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0章 虎头(大年初二,恭喜发财)

天地如烘炉,锻这武祖顽铁。王骜大步行走在宁安城外,震动整个文明沃土。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卢野,他竟然硬撼中央帝国!

孙小蛮一直觉得自家师父虽为武祖,实在温和得不太像武夫。武夫修气血,登脊天,炼得一身沸血,难免血性。像炎武宗师那一脉,更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

王骜却不然。天下避拳,他也让势。好像从来不关心天下是非,自身不沾因果。

上一次对上霸国,还是拳轰秦国王肇,了却旧日恩怨。此后行于人间,不受风雨,以绝强实力立于因果之外,再没有跟哪方势力争锋。

没想到乍一出手,就这么惊天动地。

“吾辈止戈武者,岂惧刀戈迎面!”孙小蛮把手腕一摇,便已握持震山锤。人似蜉蝣拔山起,手中倒悬两山,高跃于二十八宿之下。

小小的身躯如焰满火山,气血竟成赤龙而起,势吞金阳:“传武诸天,算我孙小蛮一个!”

揭开今日这一篇的徐三,自觉带剑而往,一言不发地拦在她身前。

应江鸿横希夷在手,注视着王骜:“武道虽为人族共有,毕竟武祖开之。私传武道一事,既有武祖宽宥,中央帝国亦无他言。”

“应某只有一句提醒——莫忘世尊故事。”

“养虎为患终成劫,光王、妖师、龙佛,皆人族超脱大敌!”

希夷之锋转寒芒,他淡漠地说:“今为人族言。”

“你错了!”王骜之声,有切金断玉的坚决:“路是挡不住的。不是我创造了武道,是路本就在那里,我有幸轰开迷雾,陪众生一起看到尽头。世尊诚然伟大,但世尊并不能决定一切。你所列举之超脱,非因佛必成,而是祂们给了佛一个机会。当初若是道尊儒祖去传法,祂们还是能够走到今天!”

龙佛何以为龙佛?

不是祂非佛无以成道。

而是祂相信“众生平等”的理想,选择成为佛。用自己的毕生道途,去托举世尊。可惜天佛还是不够,世尊终未践诺……才有龙息香檀为佛之鸩毒。

那光王如来、妖师如来,当初奉道于熊禅师,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相较于自觉被背叛的龙佛,出生在天狱世界的这两尊,对有教无类的世尊,感受更为复杂。

“能为超脱者,超迈古今,岂有穷途?”王骜扬声道:“不是你不给路,祂们就无法往下走。使之入武道,敬我如奉神。不许行武道,未尝无新天。”

“佛在道之林,武却与道并行。武亦有百家,武亦可修禅。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道若关锁,少有人烟!”

“应江鸿,你为一家私姓,提剑半生,那是你的选择。但不必妄言我道。我之道也,行于诸天。”

卢野说武道是一扇门,有志超凡皆可来。王骜说武道是一条路,诸天万界尽通行。

这两位武夫虽修为不同,的确气魄相近。

与之相比,炎武于楚,墨武于雍,兵武于魏……囿于一地一家,尽都不那么广阔。

“道历新启以来,秦楚陷河谷,齐夏填江阴……列国纷争,竟无一刻止。天下百姓,哪有旦夕宁?”

应江鸿横剑而拔身:“要终结这乱世,必有一匡之天玺。要有永世太平,不能再分你我。你说一家私姓,但天下一家,总好过自生离乱。你我道不同,不必争高低。”

“今便不论武。”

他说道:“斩妖司要论卢野在战场上对妖族的宽纵,镜世台要论他和平等国的勾连——如此,武祖还要拦路吗?”

中央帝国意在六合,不免天下皆敌。

但王骜这样的人物,如非必要,景国也不想把他逼成敌人。

王骜不仅仅是一位超脱门前的强者。他开拓了武道,是天下武夫的精神领袖,是必然要流芳万世的宗祖级人物……杀之不祥。

这或许已是最后通牒,景国已经做出让步。

但王骜只是更往前。

“你们景国傲慢了太多年,你应江鸿也自我了太久。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我身担武道,意在未来,尽量不与红尘牵扯,从来少惹因果,不代表我心中没有是非。”

“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你们景国想要一匡天下,我没有意见。武道无门户,不分国界,我不在乎谁是六合天子。”

“但这一剑,不该从宁安城开始。卢野肩负武道气运,可以罪死,不能冤杀!”

“王骜管不来天下不平事,不曾去立白日碑。王骜心中只有武道,此行也只为武道。”

他将双拳一分,磅礴气势尽敛去,像一个一无所有的武者,两手空空,可却意有万年:“你应江鸿若能升华武道气运,开辟一条武道。我也会拼了性命,确保你得到公平的对待!”

今日宁安城的场面已经越来越大,大到青崖书院都已担不起。但对许象乾来说,仗义执言的前提是“路见不平”,而不是“担得起”。

王骜不同应江鸿论对错,他却昂首而高声:“通妖?要说战场上对妖族的宽纵,咱们的新晋超脱者,未曾杀绝太古皇城,岂非宽纵?还有传言,说他跃升之时,饶了光王如来一条性命!难道他也通妖?”

“勾连平等国?”

“迄今为止没有一件平等国相关的祸事,是与卢野相干。如有,请举证于天下。”

“平等国的孙寅确然出手救了他。但一个无辜的人被罪人救了,难道他就也沾上罪孽吗?”

“一个无辜的人竟然只有罪人来救!这个世界才显得可悲吧?”

许象乾大袖一挥:“兵强马壮者言天下,而天下不敢有直言者,这才是平等国诞生的根因!我许象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沉默!”

其言洋洋,慨然宁安城。

这或许是没用的道理,宁安城里却陡起轰声!

“滚开!这不是你们景国人的地盘!”

“赶走景国佬!拯救宁安城!”

“卢城主何罪之有?!”

“今不肯默!”

这一切嘈杂,应江鸿没有再看一眼。

舆论不过是因风而荡的潮涌。

乌合之众往往热血上涌,有正义的宣称。问题是他们并不真正掌握正义,有资格诠释正义的人,视情况而鼓风。

大景帝国的南天师,提起希夷剑,遥对王骜:“各为其道,无有让行——武祖的心意,我已明了。我的决心,也请你验证。”

王骜轻轻抬头,就这么站定:“那就让武道来验证!”

应江鸿出身正统道门,是公认的天师第一,古老教门的传承者。而王骜代表修行的新篇,屹立在武道至高处,他们有太多可以比较的地方。

自那位新晋超脱者署名成“论外”,世人论及“魁于绝巅者”,应江鸿和王骜这两个名字总是绕不开。

从来没有说出来的魁名,只有杀出来的无敌。

今日也该……论个高低。

……

“放开我!”

被提着在空中飞,迎面的风都灌进口鼻,卢野仍怒声!只是声线都被风裁散,断断续续未成章。

他不揭露赵子即上官,不代表他就认可平等国。

事实上他满心的恨。

他出生前的悲剧是景国造成的,可他成年后的悲剧是平等国造成的!

尚在母胎之中,所闻皆景军残虐之哀声。可是十七岁走上现世最高演武台的那一天,是平等国泼洒的血雨。

他的爷爷卫怀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加害者。

爱无法抹去,恨也不能填平。

今日他有他的理想,为此登绝巅。

未能见白日昭昭、乾坤朗朗,诚然是一种遗憾。可扫落拳峰雪,去问天下时,他就清楚自己会遇到怎样的挑战。

他早就做好为理想献身的准备。愿用这副武躯,为武道之柴薪。

即便今天他死在这里,也就死他自己。一旦跟平等国牵扯上,整个宁安城都飘摇!

人为了理想可以付出所有,但不应该让他者变成代价——这是他在荡魔天君和爷爷卫怀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课。

前者只求一个最低限度的公道——“我只需要,在我的拳头跟他们差不多硬的时候,你们支持对的那一个。”

后者则让他知道,被仇恨扭曲的理想,并不能改变世界,只会创造新的仇恨。

“放开我——你这邪佞奸贼!”卢野捡难听的骂,宁愿孙寅一巴掌扇死自己。

可惜他在骂人上的天赋非常有限。

孙寅不言语,身在空中横。脚踏天罡颠倒,意沉群星掩月——提着一位灼铁般的武道真人,身影逐渐模糊。

应江鸿的希夷之锋,当世并无几人能接。

虽有王骜横拳,也还远远谈不上安全。

当下不会是景国落在宁安城的全部后手。

只有足够分量的意外,才会让古老的中央帝国,稍稍投下傲慢的眼睛,重新掂量此行的得失——哪怕只有一息的迟疑,就是卢野的生机所在。

孙寅有视寿之能。

他首先模糊了自身和卢野的寿数,因此混淆了天机,而后才在空间的意义上,带着卢野逃离。

这是他所独创的无上遁术……“寿途”。

除了折寿,没有别的缺点。

此刻他提着卢野已远去,譬如远行者模糊在旅途中。

眼看就要离开妖土,迎面却有一座山。

其玄如铁,嶙峋孤兀。山头无树,山壁纹理如刀创剑痕。隐隐竟成天然的阵纹。

孙寅瞬间换了九次方位,却还是一头撞上了此山——

铛!

如网成擒,又有金铁撞钟响。

卢野眼中的模糊世界,一霎就清晰。那不断倒退的风景,骤停在眼前。成为静止的零碎的画。

这瞬间产生的强烈冲突,令他一口鲜血喷出!

本就伤痕累累的武躯,已经无法压制喉口的烦恶感。这一道飘在空中的血线,恰如红绸残缎。

孙寅绷紧的身形半弓,一手虚按前方,如同天碑隔世。就此嵌进那山峦,顷刻裂石万钧,将这铁峰碎开——

可山竟又聚。

一回首,身前身后,都有高峰耸峙。

茫茫之野,拔起五座险峻高山,形成一座封天绝地的铁狱囚笼。

四周的元气瞬间干涸,真正的“天地绝”!

在这似乎绝无出路的穷途里,天际忽然出现一张脸,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无上神祇,俯瞰此世渺小众生。

这张脸冷淡矜贵,不怒自威……是大景晋王姬玄贞的脸!

倏而山峰小,景摇天转。

孙寅和他所提着的卢野,原来一直都飞在姬玄贞的掌心。

那无垠山狱,不过是姬玄贞的五指!

“游惊龙。”姬玄贞情绪复杂地说。

同样是喊出这个名字,徐三的语气是既惊且怒,姬玄贞的语气却带着惋惜。

相较于游缺之后的“年轻人”,这位晋王才是注视了中央帝国绝世天骄的辉煌和坠落。才会对那句“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有长久的叹惋!

游惊龙的陨落不是游惊龙的错,他是景国在剜疮之前的忍耐,是“必要的代价”之一。

所以后来,即便明确游缺就是孙寅,向来“除恶务尽”的景国,也没有对他穷追猛打。在一真未除的时期,必然会被清算的游世让——游缺长兄之子,在当下的政治环境里,却得到了优待。

时间真是熔炉,而人生总有大火。

叔父的沦落、父亲的战死、家世的坠跌,一真的阴影……把一个天真善良的童子,变成后来偏狭懦弱的庸才。

而一场发生在十五岁时的灭门惨案,又让那个庸才从此变得沉默坚忍,努力得让人害怕,在国道院有好几次都练功练到吐血。后来朝廷考虑到游家的历史贡献,专门指了明师,他的修行才算安全。

如今虽然及不上萨师翰、许知意这些,“游世让”这三个字,却也是年轻一辈里说得着的名字。

游缺在无垠山狱中抬头:“叫我孙寅,晋王殿下。”

说起来当年前往观河台之前,经天子指派,晋王姬玄贞还专门指点过他们几天。于他们那一届的景国天骄,晋王有传艺之情。

如果一切都顺利,那一届的黄河魁首游惊龙,即是理所当然的帝党。也有机会与晋王并肩。

“一群阴沟里的老鼠,连李卯都不敢救,没想到会为了卢野拼命。”姬玄贞终究将多余的情绪都斩落,冷漠地问:“平等国做好覆灭于今日的准备了吗?”

那张憨态可掬的虎头面具下,发出轻轻的笑声:“呵呵呵……叫您失望了。今日并非平等国的计划,是我孙寅的行动。”

俯视掌中人,姬玄贞似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但明白平等国的确没有出手的必要。

虽然应江鸿在那里义正辞严,说卢野同平等国的勾连。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卢野并不认同平等国。

这位大景亲王,脸上终究没有太多表情:“放下你手里的人,本王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真是我的荣幸,我知道晋王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孙寅弓身更低,似欲扑之虎。只是覆面的虎头面具憨态可掬,削弱了他的凶气,倒显得顽皮。

但他的掌势仍然高耸,另一只手提着卢野,放于身后。就这样以身为盾,他说:“可我不能放。”

景国不是最有六合希望的伟大帝国吗?当今中央天子不是一位震古烁今的贤君吗?

孙寅是知道答案的。

他也感受得到,晋王这一声唏嘘,一次容忍,所代表的天子的歉意。

倘若抛开那个“游”姓,他挑不出皇帝的毛病来。

但路已经不同了。

他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实现少年游惊龙的豪言。

而是要践行老朽孙寅的人生。

姬玄贞没有再说别的话,五指径合。于是五峰合一柱,山狱顷成不夜天——

五指须弥界!

上下四方竟无垠。云也蔓延,雾也漫涨,本就漫长的逃生之路,这一刻没有尽头。

神霄大胜之后,现世人族当然得到滋养。顶在最前面的六大霸国,得到的人道反哺也最多。

不仅年轻一辈跃势而起,如姬玄贞这般可以去悬空寺堵门的强者,也都有所进益!

今日他拿捏孙寅,比当初碾磨李卯、钓杀顾师义之时,还要更强许多。

“放开!放开……我……”卢野的武躯濒临崩溃,意识却还清醒:“与你无关!这是我的……我的——”

孙寅负后的手顺势一勾,用一记揽雀尾,将卢野送进生与死的间隔里,暂时模糊了时空,使之暂隔于战场。

他探前的手掌则又收回来,竖于心口。道躯却乘风而起,在天地之间翱翔。他像只风筝,但自己握着寿线,从容翩转于天规地矩,此身不拘。

万物有寿,视其寿而能知其命途。这看似无边的五指须弥界,也有寿尽之时。

“死亡是唯一的平等……晋王殿下!不朽之前,你我同在!”

孙寅翻掌便推——

他的掌势像是扣着心脏,而将那一份有生之灵都无法逃避的最终悸动,推向这茫茫天地,是为必朽之掌……【万寿归】!

云散,风寂。

无垠无际的茫茫天地,自此有了边界。那是这个世界已被确立、被朽坏的“寿”!

握指为界的姬玄贞,眸有异色,也更觉遗憾。道国立世虽近四千年,像游缺这样的天骄,也绝不多见。

五指须弥界不是一个简单的小世界,它作为姬玄贞的秘术掌笼,已经有几分“不朽”的威势,却被孙寅一掌催坏。

“你还不明白吗?大景游缺,和平等国孙寅,纵然同寿,也并不同命!”姬玄贞托举的右手猛然翻转,这手势代表他可以为天骄翻身:“弱肉强食的世界,哪有什么真正的平等!不过是痴人臆梦!”

天更低!

姬玄贞并不阻止五指须弥界的崩溃,反而强行施压,加速了它的寂灭。而将这掌中之世的溃灭势头,尽碾于孙寅之身。

往前亦无路,折身天地窄。

就连藏在生死之间的卢野,也被挤了出来,仍被孙寅提在身后。

孙寅翻掌托天,仍未能阻止天垂人间。他撑起立身之地,却也困窘逼仄,与世同囿。

这座走向寂灭的五指须弥界,成了姬玄贞最凌厉的法器。溃世向内,正在坍塌的一切,都成了致命的利刃。

恐怖的压力叫孙寅的道躯连连炸响,身上浮青筋,好似虬龙游。这一刻空气都成了铸铁,其间的孙寅和卢野,成了必须被锻打出去的杂屑。

在这顷如焚炉的煎熬中,所有的锻打只是一句拷问——

仍记大景游缺否?

中央帝国愿意给机会,让观河台上的游惊龙回头。

孙寅不言一字。他拽着卢野左冲右突,指掌拳肘连身靠,一次次被压回来又一次次外突,仿佛他抓紧的这个人,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命运。

气血浮空,诸术云散。他冲不出去,他也绝不回头。

姬玄贞面无表情,五指终合拢。他把崩溃的五指须弥界,握成了一块玄铁!

玄铁之中,孙寅势渐衰。

他的皮肤也裂了,他的筋络也爆开,他已变得血淋淋,而终于无法护住卢野,感受到手上的份量……似乎在变轻。

野王城遗孤的灵魂,正在告别这个世界。

“神侠不止一人!荡魔天君虽斩之,神侠未绝!”孙寅在竭穷余力的挣扎中,陡然高声:“用这个消息,换卢野一条性命!”

天地遽静。恐怖的末劫之雷,盘旋在五峰之间。

孙寅太了解景国的行事风格。

景国既然要从宁安城开始宰割天下的第一剑,这一剑下去就只有多占或少得,绝不容许横剑之后,砧板为空。

要想救走这一个砧上的卢野,须叫景国别有所得。

而他所透露的这个消息非常重要。

因为神侠若有两尊,前一位神侠的死,在事实上已经为还活着的那一位铺平了道路。

洗掉嫌疑的他,很有可能已经在着手跃升,窥探超脱的路径,甚至已经在超脱路上!

作为国家体制的代表,遮天蔽日的中央帝国,绝不会容许平等国的首领完成跃升。

“这个消息确实够份量。”五指悬峰后,姬玄贞的脸上没有表情:“你可以活。”

“我说——”孙寅仰看着姬玄贞:“换卢野的命!”

姬玄贞的声音静无波澜:“说出神侠的身份,无论是活着的那一个,还是死了的那一个……说出来,你们都可以活。”

关于神侠有两尊,孙寅也是近两年才得以确定。

关于神侠的身份,他只确定了一个,还有一个只是猜测。

当初他去凌霄阁,邀请当代财神继承“钱丑”之名,也继承那份钱丑寄存于理想乡的理想金。

那时他提出的一个条件,就是愿意帮忙追索神侠的身份。彼时的荡魔天君,正放出话来,要找到神侠。

虽然财神当时并未点头,他没能借此跟荡魔天君走到同一战线。但对于神侠的追索,他也没有放松。

现在,只要他说出他所追查的情报,他就能够带走卢野。

死去的那一尊神侠,是悬空寺的止恶禅师!

这件事很好验证——只要有人敢打上悬空寺。

神侠死后,恶菩萨也不履人间。悬空寺说恶菩萨在闭死关,意求超脱,外人也无法深究。

恰恰景国就是有资格堵悬空寺山门的人,有能力拿着剑逼恶菩萨出门自证,甚至伐破所谓恶菩萨闭关的庙门,验看他是否存在。

他非常清楚——

若有一个吞下悬空寺的理由,景国绝不会放手。立足于悬空寺,怀抱星月原,可以眺望夏地,随时攻入齐土。

但卢野不该死,悬空寺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又该死吗?

孙寅张了张嘴,最后竟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他或许已经说出了名字……只是他太虚弱,说不完整。

姬玄贞并不追问,他清楚孙寅这样的人,有怎样的意志。故只是五指握紧。

掌中玄铁竟坍塌,缓缓凝为一只似虎的印。

【须弥虎镇】!

以毁灭的五指须弥界为基础,用一尊绝巅道修,和几近绝巅的武夫为骨架,以这不屈的灵魂为器灵,炼成直追洞天的无上法器。

当这枚虎印彻底捏成,孙寅和卢野也将在这个过程里,血肉成泥,魂魄为烟!无论怎么挣扎,反抗,都是徒劳。

而这漫长的过程,就是他给孙寅最后的时间。

是浪子回头的景国天骄,还是一意孤行的平等国孤鬼?

孙寅不知言。

此印似虎而缺耳,四足伏于底座。西金之锐寒凝于凶眸,虎口吞煞而将合——

忽有一剑来!

那是一柄平直而正的剑,水纹金刃,又有琉璃脆色。

剑身两面都有天然的缎纹形成道文。前曰“义不逾矩”,后曰“天下正客”。

它以一种“义不容辞”的姿态,分天地之野,填金瓯之缺,恰恰地出现在虎口。

势卷铜柄,意气腾脊。它有不平之气,它有消块垒之锋。它是关于侠义的,“道”的诠释。

自顾师义死后,世间再无如此造诣的侠义之剑。

而它充满神性,本身就像一尊神明。

若非义神之格还在白日碑里藏奉,几乎使人视它在此间。

虎口衔剑,遂不能合。

其时天风浩荡,二十八宿所围,文明沃土里,都是人道气息。

姬玄贞虚悬空中,五指拳握,竟然微张。右手虎口横着一道剑芒,乃有此隙——孙寅抓着卢野凌空一跃,就消失在这罅隙里。

“好胆!”

姬玄贞不怒反笑,根本也不去追孙寅,因为当下他有更好的目标。五指一翻,五行逆转,金朽为木,水燃为火。那只血肉灰败、掌纹模糊的右手,尚还留着【万寿归】的残意,但却一把抓住了那虎口欲走的剑芒。

右手抓之往回拽,牵住了千丝万缕的因果线。左手握拳往前轰,拳上道质颗颗,有如砂砾飞——

“阴渠硕鼠,堂皇于道。不知天律为何物,岂不见大日焚照?!”

妖界天穹本有金阳,可此刻却有一团明黄大日,被姬玄贞的拳头推动,横行在文明沃土,放出亿万之光,追踪那遥遥出剑的绝顶强者——平等国神侠!

……

寿光一线飞于天。遽而有雷霆阻,一霎又风雨鸣,乃至刀光剑影,云月遮天。

晋王已另寻对手,景国却不是只来了他们。

谢元初、许知意纷纷出手,寿光遽折遽转,终穿风雨而去。

长空一时潇潇,间杂几分血色。

卢野眼前是恍惚的血,在某个瞬间,血色被撕开,然后是更加血淋淋的现实。

这是一处不知名的山谷。

应该还在天狱世界。精通医道的他,清楚地知道,那个死死抓着他的孙寅,已经没有逃出妖界的气力。

他是直接被丢在了地上,脸贴着黄土,啃了一嘴泥。

他不能动弹。慢慢地将这些泥土咽下,咀嚼那可怜的养分,才终于恢复一丝力气。

他用手肘撑着地,慢慢地撑起半身。山谷格外空荡,冷风刮过料峭的岩壁,像是刀尖擦过砺石,变得更加锋利……刺痛他的脸。

宁安城怎么样了?孙寅……神侠呢?

孙寅就倒在不远处。

卢野从来没有认可过平等国,不明白作为平等国护道人的孙寅,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自己。

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所有的付出都等着回报。

就连一手把他养大的爷爷,都是为了利用他报仇才爱他。

素不相识的孙寅,今天做到这种程度……所求究竟为何?

呼……吸,呼……吸。卢野用力地呼吸着。

生死花传来的力量,滋养着干涸的武躯。

从记事开始,他就有一种神奇的能力——每次重伤垂死,都能不死。每次都能自我恢复,有时候是睡一晚,有时候睡很久。恢复之后,修为往往都会拔高。

他长期近乎自虐的修行,就是倚仗于此。

这次登顶武道,眺望绝巅,也是把生死花当做后手。相信自己可以在必然到来的打击里,浴火重生。

只是景国来得太快也太坚决。直接高山压鸡卵,万钧倾一毫,没有给他借势砥砺而跃升的机会。

又恢复了一点力气,卢野开始往前爬,他爬到了孙寅身前。

所谓的“平等国大寇”,现在趴在地上,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许多处血肉已成泥。也不知何来的意志和力量,还带着他一路逃到这里。

卢野艰难地给他翻了一个身,看到他身前还有一道剑创,那是应江鸿留下来的伤。在碎骨烂肉之中,依然保持剑刃的形状。

孙寅定然是痛苦的,但没有吭声。

卢野低头看着他。

那张可笑的虎头面具,让他们之间存在比现实更远的距离。

“这个世道太糟糕了。”

“诚如赵子当年所言。我的确有想要实现但无法实现的心情,在很多个瞬间,希求志同道合者的帮助……”卢野缓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但那个人,不是你。那条路,不是你们所求的平等。”

这样说或许残忍,但卢野不想骗孙寅。

他永远……永远不会认同平等国。

哪怕孙寅用性命来救他。

“嗬……”孙寅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面具之后,声音暗哑:“你以为我是因为这种事情来救你吗?”

“既非志同道合,又不同舟共度……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卢野肿胀的眼睛,有一抹黯然。

其实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想。

是不是爷爷呢?

是不是爷爷付出什么代价,才请得孙寅出手?

但孙寅看懂了他的心思,很直接地道:“跟冯申没有关系,我劝你也不要擅自期待。”

“他被仇恨逼疯了……他根本不是他。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装着仇恨的容器。”

“落在他身上的期待,都只会伤害你。”

“为什么我这么清楚,因为我也一度如此。”

孙寅是因为一真道已经覆灭,他的仇恨已经抹去,才从“仇恨的容器”变成今天这样,还是他的底色本就如此呢?

卢野不知道。

他垂着眸子,问:“那么神侠呢?他为什么会出手。”

孙寅眼中的神光,一圈圈的涣散,这时他发出怜悯的轻笑:“我不明白神侠为什么来。但肯定跟冯申没有关系。”

“神侠这个人……”

他已经确定了今天出手的神侠是谁,想了很久,最后才定下评价:“很可怜。”

可是说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个评价,好像适用于平等国里的所有人。

谁也没有想到,神侠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出手。就连孙寅自己都意外。

平等国里,他最聊得来的是钱丑,最敬佩的是李卯,最想杀的就是神侠。

虽然已经确认神侠有两尊,那个轰断他肋骨、搅碎他道则、叫他清醒一下的神侠,已经死在了荡魔天君手里。

或许他想杀的那一位,已不是今天的这一位。

但无论在卫郡做“断绝超凡试验”的是哪一个神侠,为之晦隐的另一位,本身也带着原罪!

共用神侠的名号,也共享神侠的荣辱,共担神侠的因果。

这是在他在姬玄贞的掌牢之中,愿以神侠有二的消息,换取卢野生机的原因。

他根本就不希望神侠超脱。

“那么你呢?跟什么都无关,跟平等国也无关——”卢野问:“你为什么来救我?”

孙寅躺在那里,只是缓缓的,缓缓地闭上眼睛,像是终于疲惫了。发出梦呓般的喃声:“我救的并不是你。”

卢野这时候并不能听懂这句话。

原来人死之前,的确会走马观花。

可是孙寅闭上眼睛,看不到自己的年少轻狂,只看到一张憨头憨脑的喜庆的老虎面具,一直在眼前飘啊飘。

面具后面大概有个人,总是躲着他的视线。

那个还没有车轮高的孩子,那个拿着老虎面具的孩子,那个被他错手杀了的孩子!

他竟然怎么也看不清面貌了。

“面具!”他忽然嘶声,痛苦地圆睁着眼睛。

卢野伸手将他的面具揭开,看到如血的红发已经干枯,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也实在衰老。

这张面具好普通,是年节时候哄小孩的那种生肖面具。

但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精神恍惚,他似乎看到面具上绘着的憨头憨脑的笨老虎,正歪头歪脑地跳过来……嘴里还叼着绣球,虎耳上系着红绳。

再一看,面具还是面具,单薄的面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情,或许只是想试试合不合适,或许是想给孙寅一个安慰,卢野拿着这张面具,慢慢地往脸上放——

啪!

孙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抬起手来,一巴掌将这张面具打了下来,正好拍到卢野的心口。

卢野接住他的手,不明所以:“孙寅?”

“叫我游缺。”

这一巴掌之后,他好像忽然舒服了很多,因为痛苦而皱褶的脸,也一下子舒展开了。

他躺在地上,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卢野:“我是泰平游氏的子孙,我乃——野王城‘净业都统’!”

他的声音低下来:“今日……净业。”

不是观河台上睥睨天下的游惊龙,不是平等国里独行其路的孙寅,是心碎野王城的游缺。

在最后的时刻,那个道心崩溃、金身退转、无望嚎哭的绝世天骄,终于摘下了面具。

卢野感到自己接住的那只手,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他感到自己身前的这具躯体,竟然一瞬间就冰冷。寿走如鸟惊飞。

他还抓着游缺的手,这只手还按着虎头面具在自己的心口。

他低下头看着,透过这只手、这张面具,看到自己的心。

他看到,一只视寿的眼睛的纹路……开在了生死花上!

……

……

永远不要戴上这张面具。以及——

替我走下去。去成为,改变世界的人。

……

……

今日的天狱世界,在事实上并没有安全的山谷。

文明沃土虽然广袤,毕竟也都各有归属。文明沃土之外……这里毕竟还是妖界。

诚然孙寅遁法高绝,意志力惊人,在奄奄一息的状态下,仍然带着卢野逃出那仅有的罅隙,但这处无名山谷,并不是没有别的访客。

斗厄主帅于羡鱼,履光而来。

今日并未着甲,说明她并没有领兵。

穿着【折枝】最新款束身武服,悬剑在腰,直脊而昂首,静静地站在山谷外。

在所有围追堵截的景国人里,她最先确定了那道寿光的落点,并及时地赶到了这里。

但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的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单薄的女子,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但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像一片落叶,一张单薄的挂画。

但她站在谷口,这里便有了门。天风虽劲,掀不开此帘。

单衣布鞋,细眉纤冷。

她的名字……叫独孤小。

大年初二,给书友们拜年了!

祝大家新年发大财!

周五见~

第2801章 我独不得出

说起来,在青羊镇的正声殿里,独孤小最早是把自己当杀手来培养的。

她的针线很好,会做很多漂亮的茶点,了解老爷所有的生活小习惯,但老爷的生活几乎只有修行……他餐风饮露,一件仙衣穿几十年,几乎从不睡觉,所谓“衣食住行”,全用不着婢女照料。

从青羊镇到夏地老山,一路慢慢培养起来的处理政务的能力,也在老爷弃爵之后,失了用武之地。

她越来越帮不到老爷什么。

但或许还可以做一柄刀。

长相思不方便杀、或者杀之脏刃的人,她可以杀。

虽然这样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

老爷杀人,只有想不想,能不能,没有方不方便。

但正如烛岁师父所说——他可以不用,但应该有。

她学了烛岁的本事,学的不止是杀人。

烛岁为齐国所做的脏活儿,就是她以后可以做的。

她的武器有两种。一种是剑,纤薄的系为腰带的软剑。

作为一个小周天具象尽为姜望、将赤心神印奉在蕴神殿的人,她不会用剑说不过去。

她的腰只有两拃,软剑绕了两圈。出剑时衣带当风,夭矫如游龙……是杀人的剑。

还有一种武器是刀——两指长的蝶翼刀,现在正翩飞在她指间,若隐若现。更隐蔽,也更凶险。

现在她站在这无名的山谷外,翩身如一道掀不开的帘。而刀是栖帘的蝶。

她将拦下诸天万界一切欲往的访客,因为老爷说了,卢野不该死。

白日碑的道理若是未有言尽,她独孤小愿以蝶刀描之。

天下的道理有很多,她在意的道理只有一个——老爷说的话,这天下,得听。

于羡鱼是天下知名的绝世天骄,现在更是中央帝国的军方高层。

独孤小从未想过自己有资格站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但今天就算是姬凤洲来此,她也不让过。

无非生是横门锁,死为过风帘。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

于羡鱼并没有动手。

那柄天下知名的【有怀】,静静地悬在于羡鱼腰侧。

位高权重的斗厄统帅,立身如剑,一动不动……甚至也不说话。

独孤小便也不言。

她们的出身背景、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生下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今日对峙于此。更在这长久的沉默里,有了某种不言的默契。

身后的山谷里,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动静。关于那场跨越时光的救赎,她们是现场唯二的观众。

独孤小保持了足够的耐心,于羡鱼好像也并不着急。

直到身后那空旷的山谷,陡然拔起一股磅礴的气势。血气几如天柱,直冲云霄,甚而扰动了布阵妖天的二十八宿,推动了璀璨金阳!

如同蘑菇云般的气浪,冲出山谷,吞卷四方,炸出一座短暂的气海平原。

山谷外对峙的独孤小和于羡鱼,像是立在一柄巨伞之下。见它遮天蔽日,彼此无声。

更远处还在追索寿光的谢元初等人,更都悚然转视……

一位武道绝巅已诞生!

且这不是一尊寻常的绝巅,在绝巅之林里,它亦秀出。整个武界都为之震动,天高数重。

站在山谷之外的于羡鱼,身为武道绝巅,对此感受尤为深刻。

遥想当年武道开拓,武界称得上荒芜,绝巅不过五尊。

那些开拓前路的武道宗师,证明了这条路的存在

后来的钟离炎、姜无忧、孙小蛮等,则证明了这条路的宽广。

而今天的卢野,拓展了武界的边际,让整个武道世界的地基,都更加牢固。

时至今日武道世界已经给出再真切不过的答案——

当年的卫怀果然只是为明珠而晦,卢野才是真正的丹田武道开拓者!

明珠腾为大日,再不能静藏。

于羡鱼今天来到这里,也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完成道历三九三三年那场观河台上未竟的对决。

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

仅这一份武道世界的震动,就已经冠绝天下,直追武祖当年。

在武道的领域,她永远不可能跟卢野比肩。

她当年转修武道,只是因为这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她的师父姬景禄是武道宗师,她只有同样踏足此道,才能真正继承姬景禄的资源,最大化利用这层师徒身份。

卢野是为武道而生。

当然她并不后悔自己凭官道登顶的选择,卢野有今天,也不意味着她就要自陈不如。

卢野说武是一扇门,而对她来说,武只是一扇门。经由此门过,门后是更广阔的人生。

她若不借官道之力,受人道洪流推举,绝巅之期还要再等。

那便不可能现在就当上斗厄主帅,注定赶不上中央帝国一匡天下的征程。

一步快,步步快。这不只是修行,也是人生选择。

昔年人皇八贤,大多永恒成就。六合天子一旦永证,从龙飞天的位格,亦不止一尊。

其中一席……她已预定了!

今以此绝巅武境,握强军在手,才有机会在中央天子的六合伟业里,挣下万世的家业,赢得无上的可能。

她对自己、对景国,都满怀信心。

那冲霄的气血天柱已经消失了,山谷里新晋的武道真君已经走远。

匆匆赶来的谢元初、许知意等人,这才降落在山谷外。

见于羡鱼同一陌生女子对峙,便各据方位,隐隐围近。

但于羡鱼没有动作,他们也就静等。

独孤小只是淡淡地看这些人一眼,便自顾转身,收了指间蝶翼刀,在于羡鱼的注视下离去……如枯叶被风卷远,背影萧然。

“她是谁?”谢元初眉头皱得很紧。

在外人面前,景国当是一体,上下有序,他们遵从于羡鱼的一切决定。外人走了,他才不再隐晦自己的质疑。

“独孤小。齐国烛岁的弟子。”于羡鱼淡淡地回道:“那位新晋超脱的贴身婢女。”

谢元初抬眼远眺:“卢野往哪个方向跑了?”

于羡鱼没有说话,只是往山谷里走。

卢野这样的人并不会跑,他一定会……回到宁安城。

一行人鱼贯而入,但见偌大山谷,空空荡荡,只有孤坟一座。黄土微隆,伴于杂树。削石为碑,上有刻字,曰——

游缺之墓。

倒也不用再把尸体挖出来,这层黄土并不能遮挡他们的视线。

孙寅的确是死了。

“于师姐是什么时候赶到的?”谢元初忽然问。

同为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景国天骄,以年龄论于羡鱼是师妹,以修为论她才成了师姐。

“我也刚到不久。”于羡鱼说。

“以您的实力,就这么被那个婢女拦住了吗?”谢元初追问。

于羡鱼面无表情:“她太危险了,我不是她的对手。”

她当然不可能不是独孤小的对手。

除非那位超脱署名者降神代行——

那大概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

可是她不期待。

“既然自知不是对手,怎么没有传信召援?”谢元初抬高了音量:“我们都在附近!”

许知意和萨师翰都不言语,只是默默行在谷中。

于羡鱼却笑着回了头:“你不应该称我师姐。我修的不是道,我是个武者。我也没有在蓬莱岛录名。”

她面上在笑,眼神却很冷,手也不经意的放到了剑柄上:“你应该称我什么?”

谢元初沉默片刻,咬出一声:“于帅!”

“谢参军!记住了——本帅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参军来指点!”于羡鱼挪开视线,继续往山谷外走。

对于这几位紧急赶来的道脉天骄,她只留下她的决定——

“平等国孙寅已伏诛。”

“死一大寇,事后自有论功。”

“至于这位泰平游氏的子孙……就让他在此安息吧。”

……

……

景国这次从宁安城下手,拿卢野开刀,但并没有把卢野当做收获。

这次行动目的有三——

理国,平等国,以及……仁心馆。

按照事前的推演,平等国几乎不可能出手。这个自称“渴饮阴沟之水”,事实上也确实藏在阴沟里的组织,没有任何理由救援宁安城。

但形形色色的“理由”虽然构建了这个世界,总有自由意志飞出笼外。

孙寅也好,神侠也罢,都是今日的意外。

景国反倒是对王骜的出手有预期,趁这个机会确定武祖的态度,也是目的——王骜那一句“我不在乎谁是六合天子”,就是景国想要的回答。

理国是一块理想的良田,从孟庭入手,就能顺藤摸瓜。

而原本对平等国的谋划,就是要从这里延伸——镜世台有很大的把握,理国今日的种种变化,是源于平等国的推举。把理国掀个底朝天,不愁找不到平等国的马脚。

当下神侠出手,则是更为直接的喜讯。这都不是露出马脚,是露出了马脖子!

一个神侠就已经够本了,但若追溯计划本身,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仁心馆,其实才是这次行动里,景国盯得最紧的肥肉。

景国欲求六合,不仅要并吞诸国。那些天下大宗,也该纳入统治。

岂不见钜城并入雍国,摇身一变,就叫六合征程多一大敌。这些个天下大宗,底蕴丰足,若是转过念来拥抱时代,一不留神就成大患。

作为天下医宗,仁心馆本身膏腴。更何况它的位置如此优越,交通天下,是一颗限荆制牧的好钉子。

当然,就像楚灭南斗,要先用【桃花源】做饵。景国要吞下仁心馆,也要有一个能够说服天下的理由。

这次来宁安城,正是为了找这个理由。

盯上仁心馆的原因很简单——

据镜世台情报,卢野身上可能有【生死花】的神通,那正是当年卢公享仗之传名的天赋。

三年前上官萼华登顶绝巅,亓官真摆酒以贺,镜世台首傅东叙还特意去喝了一杯祝酒。

而他盯上仁心馆的时间,比那更久。

他怀疑上官萼华是平等国里的人物,也怀疑卢野和卢公享有关。

这几年无孔不入的追查,多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徐三在宁安城上空的凌迟,既是对上官萼华的逼迫,也是对【生死花】的辨析!

卢野欲以此花成,景国欲以此花知。

只是上官萼华最终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引出了孙寅和神侠。让景国的收获,在此有了偏差。

“这次回朝,免不了被参上几道。”姬景禄行走在云巅:“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于羡鱼只是反问:“师父也早就到了。为什么没有出手?”

姬景禄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不想与那一位为敌。很多年前就如此。”

于羡鱼笑了:“这大概不是能复予百官的回答吧?”

姬景禄也笑了,他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收了一个好弟子,于阙真是有福气。

“因为他并不是景国的敌人。”

这位岱王稍稍认真了几分:“白日碑是可以容纳在六合天子的框架下的。天下不应有私法,但不妨视之为家规……帝权高于一切,却也对山川河流予以必要的尊重。”

当然,自有秩序的前提,是你真的是山川。

若是个小土包,随手也就推平了。

独孤小来救卢野,并不是把景国当成敌人,而是因为卢野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明确了这一点,就应该知道,白日碑不是六合的阻碍,没有必要把那一位逼成敌人。

至于六合天下容不容得下一块白日碑,那是六合之后的事情。

“这正是我没有强行杀进去的理由。从卢野开刀,只因为他是那个关键的节,斩开了也就通顺了。我想他并不是一定要死。”于羡鱼慢慢地道:“他是个守规矩的人,是秩序的朋友。而我们中央帝国,正是要成为秩序本身。”

他们师徒在这里,并不谈论帝党和道脉的斗争,也不分析天下大势。

景国已沉疴尽去、焕然新生,作为帝党只需按部就班,堂皇能御天下。于羡鱼具有洞穿关键的眼力,她所言的“秩序”,正是王道。

文明沃土毕竟还没有真正囊括妖界,云路再长,总有尽头。

但在这条路的终点,于羡鱼忽然道:“其实白日碑也没什么不好。”

“今上圣明,未见得永远圣明。中央帝国的历史上,也并非都是明君……”

她目视前方,似乎语不经心:“甚至哪怕六合永在,也不见得永无疏失……有所敬畏,才行有规尺,才可见未来。”

姬景禄笑了笑,没有说话。

……

……

卢野最好是死了,最好带着罪名死去。孙寅最好能活着,最好活着回归景国。

但因为武祖王骜的出手,因为许象乾的仗义执言,因为白日碑的存在……景国可以接受不那么完美的结果。

行走在文明沃土,独孤小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或许这就是白日碑的意义。

在一切尚且存在的余地里,让所有事情往稍好的方向偏移。

她想她已经明白,老爷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并非她有不可替代的武力。要说代表老爷,姜安安和褚幺也都更有代表性,也更会被重视。

而是因为白日碑。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当年在青羊镇救了她。

可不是每一个独孤小,都能遇到姜青羊。也不是每一个姜青羊,都能活到今天。

白日碑的存在,可以救下更多的她。千千万万个她。

独孤小默默地往前走,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当年救了她的人,还要为她找寻人生的意义……怕她行差踏错。

在某个时刻她目视前方,好像又听到那个人说:“我不需要奴婢,不需要信徒。”

“我不是说我不需要你——”

“小小,我希望你为自己而活。”

什么是“自己”呢?

独孤小纤腰飘摇在风中,眼睛却越来越亮。

我要活着,我会努力。

直到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这就是我要活出来的“自己”。

“白日碑是没有阴影的,但人间有长夜,独孤小能行之。”她在心里说。以此声呈于蕴神殿,奉于神明座前。

我不在乎什么道理。老爷。

但是你在乎,我就在乎。

……

……

“乾坤朗朗,有白日碑。”

“日暮黄昏时,暮先生注视人间。”

“唯独漫漫长夜,避人耳目者众,不免罪孽滋生。”

“烛岁老先生为齐打更,小小继承他的衣钵,或者有朝一日,能为天下巡夜。”

“非为天下矩,为天下补不足。”

在积雪不化的山巅,世所遁名的超脱署名者,随意地披了一领长衫,口中闲语。

阎浮剑狱似一轮圆月,悬在半空,其间剑式仍在无限的演变,由此抛洒的冷光,如月光堪怜。

静坐者以此烛明。

坐在他旁边的人间天仙、当代财神,穿得也很简约。长发披肩,长裙素净。

时不时的抓一把金豆子,往炉间一洒,便财泼善信,福至人间。这即是财神的修行。

没有雪上煮茶的雅兴,也不太爱酒。

他们两个在这里……烤鱼。

当然,姜某人只负责宰杀,不负责烤。

他的刀工值得信赖,他的厨艺也有口碑。

踏云湖里的鱼,是云国第一鲜。后来阿丑有一次喝多了又贪嘴,一口吃了精光。此后竟不再有。

叶凌霄还在的时候,找了很多地方,新引了鱼种,总不是旧时滋味。

姜某人曾经游历诸天,到处挣钱修复云顶仙宫的时候,便寻过这鱼种,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超脱署名之后,总归做不了别的事情,便又故迹重寻。但世间万物,终有其异,他在传言里都能单手碾压光王如来了,竟然找条鱼都找不到。

好在修行上不断有进益,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在梦界找到相近的梦材,把阿丑丢过去,种下馋虫做馋梦,然后假梦为真……总算引回了一模一样的鱼种,游在踏云湖中。

这几天算是收获的时候。

“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愿意履此为道。”叶青雨转动着烤鱼:“虽则她奉你为神,为一时一事都简单,毕竟没有强指责任的道理。”

“这是自然。”姜望笑道:“我只是指出有条明路在那里,走不走还是看她自己。对安安,对褚幺,我都是如此。违心而行,路不能远。遂意而舟,一念千里。”

说着他招了招手:“丑叔鬼鬼祟祟地作甚?”

阿丑从云海翻出,左爪贴着右爪,扭扭捏捏地道:“鱼挺好吃哈?是当年那味儿!嗐,你说这事闹得。姜道主,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打小就爱护你,其实我不止能做馋梦……”

他想找个母踏云兽,已经想了好多年!

但踏云兽早已绝迹,现世独他一只。叶凌霄曾经给他画饼万妖之门后,如今两界交流多了,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没有。

姜望笑了:“幻想成真,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假梦为真,本质上还是对记忆的复刻。这湖鱼只是尝鲜,倒没有问题。若为其灵,则不可得。你生平不曾见过踏云兽,梦得再久也不真,即便耗费梦材引出来,也只是另一个阿丑,还没有思想,不通感情……这样也可以吗?”

“果然太为难了吗?连无所不能的超脱都做不到吗?无妨——无妨。”阿丑落寞地转身:“安安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青雨也忙。忙点好啊!不要像我这样,太闲了,讨人嫌。”

姜望叹了口气:“明天就开始帮你找。”

阿丑回头抛了个极难看的媚眼:“当个事情办。”

然后扭着尾巴上的水球,高兴地遁入云海。

叶青雨弯着眼睛笑,撒上香料,将烤好的两条鱼分开,和姜望一人一条。

姜望吃鱼是一指弹走所有鱼刺,满满一口将鱼肉包下,大嚼大咽,十分满足。

叶青雨则是享受这难得的烟火,小口但快,天鹅啄米似的,很快就啄得只剩一条剔透鱼骨。

炉尚温,炭犹红,又有新鱼落。

姜望拿刀剥鳞,使之飞如银箔雨。

“说起来……”叶青雨捻了一点如雪的盐粒在指间,终究还是想到宁安城里的祈愿:“【视寿】,加上【生死花】,会造就一个什么样的强者呢?”

姜望把剥好的鱼交出去,遥望云海,从那幻变的云雾里,看到了远方:“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绝巅神通的诞生……”

“他将在真正意义上执掌寿命。”

尹观能咒死,重玄褚良能割寿,但都不如它。

在“寿”的领域,唯有姜无量的【无量寿】能够与之相比,但也不是一个方向。

【无量寿】是自身寿之无疆,卢野这门神通,则是执寿的君王。

执寿的人,终于可以说,握住了自己的命。

从此不会再任人摆布。

“当初孙寅来抱雪峰,他说他跟叶大豪杰是好朋友……那时我并不相信。”

叶青雨缓慢地转动着烤鱼:“今日来看,叶豪杰是看得上他的。”

“自然好汉惜好汉。”姜望说。

在某个时刻,叶青雨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枚孔方钱,从月上落人间。

金元宝般的财神文字,在这枚铜钱上滚动。

她将这枚钱递给姜望:“当初孙寅来抱雪峰,我给了他一枚钱。就在刚才……那枚钱回来了。”

……

……

无名山谷里,生死花上长出视寿的眼睛。妖界天穹上,明黄大日倾光如箭雨。

这拳光雨持续了很长时间,几乎将文明沃土犁了一遍。

真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

剑过则有痕,剑出亦有因。

文明沃土范围内,所有相关于那横来一剑的联系,全部被这一拳轰杀。姬玄贞也成功将那隔空出手的神侠,逼到了视野中!

平等国在妖界暗中控制了一座大城,今日之后,那座大城别想再隐身。从那座大城出发,顺藤摸瓜,又能斩掉平等国大片枝叶。

他已经看到,在焱牢城的方向,有一道神辉凝聚的身影,飘悬在空中,一闪便要幻灭。

焱牢城?齐国?

心中有一闪而过的疑问,姬玄贞拳却不歇,拧身即往——

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么久,也该验一验东国的成色,看它是否如姜述故时,还寸土不让,随时能有天子倾国的决心。

追杀神侠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若被殃及也只能怨自己孱弱。死的都是命苦的!

可就在此时,他紧紧握在手心、早已经服帖的那道剑芒,忽而璨光万丈,竟然脱手而出。

那柄平直而正的剑,并非存在于姬玄贞记忆里的任何一柄名剑。

可是它的锋芒如此耀眼,绝不输于天底下任何一种传说。

姬玄贞是第一次看到它,但已经深深记住,此后更要永铭。

因为它横飞在空中,辉煌如瀑,放出明黄大日和璀璨金阳外的另一种光彩,而结成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形!

剑为神脊,锵然作长鸣。其声穿行于妖土,而共鸣于诸天——

“今中央帝国,势压宁安城。以不罪之罪而诛,以强权之拳而噬,天下莫敢言!”

“故而有此剑!”

“古今不公者,问我掌中锋。”

“天下不平事,侠客剑横之。”

“我之剑也——”

“为天下持正,为苍生行侠,义不逾矩,神而永明!”

此神形只有当事者能见,此声只有侠者能闻,而绝于天下耳目。

就在宁安城里,满城百姓,能见能闻者,也不过寥寥,几乎以为是幻觉。

然而现世观河台上,白日碑独照一时。此刻光耀灿烂,如日之将出。它给予了遥远的回应!

姬玄贞终于色变。

他意识到神侠要做什么——

神侠想继义神位格,走义神的超脱之路!

当初太平道天官猪大力,朝圣白日碑,得到了义神之格的认可,成为这条超脱道路最有力的竞争者。

但并不是说,义神就非他莫属。他只是靠近,并未得到。

真正的侠义冠冕只有一顶,先胜则永胜。

今日神侠用这柄“义不逾矩”的正客之剑,义救卢野,义拒中央帝国……用这样一场盛大的侠义之举,来宣告义神的诞生!

岂可如此?

中央帝国有并吞宇内的雄心,没有为他人作嫁衣的仁懦。

姬玄贞轰向焱牢城的拳头,及时转向,一举轰天。其身也如劲弩排空,呼啸而去。

“天下正客?岂不闻卫郡之血!”

明黄色的太阳迅速摊开,张如一卷天幕。

意锁妖天,使之不能接现世。拳压神形,如登神台毁泥胎!

那边应江鸿和王骜的战斗才刚开始,你来我往过了不到十合,宁安城的喧声,就被【天下正客】的剑鸣压下。

侠客闻其道,余者闻剑啸。

在王骜拳倾一世的大潮里,南天师拦剑为长堤,声鱼跃剑湖:“若叫神侠超脱,则天下不宁——王先生,容我暂歇此战,为天下杀平等之贼!”

王骜五指骤收,拳停于希夷之前。

势起天崩地裂,拳收风雨不惊。

“你的剑冠冕堂皇,你的剑也指鹿为马。南天师,功也是业,你好生思量。”

他收了拳,但并不是被应江鸿用天下绑架。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留你,但你也不要再回来。”

放过宁安城!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错身间,双方达成了交易。

王骜走进宁安城,应江鸿负剑上高天。

……

……

天马原上,白眉青眸的神明,负手走在黄昏。

祂有时抬眼,看向妖界,有时转眸,看向白日碑上的义格,最后恨铁不成钢的一瞥,落在了和国。

“举国行侠,养不出个真侠客!”祂恼得呲牙。

义有所偿,乃使天下向义。

但真正的义士,并非为利而举。

纯粹的侠心本就少见,能活下来,活得有机会靠近超脱,更是寥寥无几。和国这么多年,举国向义神之路冲锋,都还差得很远。

曾与顾师义的承诺,将原天神限在此刻。义神若成,祂是坚定不移的护道者。

应江鸿和姬玄贞做什么,祂不会管。

但景二若是要在超脱的门径拦截义神,说不得……祂也只能拼一拼拳头。

……

……

天刑崖上,朔风撞仪石。

“威!威!威!”

法家圣地如此肃穆,刑人宫的大门缓缓推开。空荡荡的回声,像是历史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位独臂的豪客,背负着一柄中正堂皇的阔剑,立在法宫大门正中。身如山岳,眸转寒电。

明亮的天光泼在他脸上,浓重的阴影蔓延在他身后宫殿。

“传我法令——”他开口。

仪声顿止。

整个天刑崖,静得可怕。

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已经闭关了很久,整个神霄战争期间,都不曾现身。

只有寥寥几个法家高层知道,他是想办法去唤醒法祖。

明眼人都看得到,神霄之后,就是六合战争。

天下大宗,都是大国欲括的门庭。法祖若是不能及时苏醒,三刑宫将很难在六合大潮里保持独立性。

韩申屠作为三刑宫的首席,当世盛名最著的法家大宗师,责无旁贷。

而刑人宫的执掌者公孙不害,在观河台上进退失据,被吴病已当众问责——“先为不可为之事,轻率问责。后不为该为之事,投鼠忌器。”

自断一臂的他,主动交出【荆棘笥】,释放刑权。宣布闭宫问心,潜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出”。

从此刑人宫亦由吴病已代掌,天净国也不再接他的法令。

是以今时今日这法家圣地,真正的领袖只有一个,那就是矩地宫的执掌者吴病已。

而今天,公孙不害竟然出关,出关第一件事情是“传法令”——

他的闭关是惩戒,出关之前应当先诏三刑,法宫合议。要想拿回“法令诸传”的权力,更要“三刑用印,遍知法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三刑宫是一个极重规矩的地方,规矩的冲突让一切都立足不稳。

俄而风也静。

刑人宫前明亮的广场上,高冠博带的吴病已,立身正中。法家领袖踏光为锁链,已镇前门。

“不用传了。”他说。

他看着公孙不害,眼中几乎没有情绪:“观河台上,前言在耳。先怨旧陈,至今未绝。公孙宗师现在出关,是已经修成了那部法典吗?”

公孙不害站在光影交界的那一线,沉声道:“刑天下之法,非旦夕之功。要用一生来求。”

吴病已又问:“那么,公孙宗师自问法心,能称通明否?”

公孙不害叹息一声:“于心有憾,或不能够。”

“那么你现在出来的意义是?”吴病已问。

“因为我已经到了不得不出来的时候。”公孙不害颇为唏嘘:“我也想安坐法宫,毕生求一典籍,弘法万代。可时不我与,天不我授。”

“吴宗师,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有时间吗?”

他慨然为声:“世有显学,与世同恒而未见永恒!”

“子怀残坐书山,各大书院仰霸国鼻息,噤若寒蝉。”

“墨家几度濒亡,今合雍而得路,跃傀世于神霄,却险为妖猿诛!亦以侥幸,一息尚存。”

“释家自谓空门,门外不空,几度横刀剑。说它佛法无边,从未到达彼岸。”

“而诸家显学,为霸国所忌,无有如法家者。”

“今韩申屠未归,法祖沉眠。法家不出超脱,则三刑宫危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含热泪:“吴宗师知否?”

站在他面前的吴病已,比铁还硬,比冰还冷。

景国皇族他也问责过,亲传弟子他也刑责过,甚至同为法宫领袖的公孙不害,他也审判过。

他是最冷酷的法家宗师,法条法令的人间化身。

他的答案当然也不会改变。

“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的感情也很真挚。”吴病已面无表情:“但这些跟你现在出关,有什么联系?你的惩戒还没有结束,你的自由我不通过。”

“总是这样……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公孙不害的眼神说不清是怨还是敬:“六合的征程已经开始,不止是景国在行动,法家已经没有时间了!或将亡于你一念之间。”

“吴病已,我当为法家举超脱。”

他的独臂张开:“死则我一人而已。成则我法家弟子,从此能直身,我法家之律剑,能于天下鸣!”

刑人宫前的广场上,陆陆续续聚拢了很多人。

公孙不害的这番话,切实敲中了很多法家弟子的心。

他们所信奉的“法”,从来令不入大国。就算强如吴病已,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也只能把证据奉于景国,等待景国来处理。逼杀景国皇族已是吴病已才有的特例,他也不能一再为之。

但吴病已只是近乎冷酷地看着他:“心中有法,何时不能直身?公心持律,何处不可锵鸣!公孙宗师,你已入歧路。”

“我们不是因为有力量,才声张公义。是因为公义在此,法剑自鸣!”

天刑崖上,两种观念正在碰撞。两位法家宗师,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都有自己对于“法”的理解。

他们从来就不相同。

相对于矩地宫吴病已的“执法必严,矫枉必须过正”,公孙不害倡导的是“法德并举”,以法为道德之底线,以道德为法之补充。

而又独有的在“德”字之中,将“侠”作为“德”的补充!

“太理想化了,这个世界不是你笔下的法律条文。”

公孙不害悲伤地摇头:“从法律条例到现实,需要足够的力量来贯彻。不刑无以威!没有力量,连一个农夫都不会任你评断!”

“力量和公义并不矛盾,只是你混淆了顺序,以此来欺骗理想。”

吴病已的声音近乎冰冷,始终没有情绪的起伏:“我们当然需要力量,需要枷锁制约恶意,需要刑刀震慑魔心。但执掌公义的力量,必然要因公义而生。”

“而不是说,先不择手段地获得力量,再去维护公义。”

“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最终便千差万别,面目全非。”

他抬起冷酷的眼睛,注视着法宫内的宗师:“公孙不害,你还认得自己吗?”

公孙不害沉默,然后往外走。

“我乃公孙不害,刑人宫执掌者,《证法天衡》是我所著!”

“我这一生,问心有愧。”

“但我所求,都是为法。”

“天下不昌,法囚暗室。我辈法徒,仰不见高阳。天下黎庶泣复于泣,求告无门。”

“是时候改变了!”

他将所负的长剑取下来,提在了手中:“愿从我者,负棘悬尺。不从我者,掩面归殿。欲逆我者,行至前来!”

最后他看着吴病已,声音里的情绪也渐退:“吴宗师,你若心怀法家,还有天下为公的理想,就不要拦着我,就该好好地支持我。”

“你要我怎么支持你?”吴病已冷酷地看着他。

这眼神……一如当年看着许希名。

“以三刑宫助我,用理想国证我!”公孙不害慷慨激昂:“我以《证法天衡》证法,我有半卷《刑书》安天下。”

他恳切地看着吴病已:“今为公心而证,必为公义人间。我今不以超脱证,则法家亡于你我。”

《刑书》是他未完成的法典,亦是他的超脱道路。

昔日烈山人皇留下的【理想国】,是嵌在迷界的璀璨明珠。

真正启用它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天下六合,它为现世人皇而用。再一种就是法家共举,它本就是作为法的理想国度而存在。

如今韩申屠不在,吴病已代掌三宫,他可以调动三座法宫的力量,给予公孙不害来自法家的最高支持。也可以与公孙不害联手,启动【理想国】。

但他沉默。

他生平沉默的时候并不多。

许久之后他注视公孙不害,目光已比法刀更冷:“你早就不记得你是谁了……神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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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新年红包吗?老板新年发大财!

……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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