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7.第835章 生死轮回

第835章 生死轮回

从雪原折返,已经到了深夜。

马鬃岭在北齐境内,大闹一场不可能光明正大就地住下。许不令和陈思凝回到镇子上后,一行人便离开了马鬃岭。

离开之前,许不令还特地把镇上族老找了出来,给了一笔抚恤银子,用来安置被打砸了房舍的百姓。

这只是个小细节,有些多此一举,却不能忽略,因为这是侠与匪的区别。

无论王道还是侠道,都不该把‘快意恩仇’,建立在无关之人的痛苦之上。

记得这点是‘江湖’,忘了这点,那就是彻彻底底的‘乱世’。

离开马鬃岭,往南方移动,沿途遮掩行迹,在凌晨时分来到了扶风岗,在镇子里找到了一家小饭馆。

许不令开了个没法拒绝的价格,连后宅的院子一起买下,一行七人在其中住了下来,又找来了镇子上的大夫。

在马鬃镇一番苦战,厉寒生和祝六又受了重伤,连开口说话的余力都没有,下马后便进了房间,让大夫缝合伤口。北疆陈冲没咋出力,负责在外放哨。

许不令虽然没受伤,但身体消耗巨大,和祝六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房间。

小饭馆的后院比较简陋,不过今天就是大年三十,收拾得十分干净。房檐下挂着熏肉、腊肠等年货,杀好的过年猪挂在厨房里,院子里烧着火盆,旁边放着板凳和简单的吃食。

崔小婉身体比较虚,半道上撑不住睡着了,已经送回了房间里。陈思凝和祝满枝肯定没心思睡觉,此时都坐在后院的篝火旁,关注着亮着灯火的侧屋。

两条小蛇这几天被冻惨了,又不能冬眠,并排缩在火盆的旁边取暖,陈思凝怕小蛇被烤熟,还不时翻个面离远些。小麻雀胖嘟嘟看似不怕冷,但能暖和些也不会自讨苦吃,缩在了陈思凝的衣襟里面,只露出个小脑袋。

祝满枝担忧爹爹的伤势,哭了一晚上,大眼睛到现在还是红的,瞧见许不令走过来,小声道:

“许公子,你没事吧?”

声音细软,带着委屈和后怕,与其说是关心许不令,更像是向情郎倾诉。

许不令在祝满枝跟前坐下,搂住她的肩膀,含笑道:

“我能有什么事。你爹受了些内伤,看起来比较重,但当代武魁体魄强横,实际影响也不大,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天都快亮了,早点回房睡觉吧。”

祝满枝知道等在这里没意义,反而打扰爹爹和许不令的休息,抿嘴点了点头。

陈思凝跟着熬了一晚上,三个江湖巨擘她不好搭话,满枝神情低落也不好瞎扯,坐在旁边其实憋得有点心慌。此时许不令开了口,她便拉着满枝的手站起了身:

“许公子,你也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叫我一声即可。”

“早点休息吧,我就累了点,其他没啥。”

许不令把两条睡着的小蛇拿起了,送进了房间内的保温箱里,道了声晚安后,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饭馆后院不大,加起来也就三间睡房。许不令确实有点困乏了,本想在火盆旁坐着将就一晚,不过有点担心小婉的身体,想了想还是走进了西边的房屋。

西边的小房间,本是饭馆掌柜闺女的屋子,不算大,只有一张小床,里面放着些寻常少女喜欢的物件,房门打开,灯火已经熄了,空气中带着缕缕幽香。

里侧的绣床旁边,女子的裙装整整齐齐叠着放在凳子上,方方正正和豆腐块似的,很有崔小婉的风格,连狐裘都一丝不苟地挂在架子上。

许不令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挑起幔帐看了眼。

幔帐之间,崔小婉并未睡着,也可能是已经醒了,侧躺在枕头上,眸子里带着几分光泽,目不转睛望着许不令。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担心你嘛。”

声音甜腻,却没有太多肉麻的味道,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在被褥旁坐下,抬手摸了摸崔小婉的额头。

崔小婉没有躲闪抬手,把被褥挑开了些,露出下方淡青色的肚兜,雪腻圆弧若隐若现,景色分外撩人。她拍了拍身前的被窝:

“我暖热乎了,你就睡这里吧。”

“……”

许不令轻轻吸了口气,转眼看向对面,有点心虚。

毕竟两个岳父还在院子对面躺着,都是宗师级的高手,六识之敏锐比他差不了多少。

崔小婉看出许不令在担心什么,没有再出声,只是勾了勾纤细手指,眼神忽闪,意思明显是‘别出声就行了嘛’。

许不令迟疑了下,终是没抗住小婉的勾引,解开外袍,小心翼翼躺进了被窝里。

崔小婉暖了小半晚上,被褥里很热乎,还有个身轻体柔的大暖瓶在身边,感觉确实很享受,舒服得许不令甚至有点负罪感。

崔小婉虽然路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面哪里不担心许不令的安危。她抬起手来,绕到许不令的另一侧,把被褥掖紧了些,肚兜也压在了许不令的胸口。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方才还挺困乏的,不知为何,现在又开始精力饱满了,感觉能和左清秋再战三百回合都不累。

轻柔呼吸喷在脖子上,丝丝缕缕的秀发摩擦脸颊,许不令手指动了动,小声道:

“婉婉,你……你别这样。”

??

崔小婉还真没刻意勾引许不令,天生丽质罢了,她重新躺好,摸到许不令抱着纱布的右手,贴耳柔声细语:

“什么婉婉,好难听,还不如小白呢。手还疼嘛?”

许不令别说疼了,连疲惫感都不知忘哪儿去了。他手背轻轻磨蹭着‘小白’,呼吸时急时缓:

“疼倒是不疼,就是这样下去,估计会走火入魔。”

“放松点嘛。”

崔小婉抱着许不令的胳膊,凝望他的侧脸,想了想: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一眨眼人就死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怕你以后也出了事。母后和我,还有红鸾她们,心里只有你一个。伤在你身上,你是不怕疼,疼在我们心里知道吗?”

话语轻柔中带着几分教训,可能面对受伤的丈夫,妻子都会说这番话。但话语再老套,其中万千情谊,照样触动人心。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也不想打打杀杀,事情没办完,坐在这个位置有时候没办法。”

说话间,许不令手指微动,从亵裤的边缘,偷偷溜了进去。

崔小婉微微眯眼,发出些许若有若无的轻喃,却没有动,只是盯着许不令的侧脸:

“没办法就想办法,反正你不能死了……”

话语只持续了两句,便弱了下来,可能是身体上从未有过的不适,让崔小婉开不了口了。

许不令手指陷入光洁无痕的肌肤里,心跳又快了些许,偏头看着水汪汪的双眸,柔声道:

“很难受吗?”

“你还好意思问……你还是摸着我的良心说话算了。”

“胳膊有点酸,抬起来不方便,就这样吧。”

“……”

崔小婉抿了抿嘴,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靠在许不令的肩膀上。

稍微静默了片刻,许不令一直不停手。崔小婉想了想,又抬起纤手,在被褥里面摸索了下。

“婉婉,你做什么?”

“别叫我婉婉,难听死了。你摸得,婶婶摸不得?”

“摸得摸得……嘶——拔草了你?……”

……

——

你来我往大半天,终究是许不令先缴了械。

凌晨睡下,随着天色大亮,小镇上响起了鞭炮声,还有孩童在关门的饭馆周边跑动,甚至能听到几声‘恭喜发财’的声音。

许不令稍微眯了会儿就爬了起来,坐在已经快灭了的火盆旁边盘坐调养,右手上的纱布湿透了,还换了个新的。

陈思凝和满枝根本没什么睡意,见他起了床,便也跟着起来了,跑到厨房里做起了团年饭。隐隐还能听到小声交谈:

“满枝,我们做什么菜?”

“我想嗦粉。”

“我也想,这大草原旁边,找不到螺蛳。你不是会炖王八嘛,我看那边养了几只王八……”

“你别提王八了,让我爹听到,非得笑话我……”

“我们上次出关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爹,当时不认识。他肯定知道,你说他掉不起来王八的事儿。”

“啊?!”

……

叽叽喳喳,怕吵醒伤员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一直没停过嘴。

许不令手上有伤,也没法去厨房帮忙,只是坐在火盆旁边听着两个姑娘唠嗑。

在院子里坐了许久,时间到了下午,饭菜的香味也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响动,继而房门打开,休息大半天的厉寒生和祝六,先后走了出来。

作为当代最强的两个武人,对伤痛的忍耐力,几乎到了夸张的地步。厉寒生换上干净的书生袍,头发收拾得整整齐齐,除了脸色稍微有点发白,和寻常中年儒生没什么两样,完全看不出是昨晚才被剑在肚子上开了个窟窿,还受了严重内伤。

祝六也差不多,甚至带着几分平和笑容,也就右手夹着竹板固定挂在脖子上,看起来有点狼狈。

许不令站起身来,抬手行了个礼:

“两位前辈不用起身,这里距离马鬃岭比较远,北齐短时间内搜不到这里。”

厉寒生神色一直带着几分阴郁,也看不出太多表情,摇头道:

“死不了,休不休息都一样。如今东玥和北齐结盟的事儿已毁,吴王那边得到消息,肯定不会再用打鹰楼的人,得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厉寒生的打鹰楼,在战乱四起的时候,拉起了一支起义军队伍,虽然只是寻常的农民军,连铠甲都配备不齐,但也算一股势力。

这次来北齐前,厉寒生就已经安排好了后路,等毁坏两国结盟后,被招安的起义军重新起义,往山里一散搅乱东部四王大后方。

群龙不能无首,厉寒生作为打鹰楼之主,肯定要回去坐镇。

不过昨天晚上才打完,今天就往回赶明显太急了。

祝六摇了摇头,看了厨房忙活的闺女一眼:

“消息要传到江南再证实,需要些时间,今天大过年,不急这一两天。”

许不令也是点头:“磨刀不误砍柴工,伤养好再出发也安稳些。”

厉寒生见此,倒也没有拒绝。

北疆陈冲在外面站了一晚上岗,此时见大哥二哥醒了,扛着铁枪走了进来。

在打鹰楼共事这么久,三人早已成了江湖兄弟,陈冲又是个天生的碎嘴子,此时非但没说什么关切言语,遥遥还开口奚落起来了:

“看看,上次我在菩提岛下面都说了,耍剑的除了好看没半点用处,老厉这种赤手空拳的更是恼火,现在印证了吧?一场架打完,我和小许俩枪兵屁事儿没有,你们俩兵器不行给人打了个半死不活,早听我的改练枪多好。”

厉寒生话很少,基本上不搭理陈冲。

祝六则更江湖一些,当场就嘲讽了回去:

“我和老厉兵器不行又如何?快被打死了有女婿过来救驾,你可没这福气,死了连个给你烧纸的都没有。”

“嘿——”

面对祝六这不讲武德的锤法,陈冲顿时恼火了:

“你懂什么?我这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江湖人有牵挂还叫什么江湖人?再者,你闺女还没嫁人,你就管人家叫女婿,要不要脸啊你?是吧满枝?”

厨房里,祝满枝脸色涨红,都快钻灶洞里面去了,哪里好意思接话,只是羞恼地喊了句:

“爹,你伤没好就回去躺着,别说这么多话。”

“看看,你闺女多嫌弃你。”

“总比你没有强。”

……

吵吵闹闹片刻,气氛渐渐活跃了起来,倒是有了些年味儿了。

许不令碍于辈分,也不好跟着长辈一起插科打诨,到前面的大堂里收拾起桌椅,稍微过了一会儿,饭菜也做好了。

陈思凝和满枝把丰盛菜肴端了上来,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自然也不缺好酒。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厉寒生无论辈分还是武艺都是老大,自然而然坐在主位,陈冲坐在旁边。满枝坐在祝六身边,陈思凝和崔小婉坐在许不令左右。

年关佳节,本来是至亲团聚的日子,桌子上大半都是在江湖漂泊的游子,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大一样。

许不令自然是想楼船了,给几位长辈倒酒的间隙,会朝南方看一眼。

陈思凝从小没和爹娘待在一起,年关都是在皇城的各种形式典礼上度过,像这样坐在一起吃团年饭,可能还是从小到大头一回。

崔小婉比较仙儿,许不令在跟前对她来说每天都是过年,倒是没什么特别感觉。

祝满枝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乖巧模样,毕竟未婚夫和老爹坐在一起,娘亲又不在跟前,心里肯定紧张窘迫。

所有人中,最孤寂的可能就是厉寒生了。

上次全家在一起过年,可能还是十几年前,厉寒生早就忘了那种感觉了,也不敢去回忆。热热闹闹的年关佳节,让厉寒生少有地走了神儿。

北疆陈冲性格外向喜好交朋友,算是最纯粹的江湖人,此时见气氛不够融洽,还开起了玩笑:

“老祝,说实话我是有点羡慕你,就小许这条件,我若是有个闺女,铁定也往他家里送。”

祝六左手端起酒杯抿了口,轻哼道:

“可惜你没有。再者,就你这模样,有闺女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

陈冲摆了摆手,懒得和这把剑法练到舌头上去的剑客瞎扯,转而看向旁边的陈思凝:

“姑娘也姓陈,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我年纪大怎么说也算半个长辈,要不这样,你拜我为师,以后许不令敢亏待你,为师给你做主,为师做不了旁边还有兄弟,我们仨加起来肯定没问题。”

陈冲是货真价实的当代武魁、北疆枪神,单论枪法,教许不令都没问题,收陈思凝当徒弟,说实话都算陈思凝的福缘。

陈思凝拜陈冲为师倒没什么,可陈冲这话的意思,显然不是想收徒那么多简单。

什么叫以后许不令亏待你?

陈思凝表情僵了下,略显尴尬,坐得离许不令远了几分,讪讪一笑:

“陈前辈误会了,我和许公子,只是江湖朋友。”

“是吗?”

陈冲半点不信。

许不令也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干脆抬起酒杯打岔:

“年关佳节,我敬三位前辈一杯。”

陈思凝连忙也跟着抬起酒杯:“是啊,喝酒喝酒。”

“呵呵……”

三个江湖枭雄什么场面没见过,彼此心知肚明,也不多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而说起了过年的吉利话……

——

大年三十,南北两国遍地喜气。

洞庭湖畔,楼船上挂着灯笼,丫环们结伴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灯会,欢声笑语布满整个楼船。

团年饭刚刚吃完,许不令不在,姑娘们也没有出去逛街的心思,在大厅里撑开桌子,莺莺燕燕分成两桌搓起了麻将。

萧湘儿穿着艳丽红裙,手儿撑着侧脸有些心不在焉,明显是想死臭哥哥了,不时望向北方,连牌都打得乱七八糟。

萧绮坐在下家,被妹妹一通乱打弄得十分难受,忍不住皱了皱柳眉,摸出个金色鹌鹑蛋放在萧湘儿手里:

“湘儿,你憋不住就自己回房睡觉,忙完了再出来,别在这里祸害我。”

萧湘儿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物件才反应过来,如杏双眸显出些许羞恼,抬手就给丢了回去:

“谁憋不住?你以为我是红鸾?”

??

坐在对家的陆红鸾,正在开开心心收银子,听见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死湘儿,你怎么口无遮拦?船上谁不知道你最想令儿,就差偷跑出去找令儿了。”

萧湘儿心里确实想许不令,但当着姐妹的面,表现得太明显会被笑话,她还是淡淡哼了一声:

“我是担心小婉,许不令那毛手毛脚的,万一照顾不好怎么办?”

宁玉合坐在左边,因为小婉对她有恩,其实也挺担心的。她想了想道:

“令儿虽是男子,但对待女人很细心,应该能照顾好。”

“那是,相公对待所有女子都细致入微,连亲师父都一样,从前到后都得照顾到位。”

“死婆娘,你有病啊?”

“怎么,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在场都是姐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钟离玖玖坐在隔壁桌子,和三个小姑娘在一起,此时还在为宁玉合把她撵过来的事儿生气,话语明里暗里的都在嘲讽。

钟离楚楚听懂的这些荤话,师父这般不拘礼法,她这当徒弟的脸儿自是有点挂不住,蹙眉道:

“师父,你少说两句,大庭广众的,说这些像什么话?”

宁清夜表情清冷,对楚楚出馊主意让她‘被迫参与’的事儿依旧耿耿于怀,此时接了句:

“你们俩谁也别说谁,都差不多。”

松玉芙坐在清夜旁边,见几个人又快吵起来了,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相公这次出去,会不会又带个姑娘回来?”

此言一出,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以姑娘都是面面相觑,表情古怪,显然对许不令信誓旦旦的保证有点怀疑。

萧绮琢磨了下,开口道:“应该不会,他要是再带姑娘回来,就不让他上湘儿的床。”

??

萧湘儿本来也有点怀疑,听到这话瞬间恼了:

“凭什么呀?你可是我亲姐,说的这是人话?”

其他姑娘,则是想笑不敢笑,憋得很难受。

陆红鸾摇了摇头,本想打个圆场说点别的,可不知为何眉头一皱,忽然用手掩住了嘴唇。

宁玉合察觉不对,连忙坐近了几分,柔声询问:

“红鸾姐,你怎么了?不舒服?”

陆红鸾眨了眨眼睛,脸儿红了下,有点不知所措。

钟离玖玖察觉不对,站起身来,握住陆红鸾的手腕,仔细探查后,脸色顿时惊喜起来:

“诶!有喜了有喜了……”

话语一出,大厅里的姑娘顿时嘈杂起来,哪里还有心思打麻将,都跑到跟前围成了一圈儿,叽叽喳喳的询问。

萧湘儿最是激动,起身跑到跟前握住陆红鸾的手腕,确认无误后,才惊喜道:

“红鸾,你怎么……不小心中招了?”

萧绮抬手就在湘儿腰上掐了下:“什么中招?别乱说。”

不过湘儿能有此一言,萧绮也不奇怪,以前湘儿在宫里当太后,给许不令解毒,肯定要考虑珠胎暗结的事儿,若是不小心中招,堂堂太后大着个肚子,许不令非得被五马分尸。

为了能保证安全,湘儿解毒的时候,都用萧家祖传的秘法预防着。后来即便成了亲,为了多享受男女热恋的时光,也没那么早要孩子,主要是湘儿怕疼,没人带头都不敢第一个上。

陆红鸾明显有点蒙,摸了摸肚子,弱弱地道:

“嗯……上次令儿回来,我陪着的时候……我说我都三十岁了,就想着试试,然后……没想到……”

“好了好了,这事喜事,有什么好解释的,快点下去躺着吧,来人!”

萧绮见姑娘们围得水泄不通,陆红鸾也有点发懵,抬了抬手叫过来医女,把陆红鸾送回了房间里。

接下来楼船上就炸锅了,所以姑娘凑在一起,话题瞬息万变,什么:

“红鸾带头了,姐姐你是不是得……”

“要死一起……不对,要怀一起怀……”

“让玉芙先上吧,她最听话。”

“啊?”

……

“孩子叫什么好?许仙?许采臣?”

“什么乱七八糟的……”

……

“要是女孩,这世上没门当户对的,有点麻烦……”

“男孩的话,五大姓都快被许不令娶完了,就剩王李两家,赶快给许不令打个招呼,别再把王李两家的小姐给带回来了……”

……

——

有喜便有悲,有生便有死。

苍天之下,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着专属于人间的喜怒哀乐、生死轮回。

在楼船上喜气洋洋共盼新生的同时,数千里外的秋风镇,塞外风雪更加萧索了几分。

年关没有商队走动,秋风镇上人少了些,大半铺子关了门,只留下满街霜雪。

街道中间的小茶肆还开着,白发苍苍的老妪依旧坐在火炉旁,漫无目的地看着外面的飞雪。

大年三十还开着铺子,并非要多挣那几文茶水钱,也不是想等着谁,单纯地只是想坐在这里,直到老死的那天。

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都有属于自己的时代,属于自己的一段时光。

再老的老妪,当年也是风华正茂的姑娘,也会爱得轰轰烈烈、伤得痛彻心扉、恨的不共戴天、想得肝肠寸断。

等历经人世浮华,尝尽百种甘苦,把这些都看透了,静了下来,变得心如止水,这一辈子也就算走完了。

而秋风镇,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当年,老妪便是走到这里,遇上了过来迎接的队伍。

队伍中带头的是,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儿郎,冷峻无双、不苟言笑,但偏偏又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赛过草原上的任何儿郎。

当时她挑起车帘,偷偷看了眼,而他也回过了头。

便是这四目相对的一眼,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老妪也曾后悔过当时为什么要挑起车帘,看那一眼。

可人来人往看久了,才发现人世间就是如此,天注定她会挑开车帘,那再来一百次,她同样会挑开,而那人也会回头,怎么想也不可能改变。

一切在这里开始,那也应该在这里结束。

老妪在茶馆里坐了二十年,一直等着自己合眼那天,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天迟迟不来。

可能是心里还有牵挂吧。

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在茶铺外停了下来。

街上大雪纷飞,身着羊皮袄的牧羊人,背着手站在外面,身形依旧挺拔,不过面容已经苍老到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老妪也一样。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第一眼认出彼此。

数十年间,两人都想过重逢的场景,或是歇斯底里,或是相对无言,可真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却发现再见不过是一句:

“来了?”

“嗯。”

老妪站起身来,拿起茶壶到了两碗茶水。

牧羊人站在茶铺外看了看,才缓步走进了茶肆里,在桌旁坐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茶水里的倒影,有些出神。

老妪把茶壶放下,坐在对面,仔细看了两眼:

“怎么老成这样,吃饭没?”

“不吃了,吃不下。”

牧羊人放下茶碗,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人可能会变老,但眼睛不会变。

“说什么也为时已晚。错在我,负了你,只能下辈子还了。”

“只是你我命不好,不怪你,有下辈子的话,我们当草原上的两匹马,那样自由一些。”

“呵呵……”

牧羊人端起热茶抿了口,入口苦涩,却不知已经想了多少年。

窗外风雪萧萧,天地寂寂。

两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就这样对坐在桌前,没有再言语,只是看着彼此。

直至一人再也撑不住,趴在了茶桌上,先睡了过去。

另一人也趴在了桌上,握住了对方的手,合上了再无牵挂的双眼。

生死轮回无可避免,但弄懂了‘情’之一字,就不算白活一回,哪怕临死前才明白也一样。

但如果有机会的话,珍惜眼前人,远比临死前的大彻大悟更难能可贵……

多谢【你的回答并不重要】大佬的两万六千赏!

(本章完)

858.第836章 辞旧迎新

第836章 辞旧迎新

晨光亮起,扶风岗四处响起爆竹声,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

宋暨执政十二年的年号‘昭鸿’,也在正月初一这天,正式变更为新君的年号‘建平’。

相较于宋暨‘天道昭彰、鸿蒙初辟’的蓬勃野心,‘建平’的诉求要普通得多,无非是‘重新建立起天下太平’。

但新君宋玲年仅十岁,这个小小的诉求,在大势的洪流之下,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号会是六十年大玥的终章,无论许家、东部四王、北齐孰胜孰负,宋氏嫡系一脉肯定没了。

年关刚过,扶风岗的小镇上,农闲百姓齐聚街头,唱戏说书、杂耍卖艺,虽然边陲小镇规模不大,但年味儿十足。

饭馆的大门打开一扇,外面贴着春联和福字。北疆枪神陈冲闲着没事,为了凑个过年的热闹,在饭馆外面摆开了个场子,表演花枪卖起了艺。

祝满枝一直向往江湖人的生活,以前没少研究自食其力的法子,也想跑上去凑热闹,表演‘奶枝碎大石’,还让陈思凝抡锤子砸。

这个提议,自然是被许不令一口否决。

砸平了他不得心疼死的?

为了哄满枝开心,许不令干脆躺下来让她碎大石,结果满枝又舍不得下手了。

后来一番争论,表演的戏码变成了玩蛇。

许不令找来了一个坛子,把两条小蛇放在里面,满枝和陈思凝吹曲子,两条小蛇扭来扭去跳舞。

两个姑娘玩得倒挺开心,围观的百姓也一惊一乍,就是苦了两条小蛇,没法冬眠也就罢了,还得大冬天在外面跳舞,若是能说话,肯定得抱怨几句遇人不淑。

江湖无不散之筵席,虽然在一起过年很热闹,但各自都有事没办完,也没法停留太久。

初三清晨,许不令正坐在大堂里,看着两个姑娘玩蛇,小麻雀最是开心,站在肩膀上不时叫两声,似是在催促‘扭快点,对对对’。

一场还没演完,厉寒生和祝六便从后院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江湖人的装束。

两天的修养,伤肯定没好,祝六的右手依旧打着绷带挂在脖子上,不过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祝六来到许不令跟前,看了看在外面玩的满枝,开口道:

“逗留太久,北齐官府就找过来了,你也收拾一下,准备走吧。”

彼此都在北齐境内,也不是在自己家里,许不令自然也不好挽留,起身行了个礼:

“两位前辈一路小心,等开春下了江南,再去拜会两位前辈。”

祝满枝听见响动,放下根本就没吹响的笛子,从外面跑了进来,眼睛里有些不舍:

“爹,你这么快就走啊?你伤没好,以后可别再动武了,不然娘非得打你。”

祝六轻轻笑了下:“您娘还在江南等着,都想死你了,要不跟我一块儿回去?”

?!

祝满枝表情一僵,顿时有点纠结了,瞄了瞄许不令,欲言又止。

祝六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下次再见可能也不会太久,没必要做过多的道别,只是摆了摆手道:

“算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进去收拾东西吧,爹先走了,江南再见。”

厉寒生言语很少,率先走出门外,回头说了句:

“你们也小心些,能回去就早点回去,我和祝六受了伤,帮不上忙了。”

许不令含笑点头,把两人送出门外后,陈冲也扛着枪走了回来,继而三个人一道翻身上马,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爹爹再见!”

祝满枝站在门口目送,脸蛋儿依旧是红的,有些不好意思。

陈思凝也收起了两条小蛇,走到跟前,询问道:

“许公子,我们继续去找沉香木?”

许不令看了西南方一眼,想了想:

“来都来了,沉香木肯定要找。如今两国结盟已毁,北齐肯定以为我入关回了大玥。这时候去归燕城,说不定还能捞点别的,反正也不远,先过去看看,若是没机会,再走也不迟。”

祝满枝肯定是想去归燕城逛逛,听见‘捞点别的’,她眨了眨眼睛:

“许公子,你不会又想去人家京城,拐个公主回来吧?”

又?

陈思凝微微蹙眉,感觉这话有点不对。

好在许不令反应快,摆了摆手道:

“怎么可能,我对公主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陈思凝感觉更不对了……

——

建平元年,正月初三。

北齐帝都归燕城内歌舞如潮,四方王公诸侯齐聚皇城,庆贺太子姜笃的及冠礼。

归燕城是大齐皇族北退后扩建的城池,布局和长安城如出一辙,皇城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区别,就是象征天下权力中心的‘太极殿’,改成了‘归元殿’,寓意返本归元。

归元殿外的白玉广场,王侯将相齐聚,君主姜麟坐在龙椅上,和所有北齐男子一样披着白发,没有佩戴冕旒。

有祖辈‘不回故土便永世披头散发’的誓言在,北齐男子其实不竖冠,连君主都一样,所以姜笃的‘及冠礼’,看起来还有点古怪,只是把白玉发冠放在托盘里,示意已经有了礼冠,等日后取回失地,就能堂堂正正戴上。

典礼井然有序地进行,广场侧面的宫殿外,豪门贵子遥遥观礼。

身着襦裙的小桃花,摆出大家闺秀的模样,模样乖巧可人,眼睛里稍显无趣,但代表师父在这里撑场面,也不能偷溜,只能端端正正站着。

左清秋的长子左战,生性逍遥喜欢江湖,也不太喜欢这场面,和好友姜凯聊着闲话。

右亲王世子姜凯,在战场上被俘成了笑柄,本来准备缩在家里不参加这场合。但前些天被许不令绑架,实在把他弄怕了,不相信王府的安保,干脆和左战一起来京城躲着,毕竟和脸面比起来,还是命重要。

连续被绑两次,姜凯心中对许不令的怨念不言自明,他凑在左战跟前,小声道:

“左战,国师带着一众高手围猎,按时间推算应该得手了。到时候把许不令那厮押回来,你可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左战抱着胳膊观礼,见小桃花没注意,凑近几分询问:

“通知你作甚?去耀武扬威?”

“怎么可能。”

姜凯略显无奈:“我好歹也是藩王世子,岂会做那种小人得志的事儿。我就想看看他惶恐不安却无可奈何的模样,然后安慰他几句,以显示我不计前嫌的大气。

对了对了,去给我找个美妇人过来,身段儿要好,胸脯大屁股大那种,最好是寡妇,放在牢房外面走来走去,勾引他又不让他吃,我急死他……”

??

左战摸了摸下巴,想说些什么,又一言难尽,最终还是摆手:

“许不令可是‘昭鸿一美’,什么样的中原美人没见过,肯定不吃这套。”

姜凯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

“这你就不懂了,再冷的男人,也有热的时候,就看合不合口味。一个不行,就把十四岁到四十岁的美人,全拉到他面前过一遍,我就不信他没反应。”

“要是他和……要是许不令有龙阳之好,喜欢男人怎么办。”

“应该不会,上次掳走本世子,就没对我动手动脚,看起来不像……”

……

窃窃私语不断。

小桃花端端正正站在附近,自幼习武天赋超绝,其实把两人的交谈听得清清楚楚,稍微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小声接了句;

“即便喜欢男人,也会挑长相,不可能是男的就动手动脚。”

??

这明显是说姜凯相貌平平,入不了男人的眼。

姜凯表情一僵,继而摆了摆手:

“小丫头片子懂个什么?本世子的容貌,不说和许不令比,至少比你两个师兄俊吧?”

“我师兄也不怎么俊。”

左战表情也是一僵,想了想,还是大人不计小师妹过,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就这么开小差聊了半天,时间到了下午。

及冠礼结束,齐帝回到了后宫,王侯将相相继退场,三个人离开皇城,回到了玄武街。

小桃花的娘亲也住在归燕城,和师兄道别后便回了家,继续当自己的算命先生。

左战则回到了街首的国师府,本来想换身衣裳就和姜凯出去喝酒,可走进府门,才发现左清秋已经回来了。

左战赶忙来到了书房,进门一看,却见左清秋一个人盘坐在露台上,看着莲塘池水,眉宇间带着几分愁绪。

“爹,你回来了。”

左战走到露台后方,打量几眼后,询问道:“事情如何了?”

左清秋沉默片刻,眼中本就不多的情绪逐渐压下,平淡道:

“东玥使臣和许不令暗中密谋,在马鬃岭发难,意图伏杀为父,打了个两败俱伤。许不令现在,应当已经南下入关了。”

左战听见这消息,心中不禁沉了下。东玥和许家联手伏杀他爹,那结盟的事儿肯定泡汤了,局势也从三足鼎立,变成了东西玥合力抗击外敌,北齐往后的仗,可不是一般的难打。

但这些事儿,左战也没能力参与,知道父亲心情不好,当下只是点了点头,关切道:

“爹爹好生休养,孩儿退下了。”

左清秋抬了抬手,左战才转身走出书房。

只是刚跨出房门,左清秋又转过头来,想了想,声音缓和了几分:

“你爷爷和你奶奶,前几天走了,寿终正寝,葬在秋风镇外。抽个时间,和你娘去上柱香。”

“……”

左战脚步一顿,表情变化了几下,无声点了点头……

——

及冠礼刚刚结束,北齐皇宫的御书房外,齐帝姜麟站在台阶上,看着悬满宫灯的偌大皇城。

寒风吹拂锦袍,丝丝缕缕的白发随风飘摇,让这个年近六十的国君,背影显出了几分萧索。

皇子姜笃受封太子,代表着历尽三百多年坎坷的‘姜齐’,有了新的继承人。

为君王者,没有人不想万岁无疆,但天道如此,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也明白寿元有数,迟早要把位子传给年轻人。

能挑选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几乎是每个帝王后半生最重要的事儿,宋暨的父皇在驾崩前夕,才堪堪做出抉择,就能看出这件事有多郑重。

选好了,有可能把一个王朝带向从未有过的盛世;选错了,已经成为历史的‘玥灵帝’宋暨,就是当前最直观的例子。

按理说,确定了继承人,应该是个举国同庆的大好事,内安朝堂、外稳诸王,君主也能稍微松口气,但齐国君主姜麟,此时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齐帝姜麟年近花甲,出生之时,正是大齐姜氏最落魄的时候,万千皇族被驱赶到塞北莽荒之地,卧薪尝胆,从穷山恶水里寻摸生路。

姜麟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能在诸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继承大统,是因为姜麟心中有口气,‘不返长安死不瞑目’的气。

在其他皇子都借酒消愁的时候,年幼的姜麟,就在外面和民夫一起建马场、开水渠、造工坊、寻矿脉,想方设法地给大齐添砖加瓦,为的就是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大齐姜氏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短短数十年时间,北齐从丧家之犬,变成现在的虎狼之师,打的大玥铁骑节节败退,其中有国师左清秋的运筹帷幄不假,但没有君主姜麟这根倔骨头带头,一个国师有天大本事,又如何施展的开?

但姜氏的气运,好像确实耗尽了,天已经不站在了姜氏这边。

姜麟近些年身体每况愈下,南方战局陷入焦灼,更是耗尽了姜麟的心力,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因为年轻时过度操劳,姜麟子女很少,直至快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下了一个嫡子,取名‘姜笃’,意在‘踏踏实实,一心一意,坚持不懈’。

可这个寄托了姜麟全部期望的儿子,却在年幼时便显露出了‘虎父犬子’的一面,有小才却无大能,既无仁君的‘恢宏大度’,也无雄主的‘雄才大略’,甚至连暴君的‘独断专行、心狠手辣’都没有。

连暴君都当不了的人,用什么去震住满朝文武?

姜麟不奢望姜笃和肃王的儿子一样英明神武、浑身是胆,哪怕是和南越的皇子陈炬一样,知道如何用人为自己争取权势,都能把北齐君主的位置坐稳。

但姜笃没这个才能,‘庸碌无为、难成大事’是姜麟给这个儿子唯一的评价,而且连‘爱好’,都和正常男子不一样,似乎是老天爷要断了姜氏的千年香火传承。

如果有任何其他选择,姜麟都不会封这个儿子为太子,但他根本没得选。

踏踏踏——

宫殿的飞檐下,身着云纹锦袍的姜笃,快步走到了御书房外,躬身一礼:

“父皇。”

姜麟没有回头,或者说从姜笃三岁过后,就没正眼看过这个儿子。他只是看着檐外的巍峨城池,声音冷淡: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齐的半个君主,你在想什么?”

姜笃面相柔雅,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倒也不惊慌,认真道:

“为人君者,操契以责其民……”

回答还算迅捷,引用了古时经典,意在‘君主要制定规则来管束下面的人,使其各司其职’。

但姜麟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个。

姜麟听见这老学究般的回答,心中涌现无名之火,转头怒目道:

“你想的,应该是盼着朕死!朕一日不死,你怎么继承大统?朕一日不死,你拿什么‘操契以责其民’?朕不死,随时都能废了你这太子!”

“父皇……”

姜笃被这话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姜麟披着白发,犹如垂垂老矣的雄狮,低头看着面前的儿子:

“坐在这个位子上,你可以是残暴弑杀的虎,是贪得无厌的狼,是阴狠狡诈的狐狸,是冷血无情的蛇蝎,但独独不能是人。

‘忠孝廉耻勇’是你讲给人听的,不是让你自己去守的,为君者从来都是孤家寡人,为了你屁股下面的位子,兄弟妻儿都敢对你动刀,你只有你自己,不自私自利,你拿什么坐稳这个位子?”

姜笃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麟怒视片刻后,稍微平复了气息,重新看向外面的宫阁,冷声道:

“你还在和那个商贾之子接触?”

姜笃脸色一僵,连忙道:

“父皇,我……”

“朕不管你怎么想,但为君者,没什么比坐下龙椅还重要,为了这张椅子,没有不能舍弃的东西。

你狠得下心,朕把位子给你;狠不下心,朕也成全你,大不了把藩王的儿子过继一个过来,你真以为成了太子,这个位子便唾手可得?”

“父王,这……”

“滚!”

姜麟根本不想听姜笃说话,因为好话说千遍,都不是亲手做一遍让人信服。他拂袖转身进入御书房,再无言语。

太子姜笃跪在御书房外,低头沉默许久后,慢慢站了起来:

“父皇注意龙体,莫要动怒。儿臣……儿臣知道了。”

……

——

离开扶风岗,便入了云中郡,贴着大青山脉走两百里,便能抵达北齐的国都归燕城。

大青山两侧都是平原,南侧与黄河比邻,算是北齐境内的主干道,城镇逐渐变多,人口密度也大了起来。

许不令架着马车在雪原上行进,并没有走官道,待到天色渐黑,在黄河北岸的一处河湾旁停了下来。

因为遮掩了行踪,一路过来并没有遇上什么意外,不过沿途的体验,和前些日子的二人世界天差地别。

往日和崔小婉一起赶路,都是许不令讲故事,崔小婉偶尔插话问一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听着。

陈思凝和祝满枝跟着就不一样了。

满枝社交天赋拉满,和谁都能聊两句,从来不冷场,陈思凝则是百分百接茬,不接心里不舒服。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走在身侧,叽叽喳喳聊天,从天文地理聊到油盐酱醋,路上见到只鸟都能聊半天,从早上离开扶风岗到现在,一直没停过嘴。

许不令夹在中间,感觉就和身边摆着个放相声的电台似得,还带环绕音那种。

哪怕安营扎寨睡进了帐篷里,两个姑娘躺在一起依旧在聊,大有‘谁先闭嘴谁输’架势,听得小麻雀都开始怀疑人生了,飞到老远的黄河边上站着躲个清净。

崔小婉身体还比较虚弱,受不得风寒,依旧睡在马车里,听着两个小姑娘闲聊,觉得挺有趣,哼哼着小曲,真和听说书似得。

许不令端着热水盆进入车厢,在软榻旁边放下,托着小婉的脚踝取下绣鞋。瞧见小婉的模样,摇头笑道:

“感兴趣怎么不接话?光听着多没意思。”

崔小婉靠在小榻上,任由许不令摆弄着莹白脚丫:

“我看的书多,但没怎么出过门,她们说的东西,挺新鲜的,不知道怎么接。”

许不令把小婉的脚儿放进热水里,含笑安慰:

“以后别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就行了,船上都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打打麻将聊聊天什么的,自然就有话说了。”

“哦。”

崔小婉答应了一声,看着半蹲在面前的许不令,心里暖暖的,稍微泡了片刻后,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岳父走了,现在不怕了吧?”

“嗯?”

许不令略显莫名:“我怕什么?”

崔小婉双手撑着软榻,眉眼弯弯笑了下,想了想,抬起了白皙足尖,挑起许不令的下巴:

“怕你岳父看到你使坏呀。”

许不令目光被抬起来了些,正好瞧见崔小婉睡裙的裙摆,顺着抬起的腿儿滑下去了些,借着车厢里的昏黄灯火,些许景色映入眼帘……

白馒头……寸草不生……

“嘶——!”

许不令一个趔趄,差点岔气,本能想偏开目光,但又偏不开,心跳如擂鼓。

崔小婉咬了咬下唇,带着几分打趣的笑容:

“令儿,婶婶好看吗?”

何止好看……

许不令汗都下来了,握着小婉的脚踝,想了想,强压下莫名火焰,移开目光,做出不为所动的模样:

“小婉,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别搞这些有的没的考验我定力。还有,女儿家要矜持一些,怎么和宝宝似得……宝宝最开始也不是这样……”

崔小婉从来不知道害羞扭捏是什么,她直勾勾望着许不令:

“婶婶就是喜欢你心里有歪念头,又假正经的模样。母后也这样勾引过你?”

你还知道是勾引?

措辞真标准!

许不令眼睛有点管不住,不时瞄两下,轻笑道:

“也不算勾引,当时宝宝欲拒还迎来着,不小心被我看到了。”

崔小婉展颜一笑,好奇道:“那你当时什么反应?还像这样假正经?”

“……”

许不令有点怕小婉了,物极必反,单纯到极点,反而比大白都野,这怎么顶得住……

许不令迟疑了下,在弓起的脚背上亲了口:

“我当时就这样。”

崔小婉微微缩了下,脸儿少有地红了几分:

“然后呢?”

“然后……”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终是装不下去了……

——

马车停在雪地上,昏黄灯火在车窗上映出些许影子,无声而动。

旁边的小帐篷里,陈思凝和祝满枝并排排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依旧在唠嗑。

两条小蛇缩在二人之间,或许是已经习惯了陈思凝的话痨,安安稳稳睡觉半点不受影响。

“满枝,白天的时候,许公子说对公主不感兴趣……我不是说我哈,只是好奇问问。许公子是不是在长安城,被某个公主伤过,才对公主不感兴趣?”

“怎么会呢,许公子逗你罢了。在长安城的时候,其实有好多公主郡主对许公子一见倾心,许公子都不带搭理的,当时许公子可孤傲了……”

“是挺孤傲的,不过许公子好像也不抗拒美人,为什么没看上那些公主?”

“这还用问?湘儿姐是太后,许公子哪里好意思对湘儿姐的孙女下手。再者,嗯……许公子好像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听阿芙说,大姐姐会来事儿,拍拍屁股就知道干啥,小丫头什么都不懂,不会伺候人。”

陈思凝微微蹙眉,听得似懂非懂,偏头看了眼:

“那你还没我大,许公子是怎么看上你的?”

祝满枝小眉毛一皱,略显不满地挺了挺胸脯:

“我哪儿没你大?我比大宁都大。”

??

陈思凝低头瞄了眼,第一次不想接茬了,转了个身面向另一侧。

祝满枝嘻嘻笑了下,还想继续逗陈思凝这清纯小丫头,陈思凝却是眉头一皱,抬起手来制止了她的话语。

祝满枝稍显茫然,左右看了看:“怎么了?”

“满枝,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嗯……”

陈思凝仔细倾听,声音却又消失了,她只能开口询问:

“许公子?”

很快,帐篷外面便传来了崔小婉的声音:

“他在给我梳理气血呢,没什么,你们早点睡就好。”

声音不稳,好像有点累的样子。

陈思凝微微点头,从被窝里坐起身来:

“我也会一些,要不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来不了,早点睡。”

许不令赶忙回应了一句。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还想说什么,心思灵活的满枝便全猜透了,一把将陈思凝拉回来躺下,脸儿微红的道:

“聊你的天,让许公子忙就是了。方才说到哪儿了?”

“哦……你比大宁大。”

“我真比大宁大,用布尺量过……”

……

夜色幽幽,天地寂寂,声音越来越小,车厢里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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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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