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炎黄贵胄(求月票)

“回电。”程千帆沉声说道。

周茹表情认真,用心记住。

“我部当以不畏牺牲之精神,矢志锄奸。”程千帆手中把玩着烟卷,说道,“特情组上下时刻牢记局座训示,忠于领袖,忠于党国。”

停顿了一下,他看向周茹。

周茹轻声复述了一遍电文,程千帆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待周茹离开后,程千帆眉头微皱,沉思良久。

局座誓要铲除王鉄沐、陈明初等叛逆,他可以理解。

不过,程千帆不认为现在是对王、陈等叛徒动手的好时机。

一方面,彼獠皆是刚刚叛变投靠七十六号,他们自然深知军统之家法,必然战战兢兢,对自身安全更是格外注意,轻易不敢外出,即便是外出,也当小心谨慎,而七十六号方面也会格外重视王鉄沐、陈明初等人的安全保卫工作。

此外,程千帆对于七十六号报以极大之警惕。

七十六号此番重创军统上海区,一方面特工总部会‘再接再厉’争取彻底摧毁上海区,另外一方面,随着上海区大大受损,敌人必然也会将更多的精力投到对付上海特情组的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程千帆认为一动不如一静,有上海区的前车之鉴,一切以保存自身为当前之要务。

不过,此电报乃戴春风亲拟之电令,由不得程千帆拒绝,哪怕他是戴春风的嫡系亲信:

戴春风在电令中直接传达了已经下令盛叔玉从杭州来沪,协同部属铲除王鉄沐、陈明初之行动的安排。

盛叔玉来沪,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戴老板意已决!

都给你派帮手来了,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而且,盛叔玉的资历在他之上,能力亦是不俗,戴春风在电令中指出来此次锄奸行动,以他‘肖勉’为主,盛叔玉为辅,这已经给足了他面子和支持了,‘肖勉’组长除了听从指令,别无他途!

想到盛叔玉要来沪与自己并肩作战,程千帆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对于盛叔玉的能力,程千帆是颇为认可的,他也期待与盛叔玉再度联手合作。

上次他‘失手’打晕了盛叔玉,还曾经抢了盛叔玉的军装穿,这小子早就嚷嚷着要报仇。

……

浩子吸了吸鼻子。

“馋样。”程千帆笑骂道,指了指桌子上的饭盒,“香煎小黄鱼,给你留了两尾。”

“还是帆哥疼我。”浩子高兴说道,拎起一尾鱼,吃得喷香,口里也是赞不绝口,“周茹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事情办完了?”程千帆问道,他随手点燃了一支香烟,轻轻抽了一口,鼻腔缓慢地呼出烟气。

“办完了。”浩子的情绪忽而失落,点了点头。

此前帆哥令特情组内部自查,查出来三个人有问题。

“说说吧。”程千帆说道,烟气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

“胡山在南市找了个姘头,偷偷溜出去会女人。”

“粱二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烟瘾,饷钱都霍霍了。”

“李大林一开始死活不交代,后来桃子用了刑,李大林交代他有个乡党在七十六号做事,正在拉拢他。”

吧嗒,程千帆面色阴沉,直接掰断了手中的铅笔。

“帆哥。”浩子看了帆哥一眼,“桃子的意见是只处理李大林,是我坚持将三个人都处决了。”

程千帆别有深意的看了浩子一眼。

李浩被他看的有些心虚,强自镇定。

程千帆笑了笑,没有揭穿。

……

浩子所说三个人,程千帆是了解的。

胡山是兵溜子,有些油滑,却也有股子机灵劲,豪仔倒是颇为欣赏胡山。

粱二精瘦精瘦的,参加抗日也有大半年了。

李大林是青帮出身,为人颇有侠气。

“桃子认为胡山和粱二罪不至死,李大林有叛变倾向,该杀。”李浩解释说道,他强调是自己坚持认为三人违抗军令,必须严惩。

“说说理由。”程千帆表情严肃,说道。

“胡山今天能不听命令偷偷离队找女人,明天就能因为管不住裤裆里的玩意出事。”

程千帆弹了弹烟灰,示意浩子继续说。

“粱二染上烟瘾,早晚祸事。”

李浩说道,“事情的关键不在于他们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们违抗军令!”

他表情严肃,“帆哥你一直教导我,我们做的工作比军人打仗还要危险,容不得半点失误和侥幸。”

“桃子做得对。”程千帆忽而说道。

李浩瞪大了眼睛看着帆哥,好一会,他苦笑一声,“帆哥你看出来了?”

“你啊你。”程千帆敲了敲浩子的脑袋,“我了解你,知道你是担心桃子被我责罚才‘颠倒黑白’,不知道还以为你要抢功劳呢。”

事情的真相,他早就猜出来了,坚持要处决三人的必然是桃子,秉持反对态度的则是李浩。

李浩挠了挠头,讪笑一声。

一切正如帆哥所猜测的那般——

他刚才说的要严厉处决胡山和粱二的理由,实际上是桃子与他争吵时所说。

李浩承认桃子说得有道理,但是,在浩子心中,这两人抗战有功,只要没有叛变,就还是自家兄弟,应该以挽救为主。

“桃子做得对。”程千帆说道,他拍了拍浩子的肩膀,“你也不错。”

对于浩子的进步,他很欣慰。

浩子比不得桃子狠厉,反对桃子的狠辣处置,但是,浩子听劝,尽管他心中依然有自己的坚持,但是,愿意服从理智,服从大局。

这就是李浩的进步。

……

“浩子说你要求只处置李大林,给胡山和粱二戴罪立功的机会。”程千帆看着桃子,说道,“是他坚决要求对三人都执行家法的。”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程千帆秘密见了桃子,听取桃子的汇报。

“笨蛋。”桃子皱眉,低声骂了句。

“嗯?”程千帆皱眉。

“要求对胡山和粱二也执行家法的是我,浩子劝我放他们一马,我没有同意。”桃子说道,他表情认真,停顿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浩子就是烂好心,没别的歪心思。”

“浩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知道。”程千帆摇摇头,他看着桃子,“桃子,你似乎笃定我不会因你严苛狠辣而责罚你。”

“留着粱二和胡山,难免怨望。”桃子说道。

北平站去年出过一件事情,一名外勤私自出去和女人私会,事后被站里严肃处分。

此人怀恨在心,转头就投了日本人,直接造成北平站一个交通站被日本宪兵破获,三人殉国,十余人被捕后叛变。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和你一样也是心狠手辣之辈呢。”程千帆笑道。

桃子看了组长一眼,没说话,似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程千帆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我给三个人都安了汉奸罪名。”桃子沉默片刻,说道。

“你没做错。”程千帆看出来了这个看似心狠手辣的心腹内心深处的柔软,“错的是这个世道。”

李大林有叛变投敌的嫌疑,这自不必多说,汉奸无异。

但是,胡山和粱二却有些冤枉,投身抗日,两人没有死在日本人手里,却死在自己人手里,还被安上了汉奸的罪名。

这确实是对两人不公平。

但是,这个世道又有什么公平可言。

军令如山,军纪如火。

由不得任何疏忽大意的特工组织更是严苛。

似乎是对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柔软被组长看透有些不习惯,或者是下意识的排斥,桃子扭了扭脖子,“属下没觉得自己错了。”

程千帆失声笑了。

桃子皱眉,最终无奈的看了组长一眼。

程千帆看了桃子一眼,面上笑容更盛。

这样的无奈的表情的桃子,可比以前那个时刻冷着脸的桃子要有趣和可爱。

程千帆认为桃子的这种变化,许是应该归功于爱情。

当然,也许桃子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种细微的变化。

……

两日后。

虹口区,特高课。

刑讯室。

程千帆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正在受刑的男子。

盛叔玉今日抵沪。

程千帆本欲去和盛叔玉秘密接头,却是在薛华立路的杂货铺那里接到了请他回特高课一趟的指令。

及后,赶到特高课的程千帆被带到了刑讯室。

许是出于保密需要,引领他来刑讯室的特高课特工一言不发,程千帆心中不可避免的紧张,他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

自己暴露了?

他能做的就是面色不变,一切如常。

哪怕是明知道前方可能是悬崖万丈,也要面色平静的走上前。

荒木播磨在刑讯室门口迎接他,第一句话就是,“抓了一个人,可能有上海特情组的线索。”

程千帆心中咯噔一下。

他的脑子里立刻快速运转:

抓了谁?

谁被抓了?

豪仔?

李浩?

不可能!

程千帆第一时间否了这两种可能性。

豪仔和浩子是他的左膀右臂,倘若豪仔和浩子暴露被捕,即便是他是日本人宫崎健太郎,也难免会被牵连亦或是怀疑。

以他对三本次郎的了解,若是那种情况,三本次郎反而不会如现在这般试探,而是会不动声色暗中监视。

如此,那是何人?

小道士?

桃子?

白小虾?

亦或是吴顺佳等人?

心中紧张且疑惑,程千帆面上露出惊讶和好奇之色,确切的说是惊喜好奇,他难掩喜悦即刻问道,“抓到上海特情组的人了?”

“不是。”荒木播磨摇摇头,“是特工总部那边破获了上海区秘密潜伏小组。”

说话间,荒木播磨引着宫崎健太郎进了刑讯室,“根据已经招供的这个潜伏小组人员的口供,我们认为这个潜伏小组身上有特情组的影子。”

“影子?”程千帆随意的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在受刑的男子。

他的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是沉入谷底的叹息。

他知道正在被审讯的这名男子是谁了。

试金石!

总部此前那份电报中的‘三叔已与十号动身,还望多加照看’,便是动用了试金石。

多加照看,意即请他秘密注意台斯德朗路三十一号的情况,一旦此地出事了,则说明试金石起作用了。

在收到电报的当天,台斯德朗路三十一号的派尔德商社便被特工总部破门而入,特情组随后回电重庆局本部:三叔罹难。

而现在这位正在遭遇严刑拷打的男子就是试金石,代号‘三叔’。

这名男子他不认识。

他却知道。

……

陈默已经皮开肉绽,他的头垂着,仿佛一把严重缺水而蔫吧的水芹菜。

程千帆坐回到审讯台边的椅子上,他熟练的拨动打火机转轮,点燃了一支香烟。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卷。

随之鼻腔喷出烟雾,烟雾的背后,他的眼眸闪烁着嗜血的兴趣。

在烟雾的那一头,蔫吧的水芹菜微微抬起头,肿胀的不成人样的眼睛看过来,嘴巴里似乎是发出了嗬嗬的声响,然后水芹菜又蔫吧下去了。

荒木播磨摆摆手。

冒着旺盛火苗的炭盆里那烧的通红的烙铁被提起来。

卑劣的用刑者,狞笑着将通红的烙铁用力摁在了受刑者的胸膛。

滋啦滋啦的声响,凄厉的惨叫声中,受刑者昏死过去。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焦臭味。

滋啦。

一盆冷水冲着陈默浇过去。

他缓缓醒转,然后是痛觉再度袭来,疼得惨叫。

“拉了。”程千帆翘着二郎腿,嬉笑着指着受刑者的裆下。

惨无人道的拷打,陈默大小便失禁了。

他的双腿颤抖,嘴唇哆嗦,惨叫不已。

“要招了。”程千帆弹了弹烟灰,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

他觉得,‘三叔’就快扛不住了。

荒木播磨也是点点头,他也这么认为,根据他丰富的审讯经验判断,这个人已经到了极限了,要撑不住了。

一个小时后,荒木播磨恼羞成怒,他用力撕扯着陈默的头发,“说话啊,招供啊,冥顽不灵的家伙!巴格鸭落!”

陈默一动不动,他就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荒木播磨将陈默的脑袋用力一甩,双手叉腰,气的大喘气。

程千帆嘴巴里叼着烟卷,他深深的吸了口烟卷,而后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卷,脑袋探向前。

他的鼻腔喷出烟气,轻声问道,“何苦呢?招了吧,投靠大日本帝国,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烟气缭绕中,蔫吧、血肉模糊的脑袋竭力的抬起来,他的眼皮似乎是动了下,嘴角咧起了一个弧度:

堂堂炎黄贵胄,岂能卑躬屈膝尔等倭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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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3章 若兰,我好难过啊(求月票)

这血肉模糊的脸孔!

脸上的肉被刀子割开,血水滴落,凝固,就那么和外翻的皮肉凝结在一起,挂在那里像是烂肉条。

眼眶肿胀的几乎看不到眼睛!

但是,那嘴角,那肿胀的眼睛,却能够令人真切的感受到这个人心中的鄙薄和不屑。

程千帆被激怒了。

他一把薅住陈默那沾满了污血的领子,表情狰狞,“你这个卑劣的支那人!”

呸!

陈默使出全身的力气,一口血水试图吐向程千帆,但是,他太虚弱了,就连这吐出来的血水都是那么绵软无力,程千帆下意识后退,血水落地,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巴格鸭落!”宫崎健太郎被彻底激怒了,他迅速拔出腰间的配枪,关闭保险,枪口抵在了陈默的脑门上。

陈默那无力、失神的眼眸中瞬间有了一丝光芒,他似乎故意激怒程千帆,咧嘴笑了,使出浑身力气骂道,“狗汉奸。”

砰!

程千帆怒急之下,当即扣动了扳机。

不过,这一枪并未击中陈默,关键时刻荒木播磨冲上来托了一把枪管,枪口朝上打在了天花板上。

“荒木君,不要拦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这头支那猪。”程千帆气急败坏,咆哮道。

“宫崎君,这个人是在求死,他求你杀他!”荒木播磨皱眉,说道。

他指着陈默,“你看看。”

程千帆看过去,正好看到陈默眼眸中的失落之色,显然这个人正因为刚才没有死于枪击而失望。

就在此时,陈默的嘴唇动了下,似乎是说了什么。

荒木播磨大喜,他以为是宫崎健太郎刚才的枪击令此人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以至于这个人吓到了,所以开口了。

荒木播磨立刻凑上前。

程千帆也果断凑上去。

“原来,假鬼子。”陈默的目光看向程千帆,忍着疼痛,咬着牙说道。

刚才荒木播磨竟然以‘宫崎君’称呼程千帆,这令陈默恍然大悟,这位法租界的‘小程总’不仅仅早就暗中投靠了日本人,甚至还取了日本名字认贼作父,简直是败类中的败类。

“我要杀了他!这个人必须死。”程千帆面容狰狞,他指着陈默,“杀了他!”

荒木播磨面色阴沉的盯着陈默看,他意识到这个人是冥顽不灵分子,很显然此人是不可能屈服的了。

他点了点头。

……

荒木播磨同意处决陈默。

即便是处决,他也不愿意给陈默一个痛快,他决定活埋陈默。

小树林。

程千帆嘴巴里咬着烟卷,双手插在西裤裤兜里,面色阴沉的看着这一切。

三名被特高课抓捕审讯的犯人受命挖坑。

三个犯人挖坑的时候,会忍不住去看被从担架上扔下来躺在地上的陈默。

他们知道他们要挖的这个坑是做什么用的。

有人的手在颤抖。

有人的眼睛已经红了。

也有人转头闷闷的挖坑,非常认真的挖着。

“宫崎君,还记得那个被你活埋的反抗分子吗?”荒木播磨突然说道。

“哪一个?”程千帆微微错愕,他顺着荒木播磨手指的指向看过去,皱眉思索,这才露出恍然之色,“荒木君指的是那个被我种在那里的支那人。”

荒木播磨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他很喜欢自己好友口中的‘种’这个字。

没错,宫崎君当时将那个人扶起来,靠着洞壁,这可不就像是种树一般么。

“宫崎君,有没有兴趣再种一颗人。”荒木播磨提议问道。

“可以么?”程千帆眼中一亮,他甚至还略激动的舔了舔嘴唇。

“请。”荒木播磨延手请道。

……

看着宫崎健太郎兴致勃勃的走过去种人,荒木播磨哈哈大笑。

程千帆命令两个犯人将陈默抬进坑里。

两个犯人非常小心,非常仔细的将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陈默抬起来。

“巴格鸭落!”一名特高课的特工骂道。

“没关系,这样就很好。”程千帆摆摆手,他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大日本帝国是讲究人道的。”

说着,他扭头对荒木播磨说道,“荒木君,你知道种树的要诀是什么吗?”

荒木播磨正色说道,“愿闻其详。”

“每一棵树都要细心呵护,要让树木感觉到愉悦。”

“哈哈哈。”荒木播磨哈哈大笑,他鼓掌,“原来如此。”

说着,他摇摇头,宫崎君真会玩,这是真的把这些反抗分子当作树木来种了。

然后,他就看到宫崎健太郎跳到坑里,从两个犯人手里接过了陈默。

程千帆挥挥手,将两个犯人赶走。

他要独自完成‘种树’的最后仪式,容不得‘支那人’打扰。

只见他将陈默扶起来,身体靠着洞壁。

程千帆还十分细心地为陈默掸去了身上的泥土草屑。

然后拉着陈默那被剪去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微笑着问了句什么。

陈默沉默着,他甚至没有看眼前这个狗汉奸,他的头竭力的仰望,他要最后再看一眼这蓝天,看一眼祖国的天空。

荒木播磨哈哈大笑,他隐约听到宫崎君刚才似乎是在问陈默“感觉怎么样?”

“欺人太甚!”

就在此时,一名‘犯人’再也忍不了,他就要冲进坑里,就被特高课的特工一脚踹翻在地。

这个人爬起来后,却是转身就跑。

跑不掉的。

荒木播磨制止了要追上去的手下,他一伸手,一名背着三八步枪的特工将长枪递给荒木播磨。

……

也就在这个时候,程千帆微笑着看着陈默。

陈默依然在看天,仿佛周遭的一切,仿佛即将迎来的死亡也都和他无关。

“值得吗?”程千帆轻声问。

陈默终于看向面前这个狗汉奸,他没说话,眼神中满是鄙夷:

我所做的这一切,我宁愿牺牲生命也要去守护的这一切,你不懂!

下一秒钟,陈默的眼部表情微动。

他觉得自己看错了。

他似乎从程千帆这个狗汉奸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痛惜和悲伤之色。

然后,陈默就知道自己看错了。

程千帆点燃一支香烟,他的面上带着肆无忌惮的笑容,似乎是在欣赏战利品一般的模样。

程千帆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散,落在了陈默的头上,落在了那结了血痂的脑袋上。

程千帆皱眉头,似乎不太高兴,他靠近了,用手轻轻拍打陈默的脑袋。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陈默的心中涌起最后一丝力气,他扭动身体,试图身体前倾,他的目的是扑在程千帆这个狗汉奸的脖子上,用最后的力气咬死这个狗汉奸。

忽然——

一声低语在陈默的耳边响起,“三叔。”

陈默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受刑过重以至于幻听了。

“三叔。”程千帆低声说道,“你别动,听我说。”

陈默的身体僵直,他确认,他终于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是,自己确确实实从程千帆这个狗汉奸的口中听出了‘三叔’这个代号。

知道这个代号的只有戴老板和原上海站站长郑卫龙,以及现任上海区区长郑利君。

“七百九十三块三毛钱。”程千帆低声说道。

陈默竭力睁开眼睛,他试图看清楚面前这个人。

无奈眼眶肿胀实在是太严重,他看不清,只看到一个略有些模糊的身影。

他是那么的激动。

程千帆,法租界的小程总,这个素来亲近日本人的汉奸,这个和日本人荒木称兄道弟,甚至似乎还取了一个日本名字‘认贼作父’的狗汉奸,竟然是军统袍泽!

七百九十三块三毛钱,这是他接手台斯德朗路三十三号这个秘密据点的时候在一个抽屉里发现的钞票。

而在受命入住台斯德朗路三十三号的时候,总部曾经有一个令他当时摸不着头脑的密令:

数清楚抽屉里多少钱,记住了。

现在,陈默明白了。

七百九十三块三毛钱,这就是接头暗号。

陈默笑了。

本以为就这么孤零零的上路。

却是没想到是自己的袍泽送自己上路。

他很高兴。

他是真的开心。

想到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人都认为是大汉奸的程千帆竟然是军统袍泽,想到程千帆竟然伪装如此成功,竟然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他是多么的欣慰,多么的开心啊。

吾道不孤,抗日之志,生生不息!

他的面部肿胀,根本看不清这笑容,程千帆却能够感受到这笑容。

“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吗?”程千帆问道。

“小蔻。”陈默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孩子?”程千帆问道。

陈默微微点头。

“视如己出。”程千帆说道。

陈默舒了一口气,似乎是最大最大,最后的遗憾和担心没有了。

他就那么的看着程千帆,好似在说,没了,没了,可以安心上路了。

程千帆将陈默扶了扶,郑重其事的摆放好。

然后他后退两步,观赏,微微点头,似乎很满意。

程千帆爬出了土坑,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灼热,他知道陈默的目光会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这灼热,如同针刺一般,刺的他是那么的心痛。

砰砰砰!

三声连续的枪响。

除了刚才那个试图逃走的犯人在枪声中倒下。

另外两个挖坑的犯人也中枪倒地。

荒木播磨满意的点点头,他将手中的三八式步枪递给手下。

扭过头来看,就看到宫崎健太郎站在坑边,嘴巴里叼着烟卷,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坑内的陈默。

荒木播磨摆摆手,两名特高课特工拎着铁锨上前。

……

陈默昂着头。

他看那天空。

看那透过枝叶的斑斑点点的阳光。

泥土一锹一锹落下来。

程千帆走回到荒木播磨的身边,他将口中的烟蒂吐在地上,又摸出烟夹,取出两支烟,一支给荒木播磨,一支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可惜了。”程千帆说道。

“什么?”荒木播磨不解问道。

“早知道你要处决这三个人,就让他们三个多挖一些。”他咧嘴笑说,“自己挖的坑,自己走进坑里,这样种树才有意思嘛。”

荒木播磨哈哈大笑,说这种方法实际上不新鲜,帝国勇士也经常用来‘处理’俘虏。

土坑里。

陈默开始唱歌。

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陈默全部的力气集结,全部的斗志集结,万众一心,竟能完成歌唱!

他唱的是:

白云山高,珠江水长。民族精神,勤奋顽强。

随着铁锨飞舞,泥土纷纷落下。

陈默继续唱:

唔怕苦,唔怕死,军民头可断。唔退亦唔降,团结奋斗,丹心前进。

泥土到陈默的上腹部了。

他还在唱:常胜军,百炼钢。

泥土纷纷落下。

程千帆听到最后的歌唱:

国仇誓必报,责任共担当。杀倭寇,护祖国,还我旧河山。

然后,随着泥土已经没过了陈默的胸口,他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荒木播磨忽然烦躁的骂了一句,一把夺过手下手中的三八式步枪,砰的一枪打爆了陈默的头颅。

“荒木君!”程千帆立刻不满的叫道,“你毁掉了我的作品。”

荒木播磨犹自怒气不息的骂道,“冥顽不灵的中国人!”

他被陈默唱的歌曲激怒了。

陈默唱的是粤军军歌。

帝国第一次进攻上海,便是蔡廷锴的十九路军胆敢顽抗,这支部队便是粤军,当时天降大雪,穿着单衣的粤军竟然与帝国军队血战数日,粤军的顽强抵抗让大日本蝗军三次更换指挥官。

第二次进攻上海,粤军六十六军同样给大日本帝国蝗军制造了不小的麻烦,而最让帝国勇士感到头疼的便是这些粤军丝毫都不怕死,哪怕是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也要唱着刚才陈默唱的那首歌,疯子一般拉响手榴弹,发誓要多拉一个帝国勇士垫背。

他厌恶那首歌,仿佛那首歌里有什么东西令他感到恐惧,尽管他并不承认这种恐惧的存在。

程千帆无奈的摇摇头,他看着铁锨飞舞,看着陈默和这块土地最终融为一体。

他轻声抱怨了句,“无趣。”

说着,他同荒木播磨打了声招呼,“荒木君,走了。”

“有事?”荒木播磨问道。

“内藤小翼失踪了,我要帮着找人。”程千帆哈哈大笑说道。

他的嘴巴里叼着烟卷,双手插在西裤裤兜里,阔步离去,看那步伐,似是那么的有力,那么的轻快。

……

“开车。”上了车,程千帆闷声说道。

李浩看帆哥面色阴沉,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的开车。

一路无话,程千帆的脸色始终是阴沉着的。

就这样,一路回到程府。

程千帆进门,在客厅里看到小宝在逗小芝麻,若兰含笑看着。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若兰问道。

“身体不太舒服。”程千帆勉强一笑,他对妻子说道,“晚饭不吃了,我去书房有事要忙。”

说完,程千帆也没等妻子说什么,径直上楼。

中途,程千帆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千帆?”白若兰担心问道。

“没事。”程千帆摇摇头,继续上楼去。

他进了书房,关门。

来到窗户边,拉上了窗帘。

他就那么怔怔地站在那里。

他本以为自己这压抑了一路的泪水会夺眶而出。

却是没料到,自己忘了该如何哭泣。

他的心中是那么的难受啊,他是那么的难过啊,却是哭不出来。

他的拳头攥紧,疯子一般,就那么胡乱的挥舞着。

挥舞着。

“千帆?你怎么了?”身后传来了白若兰的声音。

她看到丈夫转过身来,表情是那么的悲伤,是那么的绝望。

然后,白若兰就被紧紧地抱住了。

“千帆。”

“别动,让我抱抱。”

泪水无声落下,滴在白若兰的脖颈。

“若兰,我好难受啊,我难受的要死啊。”他在妻子的耳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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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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