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第211章 万一陛下有个万一

第211章 万一陛下有个万一……

“没错,庶皇子们都是都督府的都督,然后呢?”

李治对李泰的做法感到很费解。

我是都督≠我领兵。

天无二日,全大唐将士的心中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李世民陛下。

其他什么都督、将军之类的,听着牛皮哄哄,其实都没有领兵之权。

士兵都分散在折冲府里,每逢战事才分别排兵、遣将。

除了羁縻地区的都督府有军政合一的实权之外,内地州县的所谓都督府,更像是一个征兵的中转机构+参谋部。

兵将分离,这是经过五胡十六国考验的先进制度。

所以皇帝陛下才会这么放心地御驾亲征。

李治自己还挂了个右武侯大将军兼并州都督的职呢。

“我不再主管密探了,但据我猜测,魏王应该有更大的图谋。

“至于具体图谋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如我所说,我不管密探了。”

张亮一番车轱辘话,把李治给干沉默了。

总之,从李泰的所作所为来推断,他肯定憋着坏。

至于是什么坏,别问,问就是坏。

二人正相顾无言,一直旁听的程知节打破了沉默:

“万一陛下……末将是说,万一陛下有个万一……

“那各都督和十六卫诸将,还是虚衔吗?”

李治和张亮同时看向了老程。

姜还是老的辣,这上过战场的脑回路,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战争,是一念决生死的地方。尤其在漠北的旷野上。”

程知节解释道,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敌人只是威胁的一方面。

在远离城市文明的草原戈壁上,到处都是致命的威胁。

比如缺水缺粮,比如天寒地冻,比如人和牲畜尸体堆积导致的水源污染,比如草原鼠群传播的疫病,等等。

稍有不慎,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

恶劣的自然条件,正是北方游牧拼了老命也要南下的基础动因。

“难道……李泰认为,父皇此战……不祥?!”

李治心里咯噔。

父皇难道真的会遇上危险?!

按理来说是不会的。

唐军又不是第一次深入漠北了,次次都是横扫。

这次更是八万大军出动,协同突厥和室韦两部。

至于铁勒人的薛延陀,压迫力还远不及当年的东突厥。

八万精锐对二流游牧,优势在我!

然而,李泰的动作让他深感不安。

如果四哥不是在搞行为艺术。

那就是在为父皇发生“万一”做后手准备。

如何是好,应该如何是好……

李治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征询地看向两位手下。

程知节和张亮低头不语。

涉及陛下安危,这种事儿谁也不敢乱出主意。

一不小心就是一顶“诅咒圣人”的大帽子。

李治如临深渊。

他知道,应该是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了。

父皇不在,牛鬼蛇神纷纷出动。

然而危中有机。

或许,机会就在其中……

李治眼睛微微一眯,旋即抖擞精神,沉着地下令:

“程知节。”

程知节一肃,立刻单膝下跪:

“末将在。”

“你赴并州都督府,先稳住那里的情况。”

别被李泰给偷家了。

程知节有些迟疑。

将军私下接触都督府这样的军事机构,乃是大忌。

“你且先去,朝中的流程我会替你安排。”李治果断地说。

程知节领命:

“是!”

李治继续吩咐:

“张亮,你在长安不方便,携我密信,联络外放的其余藩王。”

张亮有些不解:

“殿下,您要和魏王争夺其他庶皇子吗?”

“不是庶皇子,是庶皇子以外的其余藩王。”李治道:

“也就是,我的叔父们。”

众所周知,太上皇李渊陛下也许有诸多不足。

但生儿子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

在被最有出息的儿子李世民架空以后,他也并没有下线。

而是继续抖擞精神,老当益壮,又给李世民生了好几个弟弟。

截至现在的贞观十五年,除了李世民陛下以外。

李渊陛下尚在世的儿子,还有十五人。

这十五位皇叔,也都在外当着藩王。

更重要的是,这其中的数人,比如荆王李元景等等,也兼领着都督府都督一职。

李治这是学习四哥李泰的先进经验,依样画葫芦。

再去争取其他的庶出兄弟,已经晚了,还会引起李泰的警觉。

而从一直被忽略的皇叔入手,那就正正好。

“遵命。”张亮领命。

“等等。”李治又有些迟疑。

应该以什么切入口,去和皇叔们沟通?

让他们跟着自己一道起兵?

大唐吃鸡大赛即将开启,是叔叔就来助我砍一刀?

不可能的,人家闲散王爷当得好好的,犯得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么?

反手就是一个举报好伐。

李泰也同样如此。

那七位庶子兄弟,总体来说也就是普通王爷水平,既没能力也没野心。

李泰总不能也直接赤果果地煽动他们造反吧?

“先……向皇叔们致以诚挚的问候吧。”

李治最后决定,先谈感情。

感情到位了,虽然不至于能完全魅惑叔父们,让他们跟着自己主动挑事。

但,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大事。

比如陛下在北伐时……对吧。

那么,如果能多争取一方的支持。

尤其是一个都督的支持。

那对自己来说,肯定是有利的。

不至于被李明和李泰两个人带着节奏走。

…………

李治离开了程知节府,已是半夜时分。

他本来就睡眠不好,现在更是心事重重,难以入眠。

“总觉得,哪里还缺什么,而且还是很重要的环节……”

李治眼神呆滞地看着长安的街景,努力地思考着。

都督府,军队,各州藩王,外地……

外地……

“长安!长安还是空缺!”

李治恍然大悟。

长安是全国的政治中心不假,各股力量盘根错节也不假。

但是,长安城本身的军事安排,仍然是一片真空!

李泰在洛阳,李承乾跟着陛下在朔北漠南,他们很难直接施加多少影响力。

而李明,每天被政事纠缠得焦头烂额,精力有限。

最核心的都城,却成了各支势力的盲点!

“首都防务是核心中的核心,父皇不可能将其移交到某人的手中,而是分散管理,互相制约。

“武侯卫负责首都治安,李泰遥领左武侯卫,右武侯卫则是由我负责。

“宫中的力量,禁军的主力、以及随身百骑,已随陛下亲征,剩下的只能够维持日常秩序……”

禁军都是很单纯的,就是为了皇帝的安全而生的。

皇帝出征,他们自然就跟到哪里。

至于皇宫,离了皇帝什么都不是。

“也就是说,太极宫本身的防卫,正处于非常空虚的阶段!

“也就是说,李明……李明!”

李治自己都被自己的大胆想法给吓住了。

他果断命令车夫:

“掉转车头,不回宫!

“去往南衙,右武侯卫屯营!”

…………

“要利用好彭蠡、洞庭、洪湖等原云梦泽水系的储水、放水作用。

“修筑堤坝、疏浚河道、清除湖底淤泥并举,将丰水期的大江洪水向几个大湖引导,雨季蓄水、旱季用水。

“这样,才能舒缓未来大江流域的水旱灾害,避免荆楚湖广一带再受灾。”

太极殿上,李明就南方洪水做出重要指示。

“臣遵命。”暂领工部的高季辅上前一拜。

李明看着这和自己不一条心的长孙同党,意味深长地说:

“此事你与民部互相配合,由吏部评判成效,能者上不能者下。

“若有徇私舞弊、延宕渎职的行为,由门下省会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从重处罚。”

高季辅心中一凛,唯唯诺诺地告退。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受灾当地应及时处理人畜尸体,并提前准备石灰等物资,洪水退去后组织人力进行消毒。”

李明继续道:

“大司空,此事交于你主办。”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缓缓领命:

“遵命。”

把这两件吃力的救灾工作丢给长孙一党,希望这些虫豸能消停一些,而且这些工作以预防为主,就算他们拖延给我埋雷,雷也不会爆在我手里……

李明心中暗道。

“退朝。”

又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他回到了两仪殿侧殿的书房,继续泡在文件海里。

他觉得自己被自己坑了。

表现得太完美了,把调起高了。

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辜负了人民的期待。

说白了就是,自己身上的偶像包袱已经有点重了。

逼着他把几乎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治国上。

“哪有什么汉唐气象,都是我在负重前行……”

李明发出一声哀叹。

他最近唯一的慰藉,就是又多了一份报表需要他过目。

这份报表比较特殊。

是来自高句丽的。

高句丽从矿产、田亩、货币到社会治理,各方各面都已经被他的辽东渗透得七七八八。

那个国家主要经济数据和重大情报,都能定时送到了他的桌子上。

这些数据,不但高句丽的名义统治阶层无法掌握。

其精确程度,甚至超过了大唐(辽东除外)的经济数据。

这就让李明感到很舒服。

即使隔着几千上万里的距离、一个多月的时差。

他都敢说,他对高句丽的理解已经远超执政渊盖苏文了。

当然,数据只是一方面。

通过无处不在的商社、矿场和农场,李明实际上已经实现了对高句丽基层的控制。

高句丽人要么在他的矿场挖矿,要么在他的农场种田,产品销往他的辽东,日常消费的也是他辽东出产的镰刀锤子等商品。

读的是他的《平壤晚报》,学习的是汉字汉语,甚至连工作学习之余,加入的也是他的赤巾军高句丽分部。

可以说,高句丽的方方面面都被他李明给拿捏了。

“高句丽要打内战啦?”

李明饶有兴致地读着情报委员会负责人尉迟循毓呈上的报告。

他的“好事我们做,坏人渊盖苏文来当”政策卓有成效。

如今的高句丽已经成了高压锅,工人农民把自己的一切悲催境遇,都归罪给了荒淫无道的渊盖苏文和当地酋长豪强。

不过,这并不是这次内战的导火索。

导火索出在高句丽统治阶级内部。

辽东在高句丽当地开矿种田的经济利益,被故意流入了当地的豪强手中。

这些地头蛇本来就不服平壤的王廷,更不服渊盖苏文。

如今有了钱,他们就想搞事了。

敲了,渊盖苏文也从辽东那里拿到了钱,也想修理那些地头蛇。

两者一拍即合。

而辽东在高句丽开设的矿场和农场、以及在乡间田野推行的教育。

又为他们双方提供了组织度足够高的优质兵源。

有兵有钱,可以开战了。

只是在此之前,有一个小问题——

“他们的兵都加入了赤巾军在高句丽的支部。

“总不能让平壤支部和安市城支部、国内城支部之间打内战吧?

“信送过去一个月,还来得及,以高句丽统治阶级的动员效率,这仗离打起来还早。”

他旋即批示一句:

“以和为贵。”

短短一个词,便将万里之外的邻国内部纠纷消弭了。

“殿下。”

房玄龄照例来此汇报工作。

他也差不多快把自己的办公室搬到这里了。

“殿下刚才在朝会上的出手,果然不凡呐。”他面无表情地拍着马屁。

李明殿下做出了精妙的政治操作,自然是要口头表扬一下的。

但因为这种精妙操作太多了,老房也很难调动“震惊”的情绪了。

李明确实学得很快。

才主持工作多久啊,已经能熟练地利用不同的议题来反向“拖延”对方的时间精力,达到治国政斗两不误了。

李明把思绪从万里之外的高句丽拉回来,问道:

“那起案子,资金流向查得如何了?”

他问的是经济危机之中,铜为何突然紧缺的直接原因。

钱荒起源于铜铁短缺,铁的去向只能大概搞清楚个草图——

消失在幽云一线的边界地带,大概率流入草原了。

但铜,就连这点草图也没有了。

好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般。

作为铸币材料,铜产量比铁更少,管控也更严格。

各地的铜矿原材料是没有问题的,钱荒时还能从各地调来生铜用于铸币,就是例证。

那,当时短缺的应该就是另一种主要铜制产品——

也就是,铜钱了。

李明判断,有大批铜钱或被窖藏、或被运至境外,才直接导致了那次通货紧缩。

“还未有眉目。”房玄龄直白地回答。

大唐没有银行转账,追查不到资金流向。

发出去的铜钱就像泼出去的水,如果持币的人不突然大撒币,惊动了县衙,谁也发现不了。

“关键是,这些钱是怎么进入了坏人的口袋。

“抓不住源头,我们根本无从查起……”

李明仰头,仔细思考起来。

在治国的间隙,手头上的几件大案悬案,也得花精力解决。

九成宫一起、辽东谣言一起、自己遇刺一起、经济危机一起。

都有一点进度,但都没有彻底破获,抓住最后的幕后黑手。

目前所知,齐王李祐老哥参与了其中的前三起。

只是还不知道这傻子是扮猪吃虎的主谋,还是替人火中取栗的真傻子。

至于经济危机,则彻底没有头绪了。

但此事比较紧急,对国计民生的影响太大了,不知道主谋还会不会再次发难。

所以优先让房玄龄解决。

“臣……再仔细排查吧。”房玄龄回答得不是很自信。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代名相的能力再高,也不可能在科技手段不支持的情况下,搞清楚每一笔大额资金的往来。

他已经差不多把东西市的商户翻了个遍了,硬是没有查出诡异的资金出入。

总不可能把全国的商人都排查一遍吧?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砰砰砰的跑步声。

能在殿中这么肆无忌惮地奔跑,除了李明小老弟,也就另一位性子越来越野的前·贵公子了。

那跑步声逐渐靠近,随即戛然而止,大约是被内侍“友善”地提醒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那个黝黑的脑袋果然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明哥,大事不好了!”

长孙延粗着喉咙喊道。

(本章完)

221.第212章 李乾祐,每次扫黑都有你

第212章 李乾祐,每次扫黑都有你

“老百姓要造反?”

听着这近乎犯罪预告的发言,李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长孙小老弟,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敢说千真万确,但确实民间有这个动向。”长孙延满脸严肃:

“据可靠信源爆料,长安坊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东西两市的众多商贩,现在都很愤怒,在酝酿着一场骚乱。”

“针对谁的?朝廷?”房玄龄紧接着问道。

他也感到很无厘头。

明明殿下把天下治理得十分不错,社会安宁,井然有序,民不知有战。

那群刁民怎么想的,居然在这太平盛世造反?!

“不是对朝廷。”

长孙延喝了一口水:

“是对粟特人。”

哦……房玄龄了然地微微点头。

原来不是民间与朝廷之间的矛盾。

而是底层百姓的互殴。

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就是,朝廷的施政已经够牛逼的了,老百姓有什么对朝廷不满的理由吗?

“为什么要针对粟特人?”李明没有房玄龄那么松弛,愁眉不减。

粟特人是西域数个民族之一,擅长经商。

虽说后世在汉地搞出了不少麻烦。

但在贞观时期,这些有一技之长的胡人还是比较老实的。

是大唐特色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突然整出个针对某个特定族群的大新闻,也是挺头疼的。

“是因为经商。”长孙延回答道。

房玄龄捋着山羊胡,反问一句:

“经商?”

真的吗?我不信。

什么样的商业纠纷,会搞得这么天怒人怨?

李明看着这位秘书小老弟,突然问:

“你说的那个可靠信源,该不会是执失步真吧?”

“咳咳咳!”

长孙延剧烈地干咳起来:

“明哥您什么话!我也是有交叉核实、实地走访的好吧!

“民间确实有不少人已经组织起来,准备趁天黑,大闹粟特人的聚居区。”

没否认,果然最早是从执失步真那里传出来的……李明思忖着。

行业冥灯执失步真,做生意是真的不行,但消息也是真的灵通。

好多大事,什么九成宫事件啦、钱荒啦,最初的端倪都是从他那儿传出来的。

有趣……

“把他叫来。”

李明轻飘飘地说道。

房玄龄眉头一挑,并没有阻止。

事情的轻重缓急,殿下自然是心里门儿清的。

日理万机的殿下要拨冗见见那个突厥商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

执失步真失魂落魄地窝在西市的一角,狼吞虎咽地嚼着长孙延给他买的肉包。

他,又双叒叕亏完了。

但这次格外受伤。

因为他觉得,这次不是技不如人,认亏服输。

他觉得自己是被骗的!

被那群可恶的粟特人!

要不是自己长期吃不饱穿不暖,没什么力气。

他横竖也要共襄盛举,和长安百姓们一起端了粟特人的老巢。

“老子这次失败是因为被人骗了,既不是运气不好也不是技术不行。

“等把钱要回来,我还要继续……”

认赌不服输的执失步真低着头正嘀咕着,发现身上笼罩了一层阴影。

抬头一看,他已经被虎背熊腰的禁军给包围了。

“你是执失步真?”宦官尖着嗓子问。

执失步真失神地点点头。

“跟我进宫。”

…………

瘦骨嶙峋的突厥商人,被五大三粗的禁军一手提溜着,在凶神恶煞的甲士们的簇拥下,被一路押往宫里。

我只是一个无能的破产商人啊,能犯下什么十恶不赦地大罪,被这么兴师动众地“请”进宫里……

执失步真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他只是觉得,自己要完蛋了,人生的走马灯在眼前浮现。

走到某一帧的时候,猛然停住。

“倒卖宫廷布料?!”

执失步真想起来了。

他曾经帮明哥销过赃。

明哥的具体身份是什么,他从来没问过,更没问这些“货”是哪来的。

不过这是自欺欺人。

明哥明显是在宫里有大关系的,而他倒卖的精美布匹饰物,显然也是从宫里“走私”出来的。

倒卖宫中物资,这事听起来大吧,其实一点也不小。

执失步真不知道贞观律具体该怎么判。

不过大概也就是枭首和弃市的区别吧……

他面如死灰,就这么一路被提溜进了唐帝国的皇宫,拖到一栋庄严宏大的宫殿之中。

殿里富丽堂皇,坐着几个面貌严肃的大臣。

唐帝国的实际统治者高居宝座之上。

气氛极其庄严肃穆。

执失步真的意识都模糊了。

他有一种在看西域民间故事的错觉。

随便干了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就被提溜去见国王了。

可是,这里不是西域。

这里是大唐。

一个州县,就比西域那种屁大点的所谓“国家”要大得多。

这里的皇帝可不像“天方夜谭”里的国王那样,动不动就会召见一个外来的庶民。

所以,我到底是犯了什么大罪啊……执失步真低垂着脑袋,感到自己快窒息了。

他还是第一次参与这么严肃的场合,第一次被这么大的官员围观。

这些大人们的视线仿佛都有无穷的压力,快把他给压扁了……

“执失步真。”

高高在上的龙榻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

执失步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一时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

高高位居龙榻之上、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帝国主宰,小小的突厥商人居然觉得有点眼熟。

何止是眼熟。

执失步真的潜意识告诉他,那位贵人,不就是向他倒卖宫中物资的“明哥”么?!

虽然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

但那双天真之中暗含思虑的眼神,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然而,执失步真又不敢乱认。

奸商居然是皇帝假扮什么的,这种西域寓言故事一般的段子,他不相信会发生在大唐,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明哥陛下这么大费周章地微服私访接近我,总不至于是为了钓鱼执法,逮捕我这个倒卖宫廷物资的贼人吧?

不会吧不会吧?

“执失步真,你不认识我了?是我。”

和老熟人相见,李明竟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怀念感。

真的是明哥……听见这熟悉而亲近的声音,执失步真差点像往常那样,搓着手迎了上去,一脸哭丧地诉苦:明哥,我又破产了。

然而,肃静的大殿和法相庄严的群臣,让执失步真很快冷静下来,控制住了自己。

他的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分明地叫道:

“陛下。”

李明似乎打了一个寒噤,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咳咳。”李明干咳一声,收回发散的思绪:

“首先,我只是监国,不是陛下……

“事情紧急,就不与你寒暄了。

“‘京中市民准备对粟末人展开集体报复’,这条消息是你散布的?”

原来与我无关……执失步真的心情一下子就放轻松了,眼珠子骨碌一转。

看着周围如杀神一般的几尊大臣,心里一抖,立刻坦白:

“是……是!”

在如此重压下,他绝对不敢说谎,恨不得把小时候尿了几次床都交代咯。

“双方的矛盾从何而来?”李明单刀直入地问。

在事前,他已经提前做过摸底调查了。

执失步真的消息又双叒叕是正确的。

在东西市之中,确实有相当多的商人对粟末人怀恨在心,准备在近期“搞事”。

事态紧急,必须尽快将案件查清,把对立的火焰压灭。

“就是做生意被几个粟末的奸商坑了。不瞒明……殿下所说,我也被骗了几贯钱。”

一聊起自己的被坑经历,执失步真就不困了,以让人心疼的熟练度,将自己的第n次破产经历娓娓道来:

“说起来也不复杂。几个粟末商人忽悠我们长安人,说他们在做一项十分赚钱的生意。

“但本金不足,向大家借钱,约定利息是每月一成……”

李明眼皮一跳。

优质项目+高息诱饵+非法集资——

要素直接拉满,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词:

传销!

“然后是不是还约定,你们每介绍一个人投资这个项目,还能按比例提取佣金?”

李明忍着抽搐的嘴角说道。

执失步真有些惊讶,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然后……”

“然后在最初几个月,这些骗子确实按约定给付利息和佣金,吸引更多人投资。

“一直到最后,他们突然人去楼空,携款消失无踪?”

执失步真已经出离震惊了。

一个字不差,整套流程确实是这样的!

我去,明哥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要不是明哥现在坐在龙榻上,执失步真准以为那小子也是粟末奸商的帮凶呢!

不仅是执失步真,连边上法相庄严的大臣们——

也就是房玄龄、萧瑀、刘德全等办案人员——

也无不向李明投来惊讶和古怪的眼神。

这缺德冒烟的奸计都能琢磨出来,能说真不愧是监国殿下么……

“言归正传。”李明把话题掰了回来:

“你知道那些准备闹事的人,是由谁起的头么?”

传销历来是金融犯罪的重灾区,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朝廷也不可能短时间还受害者以公道。

首要任务,应是先尽快安抚受害者的情绪,别让其他无辜的粟末人平白受到牵连。

至于传销案的真正主谋,根据一般经验,肯定早就提桶跑路了,一时半会抓不住。

座下群臣纷纷赞同地点头。

殿下能将事情的轻重缓急分得十分清楚,优先解决火烧眉毛的急事,乃是明君之姿啊。

“嗯,起头人我知道。”执失步真坦言道。

李明:“谁?”

执失步真:“我。”

李明:“?”

执失步真:“我最后一点钱都借给了那几个粟末人,在利息第一次逾期的那天早晨,我是被饿醒的。

“找他们要钱时,发现奸商逃走了,立刻通知其他被骗的商人和员外,将大家组织起来,准备抓人、追回损失。

“结果后来,人越聚越多,大家越想越气,把愤怒转移到了全体粟末人的头上……”

李明:“……”

该怎么说呢……

执失老哥除了不会赚钱以外,其他能力意外地很强……

“现在那些愤怒市民是由谁挑头的,你能替朝廷把他们‘请’来喝茶吗?”

李明吩咐道,看着执失老哥饿到嘬起的两腮,又加了一句:

“有重赏。”

执失步真眼神一亮,立刻砰砰磕头:

“谢明哥……殿下!我立刻给您名单!”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货颤抖着手,当廷拉了一份清单。

都是长安城中有点名望的“中产”,有些曾是长安周边乡里的耆老,有些则是豪商大贾。

执失步真能记住并精准定位那么多人,李明也有些惊讶。

“萧瑀,此事交于你来操持。”

他立刻下令:

“跟着执失步真,尽快找到并安抚闹事的人群,不可随意使用强力。

“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登记每个人的损失。”

萧瑀从容领命:

“谨遵钧命。”

李明看着这老头优哉游哉的态度,吓唬道:

“事情要快,明天就给我汇报。”

啊?老臣都快乞骸骨了,这日程是不是安排得有点太急了……萧瑀脸色一白,语气这才有了些急迫:

“是!”

李明又马不停蹄地转向刑部尚书刘德全:

“你与长安县衙配合,进入粟末人的聚集区,搜查任何与此案有关联的人。”

罪魁祸首跑路了,但总不至于小弟也跟着都走光了吧?

顺藤摸瓜,总能摸到一些线索。

“这样不行的。”

执失步真冷不丁说道。

唰……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他。

如今的李明殿下,已经算是大半个皇帝了。

敢当着所有人的面,顶撞李明殿下,你以为自己是魏征吗?

“不……我……”执失步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恨不得扇自己耳光。

和明哥混太熟了,都忘了他现在的身份……

“无妨。”李明大度地挥挥手,和善地询问:

“你觉得哪个步骤不行?”

“呃……”执失步真胆怯地看看旁边的大臣们,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李明眉毛一皱。

“你觉得,不应该去搜查粟末人的聚居区?”

执失步真不敢吭声,低垂着脑袋,微微左右摇摇。

“应该先派衙役,将粟末人聚集区包围起来,不准其他人随意出入?”

还是摇头。

李明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一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你的意思是……别让长安县衙掺和这件事?”

执失步真的表情立刻松弛了下来,抬起了头。

长安县衙有问题。

上梁不正下梁歪,长安县令、也就是李乾祐,有问题!

那厮也参与了此案?

他奶奶的,怎么每次扫黑都有你!

房玄龄不动声色地看着李明的表情,在他下达命令之前,抢先道:

“监国殿下已经下令,尔等速速退下执行!”

强硬地把群臣和执失步真都赶了出去。

李明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不过也没阻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房玄龄装逼。

殿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李明抱起了胳膊问:

“给我一个理由,你为什么要庇护李乾祐?”

要不是房玄龄率先把人轰走,他本来是要下令,给长安令的府邸和衙门来一个彻底大搜查的。

底朝天的那种。

房玄龄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陛下有令,李乾祐,动不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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