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特来问安!

“下船,快,快,快!”

校尉大声呼喊下,郭东和许安快速奔跑着下了船。

不比先前在荆城码头,大家一股脑地悠哉悠哉登岸,现如今,水师已入楚人京畿之地,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船队选择了分批次下船投放兵力的策略。

一来,这般可以尽可能地做到更有效率,二来可以快速地铺开视野面;

甭管撒豆子一般下去军队是否会一盘散沙,但至少不会出现聚集在一起下船时被人直接包个饺子的这种极端情况。

对于习惯了骑兵作战的燕军而言,靠两条腿来行进,实在是有些别扭和不习惯,但到底是在攻城战时一步步历练出来了,同时,到底是精锐,适应战场环境和变化层面的能力,毋庸置疑。

“快,快,跟上!”

执旗手在前头奔跑,郭东和许安以及一众甲士跟着一起往前奔。

其实,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里,但大概清楚,自己等人已经进入楚国深处很远了,陌生的环境带给他们的不是惶恐和压力,反而是一种异样的刺激。

前些日子,大燕数十万大军各路兵马都在埋头攻城,可谓是吃够了楚人城墙军寨的苦头,那时候,每日都有很多士卒在收营回来后会谩骂:等老子敲破你龟壳到你楚地去,一定要烧杀抢掠云云。

现在,

他们做到了,

燕军主力还在镇南关外继续和那夯实的城墙较劲,自己等人,已经来到了楚国腹心之地,怎能不让他们兴奋?

说到底,这还是没吃过瘪,荆城一战,赢得太过容易,一场粮仓大火烧了两昼夜,也算是将大家伙的心气儿给提起来了。

眼下要是连续受挫个两次,又孤军在外,那士气,必然会“唰唰”地往下掉。

到时候,你再精锐都没用,战死他乡,尸骨异地,真到了悲观情绪笼罩全军的时候,该怎么崩还是会怎么崩。

所以,自古以来,孤军深入的战例很多,似乎也出现了很多经典战例,但这其实也是一种幸存者偏差;

军事冒险之所以叫军事冒险,正因为绝大部分的折戟沉沙,才叫冒险。

当年郑伯爷曾陪着李富胜一起南下,李富胜、李豹的两镇镇北军,李豹负责牵引,李富胜则直接跨过汴河,直抵上京城下。

抛开战力因素等等不谈,燕军之所以能坚持下来,一路前来阻击的乾军,可谓是帮了极大的忙。

因为,燕军可以一次次地击溃他们,用一场场战事的胜利,抚平那种孤军深入的惶恐和不安,用乾人的一场场溃败,补足自己不断流失的士气。

所以,

最重要的,

还是不能败。

郑伯爷下了甲板,在其身边,亲卫簇拥,剑圣立其身侧。

前方,芦苇荡处,带着一种秋意袭来的微黄,诗人若是来到此处,兴许会写下那莫名其妙的哀伤;

只可惜郑伯爷虽然一直很喜欢矫情,却不是很喜欢写诗或者抄诗。

且作为一个军人,当自己的靴子踩入这片略显泥泞的地面时,心里不由地产生出一种感慨;

若是换做平时,自己领着骑兵风驰电掣,是绝对不会碰这种区域的,泥泞的芦苇荡,往往容易成为以骑兵为主战力一方的伤亡场。

“四娘。”

“主上。”

四娘一身黑色的披风,身穿她自己缝制的皮甲,站在自己主上身后。

“我觉得咱们亲卫的甲胄款式,不够鲜亮。”

“回去就换。”

郑伯爷满意地露出微笑,点点头:

“好。”

一边的剑圣表情古井无波,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平野伯每临大事时神思飘渺的习惯。

这或许,是生活观的不同。

在郑伯爷和魔王们看来,追求精致,本就是一种对生活的极大尊重。

原本,高毅所率的那一镇,算是郑伯爷的亲兵卫队,但郑伯爷觉得,等此战之后,自己地盘更大了,权势也更大了,得改一改。

至于具体怎么改,就不是现在需要思量的了。

战场局面,此时已经铺陈开去。

据羊城地界,到底是属于楚人的京畿之地,富饶,那是没得说。

当然,这种富饶可能和底层关系干系不大,但这里,富户应该很多,存粮、珍宝、绸缎、美婢,自是不可能少。

三儿先行一步,领着戴立等人去探查据羊城;

金术可、苟莫离外加一个樊力,三人分别带一路人马,从三个方向,已经向据羊城扑去。

若是据羊城能和荆城那般,一举而下,那自然是极美的,孤军深入,能有个落脚点,嗯,很不错;

就是拿不下,也无所谓,燕军不会傻乎乎地去准备攻城,而是会纵兵劫掠城郊,以血气来养士卒的煞气。

当然,也可以冠冕堂皇地称之为是为了“就粮于敌”“消减楚人战争潜力”“制造恐慌”。

“嗯。”

郑伯爷叹了口气。

剑圣开口道:“饿了?”

郑伯爷点点头,

道:

“没吃早食,特意空着肚子,想喝羊片汤。”

………

“啧!”

坡后,薛三抬起了脑袋,看着前方的据羊城。

据羊城不算大城,也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它就是京畿之地的一座县城而已。

荆城陷落的风,应该已经传递了过来,但一路燕军顺流而下的消息,应该没传来那么快。

但这据羊城,却城门紧闭,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薛三咂吧咂吧了嘴,如果仅仅是闭个城门,意思意思,也就罢了,但这城外,却有两个营口。

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

营盘不大,也就十几顶帐篷,每个营盘也就百来号人的样子,但有意思的是,全是骑兵,而且一眼望去估摸着一数,马匹的数目,竟然比人还多。

那些骑兵身上的甲胄,也是过于鲜亮了一些。

这么说吧,这种甲胄,自家主上如果不用立旗杆带动属下鏖战的话,是不会穿的。

简而言之,就是华而不实,单纯为了追求好看了。

骑兵,对于楚人而言,可是极为珍贵的,在楚国,能用骑兵纯粹当仪仗队的,可绝不会是普通人。

再者,

没有绝对清晰的敌情时,

县城门说关就关,

完全不顾这座县城内外百姓的日常生产作息,

怎么有种后世大领导车队经过净街的意思?

薛三用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他本是第一梯队过来查看一下是否有冲城门的可乘之机的,现在看来,冲城是没戏了。

城墙上,士卒林立,就算是城墙不高,但这种戒备姿态下,想要靠简单地攻城器具拿下这座城,也是有些不现实的。

但就地扎营盘,造器械,找弱点,以传统手段攻城,也实在是太冒险了,说不得城没破,楚人的各路援军就到了,对己方形成一个大包围。

“去,回去通知伯爷,就说据羊城防备森严,城门紧闭,无法强取。就说我建议,让那三路兵马,就地潜伏,不要声张。”

“喏!”

戴立马上飞奔回去。

薛三则向下压了压身子,蹲起来,开始压腿,做热身运动。

周围其他手下,也马上蹲了下来,开始热身。

他们是薛三一手训练出来的,对这些动作自然不会陌生。

薛三见状,

笑骂道:

“一群攮球的东西,你们想吃屁?”

其他人有些不明所以。

“滚滚滚,向四周散开去,再看看外围情况,留下俩人在这儿等老子,老子待会儿亲自往里头试着摸摸看。

你们想陪着老子一起去?

是想把老子坑死是么!”

一个优秀的刺客,必然对自己的身法有着极强的自信,但如果身边再带着一群拖油瓶,那也得抓瞎。

这些人,其实也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了,但问题是,水平和薛三还是差距太大。

“这座城里,肯定有鬼。”

薛三一边继续做着热身一边自言自语着。

如果是其他情况,或若是换做其他人,完成个本职任务也就可以了,但三儿不同,外人可能看不真切,但真正核心圈里的人都清楚,郑伯爷麾下的这几位先生,在做事时,可是有着极大的自主权。

同时,薛三一直有福娃属性,当初福王的人头,就是他带回来的。

刺客,对于真正有价值的目标,往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

然而,就在薛三这边刚做完热身动作准备去城角摸一摸时,后方,跑来一名伯爷身边的亲卫:

“三先生,伯爷有令,原地待命!”

薛三有些狐疑地问道:

“咋滴拉?”

………

“居然还能这样。”

郑伯爷实在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自己这边的几艘大船卸下兵士后,就靠在这里,结果居然有一支人数规模在两百人的楚军,坐着小船,主动靠了过来。

注意,不是偷偷摸了过来,而是大摇大摆地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划了过来。

他们,主动地站在小船上喊着,要求将船梯抛下。

船上的燕军士卒见状,就将船梯绳抛了下去,而后,这群小船上的楚军士卒,就开始攀爬上船。

上来一个,就被捆了一个,后面的继续上来,继续被捆。

面对这种一波又一波主动送人头的行为,甲板上的燕军士卒都有些觉得不真切。

其实,是这支楚军,误判了这几艘大船的身份,因为船上,现在还挂着屈氏的旗,对于楚人而言,大船,水师,又是在楚地,那不肯定是自家的么!

所以,他们上来了。

上去一批后,结果发现先前上去的人没有探出脑袋打招呼,留在小船上的那些楚军终于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但当大船船舷上探出了一张张弓弩对准他们后,他们也识相地丢下兵器,投降被俘,全都逮了上来。

就在岸边站着的郑伯爷听到这则消息后,感觉很是荒谬,不过在战场上嘛,这种稀里糊涂的事情,也常有。

郑伯爷回到船上,打算看看情况。

刚上船,就听到手下人汇报:

“伯爷,那头又来了一艘船。”

“哦?”

郑伯爷走到船舷边,发现对面确实又有一艘船行驶过来,只不过那艘船上应该装载了不少东西,所以比较慢,应该是和先前的两艘船一起的。

郑伯爷扫了一眼四周,道:

“将这些人给我押下去。”

“喏!”

甲板很快就干净了,随即,那艘满载箱子的船终于靠了过来。

甲板上的燕军士卒主动打开了甲板,抛下绳索,可谓是给足了礼遇。

阿铭搬来一张椅子,让郑伯爷坐在上头等着。

没多久,一行人上来了。

为首者,居然是一个白发老者,老者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居然不用人搀扶着也能自己抓着绳索踩着绳梯爬上来。

老者身边,还站着一些身着甲胄的男子,只不过这些人平日里显然不习惯穿甲胄,忽然穿起来,松松垮垮的,根本就不像个正儿八经丘八模样。

这群人,给人一种极为油腻的感觉,哪怕这个老者精神抖擞得很,但一看见坐在那里的郑伯爷,脸上马上就洋溢出了那种讨好的笑容。

其实,军中也是有这种喜欢拉关系混圈子的存在的,任何行业,也都有这种人;

但问题是,先前被抓上来的俘虏,他们看起来,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练家子的样子,虽然甲胄有些混乱,但也是能砍砍人。

而第二批上来的,似乎这辈子,根本就没怎么拿过刀。

老者跪伏下来,

其身后的一众人也一齐跪伏下来:

“奴才,给屈氏贵人请安,斗胆请问,您是………”

老者,这一行人,包括他们先行的那两艘船的护卫,应该真的是认错人了。

眼巴巴地主动靠上来,以为是碰着了屈氏的船队。

屈氏虽说早年在玉盘城下失去了青鸾军主力,也丢掉了族内柱国屈天南,更是在公主赐婚那日被抢走了新娘沦为贵族中笑柄;

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单单看屈氏那边可以以一族之力直接压迫着梁国不能喘气还犹有余力,就能够看出这个家族的底蕴,到底有多深厚。

背地里,该怎么调侃是一回事,但面对面了,必须得低头的。

郑伯爷笑了笑,

眼前这群人,还真是有些……看不清形势。

不过,也真不好怪他们,这里是京畿之地的范围了,正常点的,谁会想到在这里会碰到一支燕人的船队?

郑伯爷回答道:

“某,屈培骆。”

“啊,原来是驸………原来是左将军。”

“参见左将军。”

“参见左将军。”

左将军,是屈培骆的将军号,其实,没什么用,因为朝廷赐封这个,并不会给你一兵一卒,你屈培骆,依旧只能掌控屈氏内部的力量。

这,只是驸马爷当不成后,朝廷给予的一种补偿。

“你们,是何人?”

郑伯爷开口问道。

“回左将军的话,老朽岳县张家。”

“张家?”

郑伯爷将目光投送向周围。

一时间,何春来以及四娘等人,都在回忆张家是大楚哪家贵族。

就连阿铭,

在喝了一口酒后,

看了看四周,也微微皱眉,装作自己在思索的样子。

老者不以为耻,因为他这种连等第都上不去的小家族,屈氏少主,怎么可能知道?

“左将军,张家门楣低垂,自是入不得左将军的眼,不过,王上身边的张公公,张管制,是老朽的族侄。”

“哦,,,是张公公家的人?”

老者脸上马上露出了笑意,隐约间,可见一种自豪,

道:

“正是,正是。”

“张公公,与本伯,咳,与本将军的关系,是极好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左将军是真正的贵人,年少英杰,族侄信中常提起左将军,说仰慕左将军的风采。”

官场上,花花轿子众人抬,轻易不会去得罪人。

尤其是,对内侍。

郑伯爷陷入了沉思,

眼前这个张家,哦,来自岳县的张家,怪不得看起来这般不靠谱了,虽然郑伯爷不屑于去认同什么贵族天生高贵的说法,但富贵三代以上或者传承数百年的家族,这人上人的日子过久了,身上,确实会有一股子“仙气”,也就是所谓的……贵族气质。

张管制,应该是楚国的宦官官位,既然悲哀地要去做宦官了,显然这个张家,在十年二十年前,应该是混得极惨的。

一般不是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谁会去对自己那活儿来一刀?

所以,后来伴随着那位张公公逐渐起来,这个岳县张家,也逐渐有了点牌面。

这位老者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那是因为自己打着屈氏的旗号,但在岳县地界上,他应该能横着走了。

不过,

如果他待会儿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话,

应该会比见到屈氏少族长,更为惊恐百倍吧。

一念至此,

郑伯爷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老头见郑伯爷笑了,却会错了意,

开口道:

“左将军,也是来拱卫王上的?”

郑伯爷的呼吸忽然一促,身子也马上僵了一下。

内心深处,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但,

郑伯爷还是强行按捺住情绪的波动,

很随和地“嗯”了一声,

道;

“你们也是?”

“好叫左将军知道,我张家虽然不入等第,但我张家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这次是族侄传信,唤老朽散尽家财,招揽勇者,前来拱卫王上的。

呵呵,

还有一点点小心思,就是王上能看着我们忠心的份儿上,可以帮我张家提一下等第,最低,最低的就好。”

老者显然真的是认为自己族侄真的和屈氏少主关系很好了,所以连这种“掏心窝子”的话,都敢说出来。

郑伯爷咽了口唾沫,他的双手,已经有些在颤抖了,

但,

还是开口道:

“本将军,自然也是来拱卫陛下的。”

“那,劳请左将军让我等可以搭着一同去面见王上,我家族侄,必然对左将军无比感激,我岳县张家,日后也为屈氏马首是瞻。”

郑伯爷点点头,道:

“好说,好说,这是本将军应该做的,只是本将军这儿还有一些东西要卸下来,需要耽搁些时候。”

“我也是,我也是,我那艘船上,可是满载着给王上的贡品哩,当然,左将军也有一份。”

“如果张老想和本将军一起去的话,还得再稍待片刻,不过,咱们倒是可以让贡品先行。”

“是极,是极,反正这里距离据羊城也不远了,先让下面人将…………啊啊啊………”

老者的脖子,被郑伯爷伸手掐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他一脸惊恐和痛苦地看着掐着他的郑伯爷。

先前,

之所以还在绕圈子,

是不想直接用强,因为郑伯爷不想冒险,虽然眼前这波人不像,但谁知道会不会碰上那种脸上油腻实则内心深处真的“忠君爱国”视死如归的楚国草莽?

所以,郑伯爷耐着性子,先慢慢套话,现在,套出来了。

套出来了,

一个惊喜,

一个,

天大的惊喜!

这一刻,

郑伯爷甚至有一种以前在战场上自己挨的冷箭和投石,都是在攒人品,都是为了此时的人品爆发!

“摄政王,在据羊城?”

老者,显然不是个能撑得住大场面的,被郑伯爷身上的这种气势一恐,竟然直接失了禁。

到底是靠着太监族人强行提拔起来的小家族,上不得台面。

郑伯爷微微皱眉,将其丢在了地上。

何春来当即抽刀,横在了老者脖颈位置。

“是,是,是,王上的銮驾,就在据羊城,是我族侄,族侄写信告诉我的。”

老者身后的一众张家族人马上也都点头称是,印证了老者的话。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郑伯爷一开始只是轻笑,随即,大笑起来。

随即,

郑伯爷瞬间收声,

微凝的目光扫过四周,

下令道:

“传本伯军令,命金术可、苟莫离、樊力,三路兵马给我将据羊城围起来。

打出黑龙旗和‘郑’字旗,知会我那大舅哥一声,让他稍作等候,也可稍作准备;

他的妹婿,

来向他,

问安了!”

————

感谢太2征神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四十五位盟主!

(本章完)

第561章 大舅哥!

船靠岸,军队下船,铺陈,分兵,包围,虽说特意着重了小心翼翼,甚至一路行进时刻意地进行了杀人灭口最大程度的限制了行踪暴露的可能;

但,这种隐藏,注定不可能持久;

出其不意,是有时效性的,更何况,是一万多战兵,而不是百来号山匪,若是在荒漠雪原亦或者是蒙山齐山这里,倒是可能做到,在京畿之地,只能笑笑。

不过,这其实已经足够了。

至少,目前来看,郑伯爷这次出人预料行军之举,已经取得了极好的效果,主动“投怀送抱”的张家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压根就没人想到,在这里会出现燕军。

“灯下黑”的典故,是个上过私塾的人都能和你念叨念叨,但真正敢用作军事之中的,少之又少,用出效果的,更是凤毛麟角。

但,

谁叫自己命好呢?

伴随着军令下达,

樊力、苟莫离以及金术可三路兵马不再做丝毫遮掩,开始快速地冲锋、迂回和包围。

面对城池,燕军已经有经验了,第一步,其实就是清理外围,好让目标城池被孤立起来。

据羊城外的驿站、民居包括那南北各一个的传递诏书所用的宫内骑兵,都是被清理的对象。

这个过程,难度不大,进展得也很流畅,除了少数楚人骑兵得以逃脱之外,其余大部分都被歼灭。

同时,

燕军很是张扬的打出了“黑龙旗帜”和“郑”字旗,对着城墙,开始山呼大喊,可谓是嚣张至极。

而城外的一系列变故,自然惊动了城内,城墙上,一队队皇族禁军被添上来加强防卫,同时,四处城门,也开始进行封堵。

不过,在封堵之前,最晚被包围过去的南侧城门,释放出了数十骑,在付出了伤亡近半的代价后,成功突围了出去。

他们,显然是去搬救兵的。

对此,郑伯爷不以为意,因为看据羊城这架势,里头的守军,应该不多,看规模,可能也就五千之众,这五千,应该是大楚皇族禁军,且应该是最为精锐的拱卫皇城的楚皇亲军。

另外,原本据羊城的守卒,再加上可以发动起来帮忙守城的百姓。

楚皇大旗之下,

这些楚地百姓,绝对会为了保护他们的皇帝陛下而和燕人拼命的。

外无可趁之机,

内有精锐守护,

除非郑伯爷面前凭空变出来数量充足的攻城器械,外加一众不会搞破坏铁了心是站在你这边的民夫;

否则,

真要硬着头皮攻城,

其结局,绝对不会太美好。

人,

切莫太贪心。

郑伯爷觉得自己到底是成熟了,在知道自己大舅哥居然就在这座城里后,当自己亲自来到一线观察了一下情况后,原本极为亢奋的大脑,马上就冷却了下来。

啧,

进步了,

也长进了。

郑伯爷甚至觉得,若是此时靖南王就站在自己身边,他,也会夸奖自己两句的。

然后,

夸完后,

马上亲自带兵去冲,冲掉那个楚国摄政王,这场战事,也就了结了!

大燕,现阶段,不能失去燕皇;

他楚国,这会儿,更不能失去摄政王!

“唉………”

郑伯爷叹了口气,在阿铭将小板凳撑开后,坐了下来。

老田是老田,

自己,

是自己。

自己对老田,已经有了一种盲目的自信,但说真心话,他真不敢去赌。

希望大点的话,搏一搏,骡马变貔貅;

没问题,可以!

但就是因为希望太渺茫,且这里毕竟是京畿之地,摄政王的大旗,就立在这座城,天知道什么时候大楚援军就过来了,而且,他们绝对会无比积极。

啃不下来,崩自己一口牙,再被包个饺子,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眼下,

围住“大舅哥”,迫使楚国各路兵马向这里靠拢;

这样一来,

荆城一带活动的梁程,压力就小了太多;

同时,

这已经不是超额完成靖南王给自己的任务了,已经大大地溢出来了!

老田只让自己做个六分,自己,已经做了十二分;

也就是原本老田可能还要继续自己的超神,

现在,

他可以正常发挥了。

站在一边的苟莫离应该是从郑伯爷的表情上看出了其心思,当即开口道:

“伯爷,让属下带兵,冲一下吧,今晚就做工程梯,材料可以从城外民居里拆卸,也是方便得很。”

不冲一冲,终究是不甘心的。

苟莫离其实也是能看得开,想当初在野人声势最为浩大,且刚刚在第一次望江之战重创燕军之时,他就已经想着将掠夺所得的财富、粮食和人口早早地运回雪原,梳理好后路,不恋这晋地旧土,退回雪原从长计议。

在忍常人所不能忍这种事上,苟莫离堪称模范。

郑伯爷摇摇头,

道:

“不必了。”

苟莫离微微有些惊讶,作为一个外来人,一步一步走入这个核心的野人户口同志;

他其实能比那些常年跟随在郑凡身边的魔王们,更为清晰地感知到这位伯爷身上的变化,或者叫……进步。

当初虎头城的那个年轻人,现如今,就算撇开那些个“先生”们,其实,也能够靠自己的能力做一番大事了。

“楚国摄政王,真的在里头?”剑圣开口问道。

“八九不离十了,你没看见,城上守军,很安静么,这种安静,先是意味着这些守军之精锐,二则是说明,有一位身份绝对压得住场子的存在,让整座城的军民,心安。”

处于京畿之地的一座县城,忽然被一片打着黑龙旗帜的燕军包围住;

不要认为住在京畿之地的百姓,天子脚下的百姓会有多么忠勇,虽然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应该是一个国家日子过得最好的一块区域的人,但他们,常常很难成为帝国的中流砥柱,反而往往会变成帝国的软肉。

现如今,

镇南关外,燕楚百万大军正在鏖战,按照正常情况理解,燕军忽然出现在据羊城外,城内军民第一反应是,前方完全战败了,燕人打进来了,然后就开始弃城溃散。

但现在,

却安静,

安静,

很安静。

“真的不攻?”剑圣又问道。

剑圣很喜欢问,也不觉得有什么丢面子的,因为他也清楚,郑伯爷似乎很喜欢回答他的问题。

郑伯爷摇摇头,

坚定道:

“不打。”

这时,

据羊城城墙上,忽然立起了一面金凤大旗。

大楚柱国的旗,也是金凤,而大楚的皇旗,则绣着五只金凤。

四只在下,一只高傲地在上,象征着四大柱国托举着天子。

当这面五凤皇旗升起时,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了整齐的欢呼。

这意味着,

军心可用,士气旺盛。

“啧。”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城墙,对身边的剑圣道:

“我这大舅哥,可以吧?”

剑圣点点头,道:“倒也算是帝王中难得的有胆量了。”

“别小瞧了他,他很能打。”

剑圣笑了:

“我又没说要上去帮你刺杀他。”

“不试试?”郑伯爷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剑圣。

“我只是护你周全。”

“唔,好吧。”

郑伯爷回头看了看,对亲卫们喊道:

“没吃饱饭啊,旗舞起来,替本伯给对面的楚国摄政王打个招呼!”

亲卫们当即用出了吃奶的劲儿开始舞动旗帜。

大燕以前有一户门阀,姓郑。

但等到郑伯爷崛起之后,

当黑龙旗帜和“郑”字旗凑在一起时,往往只代表着特定的那一位。

………

“郑……”

摄政王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舞动着的旗帜。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是真没想到,大燕的平野伯,自己的亲妹婿,会冷不丁地,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上次见面时,他是姚师的弟子,和自己坐在一辆马车上,谈笑自如,还做了一首词,怒发冲冠凭栏处;

这次见面,他带着这么多的兵马,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了自己大楚的腹心之地。

世事变化,总是这般得让人难以捉摸。

他很想再见见他,

最好,

能坐下来,

喝杯酒。

但曾经很流行的这一两军交战前的风气,却被一个人给破坏了。

………

“不必传这话了,没意义的,他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怎么可能会下来和我会晤?”

郑伯爷果断拒绝了何春来的这个建议。

一切,都因为一个人当初的不守规矩,贱人!

是的,

郑伯爷在自己骂自己!

一个格里木,算什么东西!

他何德何能配与大楚摄政王名义上的大楚皇帝相比?

艹,

早知道后头有这么大的一条鱼在等着自己,

自己当初当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才会提前在他格里木身上坏了规矩!

留在此时坏不好么?

让剑圣再当一次执旗手,自己再去和大舅哥叙一下感情,那多好。

当然了,

这也只是想想。

郑伯爷是见过自己这位大舅哥打架的,虽然他认为,大舅哥怎么着都不会是剑圣的对手,但想要杀他,很难。

再者,大楚天子身边,怎么可能会缺高手?

就是那位大楚造剑师这次不在他身边,也定然会有一个不差他丝毫的人顶上的。

田忌赛马之下,

自己还真不是大舅哥的对手,拖后腿的,是自己。

“不过,就这样我在城下他在城上干瞪眼的话,也委实有些浪费这大好气氛了。”

“写信?”苟莫离建议道。

郑伯爷摇摇头,道:“没戏剧感。”

“戏剧感?”

苟莫离发现自己还是和这个核心团队,有一层隔膜。

阿铭开口建议道:“可以让士卒帮忙喊话。”

郑伯爷扭头看向阿铭,道:“我居然想到了司马懿。”

阿铭笑了。

“有扇子么,可以先给我。”郑伯爷说道,“省得待会儿又是郑伯爷有了。”

阿铭和四娘都笑了。

苟莫离和何春来面面相觑,理解不能。

扇子,

不是没找到,

而是没找到那种合适的可以在此时搭配一下衬托自己形象的。

怎么说呢,

虽说不打算攻城了,但总得做一些可以在以后被吹嘘被演绎的事情,干巴巴地坐在这儿,忒不解风情了。

郑伯爷看向剑圣,

道:

“可以帮个忙么?”

“做什么?”

“待会儿让龙渊出鞘,在我头顶上转上个几圈,让我醒目一点。”

这个要求很奇怪,

但连杀猪这种要求都曾答应过的剑圣,还是点了点头。

转而,

郑伯爷又对苟莫离道:

“找两排嗓门儿大的,站我后头去,待会儿替我传话。”

想了想,

郑伯爷又补充道:

“不,离我稍微远一些,你来在中间替我给他们传话。”

以苟莫离的智商,自是不会闹出笑话。

“是,伯爷,属下这就去。”

“四娘。”

“属下在。”

“帮我把金甲换上吧。”

“好的,主上。”

………

据羊城城墙上,摄政王手里端着一碗刚刚送来的羊片汤,一只手端起,小口小口地喝着。

熊廷山前日刚领了五千禁军向北离开,导致自己城内的守军数目不足,如果熊廷山还在,自己大可放开城门,让五弟带着士卒冲上一把。

但现在,

他没必要去赌了。

这座城,守住,应该是没问题的,且最重要的是,那位,似乎也没有丝毫要准备攻城的打算。

叹了口气,

摄政王有些无奈,

丽箐真想跟他而不要屈氏那小子的话,真的可以和自己这个阿哥提前说的。

很显然,这二人,早早地就暗通款曲过了。

自己就在这儿,只要攻破这座城墙,他就能直接来到自己的面前。

摄政王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但就是这样,

那位,

居然还是忍住了。

唉……

摄政王真的是有些无奈了,多好的人才。

不过,传信兵已经派出去了,其实就算不特意派出,在自己圣旨和折子被中断后,马上也会有大军赶赴这里。

所以,摄政王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他更忧心的,是镇南关那边的局势。

可以说,

因为郑凡的出现,镇南关那儿的局势,将会变得无比糟糕。

也不知道年尧那奴才,到底能不能撑下来。

自己已经很尽力了,但有些时候,碰到一些情况,就比如现在,还是会感到有些无力的。

就在这时,

城墙下的燕军阵营中,

忽然传来了连续几遍的齐声大吼:

“城墙上的人听着!”

“城墙上的人听着!”

“嗖!”

一道破空之音传来,龙渊出鞘,宛若游龙一般于空中飞舞出绚烂的银花,然后又垂直落下,于下方盘旋。

龙渊之下,

一名金甲男子负手而立,目视着据羊城的城墙。

“平野伯……”

“那个燕人伯爷……”

“抢了公主的那个……”

城墙上,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燕楚现在正开启着国战,所以,楚人虽说不可能将燕人绝大部分将领都记住,但那些有代表性的大将,他们自是不可能不知道。

战绩卓著先不谈,

光是抢夺走公主回去当“压寨夫人”这件事,楚国境内,近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多久,

下方燕军军阵里就再度传来了整齐的喊声:

“大舅哥,吃了么!”

“大舅哥,吃了么!”

“大舅哥,吃了么!”

一时间,

城墙上的楚国守军,面面相觑。

这种双方剑拔弩张的情形下,忽然套起了亲戚关系,反差感,实在是过于强烈。

最重要的是,

下面那位燕国伯爷,他真不是在套关系,人确实是实打实的关系,在那里。

摄政王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喝了仅剩下一半的羊片汤,

笑了。

甭管输赢以后,

至少眼前局面,

倒是有趣。

………

郑伯爷依旧负手而立,站在那儿。

面容平静,

但嘴唇却在微动,

“阿铭,再往前站站,我怕对面有神射手。”

“神射手也不用怕的。”剑圣说道。

“您也往前站站。”郑伯爷道。

金甲穿在身,又为了显眼,立于军前;

风采,是有了,但心里,也有些虚。

这时,

城墙上传来了一阵整齐大喊:

“驸马,上来喝汤!”

“驸马,上来喝汤!”

“驸马,上来喝汤!”

剑圣揶揄道:“叫你上去吃饭呢。”

郑伯爷只是“嘿嘿”一笑。

剑圣又道:“我忽然发现,这燕楚大战,最不亏的,似乎就是你了。”

燕人的平野伯爷,楚人的驸马;

论两头下注的本事,当真是无人能及。

甚至,再腹黑一点想象一下,这位伯爷之所以敢这般孤军深入,是不是吃准了就算兵败被俘也依旧会锦衣玉食得到善待?

所以,就无所畏惧了?

剑圣道:“你若是此时倒戈投诚,那位估计会毫不犹豫地给你封王,比继续跟着田无镜,还划算些。”

郑伯爷摇摇头,

道:

“没老田的提携和帮衬,公主哪里会看得上我。”

“这是真心话?”

“真心话,做人嘛,不能忘本。”

“看来,田无镜选你,倒是选对了。”剑圣感慨道。

“没什么对与错,我其实还是更喜欢自己手中亲自打拼下来的地盘和基业。”

“这倒也是。”

……

摄政王从身边内侍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这时,

城墙下燕军军阵里喊道:

“大舅哥,你妹喊你回家吃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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