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集思广益

王中正走后,章越才知道,为何都古代大将都深恨似鱼朝恩一般的人。

熙宁六年五月,熙州城经略府之中。

章越将蔡京等心腹幕僚都叫来,告诉他们自己与王中正翻脸之事。

此刻除了章楶在前线带兵,沈括在岷州筑城,章越叫来了所有幕僚。

众幕僚们一阵默然,前方领兵大将与监军闹翻之事,对于二人而言都是非常不利。

宋军还一直都保留着唐朝时官宦监军的遗风。监军跃居领军大将之上的例子,窃权指挥,甚至逼死统军大将,譬如郭解便是这般。更何况这王中正又是深得天子信任的人。

但见蔡京出面道:“翻脸的好,既是不和,何必委曲求全,倒不如闹得圣上那去,如此也是个明白。”

蔡卞道:“大帅一直厚待这王中正,之前踏白城之战时,军中染疫。”

“其实我等已是处理及时,但王中正故意‘称病’,大帅开恩让此人在后方歇息。哪知这王中正不知感恩,绕过大帅与王君万等将领往来,咨询大帅用兵之事及军中钱粮往来。”

听了蔡京,蔡卞二人言语,众幕僚们恍然纷纷大骂王中正。

其实走马承受本就有收集边将情报,并暗中将消息通过密奏的方式禀告给天子,甚至刺探将领喜好,纠察一切不法之事。

而且边将向天子汇报的文书都要通过走马承受。

所以王中正可以扣押章越给天子地奏疏,当然章越若要绕开走马承受,单独向天子上札子也可以,不过这样就扯破脸了。

一旦领兵大将与监军二人向天子的进言各执一词。天子就会判断这两个人,到底是哪个人在撒谎。

一般情况下,走马承受是天子心腹,他的话显然比领兵大将更可信一些。所以领兵大将都让自己的奏疏通过走马承受转发给天子。

至于走马承受给天子的密奏则可以不给对方看。

所以身为一名统兵大将,你永远不知道他在天子那边打了你什么小报告,但你却不敢说他的坏话。

但无论如何,王中正胆敢扣押章越给天子地奏疏,着实犯了他的大忌,这如何能忍?

就算没有如此,王中正干涉指挥,在旁指手画脚,还刺探自己的隐秘。因此连契丹都无可奈何的名将郭进最后屈死在一名宦官之手,也是可想而知了。

或许王中正可能觉得他没有太过分之处,章越觉得已不能忍。

如今王中正已被看押,在天子没有明示之前,这期间熙河军政至少已为他一人独揽。

这便是翻脸的好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便是新的走马承受或者是新的经略使抵至军中时,天子就不会催破他攻打凉州府或是兴州府。

这凉州府和兴州府,数百里奔袭风险极大,且打住了也守不住。章氏兵法只有一招,那就是浅攻进筑,这大纵深奔袭还是请霍卫这样名将来办,还有王韶也是擅于此道,可自己这等庸将实在是办不到。

章越想到这里道:“当务之急,需立即草拟一封奏疏弹劾王中正,至于王中正也会弹劾于我,便由着他去。不过此奏疏必须先他一步送到京中!”

“同时我还需致信给几位相公,向他解释此事,让他们为我在官家那边进言。”

这时候文及甫道:“启禀大帅,这踏白城之战已过月余,但至今封赏与加官仍未下达军中,我怕过久了,下面的将士们会有怨言。何况我听说此事两府那边已是熟议过了,连册封赏赐的使者也在路上了,却不知为何至今迟迟不到。”

章越自是知道是什么情由,王中正也是可以,居然在此事上作梗。

自己当初对熙河路众将士画了一个天那么大的饼,如今却迟迟不能兑现,下面官员和将士的怨念可想而知。

这对于自己的威信着实是一个动摇。

现在整个熙河路除了自己加为左谏议大夫外,没有第二人升官或得到赏赐。

章越道:“我知道了。”

吕升卿,邢恕对视了一眼,章越能召二人来此,说明对他们毫不见外,所谓推心置腹也不过如此。

文及甫,蔡卞,吕升卿都会各自向他的父亲,岳父,兄长写信,告诉这里的情事。

幕僚们有要做的事。

至于章越也要给天子和吴充写信。

这时候吴充刚给自己来信,这是他升任参知政事后所写。

信中也是告诫之词,要他对新降的木征等蕃人必须以兵威临之,让他讨贼自赎,随加以厚赏,如此便可为我所用,不会与董毡复合。日后讨董毡也是如此。

必须厚待木征,再以此招纳董毡。

吴充的观点与章越不谋而合,章越提笔给吴充写信,这时候有人禀道:“何灌在外求见!”

章越这才意识到与王中正闹翻后,已将此人晾在一边已多时。

“末将见过大帅!”

章越抬头看到不过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将领站在自己面前时。

他心底有些讶异不过却不露声色地继续写信,另一面问道:“伱就是何灌?如此年轻,怎知在古渭屯田之事?”

对方道:“末将乃开封祥符人士,本是武举出身,但后想不知天文地理如何为将,于是入国子监从于农学!”

章越不意对方是国子监出身,还是自己改革国子监以苏湖教法,顿时改颜相向笑道:“原来你也是太学生,坐下说话!”

何灌得了章越允许,当即半个屁股坐在椅上。

章越道:“那你怎不去武学,反是去了农学?”

何灌道:“朝廷在熙河开边,跟随大帅不少官员都连获升迁,不少太学生向往书生得军功而封爵故而都去了武学。末将没有门路,本是报了武学,最后只好去了农学。”

原来是被调剂志愿了……

章越未料到还有这个缘故于是问道:“后来你如何到了古渭?”

何灌道:“末将被选为熙河从事,得到了王……王副经略使赏识,委之以屯田之事……”

章越心想此人也是耿直,毫不掩饰被王韶赏识提拔之事。

章越微微笑道:“王副经略真是慧眼识人,我不会因此介意。我记得唐时黑齿常之在河湟屯田达五六千顷,最盛时收百万石以上,而你能在古渭屯田五六千顷,有何手段可否教我?”

何灌道:“末将不敢当,这古渭至渭源乃渭水河谷,附近都是良田,只是蕃人贱土贵货,不善于耕种。”

“然而我们汉人却是贵土贱货,故而我以钱货向蕃人易田,又在河流湍急处多建流水磨,以磨面之方便与蕃人多换些粮食,我看过渭水河谷当年是可以种植籼稻,还有不少汉唐留下的故渠,末将加以修葺一番,故而便有……”

何灌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章越的脸色,却见对方始终在写信,不知有没有在听?

听得自己停顿时,章越却道了句‘接着讲’。

何灌则继续说下去,他定了定神将自己的心得都禀告给章越。

章越把笔一勾将给吴充的信写完后,对何灌道:“极好,极好,你所言蕃人贵货贱土,汉人贵土贱货,我深以为然。”

“你用流水磨给蕃人磨面与蕃人交易粮草此举……”

颇有手工业收割农业的架势。

章越顿了顿对何灌道:“你有这等的才干,我岂能让你埋没,来我幕下吧?”

何灌一愣,章越此来将他升官或贬官他都不意外,但没料到却是让他为幕僚。

何灌迟疑了片刻道:“谨遵大帅之命。”

次日章越累了一日正欲躺倒塌上歇息,这时候汴京五百里加急军报抵至。

章越一看是天子下书给他与王中正的,原来秦州宋夏两边谈判陷入僵持,天子要章越的熙河路兵马摆出包打兰州的架势,并且必须以兵马调度配置绘成阵图送入汴京。

另外询问进兵兴州或凉州府的筹划是否办妥。

章越一看顿时皱眉,眼下自己根本不想打这一战,但官家却催着熙河路的兵马。不说之前踏白城大捷的赏赐都还没下来,仅眼下而论,大战之后兵马疲惫,各方面的准备都不成熟。

还有阵图入京是怎么回事?天子要千里之外遥控战局吗?

下旨微操将我的捧日军神臂弓兵马向左侧移动五十步?

这简直是搞毛线啊,章越心底大吐槽。

章越想到这里,也是毛了,刚打完青唐,又打兰州,哪有这么用兵的?

章越连夜召幕僚们商议,这既是集思广益,博采众长,同时也是章越对幕下的一等考验磨炼。

章越也会手把手地教幕僚们如此考虑问题,学习体会他做事的办法以及学问。

乍看众人是帮章越想办法,最后自己也都得到了锻炼。

何灌初进章越幕府便觉得新鲜,章越与他的幕僚之间,既似师生,也似上下级,而整个群体之间,众人也是各司其职,各尽其力。

难怪普天之下多少人想要追随章公,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说其他,仅是从他幕下被举荐为知一州一县的官员就不少,他日说不定还有一方之任。

不是说不定,而是肯定。

何灌想到这里,觉得能得到章越青眼加入这个幕僚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他日经过这一番磨炼,自己遇事必定是更加游刃有余了。

于是幕僚们连夜商议出了一个办法。

(本章完)

第807章 平河湟策

但见蔡京道:“如今朝廷要包打兰州,又要远袭兴,凉二州,方寸颇乱。”

章越听了深以为然,王中正与自己翻脸,其实源头还是在官家在那瞎指挥。这边刚打了河湟,那边又打西夏,好似挥舞榔头,这边敲一下,那边敲一边。

这也是上位者的通病,自己没有亲临一线,故而常做出不合实际的误判。

但上位者往往不觉如此,反而总有等自己掌握全局的考量,从谋天下的角度来谋一城,从谋万世的角度来谋一世,而视下面的执行层为鼠目寸光,畏惧于眼前的困难,不肯执行命令。

蔡京道:“大帅,咱们在幕中必须有一个通盘的考量,切不可盲目随着朝廷走。”

徐禧道:“大帅咱们可以启奏,在黄河铺设浮桥,学伐吴之法不可为之,用兵当争于上游,再以高屋建瓴之势向下搏。”

“兰州之上游在于河湟,河湟一日不可操之我手,不可轻言伐夏。”

章越欣赏地看了二人一眼,道:“说得对,由西向东攻,由上取下,自高向低,此乃古往今来夺大势的不二之法。”

蔡京道:“大帅,鬼章和冷鸡朴乃董毡左右手,如今我们已斩鬼章,如同断了董毡一手,只要稍一胁迫,董毡必降。到时候我们据河湟上游之势,再由西往东打,便好比提领而顿,百毛皆顺。”

“眼下董毡稍惧,我军又去与西夏打,无论胜败都是消耗实力,一旦董毡缓过这口气来则前功尽弃,只要我们在奏疏里将此说清楚,陛下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蔡卞言道:“不错,如今当尽快与西夏议和,甚至诈以两家百年太平许之,只要能断绝董毡之援,使两贼不合,则逼降董毡大有希望。”

众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清楚。

他们所言在章越心底早就一番计较,不过经他们说出后,自己的思路更是清晰了。

先木征,后董毡,全取河湟后再以倾国之力灭夏,这是自己当初离京与天子的全盘计划,堪称王韶所拟的平戎策续。

朝廷在执行战略时,可以麋鹿兴于左而目瞬,但自己必须坚持自己战略计划。

章越与蔡京等人商议后,打算以熙河,河湟全盘局势的考量写了一封札子给天子。

札子的名字就为‘平河湟策’。

本来章越是打算弹劾王中正的,但如今有了这个平河湟策,章越觉得格局一下子打开,与一个宦官争个对错,就好比与泼妇对骂一般,自己就算骂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的。

与其两方都是落了个差评,倒不如咱们一句坏话不说。

咱们直接摊开了与皇帝谈最核心层次的东西,那就是整个熙河河湟战略布局和规划。

自灭鬼章,降木征后,整个西北的战略问题,甚至以后整个国家的战略资源配置到底如何展开,咱们就如今摊开了一切与皇帝彻底来谈谈。

从谁对谁错上升至全局的角度考量,这就是格局。

如此王中正即便把自己的罪名罗织得比南山之竹还多,也是不怕了。

经过与众幕僚们经过一夜的商议后,众人都是口干舌燥,蔡京眼睛通红,蔡卞嘴角都裂开了,徐禧咕嘟咕嘟地喝着茶水,吕升卿,邢恕二人在一旁打起了盹,至于第一次参与这等涉及军国大事讨论的何灌则是又紧张又兴奋。

以往这些堪称是庙堂之论,如今能列席其中听闻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才讨论这些,这是何等令人激动之事。

而听取了众幕僚议论后,章越也是耗了一宿,此刻东方正露出鱼肚白。

草原上特有的大风,正掠过熙州城,发出呼呼的声响。

章越此刻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定了定神,铺就纸张提笔唰唰地写上‘平河湟策’几个大字。

章越深深地吸一口气,将今晚的议论在脑中稍稍过了一遍,然后凝神提拔书之……

蔡京正在踱步,突见章越已是坐下,第一时间想走过来,但又怕打断了章越的思路便停在一旁。

蔡京推了推蔡卞,蔡卞也察觉了。

徐禧,何灌都将目光看向正在灯下奋笔疾书的章越。

蔡京知道章越开始写给天子的札子了,近半年多来,经略府的文书都经过蔡京起草。

蔡京心道若自己是章越,当如何写这一封给天子的札子呢?

……

章越则是没想这么多,只是心无旁骛,八风不动,落笔于无声,但隐见惊雷于文字间。

平河湟策的核心,就在于昔太祖皇帝取天下,先南后北、先富后取,先易后难!

这攻取之道,由易而始……

对河湟则攻,对西夏,契丹则守,先后次序,攻守之势万不可错。

章越写到这里,已是额上冒汗,众人也是有几分心焦,可以说整个熙河路以后何去何从便在这一张薄薄的札子上了。

这时黄好义正在门外,本是要进来问一问是否用早饭了?

但黄好义却给蔡京推了出去。

这个时候谁不会想到饱腹二字,饭以后吃的机会多的是,但人生与国家的命运往往抉择就在这么呼吸之间。

章越文思敏捷,不多时千余字的文章已是书就,临最末时章越写到……臣书生也,不足以讲大事,至于不达大体,不合机变,惟陛下宽之!

书生论国事,往往不切于实际,这话章越写来,即是臣子的谦虚,也是臣子应尽的本分。

写到这里,章越临篇一叹,即便此疏上去最后落个不切实际的书生之名,但当朝宰相,当初谁不是个书生了?

自己从束发读书,再到如今至方面之任,万幸的是这点书生报家国的热忱从未变过。

章越写毕后,当即离座。

蔡京等人当即上前饱览全文……

蔡京看了一半,猛地抬起头。论及写文章,眼前这位才是自欧阳修后,当世可称第一流的大宗匠,自己果真还是差得远了。

蔡京读完不由自惭形秽,他初时还为章越与王中正闹翻而担心,但如今想到王中正这等人给他提鞋都不配。

看着章越临轩沉思的样子,蔡京心想,千载以来,我华夏虽多有王中正这等小人作梗,但每逢危急之时,总有一二俊杰站出,立为中流砥柱。

此平河湟策一出,熙河已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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