谁这样无聊。”姜望笑道:“今年新春,楚国很多人家里都挂这个,说叫什么——抱财天君图。”

他往前走:“说可以把财神抱回家呢。”

叶青雨伸了个懒腰,尽展窈窕身姿,打着哈欠盘坐下来,‘噢’了一声:“光殊什么时候拿给你的?”

“什么光殊?”姜望下意识地否认,又立即否认自己的否认,低声道:“前些天。”

“你是不是还带了礼物呀?”叶青雨问。

姜望又笑了:“你真聪明。这都能猜到。猜猜看,是——”

“舜华妹妹帮忙准备的?”叶青雨又问。

姜望不笑了。

这……不对劲呀。何时学了星宿劫经,怎么都在算中?

“说罢。”叶青雨招招手,将那卷《抱财天君图》接过,又细细地瞧了一遍,才慢慢卷起,仔细系住。漫不经心地道:“今天想谈什么?”

姜望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忽然又觉得准备还不够。“那什么……你有空吗?”

“凌霄阁的道术体系正在重构,父亲早先为了隐藏实力,毕竟吝啬了些。三天前就应该完成,已经迟了。”

“云国一年一度的联席议会明天就要召开,今年我会出席。”

“财神正在想办法还愿,嘉奖努力生活的人,尽量让愿者发财又不沾祸气。”

“云上商路今年在牧国有大投入,我在想整体的方案,以及应该派谁去负责。”

“某间客栈发展到了瓶颈,我打算新开一个有更多超凡设施的高阶商牌……”

青雨一件件地说着自己要忙的事儿,一手抓着画轴,一手懒懒地支起下巴,就这样看着他:“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姜先生——我一直有空听你的心声。”

姜望那本如乱絮的心,忽然就静了。

他在青雨旁边坐下,双手抱膝,也抬眼眺云海。

当然有怅惘的眼神,当然有复杂的怀缅,可声音是清楚的:“在龙宫宴的时候,我说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跟你讲。”

“枫下小姜有言必行,有诺必践。我从来都不曾怀疑过。”叶青雨歪了歪头,她眼里的世界也随之倾斜:“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拖延呢。”

她眼里的小姜是半倾的,侧脸仿佛嵌进了整个山景。

眼睫纤长,似云掩雾遮。但明亮又深邃的眼睛,是遮不住的月。

鼻梁高且直,嘴唇带着点倔强地抿着。

曾经灰头土脸的少年郎,被过往经历压得苦大仇深的少年人。

何时长成了这般呢?

大约是无法面对面、眼睛对眼睛地说这些,也或许是需要最后的时间来回忆。

总之姜望就这样坐着开口,像对云海诉说:“她……”

他想认认真真地剖开自己的内心,说他为什么会拖延这份承诺。他愿意去聊一聊,那个女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是怎样改变了少年的世界,他当然也记得清江河畔的浪涌,记得那不知名山洞里的心慌……

可是他也记得漫天的枫叶,记得鲜红的血。

今天他终于觉得他可以讲述那一切了。

他不是要说他有多么不得已。

他只是想告诉叶青雨,他给出的承诺,他都记得。

但青雨只允许一个“她”字出来,便打断了他的讲述。

“在一个女人面前聊另外一个女人,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哦!”她轻笑。

这浊世佳公子似有意似无意、似饶有深意又似漫不经心的轻笑,对比出姜真君的木讷。

他呆坐在那里,想象中的痛快坦然和滔滔不绝,都变作喉口的噎。

能够轻易洞穿千山万山的目光,讪讪地从云海中收回,终于又重新看到眼前。

或许这局促和狼狈,才是真正的面对。

他想说些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是错。他想就此沉默也好,可沉默是不是代表心虚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太虚勾玉。

怎么今天没人发挑战书吗?

才几天就放弃了。斗昭这也不行啊。

不然叫上斗勉呢?算个添头。

“你是先认识她,还是先认识我?”

叶青雨的声音忽然又响起,起时似乎远在天边,恍惚了一下才落到身前。

姜望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小觑了青雨的战斗能力,起码她出手总能出其不意。

陡然晃过神来,被这问题逼到眼前,疯狂闪烁的仙念星河,也并不知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只好诚实地道:“先认识的她。”

叶青雨“噢”了一声。

“噢”,是什么意思?

明白了?再斟酌?放什么狗屁?

强如斗昭,一抬手,他便能看到下一刀大概会从哪里来。但怎么都猜不透“云上青雨”的心思。

“那……”姜望不知所措地呆愣了一阵,终是把那个小巧的锦盒拿了出来,攥在手里,不太好意思地道:“这个还要吗?”

青雨白了他一眼:“我不收着,怎么回礼?”

“总是拿舜华的东西……倒像是她养了个弟弟,还捎带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哥哥。”

她的语气似嗔似怨:“等会我备一份礼物,你过两天再还回去,不要太刻意……”

我还给她讲课了呢。姜望心想。

但好歹知晓不要解释,只“嗯”了一声,利索地启动阵纹,打开锦盒。

锦盒之中,黑绸之上,是一根银丝勾凤尾的发簪。瞧着简约美丽,兼具贵气与仙气。

虽是屈舜华帮忙准备的,他也认真地提出了建议——当然这个弟妹过于有主见,建议未被采纳。

姜真君两根手指轻巧一抖,顺便地挽了个剑花,试探地道:“我给你戴上?”

叶青雨仙眸一瞥,静看那剑花淡去。

姜望莫名的不安,动了动肩膀。

“这么久了,你也没学会正儿八经的簪发。”她说。

我给安安簪的头发都挺好的。姜望本想这么说,但忽然灵光一现,道:“可能需要练习。”

叶青雨叹了口气,将那卷抱财天君图小心地收好,轻轻招了招手。

姜望便顺从地低下头来——

上一次束发,还是上一次。

也是叶青雨帮的他。

抚琴弄月的手,落在黑发的弦。轻易解下了玉冠,便以玉指为梳,重新为他梳拢长发。

“我收到落款为‘枫下小姜’的信,一共有一千三百三十一封。”

梳发的同时叶青雨便开口,仙眸专注着长发,好像那便是世上最复杂的仙术了。

“其间一千零三封,都在说姜安安。”

“还有两百九十封,是在讲修行。”

“只有二十六封,说他看到了什么风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梳发毕竟不是一件复杂的事情,杀不掉太多的时间。而叶青雨从来不是一个拖延的性子。

她惯来的风轻云淡,是因为很多事情不值得计较。

所以她将玉冠戴好,坐了回去。

她继续说话:“剩下有三封,是他无处纾解的苦闷。我看到他的情绪,被碾在山隙中。囫囵挣出一个人的样子,却咬着牙说,还要更努力一些。”

“最后的九封,东拼西凑,不知所云。我翻来覆去,的确在字里行间,看到了云上青雨。”

那道剑花已经隐去很久了。

她瞥了一眼寻不着的剑花,视线才又转回姜望身上,落在所谓‘抱财天君’的眉眼:“姜先生是追星赶月的人,眼中没有风景,轻易不会动了尘心。可这样的人一旦有所挂念,必然地裂山崩。”

“我——”姜望张嘴欲言。

但被一根食指封住了声。

姜真君擅长封镇之术,在左丘吾故去之后,也算等来了一个当世第一。

可这个噤声的手势,确然是当世无解的封印。

那羊脂玉般的食指,轻巧地竖于樱唇。相距尚有一段距离的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雨很少有这样多的言语,所以便显得格外认真。

她过于清冷,过于淡然,过于“仙”,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唯独此刻你看着她的眼睛,那执掌如意的仙眸里,终究按不住的情绪万种……她其实什么都记得。

“武安城下,我见过她牵挂的眼神。龙宫宴时,她在我的琴声里跳舞。”

“倾世绝色,我见犹怜。”

“我相信她是很值得的人。”

“她一定配得上你为她有过的山崩。”

“但是姜先生——”

她竟然也笑了,笑得弯着眼睛,粼粼星光,便舀在弯月里:“我近来愈发重了。恐怕你的心房里,不能容下第二个人。”

她生来什么都拥有,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懂得珍重。

她难道配不上姜望心里的天崩地裂。

她难道不曾在姜望的心中,掀起骤雨雷霆?

难道没有相思的傍晚,无眠的长夜?

可她是叶青雨。

叶凌霄的掌上明珠,闾丘朝露的女儿。

她有她的骄傲和自我。

至此任何的言语都不足够回应。

姜望读过的所有书,都没有书写过正确的答案。

认真爱过每一个,只是一颗心碎成很多片的齐武帝,在《列国千娇传》的很多次,也只是说“对不起”,也只是说……“爱过”。

爱没有必然的样子。爱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

姜望抬起头来,他看着叶青雨,而不仅仅是看着她的美丽。看着她盈着泪光的眼睛,和仍似皎月般的笑颜:“修为越高,好像越远离尘世的情感。修行愈远,愈不记得人海波澜。我有时候需要承认,我活得并不那么任性。我不知能用什么言语,回应你的心。”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怎样辩驳,我只知道,我一定不想你流泪。”

“这份心情跟任何事情都无关,不是因为你做过什么,没有做过什么。”

他一只手仍然拿着那根漂亮的发簪。

另一只手则移向自己的胸膛……

用力地往下按,便如水中捞月般,捧出了自己的心!

他如此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叫她看见这片深海的狂涌。

“它会告诉你我经历了什么,感受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眷恋着什么。我的一切都对你不遮掩。”

他慢慢地说道:“如果你准备好了……请来看我的真心。”

叶青雨的手,搭在他的心上。柔软而微凉的手,触及这颗心脏的滚烫。

她只要稍一动念,便能撞进这扇心门。当世最知名的真君,“天上姜望”,从此对她就没有秘密可言。

但她没有往前走。

因为并不是只有走进一个人的心脏里,才能看到一个人的真心!

她只是温柔地捧着这颗心,轻轻将它推回胸膛,笑中带泪:“姜先生,我们可能不会有轰轰烈烈的故事。”

雾一般的迷蒙细雨里,有唯独一颗圆润的雨珠。似是吞尽了雾的潮湿,方有这般月的明朗。

那颗雨珠在朦胧山色里飞来,其间水纹轻漾,隐有仙宫升起。

“我是一个始终无法习惯失去,却一直都在失去的人。这一路走过来,我不敢懈怠一天,便是希望我爱的人能够安稳。”

姜望的手终于抬起来,搭在她的手上,便这样按住自己的胸膛,感受这微凉的玉手,和自己不能平静的心:“更何况我的心,正为你轰轰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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