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8章 教皇

“一个完全封闭的木盒中,睡着一只猫。”

“它并不曾发出任何声音,所以你知道它睡着了,但当你打开木盒的一条缝隙时,却发现你盯着猫,猫也在里面盯着你。”

“那么,猫是睡着了,还是猫一直在木盒中偷窥你?”

“亦或者你这个‘外力’的介入,惊醒了猫,以至于当你看向它时,它同时结束了睡眠状态,也看向了你?”

云海白苹果切片,随苹师语及它处发人深醒的一番话,倏而合凑成了两半。

内里光景沉浮,一半凝聚出了祟阴法相,一半凝聚成了道祖法相,却是都不稳定,好像都还处于半成体。

亦或者说,处于“沉睡的猫”与“反盯的猫”之间,处于这么一个微妙的两面期上。

“历史,亦分为两面。”

“无人观测时,历史尘埃落定。”

“然而当观测者试图一窥究竟时,历史又会呈现出‘不真实’的另一面。”

“这种‘不真实’,或源于外力介入,或源于自我对历史认知的不完全,以至于出现了既在情理之中,又在你意料之外的那一面。”

苹师说着,这才指向左边那瓣苹果,望着内里不稳定的祟阴法相,缓缓再道:

“我辈修道而研祟术者,本质上尊的是祟阴之道,祟术在我天境的传承有数万纪之久,可谓源远流长。”

“然于历史长河而言,便是数万纪元,亦不过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若要与历史中圣神大陆上那一场巅峰的夺道之战相比,更非以数万纪之长,对数月、数年神战之短,非线对线,而是点对点。”

“换言之,修祟术者,本质上对应的,是那一场神战中,祟阴赢了后,一统大道术法,给此世漫长时间下带来的变化。”

一语寂堂,鸦雀无声。

这个瞬间,有听懂的,有听不懂的,却同时感受到了历史的浩瀚,自我的渺小。

苹师再指向另一瓣苹果,里头是模糊不稳定的道祖法相,说道:

“同样的,尊道术者,顺应的是那一战中,道祖赢了之后的变化。”

“就如我方才所言之木盒中的猫,尘埃落定时,术法只会有一种,我们不会,也没有那个意识,去讨论祟术、道术,何为正统——木盒被一直被打开,猫只会一直往外看。”

“但此刻我辈修士,欲究祟术、道术何为正统,则已成为历史的观测者,但尚未开始进行观测动作,于是历史沉浮,点对点自然变化,进入两面期。”

“也许那一面,一刹战机闪逝,胜负已分,对应此时代这一面我等万千年后,或遗忘祟术,只修道术,或遗忘道术,全体修道者只知祟术。”

“也或许因为祟术发展,在今我时代因意外传承断绝,举世只知道术,这‘果’或‘因’,作为观测的介入,影响到了过去的‘因’或‘果’,成为祟阴再借不到术道之力等意外,寂绝了祂修道的一生,奠定了道祖的胜利。”

“反之,亦然。”

云海听懂了一半,蒙圈了一半。

苹师微微一笑,双手一抹,那两半苹果烟消云散,化出了一道蜿蜒的河流,其上模拟出了时间的气息。

“换个说法吧,时间紊乱。”

这话一出,童胜有如拨云见日,豁然惊醒,好似已明悟了什么。

“前面我们说过了,时祖迷失,导致时间长河一分无数。”

“于是诸祖可说是先后诞生,也可说是同时诞生。”

苹师一抚,时间长河由一分化为多。

第一条上是圣辛诞生,第二条上是忆己诞生,第三条上是神农百草诞生……

忽而云海一震,分明居于末尾几个诞生之一的剑祖,又带着时间长河,蹿到了第二去。

在这同时,战祖、龙祖、天祖等所带领的时间长河,还在按部就班往历史进程上的每一步走着。

“祟先,还是道先?”

苹师再重复了一下这个问题,便不再多言。

云海上时间长河却开始演化,分明是排在第二位诞生的道祖,突然带着祂的所有存在,隐下不见了。

于是,历史上失去了道祖这位存在。

术道的根源,源于术祖的诞生,峰于术祖的祟化,术道被推上了极致。

可道祖并未陨去,只是藏在了无数时间长河之下,以记忆抹除的方式。

祟阴之术在发展的同时,暗中道祖的天机术,星辰术等,也在发展。

却发展得极为隐晦,每当要触及高峰值被发现时,又一斩为多,抛诸出去,分散力量隐藏起来。

它们被祟术吸收,被阵图吸收,被灵技吸收,既相融,又渗透。

最后于炼灵时代揭开隐藏面具,爆发的同时,天机术、星辰术,已能与祟阴之术、生命轮回、炼灵奥义等一较高低,亦彼此渗透,只待争个道之源头。

这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没有先后,而是同时!

既可为先,也可为后!

纠结于这一像是悖论的过程,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但它的结果,却引人遐想。

霎时间,云海中有看懂了的修道者,发出了惊疑声:“苹师,我是道术修炼者,依您这么说,岂不是当我所修道术突然消失,脑海里也失去了道祖这一概念时,代表着被观测的那一面,祟阴赢了?”

苹师点头,继而摇头,笑道:

“此言差矣。”

“你尚且不足以成为点对点中的‘点’,你只是‘点’这一世界中,漫长历史下的一粒尘埃。”

“那一面下,若祟阴赢,所牵引的变化,是这一面世界中,也许长达数万纪元的缓慢改变。”

“所以你的说法只对了一半,却不会是你‘突然察觉’道术的消失,而会是‘当这一时代的修道者,在历史润物细无声的变化下,遗忘了道术’,这才代表观测结束,代表那一面下,道祖战败。”

“但这个时候,世人已不知‘道祖’了,历史依旧按部就班。”

哗!

满堂惊声。

这种理论,太颠覆了。

太过庞然,太过浩瀚,且细思极恐。

不外乎等同于,自己在这边研究祟术、道术的历史的同时,那边还有一个世界,祟阴、道祖,正在血拼,正在大战?

且那边的结果,会影响这边的历史变化?

荒谬吗?

荒谬!

但要说完全没有道理吗?

时间长河确实一分为多,连剑祖都能蹿到圣辛时代去,铸个剑楼封魔祖之灵,此刻之现实,与过去之历史因果互左,又怎会毫无道理呢?

“读史明知,致知而后知我。”

“因果相凭,衔尾成环就道。”

高台上,苹师双手轻抚。

云海变化烟消云散,一句总结过后,宣告着今日这一堂课,暂时告一段落。

云海汹涌,俨是难遏心惊。

嘈议持续了有好长一阵,童胜欲言又止,终于在厉云的鼓励下鼓起勇气,举起手来:

“苹师,我还有最后一问。”

“讲。”

“您也说了,我们脚下南天祟洲前身是南域罪土,还说这是新天境而非旧天境,也与时境结合,岂不代表八祖成了,圣奴赢了,魔药惨败?”

“但药祖也有植种新天境之法,谁又能说这新天境成于八祖,而非药祖呢?”苹师不答反问。

耳闻此声,少年童胜不仅没有溃败,反而目露奸计得逞之色,苹师掉坑里了,直接给她埋上!

他立马反问:“那苹师的意思是,魔药祟赢了,所以这南天祟洲中,才有一个‘祟’字?”

“你这小孩,尊道术是吧……”苹师莞尔,却也不恼,“却不闻,道祖欲夺之道,不止祟术,还有生命、轮回,祂若功成,这新天境也可为祂开辟。”

一番一番再一番,方为道祖道穹苍!

少年童胜目色狡黠,知晓苹师又掉入自己以智谋挖出的话术深坑里了,高声道:

“这么看来,苹师可以读到历史的多种变化,也知道最后是道祖赢咯?”

“不能。”苹师摇头。

“那就是药祖赢了。”

“不懂。”

“那就是还有第三方力量介入,我等不知,苹师定知!”

“不知。”

一连三否,云海哗然。

直到此刻,众人才晓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少年分明想从苹师嘴里强行挖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来。

所有人翘首以盼,倒还真期待童胜再发点力了,少年也不复期盼,三否后并不气馁,图穷匕见:

“那依苹师看,最后谁才会是赢家呢?”

看似询问,实则苹师主观意识,七成代表了答案。

就在众人还以为苹师会接出冰冷的第四否,彻底无视掉少年全部问题时,高台上那道曼妙倩影却是失笑摇头,青葱玉指抵住红唇,轻轻“嘘”了一声:

“听……”

云海顿时寂寥,所有人被吊起了胃口,瘙痒难耐。

听?

听什么?

却见有史道长河奔涌连天,从云海下方蔓延过脚下,将人心神牵引了进去。

一瞬如能越渡历史,穿过浩瀚,再塑往昔当时,冥冥之中,又似真能听见那虽缥缈,却注定能烙进历史长河中的惊世呼声……

……

“恭迎道祖!!!”

霞光于十字街角裂天而出。

祖神封就的道韵四散喷薄。

漫天华彩,欢如盛世,四海朝拜,鸾凤齐鸣,五域之人匍身在地,惊而抬眸。

所见之祖,既熟悉,又陌生。

感觉好像认识,却根本没有祂成道过程的半分印象,好像一蹴而就,突然就冒出了这一号人物。

但要说完全不熟悉吧,则于记忆深处,又涌出点点碎片,拼凑成了“道祖”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祂是……”

四陵山圣宫,立于龙首之上的紫宠,此刻再难遮掩住心头澎湃,瞳珠都在剧烈震颤。

在此人出现的前一瞬,紫宠记忆里排得上号的人物,甚至都无其名。

在视及此祖法相之后,莫名其妙认知中就强行挤出来了一大段内容,丰富完了祂的全部信息。

“忆……己……?!”

这一个分明死去已久的名讳,原来从不曾离开过自己的脑海,只是被遗忘了,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复苏。

不止知道,紫宠还能以远古圣魔视角清晰看到,道祖忆己那激昂壮阔的前世今生。

圣祖之后,裂魔修我。

于此合道期间,时代更替,天命之人轮换,有人抬胸提剑,有人弯腰尝草。

可原来在这之前,还有过一整个漫长的宗教时代,以“教皇”一马当先,打着“天机神教”的旗帜,宣扬“记忆飞升”之教化,受举世追捧。

“不可能!”

“这如何可能?”

紫宠失色,这段记忆凭空插入,分明虚假,如此庞大。

按理说,这么庞大,必然缺漏百出,经不起推敲,可它又无比完整,完整到不论是从时代背景、宗教信仰,还是成道之始、成道之终,紫宠都能找出真实的依据来。

圣魔时代后期,天地皆受魔性之力影响。

《剑经》记载:“寒塑之纪,穷武之元,生种短寿,万籁喑哑”,又说“道种生障,禽兽反妖,植绿褪灰,翳云伸爪”,基本描述出了末法时代的大类背景。

却不是剑祖的“嶙山动,瀑川断,蛰龙醒,蜃梦生”,于是“天裂五柱,地吐五珠,生灵自行繁衍,吾辈受道长生”。

而是少年忆己泛舟过江,逐流东下,初尝人间酸甜苦辣,再品红尘百态万象,年过而立,便可长声高歌:“恐天地之浩瀚,慕大道之无穷,苦血肉之羸弱,恨生种之寿短。”

于是,在一众毕生寿元只三、五十的人群中,打出了“统掌天机,归化万法,赦罪改命,记忆封神”之教义,主张“生而有罪,罪在凡躯,血肉改造,记忆长生”之理念。

“初以天地造物,改造身体,延寿长生”,“再修记忆之道,组记忆网,覆盖天地”,于是空间不再是束缚,时间不再是禁制,只要入网,世人皆可跨时空平等交流,“生而有罪,天机非凡”。

忆己,被尊为天机神教教皇。

记忆之道,更是由西向东,自南过北,快速辐射整个世界,引领了一整个时代的潮流。

世人修忆,逐道长生。

教皇集信仰之力,则欲封就祖神,称号道祖。

却在一夜之间,异变突起——于教皇合道期间,记忆大网短暂失去力量控制,致使部分世人记忆沦陷,一经觉察,引发众怒。

教皇之躯,于天机神教总舵十字圣街中心地底被人寻到,绑缚上十字圣架,于是火烧冰扎,破其外衣;抽筋扒骨,碎其本质;割肉放血,泄其道华。

堂堂教皇,硬生生承受了世人三年酷刑,受信仰之力反噬,最终合道失败,形神俱灭。

“其力残褪,浸入十字架,世人憎怨,催灵十字街,于是天机神教镇运重器,异化为重兵榜、异能武器中的……浴血教皇?”

紫宠读完这段记忆,只觉后脑生凉,心头直呼不可能。

假的!

全是假的!

这段记忆太突兀了,哪哪都充斥着不真实感。

可记忆这种虚妄可为假,浴血教皇十字架这等重兵、异能武器,又怎有假?

“我的记忆,被篡改了?”

紫宠冥思苦想,想要追溯出浴血教皇的真实来历,想要打破这段虚假的记忆,通过戳穿记忆漏洞,找出道祖忆己的矛盾点来,阻止祂成道。

……无果。

古往今来,只有这段大型宗教历史,能对应得上浴血教皇的来历。

那杆与霸王、碎钧盾齐名重兵榜的浴血教皇十字架,也只有道祖忆己那经过天机改造,拥有恐怖力量的身躯,才能拿得起来。

其他的,都是小打小闹。

且记忆之道在被世人验证了是小道之后,宗教形态的修炼方式,也被万世摒弃了,后面怎还可能有人催生得了浴血教皇这等重兵?

“不!”

“有漏洞!”

紫宠敏锐察觉到,记忆之道分明完全隐去过,那就是说宗教形态的修炼方式,也曾被完全遗忘过。

如此……

历史,是有可能重演的。

浴血教皇,确实可能有其他的真实来历。

可是!

紫宠能察觉到这是假的,真相却早已无从问津。

在道祖撑到的这一刻,连她都已搜查不到自我记忆中,有哪一段有力证据,能用来驳斥这段虚假记忆的观点。

道祖说这为真,找不出证据来的情况下,便是本质为假,在记忆的扭改,在逻辑自洽的虚实结合之下……

假的,也是真的!

……

“往前吧……”

“继续往前……”

“去十字街角的中心,摘下浴血教皇,统领十字,成为‘圣教之主’……”

外部记忆不可信,恍惚之间,紫宠脑海里响起了真实有过的,魔祖之力对道璇玑的催眠。

是的,是魔祖让道璇玑去的十字街角。

那道命令,分明已是灵性觉察,只要深入几步,便能触及到“浴血教皇”、“圣教”的概念。

以此为基点,说不得便可撬动道祖记忆之道,令得祂重启“记忆隐藏、归零圆满”的修道方式,得再付出个好几十年、上百年的努力,彻底错过炼灵时代。

可是……

便在踏入十字街角之前,道璇玑化身的巫四娘,好巧不巧立马遇到了一个好笑的纯阳之体刘桂芬。

刘桂芬壮志酬筹,三言两语之后,巫四娘的任务从去十字街角中心找浴血教皇,变成了追逐从龙之功,助刘桂芬登上北界之主的位置。

当时……

巫四娘没在意。

刘桂芬没在意。

堂堂魔祖,自然对这些小事中的细枝末节变化也毫不关心,毫不在意。

那么,是谁在意?(本章完)

第1989章 拯救

“好家伙……”

古战神台早已被打碎。

鬼佛界终究还是支撑不住,也沦为了鬼佛界遗址。

原道碑送冢所在之地,念祖曹一汉得了徐小受传念,一击破开脆如纸糊的封印,罚神刑劫滋射而出,藕断丝连,将三尸分斩下的残躯迅速拼接回来。

伤势尚未复原,曹一汉已单臂高扬。

远空呼啸而来的,便是银光流转的轰天锤。

在执握入掌之时,本该再焕杀机,一锤轰向西域大沙漠,碾爆药祖双河。

却在这时,十字街角位置,祖神道韵霞光喷涌而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凭空拔起,法相神圣,饱蕴时间沧桑气息。

魁雷汉只是稍稍偏头,大略瞧出那人样貌之后,动作已不由一止,险些绷不住惊骇心绪。

“这厮,也成了?”

道穹苍如何能成?

这未免太超乎意料!

一步归零,绝非儿戏,八尊谙能成,魁雷汉至少瞧得见祂曾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走过来,有迹可循。

然道穹苍……

十尊座之后,他做了什么呢?

他成为了造福万民的道殿主,暗中小打小闹捣鼓一下天机傀儡,然后……

没了!

神之遗迹打过妄则圣帝与祟阴,算吗?

算,但敌人都是虚弱状态,战力较之全盛期,分明处于低谷。

南域的天机神教,算吗?

算,但这玩意成不了气候,乍一眼谁看出和归零祖神有着什么联系?

那……

还有什么呢?

没了,真的没了!

道穹苍浮于水面上的动线,太少了。

魁雷汉能看到的,实则神亦都能看到。

刚好他们看到的,也正是魔药祟等祖所能看到,自然从来不会有人将道穹苍放在心上。

可以这么说……

举世之中,惟一一个能稍稍摸清楚道穹苍明面动线下暗手的,也就徐小受了。

然而便是徐小受本人,对骚包老道也是一知半解,云里雾里,就仿佛他给人看到的,只是他想给人看到的——看了也等于没看。

在这般认知前提下,此刻魁雷汉一眼看向虚空中祖神法相道穹苍,心中惊骇,简直是无以言表。

说是“一蹴而就”,都要嫌这词形容得不够简单,不够直白。

他想……

祂就成了!

他甚至没动……

归零祖神的位格,由内而外,就自行衍生出了!

“这是在做梦?”

竟连魁雷汉,都不可遏制生出了这般想法。

可在下一瞬,当祂眨完眼,再瞧清道穹苍面容时,分明从未读过什么《十祖传说》《道祖典故》,脑子里涌出了大量不是在做梦的记忆:

“圣魔药鬼术,剑龙战道天……”

“道祖,忆己……天机神教,浴血教皇……血肉改造,记忆长生……”

“初代、二代、三代、四代、五代……”

“时名傩,外祖……圣辛之后,道祖……时祖空余恨,窃位……”

“大道之纹、图、阵……战斗型、感悟型……”

“归零,大道长河……”

“圆满,大道之海……”

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全冒出来了。

就连道祖忆己,到道祖道穹苍,这个中本不可言说的归零之路,也被自己强势洞悉了。

真的?

假的?

一时,竟也不敢去完全相信。

可这些记忆又不像凭空产生,而像是之前自己就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只是当时遗忘了,现在回想了起来而已。

初始,记忆出现的方式还算温和。

到中后期,即便魁雷汉察觉到不对,有意识在控制记忆的蜂拥而出。

那些玩意,却直接以“下定义”的方式,扎根在了脑海深处,仿佛就应该如此!

黑就是黑。

白就是白。

包括十祖中的道祖……

包括大道长河与归零……

包括战斗型与感悟型的区别……

生来就应该被这般定义,也是亘古以来诸多祖神的共知,以前大家都知道,现在连你也知道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全是好的,就没有坏的。

这就很坏了!

关键这些记忆还告诉自己,过往再不必去追究了,之后就按照这个标准往前走就行了。

“草!”

魁雷汉暴怒,向来粗话连篇。

祂当然辨得出来,有的东西很真,它为世人缕清方向,让人有更好的选择。

可这些真的东西,中间分明又掺杂着不少的假。

当它们完全混淆,变成自我认知,根植于脑海中时,后续再想去花时间找到哪个是假,哪个为真,费气力、费功夫。

却不知,如果慢了点再去清理这些记忆垃圾,会否之后直接忘记去处理——因为已不再将它们当成记忆垃圾,而是好东西。

“直接从认知层面,改变一个人思维?”

魁雷汉悟性极强,顷刻摸清楚了感悟型大道之弱,在于跟战斗型比较,该说毫无招架之力。

但抛开正面战力,感悟型大道之诡,若战斗型大道祖神不修心、不修意,不将感悟型大道修到一个基础足以抵抗“指引”的门槛值,祂将毫无招架之力,隔空就能被阴死。

彼此相克!

逻辑融洽!

药祖归零,不声不响。

道穹苍归零,却不像是一个人的封祖,而是整个世界的狂欢。

“疯子……”

“不!这条疯狗!”

三十多年前,魁雷汉第一次接触道穹苍,便已瞧出来这家伙儒雅外表下,隐藏的极致疯狂。

北槐的坏,写在了脸上。

道穹苍的诡,刻进了骨子里。

不是说谁好,谁不好,这俩就不分伯仲,都是疯狗。

三十年来的“道殿主”生涯,让人以为他已经平歇了,内心那股戾气不说消除,至少淡化了不少。

不曾想,一朝归来,褪去那儒雅外衣后,道穹苍裸露出的,依旧是偏执与疯癫,是最极致也最泯灭人性的求道意志。

“徐小受,助我。”

魁雷汉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处理记忆的问题,太棘手了。

在对付药祖与对付道穹苍之间,祂选择了相信徐小受,因为如果记忆中那个“二代”不是作假的话,道穹苍的真实战力,其实不容小觑。

在这厮已然入局的情况下,当今五域,还算窝在幕后的,也就半个魔祖,以及一个徐小受了。

除了相信那个年轻人,魁雷汉别无他法,更不敢将力量胡乱浪费掉。

那么……

如果道穹苍发癫,徐小受遏制得了吗?

曹一汉终究不是八尊谙,不敢将宝全押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在越渡汪洋的那一瞬,感受着意道的力量加身,护住了自我记忆不迷失,又卡着整个世界都在接受记忆灌输的这个瞬间……

“神劫假面!”

心声低哮,浑身肌肉蠕颤。

形似压榨潜力,股股恐怖电流坍塌压缩,又化作紫色雷蛇疯涌上脸,融汇成液体,凝塑成固态。

眨眼之间,一张指许厚,完全与面部肌肤生长连接于一处的假面,凝聚了出来。

较之于此前打北槐亮过的灰紫色面具,这一次,魁雷汉脸上的假面,只剩下纯粹的灰,散发着极致毁灭的气息。

感悟型大道封祖的道穹苍,没能引来古战神台破碎后五域的多大震动,毕竟祂并不曾召来祖神灭法大劫。

可当魁雷汉脸上这假面凝塑而出时,竟是只气息泄露,中、西两域之间的汪洋大海,已被镇成蛛网碎块,连高空道法都完全崩溃。

“……”

这个瞬间,魁雷汉如电疾驰破空,耳畔有风声猎猎,脑海里闪过了许多、许多。

爱苍生死了。

花未央护不住道了。

有怨佛陀成了金舍利子,也没了。

古战神台彻底粉碎,或许拉来神之遗迹,能多捱两下轰天锤,然而治标不治本。

如果只是感悟型祖神,哪怕是归零祖神间的斗法,这半成半就的新天境,也许拖拉着等时间一到,也够用了。

可是!

五域妖孽辈出,哪里只有感悟型?

药祖还没彻底放开手脚,道穹苍体内也有个二代,神亦和金舍利子加起来不输归零,更别说圣魔虎视眈眈在后,还有迄今不知捏了多少张牌隐而不发,本质也算疯狗行列其中一员的徐小受……

战斗力拉满了,居然是战场跟不上?

何等荒谬?!

若要等八尊谙拖着新天境出时境,将战场扔在脚下,给大家好好发泄一番,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还不如……

“莫要乱来。”

便这时,耳畔徐小受的声音传出。

魁雷汉凛然一惊,时值此刻,祂也摸不准到底是谁在暗中浑水摸鱼指引了。

心声长叹。

魁雷汉并未戴着这张极致假面动手。

而是将手中轰天锤一揉,将脸上假面一捏,塞进由祂特质过的禁武令铁牌项链后,将东西化作一道执念,遥遥打进极远处……

那还在抱头打滚、躬身如大虾,拼命呐喊着什么“王侯”、什么“种子”的糊涂儿子紫府内。

“晦气!”

“无勇无谋,无智无力,无想无思,无举无行,早知有此八无,不该生你!”

……

“空的?!”

西域,大沙漠。

早在道祖封就之前,药祖已然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隔空召来了槐心与北槐。

没有什么好说的。

简简单单的伏笔回收罢了。

任由外边打得天崩地裂,各家祖神各般算计,我自一力破万法。

当从远古积攒迄今的各方生命药池之力入体,仅凭能量层级的绝对碾压,祂神农百草就敢单挑北、祟、道、曹、神五家。

若战有所得,甚至还能在种出新天境之余,看看能否去摸一摸圣道的屁股。

自信,源于身家丰厚。

作为药祖,祂最擅长的不是战斗,而是辛勤耕耘与收获,并总能靠最后的收获,压死只会一味无脑前冲的所有人。

“呼……”

于是乎,在槐心入体之后,药祖还有一个准备仪式,深呼吸后,才猛嘬起了那会被积蓄在槐心中的,属于祂一个人的浩瀚力量。

“嘶~~~!!!”

这一吸,祖神都将迷醉。

沉浸在力量攀升的快感之中,踏进新天境的充实收获之梦里,将幻想具现为真实。

从归零祖神,走上第一祖神的宝座,圣辛所不可遏此势也!

因为,槐心里面的力量,总不可能是其实是,并没有力…量……

“怎!么!会!是!空!的!”

西域大沙漠,突然响彻一道破音尖叫,就像是归零祖神突然要道心崩溃了一般。

伴随而出的,还有大道双河的剧烈波动,以及祟阴夺舍之势的猛烈进攻。

这个瞬间,药祖险些被夺舍成功。

好在祂控制住了情绪,将祟阴夺舍之势轻巧摁了下去,最后不得不感叹一句,不愧是自己选中的人,确实有几分谋略。

“攻心为上……”

“呵,还挺会藏?”

力量不在槐心之中,那只能在身体里。

北槐就算再聪明,为了使用上这份力量,也只能靠他那吞噬之体来容纳了。

可吞噬之体才哪到哪?

固然是傩之物,傩祖一辈子,却都不一定见过这般海量的生命药力,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吞得完?

让你十年,你都消化不掉我之积蓄,北槐!

刚刚好药祖出手,十分稳妥,不止召来了槐心,北槐也被拿捏而来,甚至还带着他那具半完美的肉身。

“都是我的。”

嘴巴一张,生命、轮回之力爆发成吸力漩涡。

只是一口,北槐直接给药祖吞进了腹中,吸纳进了生命图纹里,彻底融汇为一。

那么,力量,涌出来吧!

……可以涌出来了!

不必再藏了?

给我出!

“哈哈。”

药祖一面抵抗着祟阴夺舍之势,一面强行打起精神,自娱自乐般低嘲了一声“这是没有可能的”。

然后确证完了自己方才吞下的,确实是吞噬、衰败、不死之体的北槐。

确实,也只得到了三体的力量,并没有生命药池中的哪怕一滴。

“怎!么!一!滴!都!没!了!”

轰隆一声巨响,撕心裂肺的咆哮炸开。

大道双河在西域大沙漠上,彻底结束了花苞的护体态,药祖神农百草硬抗夺舍,整个人站了起来,猛地睁开了双眼,像是要脱离此地。

嗤~

蒸汽升腾。

药祖双眼,直接染成了血红。

恍惚之间,祂似能看到一个缠头裹面,蹦蹦跶跶而来的小可爱,弯腰一拳,轻轻击打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诶嘿~”

拳如棉花,并不疼痛。

可心疼,心痛,心如刀割,濒近心死!

“诶嘿~”

他又打了一拳。

哼着小曲儿,肩膀轻摇,甚至还扭动起了那挺翘的小臀儿。

“诶嘿,偷你,就偷你~”

还来!

还打!

还偷袭!

“啊啊啊啊啊——”

药祖疯了,几乎接近崩溃。

“谁?!”

“是谁?!”

“到底是谁?!”

这一刻,理智告诉祂,先摁下祟阴,然后才可以去找一找生命药池力量离奇消失的恐怖故事的答案。

这一刻,疯狂却又告诉祂,不论是谁,这个小偷如果无法第一时间找出来,祂神农百草不必活着了,宛如小丑!

“北槐?不是北槐!”

“道穹苍?不是道穹苍,就是北槐!”

“不,还有一个人,十字街角,被北槐杀死了的名祖传人,花香故里还见了他一面……千变万化之术?”

是谁来着?

第一时间,药祖竟无法记起来那个名字,仿佛蕴含了大恐怖。

祂死命拍着脑子,几乎要将脑子砸破,试图以这种方法,让记忆苏醒,让答案涌出来,旋即便听到了一声:

“大繁识术。”

记忆,涌出来了!

但是,有点太多了!

不……

不可以……

不能这么多……

药祖老伯眼球一突,忽而七窍迸血,整个人猛地臌胀,跟要被撑坏炸开了似的。

单单记忆的汹涌注入,当然不至于此。

可那一瞬的措手不及,令得祂差点没能遏住祟阴攻势,险些被其将夺舍进程一步从泥丸宫推进胃里。

也就是说,在方才一瞬间,祂差点成了祟阴!

“不——”

力量敛聚,疯狂回守泥丸宫。

身体却在一刹之间,发出了危险警报,连身上汗毛都倒竖而起。

“谁来了?!”

药祖连忙撤回一缕意识,去到身体。

耳畔却已是爆炸余波,但见漫天尘沙与紫电雷蛇并舞,足以遮天的阴翳威压之下,从远处缓步踱来一个身披大氅,高大魁梧,面上带着灰紫色假面的男子。

神亦?

如此身材,莫不是神亦找上了门来?

药祖定睛一瞧,发现不是,这般身材的,还有一个本该被压在道碑送葬之下的魁雷汉。

等等!

神庭悲鸣,已经炸了?

等等!

那张假面,也戴上了?

等等!

你又不是神亦,之前与我交手,连施多术,都不戴面,为何此时戴得如此果断,莽得如此冲动?

魁雷汉,止步!

念祖,止步!

“缓一下……”

“呃唔唔唔……”

“求我~求我~”

“只需要……给本祖缓一口气的时间……”

“诶嘿~”

“啊啊啊~嗯嗯~”

药祖一面想回去对付祟阴夺舍之势,拔识夺舍从来都是归零级别的强度,祟阴的偏执更代表者祂绝对不会放弃。

另一面,又发现那垃圾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对劲,得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对付了,否则将会影响到接下来的战斗。

还有一面,通过留在身体的那缕意识,分明感应到十字街角那边有道韵霞光喷薄,道穹苍在此刻归零,同时自己脑海里多了个……忆己?是祂?!

都来不及去震撼道祖忆己的出现,再有一个正面,眼睁睁随着魁雷汉逼近,药祖已意识到不妙,这厮戴上假面后,战力接近归零祖神,其实根本不能分神去思考其他,得专心致志,得全神贯注,打……一……仗……

“啊……”

“我,慢了……”

人没有这么多面,药祖亦然。

思绪到了这一步,祂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有太多东西,以一种太巧合的方式,同时加身。

祂的战斗意识,在这个瞬间,几乎是被拉到了三境之下,反应速度慢到连药祖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怜。

“嚯!”

念劲一荡,世界死寂。

就连脑海里那聒噪的垃圾记忆之声,也短暂安静了下来。

药祖视去,眼前尘沙电蛇之中,一切尽皆晦暗不复,只余一双虎目闪烁紫芒,居高睥下。

魁雷汉也很慢。

慢到药祖竟能听完祂失笑的完整一声:

“这么说吧,老子很少打过这么轻松的仗,难怪十人议事团被养成一群废物,原来是这种感觉?”

魁雷汉提起了拳头,罚神刑劫缠绕,化作附体型彻神念,其上杀意疯涌。

那张灰紫色的假面,近距离观看下,发现每一息都以亿万次的高频在震动,却是电芒内敛,被吞于念祖腹中,化于拳心之下。

“不……”

药祖意识狂催。

大道双河水声翻涌,就要化作花苞护体。

祂不能容忍自己的归零之躯,没有被祟阴得逞,却要在魁雷汉一拳之下,哪怕受到掉半根毛的伤。

“嘭!”

显而易见,大道双河慢了,药祖也想当然了。

戴上假面的念祖一拳打出,紫电几乎在瞬间熔穿了澎湃生机勾勒浇筑的归零祖神之体,甚至连生命图纹都打熔了部分,直接从祂小腹后面贯出。

——贯穿伤!

“唔!”

药祖双眼暴突,闷哼痛苦。

却还不得不压下痛苦,再次处理起垃圾记忆,以及努力挪开对道祖忆己的关注,当然重中之重还得继续挡住祟阴的夺舍攻势。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道穹苍,道穹苍!

你猪狗不如,你不得好死!

“诶嘿~”

最重要的是,那个看不清是谁的遮头裹面的小可爱,好像也跟着来了一拳,还是轻飘飘也打在了小腹上。

好痛!

太痛了!

但凡生命药池之力没被偷,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虎落平阳被犬欺,为何会这样?

分明归零破万难,为何会这样?

便在这时,许是苦痛折磨,许是祟阴偏执影响,许是在垃圾信息中淘出了宝藏……

药祖突然想到,吞噬、衰败、不死之体,既已介入自身,或可用来对付魁雷汉?

各方混乱加身,外加念祖在前。

令得药祖再一次没有十足把握,仅凭下意识就选择了行动。

得活着啊!

才刚归零,不能被打死啊!

于是乎,祂轻轻触上了北槐的生命图纹。

那本已融进自我生命图纹之中,本来只要再多一些时间,就会彻底合一,不分彼此。

没办法,药祖要给自己加个速,祂得快些拿到吞噬之力、衰败之力、不死之力。

“轰隆!”

西域大沙漠上,忽然炸开雷鸣,魁雷汉都被吓了一跳。

不是祂的雷……

抬眸往上,九天乌云汇聚。

从气息判断,隐约已能判断出,是有什么人要封祖了,直接召来了祖神灭法大劫。

“谁?”

这个瞬间,魁雷汉懵了下,脑子里匹配不上人物。

“谁?”

药祖同样也迷糊了,祂的战斗意识再降,也能判断出自己是祖神,祟阴是祖神,曹一汉是祖神,西域各地已无封祖之能者。

没有人在召唤祖神灭法大劫!

但这劫,为何好像是冲着自己而来?

掰开一大堆垃圾记忆的遮掩,有如拨开云雾见擎天,药祖却突然失语了。

祂的视线模糊,望着眼前魁雷汉,就像望见了不悟生命、轮回,无法复活得来的爱人,止不住潸然泪下。

却在同时,脑海里又响起了一道声音,一道好似已死过不止一次,像是她的,又不像是她的,形如当年大世槐下观雨轻喃,不求回应的那声:

“阿药,又打雷了呢……”

“但不用害怕,整个世界抛弃你,我会救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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